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的五月,洛阳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大唐秦王李世民的铁骑刚刚踏碎了王世充最后的防线,那座曾经固若金汤的千年古都,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在洛水河畔的刑场上,夕阳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淤血,死死地糊在天边。五花大绑的囚犯跪了一地,他们大多是王世充手下的败军之将。在这群垂头丧气、瑟瑟发抖的囚徒最前方,却跪着一个腰背挺得像标枪一样的汉子。
他不看监斩官,也不看那一排排寒光闪闪的鬼头刀,只是死死盯着手里紧攥着的一块破旧的红布包。
刑场外围,几个身穿大唐明光铠的将军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是程咬金、秦叔宝,还有已经是大唐英国公的徐世勣。他们曾经是这个跪着的汉子最好的兄弟,在瓦岗寨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单二哥!你这是何苦!”徐世勣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手里提着一壶酒,步履踉跄地冲过警戒线,“只要你点个头,秦王殿下爱才如命,绝不会杀你啊!”
那个被称为单二哥的汉子——单雄信,终于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邃。他看着徐世勣,嘴角扯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笑意,那是嘲讽,是解脱,还是一种藏了多年的秘密终于要见天日的快意。
“老徐,你真以为我是为了王世充那个老匹夫尽忠?”单雄信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们都想知道,当年大当家翟让死的那天晚上,到底交给了我什么东西,对吧?”
听到“翟让”这个名字,徐世勣的脸色瞬间煞白,连远处监斩台上的李世民都猛地站起身来。
困扰了瓦岗旧人整整四年的谜团,今天终于要揭开了吗!
时间倒回到大业十三年的冬天。那年的雪下得特别大,河南滑县的瓦岗寨被裹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远远望去,像是一条盘踞在雪原上的巨龙。
但这条龙,已经病了。
营寨最大的那顶牛皮帐篷里,炉火烧得正旺,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这是瓦岗军大当家翟让的营帐。帐篷外,寒风呼啸,卷着雪花拍打在帐布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帐篷内,气氛却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冷上几分。
翟让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糙的陶碗,碗里的酒早就凉透了。他是个典型的山东大汉,满脸络腮胡,眼神原本豪迈,此刻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坐在他左下首的,是如今风头正劲的“魏公”李密。李密生得白净儒雅,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贵族气,和这满屋子的草莽英雄格格不入。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偶尔扫过翟让时,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
“大当家,如今洛口仓已下,天下豪杰归心。但这军中号令不一,终究是个隐患。”李密放下酒杯,语气温和,却字字诛心,“下面的兄弟们都在议论,说咱们瓦岗到底是姓翟,还是姓李。”
翟让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酒水洒出来几滴。他是个实在人,当初救下落魄的李密,是看重对方的才华。把大权让给李密,也是觉得自己是个粗人,做不了皇帝梦。但他没想到,权力的滋味一旦尝过,就没人愿意吐出来,甚至还想连盘子都端走。
“密公言重了。”翟让干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你我兄弟,分什么彼此。这瓦岗寨能有今天,全靠密公运筹帷幄。”
李密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是端起酒杯向翟让敬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宴席散去,众将领陆续离开。单雄信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是瓦岗寨的五虎将之首,人称“飞将”,一杆马槊使得出神入化。在瓦岗,如果说翟让是魂,那单雄信就是胆。
“雄信,你留一下。”翟让突然叫住了他。
单雄信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看着翟让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心里猛地一紧。这段时间,李密排挤翟让旧部的动作越来越大,傻子都看得出来,李密容不下翟让了。
“大哥,是不是李密那厮……”单雄信压低声音,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中杀机毕露。
“住口!”翟让低声喝止,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帐外,那是李密安排的守卫。
翟让站起身,走到单雄信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披风。这个动作让单雄信鼻子一酸,当年在运河上打劫官船时,大哥也是这样照顾他的。
“雄信,我这几天眼皮子直跳,总觉得要出事。”翟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李密是做大事的人,他的心比天高,容不下我这块绊脚石。我死不足惜,但我担心的是这帮跟着我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大哥,我去杀了他!”单雄信咬牙切齿,“只要你一句话,今晚我就提着李密的人头来见你!”
“胡闹!”翟让一把按住单雄信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杀了李密,瓦岗这几十万大军立刻就会分崩离析,朝廷大军一到,兄弟们全都得死!我们起义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送命!”
翟让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的东西。那东西不大,方方正正的,看起来像是个印章,又像是一封信。
“雄信,这东西你拿着。”翟让把红布包塞进单雄信的手里,眼神无比郑重,“这是我给咱们瓦岗兄弟留的最后一条后路。如果有一天我遭了不测,千万别急着报仇。你只有活着,这东西才有大用。”
单雄信觉得手里的红布包沉甸甸的,烫得吓人:“大哥,这到底是什么?”
翟让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现在别看,也别问。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把这东西守住了。只有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打开它。这关系到咱们瓦岗几千个老兄弟的身家性命,比我的命重要,比你的命也重要!”
单雄信看着翟让决绝的眼神,含泪点了点头,将红布包贴身藏好。
“去吧,明晚李密设宴请我,说是要商议军情。你别去了,带着老马去后山查岗。”翟让拍了拍单雄信的肩膀,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单雄信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营帐。
风雪更大,瞬间淹没了他的背影。
大业十三年十一月十一日,这在黄历上是个“诸事不宜”的大凶之日。
李密的营帐里却是灯火通明,酒香四溢,这是一场专门为翟让准备的“鸿门宴”。
翟让还是来了,他带着哥哥翟弘、侄子翟摩侯,还有几个贴身侍卫。他没带单雄信,也没带徐世勣,甚至连惯用的兵器都没带,只穿了一身便服,像是真的来赴一场兄弟间的家宴。
李密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灿烂亲切。他指着满桌的珍馐美味,对翟让说:“大当家,这都是从洛阳宫里流出来的御酒,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翟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的目光扫过帐内,除了李密的心腹王伯当之外,还有几个生面孔的侍卫站在阴影里。那种被毒蛇盯着的感觉,让翟让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酒过三巡,李密突然放下酒杯,拿出一把良弓,笑着对翟让说:“大当家,听说你最近想学射箭?这把弓是名家所制,我想送给你,不如你现在试拉一下?”
翟让没有推辞,他站起身,接过那把弓。弓身沉重,确实是一把好弓。他转过身,背对着李密,拉满了弓弦,赞叹道:“好弓!果然是……”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一直站在李密身后的那个叫蔡建德的侍卫,突然像猎豹一样扑了出来。他手里没有拿刀,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向翟让的后脑勺!
“砰!”
一声闷响,像是熟透的西瓜被砸烂。翟让连哼都没哼一声,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扑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大哥!”翟弘和翟摩侯惊恐地大叫,还没等他们站起来,四周阴影里的刀斧手已经一拥而上。乱刀之下,翟家叔侄瞬间变成了肉泥。
帐外的徐世勣听到动静,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但他刚迈进一只脚,就被一名刀斧手砍中了脖颈,鲜血狂喷。幸亏王伯当眼疾手快,大喊一声:“那是徐世勣!别杀他!那是自己人!”
王伯当冲过去抱住徐世勣,用身体挡住了后续的刀锋。徐世勣捂着脖子倒在地上,眼神涣散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翟让,嘴里发出“荷荷”的声响,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喊。
与此同时,后山。
单雄信正在查岗,突然听到中军大帐方向传来的喧哗声。他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那股不祥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大当家!”单雄信怒吼一声,飞身上马,提着马槊就往回冲。
等他冲到李密的大帐前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地上全是血,翟让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只留下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李密站在帐门口,身上溅着点点血迹,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那是杀人立威后的冷酷。
数百名李密的亲兵手持强弩,将单雄信团团围住。
“单雄信!”李密厉声喝道,“翟让意图谋反,已被我就地正法!你是瓦岗的猛将,难道也要跟着他造反吗?”
单雄信死死盯着李密,眼眶都要瞪裂了。他握着马槊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谋反?翟让把大权都让给你了,还会谋反?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密!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单雄信咆哮着,就要催马冲锋。
“雄信!住手!”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李密身后传来。
是徐世勣。他被人搀扶着,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鲜血还在往外渗。
“老徐……”单雄信看着重伤的徐世勣,动作迟疑了一下。
“大当家已经走了……”徐世勣的声音颤抖着,“你现在动手,咱们这几千个老兄弟,今晚全都要死在这里!瓦岗就真的完了!”
单雄信的身体僵住了。他的脑海里突然回荡起翟让昨晚的话:“杀了李密,兄弟们全都得死……这东西你拿着,是给兄弟们留的最后一条后路……”
他的手摸到了怀里那个硬邦邦的红布包,那是大哥用命换来的嘱托。
如果现在拼命,他单雄信就算能杀几个垫背的,也必死无疑。他死了,谁来守这个秘密?谁来保这几千个老兄弟?
李密看着单雄信挣扎的表情,挥手让弓箭手放下弩箭,走上前几步,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孔:“雄信,我知道你和翟让情同手足。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瓦岗的大业。只要你肯归顺,原本的职位不变,我还会更加重用你。”
单雄信看着李密那张虚伪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他慢慢松开了握着马槊的手,翻身下马,重重地跪在地上。
他不是跪李密,他是跪那个死不瞑目的大哥。
“末将……愿降。”单雄信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嚼碎自己的骨头。
李密大笑,上前扶起单雄信:“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从今往后,咱们共图大业!”
翟让死后,瓦岗寨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却是暗流涌动。
李密虽然大权独揽,但他很快发现,这支队伍并没有变得更强,反而开始从内部腐烂。
那些翟让的旧部,虽然表面上服从命令,但打起仗来却出工不力。原本亲如一家的兄弟们,开始互相猜忌。徐世勣养好伤后,虽然被封了高官,但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坐在河边发呆。
单雄信更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豪爽大笑,整天阴沉着脸,除了练兵就是喝酒。李密为了拉拢他,赏赐了无数金银珠宝,单雄信照单全收,却从来不说一句谢恩的话。
这期间,单雄信无数次在深夜里抚摸那个红布包。他想打开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大哥用命去换。但他每次手碰到布结,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翟让那句“万不得已才能打开”。
现在是万不得已的时候吗?
慢慢的,瓦岗军开始走下坡路了。
武德元年,李密在邙山与王世充决战。这一仗,李密犯了轻敌的大忌。王世充是个老狐狸,他看准了瓦岗军内部不稳的弱点,设下了埋伏。
战场上,瓦岗军被王世充的精锐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单将军!左翼顶不住了!魏公让你带兵去救!”传令兵满脸是血地冲到单雄信面前。
单雄信冷冷地看着远处被围困的李密中军大旗,那里,李密正被王世充的大军像磨盘一样绞杀。
救?还是不救?
如果现在按兵不动,借王世充的手杀了李密,是不是就报了大哥的仇?
单雄信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的内心在剧烈挣扎。复仇的机会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不远处正在浴血奋战的秦叔宝和程咬金。那是他的兄弟,如果中军崩溃,这两位兄弟也会被乱军踩成肉泥。
单雄信怒骂一声,拔出长刀,“跟我冲!救人!”
他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为了那几个还活着的兄弟,他又一次成了李密的救命稻草。
那一仗,单雄信拼了老命,硬是把李密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但他麾下的弟兄,死伤过半。
战后,瓦岗军元气大伤。李密失去了争夺天下的资本,变得惶惶不可终日。
更让单雄信寒心的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秦叔宝和程咬金在乱军中被王世充俘虏,后来因为看不惯王世充的为人,阵前投奔了李唐。徐世勣镇守黎阳,眼看李密大势已去,也选择了归顺大唐。
曾经歃血为盟的兄弟,如今各奔东西。
李密最后还是败了,他带着王伯当逃到了长安,投降了李渊。
偌大的瓦岗寨,瞬间土崩瓦解。
单雄信没有走,他带着最后一支翟让的旧部,被困在了孤城。
这时候,王世充派人来招降。
“单将军,李密都降了,你还守着个空寨子干什么?来我这里,我封你为大将军,咱们一起打李唐!”王世充的使者孙二狗说得天花乱坠。
单雄信看着残破的战旗,看着身边那些满身伤痕的老兵。这些人都是当年跟着翟让从运河上起家的,如今没处可去了。
如果他也投降李唐,就要和杀兄仇人李密同殿为臣,他做不到。
如果他解散队伍,这些老兄弟会被官府追杀,死路一条。
“好。”单雄信答应了王世充。
他带着人马进了洛阳,成了王世充的女婿,成了对抗大唐最凶狠的一把刀。
所有人都说单雄信变了,变成了助纣为虐的奸贼。昔日的兄弟秦叔宝、徐世勣在阵前劝他,他一概不听,反而挥刀相向。
没人知道他的苦,他是在用自己的名声,给手下的老兄弟们换一口饭吃。
时间到了武德四年。
李世民率领大军围困洛阳,王世充已经是强弩之末。
单雄信知道,最后的时刻要来了。
那一晚,洛阳城外的大唐军营里,徐世勣看着城头上那个孤单的身影,泪流满面。他知道单雄信为什么不肯降,因为李密还在大唐。
但徐世勣不知道的是,李密前不久因为想要叛唐,已经被李渊杀了。
按理说,仇人死了,单雄信该解脱了。
可单雄信依然在死战,他像个疯子一样,一次次带着骑兵冲击李世民的军阵,甚至有一次差点一槊刺死李世民。
他在求死。
终于,洛阳城破,王世充投降。
单雄信被五花大绑,押到了李世民面前。
大帐里,秦叔宝、程咬金、徐世勣都在。他们看着跪在地上的单雄信,眼神复杂。
李世民坐在帅位上,看着这个差点杀了自己猛将:“单雄信,你也算是一代豪杰。王世充都降了,你为何不降?”
单雄信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降?我单通这辈子,只跪天地,只跪大哥。你李家算什么东西?”
“大胆!”旁边的侍卫喝道。
李世民摆摆手,示意侍卫退下。他爱惜人才,还想再争取一下:“听说你和徐世勣是生死之交,难道你就不想和他再做兄弟吗?”
单雄信转头看向徐世勣,徐世勣满眼希冀地看着他,嘴唇颤抖。
单雄信突然笑了,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兄弟?哈哈哈!好一个兄弟!”
笑声戛然而止,单雄信的眼神变得无比犀利。他盯着在场的所有瓦岗旧将,声音如同惊雷:“你们都想知道,我为什么不降?你们都以为我是为了给翟大哥报仇?错了!全错了!”
“真正让我不能降的,不是仇恨,而是这个!”
单雄信猛地挣扎了一下,虽然被绑着,但他还是努力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在我怀里,有翟大哥临死前留下的东西。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看,也不敢拿出来。因为我知道,一旦这东西见光,咱们兄弟的情分,就真的尽了!”
“今天,我就让你们看看,咱们的翟大当家,到底给咱们留下了什么‘好东西’!”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徐世勣更是脸色大变,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那个困扰了多年的秘密,那个让单雄信众叛亲离的红布包,终于要揭开面纱了……
李世民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更何况这事关瓦岗旧事的真相。他挥了挥手,示意松绑。
两名士兵上前,解开了单雄信身上的绳索。
单雄信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缓缓伸手入怀,掏出了那个陪伴了他四年的红布包。
红布已经褪色,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还沾着斑斑点点早已干涸的血迹——那是翟让的血,也有单雄信自己的血。
大帐里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毕剥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双手上。
单雄信的手在颤抖,四年了,他无数次想打开它,又无数次忍住了。翟让说这是“最后一条后路”,现在自己都要死了,这就是最后的时刻。
他慢慢解开了红布结,一层,两层,三层……
里面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调兵虎符。
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和一块缺了一角的玉佩。
徐世勣看到那块玉佩,瞳孔猛地收缩。他认得,那是翟让的传家宝,当年翟让在牢里时,就是想用这块玉佩贿赂狱卒,结果没送出去,后来一直带在身边。
单雄信拿起那张羊皮纸,缓缓展开。纸上的字迹潦草粗犷,显然是翟让亲笔所写,甚至有的字是用血写上去的。
单雄信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得潮红,又从潮红变成了惨白。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野兽受伤后的呜咽声。
“二哥,写的什么?”秦叔宝忍不住问道。
单雄信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张纸,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羊皮上。
“哈哈哈哈……傻子!我是个傻子!我们都是傻子!”单雄信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荒谬。
他把羊皮纸狠狠地摔在徐世勣的脸上:“你们自己看!这就是我们的大哥!这就是我们拼了命也要保的瓦岗!”
徐世勣颤抖着捡起羊皮纸,秦叔宝和程咬金也凑了过来。
借着火光,他们看清了上面的字:
“雄信吾弟: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死了。
李密才高八斗,志在天下,我不如他。瓦岗若想成事,必须由他来带。但我知他心胸狭隘,容不下我这帮老兄弟。
我若不死,瓦岗必乱;我若反抗,兄弟相残,血流成河。
故,我决意赴死。
我死后,你万不可报仇!万不可报仇!
我已暗中将积攒的军资八万两黄金,埋于瓦岗后山老槐树下,此乃我给弟兄们留的保命钱。
若李密能成大事,你便辅佐他;若他不成,你便取出这笔钱,散给手下的老兄弟,让他们回家种田,娶妻生子,勿再做刀头舔血的勾当。
切记!切记!不可因我一人之仇,坏了兄弟们的性命。这块玉佩,便是我给你的凭证。
兄翟让绝笔。”
徐世勣读完,手抖得拿不住纸,那张轻飘飘的羊皮纸飘落在地。
帐内一片死寂。
原来,翟让早就知道李密要杀他。
原来,翟让是为了避免内战,为了保全瓦岗几十万将士,才主动去赴那场鸿门宴。
原来,所谓的“复仇密令”,竟然是一封“禁仇令”和一份“遣散费”。
单雄信以为大哥让他忍辱负重是为了报仇,结果大哥是让他忍辱负重为了不报仇。
多么荒谬!多么伟大!又多么残忍!
“为什么……”单雄信跪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痛苦地嘶吼,“大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既然知道他要杀你,为什么不让我动手!为什么!”
他这四年,活得像条狗,背负着卖主求荣的骂名,背负着对兄弟的愧疚,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那个红布包里的“秘密”。他以为那是一把复仇的刀,结果却是一道宽恕的符。
他的坚持,他的隐忍,他在洛阳城的死战,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徐世勣泪流满面,他终于明白翟让的良苦用心。翟让是个粗人,但他用最笨拙、最惨烈的方式,试图保护他的兄弟们。
“二哥……”秦叔宝走上前,想要扶起单雄信,“既然大哥是这个意思,那咱们就更不能死了。你投降吧,咱们兄弟以后好好过日子。”
“是啊二哥!”程咬金也红了眼圈,“大哥给你留了后路,就是想让你活着啊!”
李世民也被这封信震撼了,他没想到,那个草莽出身的翟让,竟然有如此胸襟。他站起身,走到单雄信面前,诚恳地说:“单将军,翟大当家义薄云天,孤深感佩服。既然这是他的遗愿,你更应该顺应天时。只要你归顺大唐,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单雄信停止了嘶吼,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他的眼神变了,之前的愤怒和疯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事的死寂。
“顺应天时?”单雄信喃喃自语,“大哥让我保全兄弟,让我散尽家财让大家回家……可是,晚了。”
他指着帐外,惨笑道:“跟着我的那几千个老兄弟,在守洛阳的时候,已经死绝了!就在前几天,被你们大唐的铁骑,杀得一个不剩!”
“人都死了,我要这钱有什么用?我要这命有什么用?”
单雄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捡起地上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锋利的棱角刺破了手掌,鲜血直流。
“大哥让我别报仇,我听他的。我不杀李密,也不杀你们。”
“但是,我单通这辈子,只认瓦岗的义,不认大唐的忠!”
“翟让大哥用命换了瓦岗的安宁,我单雄信,就用命来祭奠这死去的瓦岗!”
说完,他猛地转身,对着李世民昂首挺胸:“秦王,不必多言。单通求死!”
李世民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看出来了,单雄信的心已经死了。一个心死的人,是留不住的。
而且,单雄信刚才那番话,虽然悲壮,但也透露出他对大唐、对这个新世道的彻底否定。这样的人,留着也是个隐患。
徐世勣还想求情,李世民抬手制止了他。
“既然单将军一心求死,本王成全你。”
05
刑场上的风,似乎比刚才更冷了。
单雄信跪在那里,脊梁依旧挺得笔直。他面前的地上,放着那碗断头酒。
徐世勣跪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刀。
“二哥,我没能保住你。”徐世勣哭得像个孩子,“但这路上冷,你别走得太快。”
说着,徐世勣猛地一刀割在自己的大腿上,切下一块肉来,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裤腿。
他忍着剧痛,将那块肉放在火上烤了烤,递到单雄信面前。
“二哥,古人说割股奉君,今天兄弟割肉送行。吃了这块肉,咱们来世还做兄弟,那时候,咱们不打仗了,就做个普普通通的农夫,好不好?”
这是古礼中最高的敬意,也是最惨烈的送别。
单雄信看着徐世勣那张痛得扭曲的脸,眼中的坚冰终于融化了一角。他张开嘴,大口吃下了那块带着血丝的肉。
“好!”单雄信含混不清地说,“来世,咱们不打仗。”
他又看向秦叔宝和程咬金,这两位昔日的兄弟也早已泣不成声。
“叔宝,咬金,你们都是好样的。大唐是个好朝代,比隋朝强。你们跟着秦王,会有好前程。”单雄信像是交代后事一样平静地说,“替我多杀几个突厥狗贼,也算替我那帮死去的兄弟积点德。”
说完,单雄信端起那碗断头酒,对着虚空敬了一下。
“大哥,雄信来找你了。你的任务,我没完成好。钱没发出去,人也没保住。到了那边,你要打要骂,雄信都认。”
“但是有一条,雄信没给你丢人。直到死,我也没向杀了你的世道低头!”
“砰!”酒碗摔得粉碎。
“行刑!”监斩官一声令下。
刽子手高高举起鬼头刀,寒光在夕阳下闪过一道凄厉的弧线。
单雄信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
“噗!”
刀锋落下,血光崩现。一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那双眼睛依然微微睁着,看着北方的天空。
那是瓦岗寨的方向。
刑场上一片死寂,徐世勣扑倒在单雄信的尸体上,放声痛哭。秦叔宝和程咬金也跪倒在地,向着这位昔日的兄长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李世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义士啊……可惜,生不逢时。”
单雄信死了。
随着他的人头落地,那个充满江湖义气、快意恩仇的瓦岗时代,彻底画上了句号。
取而代之的,是法度森严、皇权至上的大唐盛世。
后来的史书上,单雄信被描绘成一个刚愎自用、顽固不化的反贼。人们只知道他拒绝投降,却不知道他为什么拒绝。
那张带血的羊皮纸,那个关于八万两黄金的秘密,随着单雄信的死,被徐世勣悄悄地埋葬了。
徐世勣没有去挖那笔钱,他觉得那是大哥和二哥留给那个旧时代的陪葬品,不应该沾染这新世俗的尘埃。
很多年后,已经位极人臣的李勣(徐世勣被赐姓李),在临终前,把儿孙叫到床前。
他指着北方,对子孙们说:“我这一生,战功无数,荣华富贵都享尽了。但我心里最踏实的日子,还是当年在瓦岗寨,大雪天里,和那几个傻兄弟围着炉火喝酒的时候。”
“那时候,虽然穷,虽然明天不知道能不能活,但心是热的。”
“记住,做人要聪明,那是为了活命;但做人也要有点傻气,那是为了活得像个人。”
说完,这位大唐名将闭上了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老泪。
在他的梦里,他又回到了大业十三年的那个冬天。
大雪纷飞的瓦岗寨,篝火正旺。
翟让坐在主位上大笑,单雄信在擦拭他的马槊,秦叔宝和程咬金在拼酒,王伯当在调试他的弓弦。
大家都还活着。
大家都还是兄弟。
没有背叛,没有杀戮,没有那该死的皇权霸业。
只有那碗永远喝不完的热酒,和那句永远不会变质的誓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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