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底,陕北保安。
教员坐在简陋的窑洞内,提笔挥毫,一气呵成填了阕词。
那是大名鼎鼎的《临江仙》。
结尾那句评价,日后传遍大江南北,连三岁小孩都知道:昨日还是娇弱的女书生,如今竟成了带兵打仗的巾帼女将。
电报机滴滴答答作响,这篇墨宝顺着电波被直接拍到了火线。
收到这份厚礼的,正是大作家丁玲。
说白了,这做派在当年可是稀罕得很。
你想啊,那是个什么年月?
能得教员这般夸赞的女同志,两只手绝对数得过来。
再者说,这会儿这位才女刚到黄土高原没几天。
大伙儿脑子里,她依旧是十里洋场那个踩着高跟鞋、靠一篇小说名声大噪,甚至因为感情纠葛闹得满城风雨的时髦女文青。
打柔弱闺阁步入铁血沙场,这路子跨度可太大了。
不单单是跨越了大半个中国的山水,说到底,全靠这个奇女子在节骨眼上,咬着后槽牙拍板定下的一盘盘险棋。
要是拿突围战来比喻她这辈子,你仔细瞧就能看明白,每次到了岔路口,她都在跟老天爷掰手腕,而且下手绝不留情。
咱们把时间拨回一九二八年。
地点,风景如画的西子湖畔。
就在那儿,这姑娘干了件让世人下巴都快掉下来的大事:拉着俩小伙子搭伙过日子。
那会儿她心里装了两个人。
一位是陪她熬过低谷、掏心掏肺的胡也频;另一位呢,则是靠满腹诗书把她迷得神魂颠倒的冯雪峰。
搁在一般人身上,这选择题顶多就俩选项,不是挑张三就是选李四。
可偏偏这主儿不走寻常路。
她干脆利落地跟老胡摊了牌,直截了当表明自己对老冯的心思,还撺掇着三方干脆凑一块儿住得了。
听上去挺像酸秀才脑子发热搞出的幺蛾子。
不过你得知道,那年头封建旧俗才刚开了条缝,这做法简直就是把世俗道德按在地上摩擦,纯属引火烧身。
这奇女子算盘打得精:老胡那无微不至的伺候她放不下,老冯给的灵魂碰撞她也馋得很。
于是乎,她琢磨着用这种剑走偏锋的法子,把肉体跟精神的慰藉一把抓齐活。
可这人心的深浅,哪能靠拨弄算盘珠子算准啊?
拿人类占有欲做小白鼠的荒唐试探,没几天就碎了一地。
老胡憋屈得要命,连夜跑去黄浦江畔拉着老友大倒苦水;那头儿的老冯折腾到最后,实在受不了这别扭的三尺戏台,干脆脚底抹油溜了。
这番胡闹虽说以惨败收场,却把这姑娘灵魂深处的刺儿给挑破了:只要看上了哪样物件,管你什么条条框框,她砸碎了也得弄到手。
正是这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儿,往后岁月里,化作了她投身洪流时最趁手的长枪大戟。
没过多久,老天爷又来收债了。
一九三一年,由于跟着组织闹翻身,老胡惨遭国民党方面下毒手。
连三十岁生日都没碰上,人就没了。
那会儿的女作家,感情伤疤还没捂热乎,紧挨着又砸来个死别。
眼面前就两条道:认个怂,卷铺盖滚回三湘大地守寡度日;再不就梗起脖子往前冲,把亡夫没干完的活儿接过来。
她一咬牙,踏上了后一条道。
靠着老熟人牵线搭桥,她光荣宣誓入党,直接顶上了爱人留下的空缺。
谁知道,炼狱般的苦日子还在后头。
两年后的初夏,她正呆在沪上的住所里,突然就被抓进了大牢。
这牢坐得透着股子邪门。
那阵子她已经和搞翻译的冯达搭伙过日子了。
出事那天晌午,姓冯的满头大汗推开门,撂下句狠话,大意是说十二点看不见他的人影,就得脚底抹油快跑。
得,这下可好。
自家男人没见着,穿黑风衣的密探倒把门给踹开了。
更背的是,正赶上左翼文联的潘梓年溜达过来串门,直接撞进了人家提前织好的口袋阵里。
一家两口外带个访客,直接包圆儿送进了班房。
往后那整整一千多个日夜,算是她这辈子跌得最深不见底的深渊。
被押解到金陵城的牢笼里,审讯官把红白脸唱了个遍。
皮鞭沾凉水抽、拿着金条洋房哄,甚至拿她肚皮里那块肉当筹码,妄图把她的心智扒层皮——没错,那娃的骨血正是老冯的。
这就叫被逼到了绝路。
真要想喘口活气儿,服个软就行。
说实话,当年栽进去的拿笔杆子的人,好些个兜兜转转都签了那张投降的纸子,换得一身轻松溜出大门。
可这位倔脾气死死咬住牙关:就算是烂在这阴沟里,哪怕带着腹中的骨肉交代在铁窗里头,也甭想撬开嘴套出半点组织的消息。
一九三四年,小闺女降生在暗无天日的黑牢里。
四面都是滴着臭水的石墙,婴儿那声清亮的啼哭,成了拽住她不往鬼门关走的那根救命稻草。
那几年光景,纯粹是在阎王殿门口摇骰子。
压上去的筹码,是她和怀里女娃的两条活人命。
最后,她真把庄家赢干了。
时间推移到一九三六年,风向起了变数。
眼瞅着宋庆龄、鲁老夫子还有海外名流这帮大咖拍桌子叫骂,南京那边实在顶不住外界舆论的唾沫星子,只得捏着鼻子打开了牢门。
走出铁栏杆呼吸到新鲜空气,这位重生的战士迎头撞上了这辈子最要命的一个十字路口。
这会儿的她,早不是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了。
头顶上不仅扣着大文豪的帽子,身上还披着受过大难的英雄光环。
她大可舒舒服服地盘踞在金陵或者沪上,借着这波名气混个好生计,每天泡杯咖啡爬爬格子,日子绝对滋润得很。
可偏偏,她干了件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壮举:直奔大西北,投奔根据地。
脑子里的这本账,她盘算得明明白白。
窝在国统区的地界,当个娇滴滴的大小姐确实不愁吃穿,可那说到底不过是人家笼子里养着赏玩的雀儿,骨头永远是软的。
往大西北扎,那是满嘴吃沙子的苦寒地界,是刀枪剑戟的前沿阵地,指不定哪天脑袋就搬家了。
可那片土上插着赤色大旗,飘荡着她梦寐以求的主义,更能让她挺直了脊梁骨做个体面人。
于是乎,她换上粗布衣裳,躲过无数道盘查的哨卡,兜兜转转总算摸到了陕北驻地。
教员对她的投奔那叫一个高兴。
不光看中她肚子里那点墨水,主要是因为这位可是头一个从敌人核心腹地跑来投诚的大笔杆子。
这旗帜一竖起来,影响力可太大了。
在那孔土窑里,她当面跟教员提了个请求,死活非要去听枪响的地方。
教员纳闷她去那危险地界图什么。
她拍着胸脯说,自己要拿笔杆子把弟兄们的模样刻下来,要亲耳听听子弹怎么从耳边擦过去。
这算是脱胎换骨了。
往日那个躲在洋房小阁楼里、伤春悲秋描绘小情小爱的沪上名媛彻底咽了气;如今站在这儿的,是个嗷嗷叫着要用硝烟洗肺的赤色猛将。
教员点头允了。
那年年底,她背起行囊,跟着队伍直插陇东交火区。
零下几十度的寒风里,她跟着大头兵们啃邦邦硬的粗粮,挤满是跳蚤的冷炕席。
她瞪大双眼瞅着那些十几岁的娃娃兵,怎样不要命地往前冲,拿热血染红了冻土。
这种把人心撕裂的震撼,要是还窝在租界喝着洋茶,这辈子也梦不到。
正赶上这段佳话传回来,教员才提笔赋下了那首流传千古的名篇。
词里写着战旗迎着落日飘扬,秋风席卷着塞外的孤零城池。
又夸赞她手里那支细细的毛笔,抵得上一个加强团的洋枪铁炮。
这几句词,哪光是夸她文章写得好,明摆着是给这女子大半辈子那些要命的抉择,竖了个大大的金字招牌。
想想那阵子,不知多少号称才女的主儿,都迷失在十里洋场的霓虹闪烁里,到头来沦为时代的牺牲品。
独独只有她,狠得下心把自己那副娇贵骨架敲个稀巴烂重新捏。
从情情爱爱的烂泥潭里挣扎爬出,硬生生在黄土漫天的西北坡上,把自个儿敲打成一尊铁面钢牙的带兵将领。
如今再翻她这辈子的旧账,各种瞎折腾、摔跟头,连带着挨人戳脊梁骨的荒唐事儿数都数不清。
可偏偏是遇到节骨眼时冒出的那股子凶悍气——对自个儿下死手,对老天爷不服输。
就凭这,才让她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岁月里,稳稳当当地立住脚跟,没枉披一张人皮。
要说这女将的名号,真不是说非得端着刺刀上去捅人才算数。
说白了,它夸的是那种被厄运重重包围时,还敢拔刀子反劈过去的那种血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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