腊月二十八,我把工位上的东西一件件扔进纸箱。
茶杯、坐垫、那盆养了三年快枯死的绿萝。
隔壁桌的小张探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姐,你这是……”我没抬头,只说了句:“到点了,下班。”那一晚,我退光了所有工作群,手机调成静音。
儿子发来微信问年终奖够不够付首付,我没回。
凌晨一点,刘国栋的来电在屏幕上亮了又灭,亮了又灭。
第三次响起时,我接通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王秀兰,你那个系统的参数到底在哪?客户那边要炸了。”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老板,您不是说我技术不行吗?”
01
那天下午三点,财务赵德柱端着茶杯晃到我工位边上。他这人有个习惯,要说什么不好的事之前,总是先喝口水压压。
“秀兰,你那个……年终奖的事,你知道了没?”
我正对着电脑改方案,头也没抬:“什么年终奖?”
“就是……今年的年终奖名单出来了。”他压低声音,“你那个数字……怎么是零?”
我手里的鼠标停了。
赵德柱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密密麻麻的名单,从上往下拉,其他人的数字都是三万、五万,最高的八万。
拉到最底下,我的名字后面,清清楚楚写着“0”。
“这不可能。”我说。
“是真的。”赵德柱四下看了看,“财务部那边刚出的最终版,潘总审批的。”
潘总。潘丽丽。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愤怒,更像是一块石头突然砸进胃里,沉甸甸的,堵得慌。
“秀兰,你去找老板问问呗。”赵德柱小声说,“你这一年没少加班,那个智慧云平台的项目,核心代码不都是你写的?凭什么别人都有,就你没有?”
我没接话。
赵德柱叹了口气,拍拍我肩膀走了。
办公室里其他人还在说笑。小张正在跟旁边的人聊新买的车,小刘在讨论过年去哪旅游。没人注意到我的脸色。
我关上电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两鬓已经有了白头发。
十二年了,从三十三岁干到四十五岁,从技术员干到主管。
这十二年里,我加了多少班?
熬了多少夜?
推掉了多少顿饭局?
连儿子开家长会我都没去过几次。
就换来一个零。
手机震了一下。儿子发来微信:“妈,下个月我学校那边要交实习报告,有个材料费要三千,你帮我转一下呗。”
我回了个“好”。
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
回到工位上,我拿起手机,翻到老板刘国栋的微信。
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刘总,方便的话,我想跟你聊聊年终奖的事。”
发完我放下手机,心却跳得厉害。
等了十分钟,没回。
二十分钟,还是没回。
我盯着手机屏幕,感觉时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到下午四点半,手机终于亮了。
是潘丽丽的消息,不是刘国栋的:“秀兰姐,老板在开会,你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冷笑了一下。直接跟你说?跟你说有用吗?
我没回她,直接站起来去了老板办公室。
刘国栋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秀兰,有事?”
“刘总,我想问问年终奖的事。”
他放下文件,靠到椅背上:“年终奖?怎么了?”
“我的年终奖是零。”我盯着他说,“全公司都在名单上,就我一个人没有。我想知道为什么。”
刘国栋皱了皱眉,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两下:“这事我不是很清楚,是潘总那边定的考核。要不你去找她问问?”
“我找过了。”
“那你就再找她一下嘛。”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这种事你跟我谈也没用,我又不管具体的人事考核。”
我心里那口气一下子上来了。
“刘总,我在公司干了十二年。智慧云平台那套系统,是我带着团队熬了三个月做出来的。上个月客户增补方案,我连续加班两周。去年年底那个大项目,甲方点名夸的是技术部。这些,您都清楚。”
刘国栋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有点意外。大概是我平时话太少,他突然不适应我这么说话。
“秀兰,我知道你辛苦。但是年终奖这个事,它是个整体考核嘛,不光是技术能力,还有团队配合、客户反馈这些。”他顿了顿,“你那个项目,去年不是还出了客户投诉的事吗?”
我愣住了。
那个项目的问题我知道。
潘丽丽当初硬塞给我两个新人,说是她表弟,让我带一带。
结果那两个人连基础代码都写不明白,搞出一堆bug,还延误了工期。
客户那边投诉之后,是我带着人加班一周重新做的。
这件事,怎么就成了我的责任?
“刘总,那个投诉是因为……”我话还没说完,刘国栋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这事翻篇了。明年好好干,我让潘总把你的绩效考核往上调一调。你出去吧,我这还有个会。”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低头重新看文件。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回到工位上坐下,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手机又亮了。潘丽丽发了一条消息:“秀兰姐,年终奖的事我跟你解释一下?明天下午一起吃个饭?”
我没回。
02
晚上回到家,儿子王浩正在客厅里打游戏。看见我进门,他回头瞄了一眼:“妈,我那个材料费……”
“转了。”我说。
“谢啦。”他又转回去盯着屏幕。
我换上拖鞋,走到厨房准备做饭。冰箱里还有些白菜和肉,我拿出来洗了洗,开始切菜。
“妈,你年终奖发了多少?”王浩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还没发。”
“哦。”他没再问。
我一边切菜一边想那些数字。
三万的、五万的、八万的。
潘丽丽是多少来着?
赵德柱发给我的截图里没看到她的名字,但我大概能猜到。
她那种人,怎么也不会低。
白菜在砧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刀一刀,像是在数着什么。
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赵德柱打来的。
“秀兰,你跟老板聊了没?”
“聊了。”
“咋样?”
“不咋样。”我说,“他把锅甩给潘丽丽了。”
赵德柱在那头叹了口气:“我猜也是。秀兰,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你说。”
“我这边查到,今年的年终奖标准改了。不是按全公司统一标准来的,是每个部门自己定的方案。技术部这边的方案,是潘总定的。”
“她是市场部的,管技术部干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赵德柱压低声音,“但我看到个东西,她提的方案里,把你的考核等级直接划到C档。C档是什么意思你懂吧?就是不合格。”
“凭什么?”
“我估计是去年那个投诉的事。”赵德柱说,“她跟老板汇报的时候,把那个事说得挺严重。老板那时候正在气头上,可能就听了她的。”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灶台上。
锅里的水开了,我把白菜倒进去。看着翻滚的水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十二年了。这十二年里,有两年我的年终奖比其他人低,我忍了。有一年干脆没发,我也没说什么。因为儿子还小,家里开销大,我不能丢工作。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王浩明年就毕业了,房贷也快还完了。我还有时间,还有精力。我不用再这么忍了。
吃饭的时候,王浩看了我一眼:“妈,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洗完碗,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灯,躺在床上。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潘丽丽打来的,我直接按掉。她又发了一条消息:“秀兰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咱们明天见面聊聊,行吗?”
我翻了个身,没回。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我看着那片光,脑子里乱糟糟的。
明天。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了,再有一天就过年了。所有的年终奖都会在明天发到工资卡上。
我的卡上,会是零。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办公室里比平时热闹,大家都在讨论过年的事。
小张拿着手机给旁边的人看工资到账的短信,笑得合不拢嘴。
小刘说今年去三亚过年,订了高档酒店。
我坐到自己位置上,打开电脑。
右下角弹出消息:年终奖已发放,请查收工资条。
我没点开。
赵德柱的脑袋从隔板那边探过来:“秀兰,查了没?”
“没有。”
“你查一下呗。”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工资条。其他项目正常。最后一栏,年终奖:0。
虽然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但亲眼看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赵德柱看着我的表情,什么话也没说,缩回去了。
我关掉页面,开始干活。
上午十一点,潘丽丽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来。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
“秀兰姐,出来一下呗,我跟你说两句话。”
办公室里其他人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去了。
我没动:“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潘丽丽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这事还是私下聊比较好。”
“年终奖的事?”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啊,我就是想跟你解释一下。”
“不用解释了。”我说,“已经这样了。”
“秀兰姐,你别这样。”潘丽丽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这件事我也没办法,是老板那边定的。我帮你争取过了,但老板说他觉得你不适合带团队……”
我抬头看着她:“潘总,那个投诉的事,到底是谁的锅?”
她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秀兰姐,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那个项目确实出了问题,客户投诉也是事实。我作为项目负责人,总不能自己背锅吧?”
“你塞给我那两个新人,是你表弟。他们连代码都写不明白,出了问题,你让我背锅?”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过来。
潘丽丽的脸色变了:“你这话说得可不对啊。那两个新人是我推荐的不假,但用人是你的事。你用不好人,难道还是我的责任吗?”
我没再说话。
我知道跟她吵没用。她是老板面前的红人,这么多人看着,吵赢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行。”我说,“我知道了。”
潘丽丽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服软,愣了一下才开口:“那……那就这样吧。秀兰姐,你别太往心里去,明年还有机会。”
说完她转身出去了,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大家又各自忙自己的事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03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德柱把我拉到食堂角落。
“秀兰,我跟你说个事,你千万别跟别人说。”
“什么事?”
“潘总今年的年终奖,是十五万。”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十五万?”我重复了一遍。
“对。”赵德柱压低声音,“她是老板拍板的,比去年还涨了五万。我偷偷看了眼她的考核表,上面写的是‘年度优秀’。但是你知道,她今年有什么业绩?那个投诉的事,她说是你的锅。可她那边客户流失了多少,你知道吗?”
我没说话。
“秀兰,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太实在了,不会来事。你看人家潘总,该抢功的时候抢功,该甩锅的时候甩锅。你呢?闷头干了一年,人家把你卖了你还替人家数钱。”
我夹了一口饭,嚼了很久。
“德柱,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这年头,傻人有傻福,那是骗人的。”赵德柱叹了口气,“但是秀兰,你别冲动。你这上有老下有小的,没了工作怎么办?忍忍吧,明年再说。”
我没有回答他。
吃完饭回到工位上,我打开手机,翻到一条消息。
那是去年六月份的时候,甲方吴建国发给我的一条微信:“王工,你们这个系统做得真不错,我们老板特意让我转告你,很满意。以后有好的机会,记得想着咱们这边。”
当时我没当回事,只是礼貌地回了一句“谢谢吴总”。
但现在再看这条消息,我忽然觉得它有点分量了。
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吴建国的微信。点开他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公司新项目启动,诚邀技术大咖加盟。
下面配了一张图,是一家更大的科技公司的前台。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了手机。
下午的工作时间,我坐在工位上,把电脑里的文件整理了一遍。
不是辞职的那种整理,而是把这两年我参与过的所有项目的技术文档、源代码、设计思路都梳理了一遍。
智慧云平台一期、二期,智能检测系统,客户数据管理模块……每一个项目,核心代码都是我写的。
我看了看右上角的时钟:下午五点。
还有半个小时下班。
五点十五分,我关上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工位抽屉里有一个水杯,用了好几年,杯底的漆都掉了。一个坐垫,垫了六年,已经塌了。还有半包茶叶,是去年年底别人送的。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纸箱里。
隔壁的小张探过头来:“姐,你这是……搬家?”
“收拾一下。”我说。
“要下班了?还有十五分钟呢。”
“到点了。”
我端着纸箱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我看见里面电视上正在放一档节目,声音不大,但那句广告词我听得很清楚:“新的一年,开始新的人生。”
我在茶水间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继续往外走。
走到楼下,我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坐进车里,打开手机,点开所有的工作群。
公司大群、技术部群、项目群、客户对接群……
一个一个退,退的时候系统都会弹出一句“是否确认退出该群”。
我点了“是”。
退完最后一个群,我放下手机,发动引擎。
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大群发来的艾特全体成员消息。但这个时候,我已经不在那个群里了。
回到家,王浩还没回来。我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待着。
手机响了。刘国栋打来的。
我没接。
又响了。潘丽丽打来的。
我也没接。
然后就是一条又一条的消息涌进来。
刘国栋:“秀兰,你怎么退群了?”
潘丽丽:“秀兰姐,你别冲动,有什么事好好说。”
赵德柱:“秀兰,你干啥了?老板正找你呢。”
我看着这些消息,一个个点了“标记为已读”,然后关机。
晚上十一点,王浩回来了,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妈,你咋还不睡?”
“不困。”
“哦。”他走过去倒水,“那个,我那个材料费你转了吗?”
“转了。”
“谢了。”他端着水杯走过来,“妈,你年终奖到底发了多少?”
我看着他。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马上大学毕业了,以后找工作、买房、结婚……哪样不需要钱?
“没发。”我说。
“没发?”王浩愣了一下,“为啥?”
“公司那边出了点问题,没安排。”
“哦。”他没再多问,“那就明年再看看吧。”
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客厅的灯自动关掉,整个屋子陷入黑暗。
黑暗中,我看着手机上那个未接来电的数字,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04
除夕那天一早,我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开手机。
昨晚关机的时间有点长,一开机,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刘国栋的未接来电:8个。潘丽丽的:5个。赵德柱的:3个。还有好几个同事的,大概都是来问情况的。
我点开刘国栋的微信,他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秀兰,你怎么回事?退群干啥?”
第二条:“我看到你退群了,你别意气用事。”
第三条:“明天晚上你回公司一趟,咱们聊聊。”
翻到赵德柱的微信,他发的是:“秀兰,老板找你找疯了。你别不接电话啊。”
我给他回了一条:“我没事。过年了,你好好休息。”
然后我又关机了。
王浩从房间出来,看见我在沙发上坐着,打了个哈欠:“妈,你去集市买菜不?今天除夕,咱们不做点好吃的?”
“去。”我说,“你跟我一起。”
去集市的路上,王浩一直在讲他学校里的事,什么实习要开始了,什么同学找到工作一个月八千。我听着,偶尔嗯两声。
“妈,你说我毕业去哪个城市好?”他突然问我。
“你自己决定。”
“我想去南方,那边机会多点。但是房价也高。”他顿了顿,“要是你能帮我出点首付就好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回到家,我开始准备年夜饭。洗菜、切菜、炒菜,一套流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王浩在旁边打下手,一边干活一边唱歌。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下午三点,做了一桌子菜。王浩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上四个字:“除夕快乐。”
我坐在他对面,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妈,你怎么不说话?”他问。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那你多吃点。”他给我夹了一块鱼,“你看你,都瘦了。”
我笑了笑。
吃完饭,王浩去他房间打游戏了。我把碗洗完,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春节联欢晚会已经开始,主持人的声音很大,但我听不进去。
手机开机。
刘国栋又打了两个电话,潘丽丽发了三条消息。
潘丽丽:“秀兰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要冷静,别做傻事。”
潘丽丽:“老板说了,明年给你补上。你别这样。”
潘丽丽:“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老板那边我不好交代。”
我看了几秒钟,删除了她的聊天记录。
然后我翻到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这两年所有项目的核心技术资料。智慧云平台二期的源代码、系统架构图、参数文档……每一项都是我亲手做的。
我看着那些文件,心里清楚:这些东西,除了我,公司里没有第二个人能完全搞明白。
那个项目是公司今年最大的订单,2个亿的合同。甲方是吴建国的公司,他们认的是我的技术方案。
如果我不在了……
我关掉文件夹,重新关机。
晚上十二点,窗外的烟花此起彼伏,照亮了半边天。王浩站在阳台上看烟花,喊我:“妈,你快来看,好漂亮!”
我走过去,和他一起站在阳台上。
“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转头看着我,脸上带着笑:“妈,明年咱们会更好的,对吧?”
我侧过脸看过去,没说话。
“对吧?”他又问了一遍。
“会的。”我说。
但我心里知道,这个“更好”,可能不是他想的那种。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映得五彩斑斓。
王浩拿出手机拍视频,一边拍一边喊着“新年快乐”。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亮,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年,我就不在这个公司干了。
十二年了,够了。
05
大年初一早上八点,我就被手机震醒了。
刘国栋打来的。
这一次我没挂,直接接通了。
“秀兰!”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股急迫,“你可算接电话了!你那边怎么回事?怎么群里一个人都不跟我说一声就退了?”
我坐在床边,声音很平静:“刘总,过年好。”
“过年好好好,你先跟我说,你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就是觉得该下班了。”
“下班?”他愣了一下,“你这什么意思?辞职?”
“没辞职。”我说,“就是按时下班,不加班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的声音又响了:“你现在哪有班可上?你群都退了!”
“我在休假。”我说。
“休假?大年初一你休什么假?”
“法定假期。”
他又沉默了。
我能想象他在电话那边气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平时我在他面前从来不多话,他让我加班我就加班,让我改方案我就改方案。
突然有一天我不听他的了,他肯定不习惯。
“行吧。”隔了一会他开口,“那你休假完了之后,初七回公司,咱们当面聊聊。”
“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鞭炮声传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甲方吴建国发来的微信:“王工,新年快乐。”
我回了:“吴总新年快乐。”
他又发了一句:“今年项目上有什么新想法,随时跟我聊。”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一动。
还没想好怎么回,手机又震了。
刘国栋又打来了,这次语气变了,带着几分慌张:“秀兰,你之前写的那个系统,参数那边出了问题。客户打电话来了,说这个参数跟他们那边对不上。你那个文档在哪?”
我愣了一下:“哪个参数?”
“就是智慧云平台二期的那个核心参数,咱们跟甲方签合同用的那份。”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参数是我自己算的,不是标准值。”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明显更慌了,“你自己算的?那你怎么不写在文档里?”
“写了。”我说,“但我写得只有我自己能看懂。”
“你……”
我能听到他在电话那边深呼吸。
“你在家吗?我现在过去,你当面给我解释清楚。”
“刘总,今天是大年初一。”
“我知道今天是大年初一!但是客户那边催得紧!这个项目要是黄了,你我都担不起!”
我沉默了几秒钟。
“那你来吧。”
挂了电话,我起身去洗漱。王浩还在睡觉,我给他留了张纸条:“有同事来家里,别吵。”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刘国栋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羽绒服,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熬夜的痕迹。
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把香蕉,站在大年初一的楼道里,样子有些狼狈。
“来了。”我说,侧身让他进门。
他进了屋,四下看了看。我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里还有昨晚年夜饭的残羹没收拾完。
“你家就你跟你儿子?”他问。
“嗯。”
“你老公呢?”
“走了十年了。”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是这种情况。
“那你一个人带孩子,挺不容易的。”
我没接话,给他倒了杯水。他坐下来,喝了一口,然后直勾勾地看着我:“秀兰,你跟我说实话。你退群,是不是因为年终奖的事?”
“是。”我说。
他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是这事。丽丽跟我说了,考核的事是她那边定的,但我当时也没仔细看。你这个事,确实是那边没处理好。”
“但是你也得理解我。”他继续说,“公司这么大,几个人才的考核我不可能事事都管。你是老人了,应该知道这些事难免有疏漏。明年我让丽丽把你的考核等级调上去,年终奖补给你,行不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不是不真诚,但他根本不知道我在意的不是那个年终奖。
“刘总,那个参数的事,你想解决吗?”
他愣了一下:“想啊,所以才来找你。”
“那就当面说。”我说,“你带的电脑呢?”
“在车上。”
“拿上来。”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话。但他还是乖乖下去拿了。
电脑打开,他调出系统的参数界面,给我看了甲方那边的反馈。
我看了两眼就明白了。
“这个参数是我按照我们这边的网络环境做的优化,不是行业标准值。如果甲方那边的系统用的是标准值,那就对不上。”
“那怎么办?”
“改。”我说,“但改了之后,我们这边的系统也要跟着改。工程量不小。”
“那得多久?”
“一个月。”
刘国栋的脸色变了:“一个月?客户等不了一个月!人家年初就要上线的!”
“那就只能保持现状,让甲方那边配合我们的参数。”
“这更不可能。”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人家凭什么配合我们?”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着急的样子。
当时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念头:这件事对公司来说很难,但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技术问题。只要我愿意,我能用三天时间把它搞定。
但我没说出来。
“刘总,”我说,“这个问题我暂时解决不了。你等我休假完了,再想办法。”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那你赶紧想办法,这个项目不能黄。”
送走他之后,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手机亮了。吴建国发来一条消息:“王工,我这边有个技术总监的岗位,你感不感兴趣?”
06
接下来两天,刘国栋打了不下十次电话。
从最开始的“你赶紧想办法”,到后来的“你能不能来公司一趟”,再到最后“我求你了行不行”。
语气一次比一次软,问题一次比一次急。
甲方那边的反馈越来越激烈,说系统的参数对不上,如果他们不改的话,他们就要重新考虑合作方案。
两个亿的单子,眼看要黄了。
赵德柱偷偷给我发微信说,公司内部已经炸锅了。
刘国栋大发雷霆,把手底下的技术员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那几个技术员根本不懂那个系统的核心逻辑,越改越乱。
马欣宜也在微信上找我,语气带着哭腔:“姐,你快回来吧,我真的搞不懂。”
我没回她。
大年初三晚上,我正在厨房煮面,手机又亮了。
“秀兰,你现在在家吗?”
“在。”
“我能过去一趟吗?”
“现在?都九点了。”
“我知道很晚了,但这个事真的很急。”他的声音里透着疲惫,“我今天跟甲方那边开了三个小时的会,对方说如果下周一之前解决不了,他们就找别的供应商了。秀兰,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你……”
“你来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关掉火。
一个人做事,要有自己的立场。这不是冲动,是我想了很久之后的结果。我在这里干了十二年,贡献了那么多,凭什么得到这样的结果?
王浩从房间探出头来:“妈,谁要来?”
“公司领导。”
“哦。”他又缩回去了。
九点半,门铃响了。
我开门,这次刘国栋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潘丽丽。
她穿着一件红色大衣,化了精致的妆,手里拎着水果和补品,站在门口冲我笑:“秀兰姐,过年好。”
我让开了门。
他们俩一前一后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刘国栋的脸色很难看,好几天没有刮胡子,头发油腻腻的。
潘丽丽倒是精神得很,一坐下就开始说话:“秀兰姐,我知道前几天的事让你心里不舒服。我今天来,是专门向你道歉的。”
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说话。
“那个年终奖的事,确实是我这边没处理好。我当时也是太着急了,为了赶项目进度,考核表做得不仔细。后来我才发现你的考核等级被划错了。”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重新做的考核表,你是优秀,年终奖补发八万。老板已经批了。”
她把文件推到茶几上,看着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秀兰,”刘国栋终于开口了,“这个事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对。你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贡献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个年终奖,应该给你。还有,我答应你,以后技术部的考核由你们自己定,市场部那边不插手。”
我看着他们俩。
一个是老板,一个是高管。两个人坐在我家的沙发上,给我开条件。
“刘总,潘总,”我说,“你们大过年的来我家,就是为了给我补年终奖?”
“也不全是。”刘国栋说,“那个系统的事,真的需要你出手。客户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再这样下去,项目就黄了。”
“我明天就能做。”我说,“但我不白做。”
刘国栋眼睛一亮:“你说。”
“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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