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是陈建平。2024年5月16日,是我公司“建平科技”在深交所敲钟上市的日子。
早上七点半,我已经站在公司楼下。深圳的五月,天气闷热得像个大蒸笼。我扯了扯领带,手心全是汗。秘书小跑过来递纸巾,我摆摆手,盯着大楼上“建平科技集团”几个大字看了很久。
“陈总,媒体都到了,还有半小时敲钟仪式。”助理小王低声提醒。
我点点头,转身往大厅走。玻璃门映出我的影子——五十二岁,头发白了一半,西装穿得笔挺,可背还是微微弓着,那是长期伏案工作落下的毛病。三十一年了,从离开老家那个小县城到今天,整整三十一年。
“建平!”
就在我要进电梯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喊。那声音很陌生,又好像在哪里听过。我回头,看见大厅旋转门那边站着两个人。
一对老夫妻。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瘦削的脚踝。老太太是碎花短袖配黑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全白了。两个人站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脚边放着两个编织袋,和这个现代化的写字楼格格不入。
我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
是我爸,陈大柱。我妈,赵金花。
电梯门开了又关,助理和秘书都愣在原地。大厅里几个早到的员工停下脚步,往这边看。前台小姑娘站起来,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我爸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有点蹒跚。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三十一年,他老得我不敢认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背驼得厉害,可那双眼睛,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浑浊,固执,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建平,是我们。”我妈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她用手抹了抹眼角,没眼泪,就是个习惯动作。
我没动,就站在电梯口。手里的文件夹被我捏得变了形。
“陈总,这两位是……”小王小心翼翼地问。
“不认识。”我说,声音很平,“保安呢?闲杂人怎么放进来的?”
我爸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往前又走了几步,这次脚步快了些,走到离我两三米的地方停下:“你说啥?你不认识我们?我是你爹!她是你妈!”
大厅里安静得吓人。几个员工互相看看,没人敢出声。前台小姑娘拿起电话,又放下。
我深吸一口气,松开捏着文件夹的手:“王助理,安排两位去会议室。仪式照常进行,我马上过来。”
“建平,我们有话跟你说!”我妈急急地开口,手里攥着那个编织袋,指节都白了。
我没回头,径直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透过缝隙,看见我爸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像根钉子似的钉在大厅中央。
敲钟仪式我全程是懵的。站在台上,底下是黑压压的人头,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我按流程敲钟,发言,合影,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感谢这个感谢那个的话,可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三十一年了。
1993年秋天,我二十一岁,背着一个破书包离开家。那天也热,我妈追到村口,塞给我二十块钱。我爸没来送,他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一斧头,劈得震天响。我走到村头回头看了一眼,他背对着我,一次都没回头。
之后三十一年,我没回去过。头十年,我往家里寄过钱,每次都退回来。后来就不寄了,换了地址,换了城市,从北京到广州,最后在深圳扎下根。结婚,离婚,没孩子,所有心思都放在这个公司上。从三个人挤在民房里写代码,到今天三百多号人,年营收过亿,我用了二十三年。
仪式结束是媒体群访,我简单回答了几个问题就往会议室走。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冲进鼻子。
我爸我妈坐在会议桌那头,面前摆着两桶吃了一半的泡面。那个蓝色编织袋放在椅子边,敞着口,能看见里面塞着衣服、水杯,还有几个用塑料袋包着的馒头。
会议室里还有我的副总张明和技术总监李娜。两个人坐在另一边,脸色都不太好看。
“陈总,这两位老人说是您父母,一定要等您……”张明站起来。
我摆摆手让他坐下,然后走到会议桌这头,拉出椅子。椅子腿刮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说吧,什么事。”我把文件夹扔在桌上,没看他们。
我爸放下一次性叉子,那叉子在他粗大的手里显得特别小。他盯着我,我也终于正眼看他。真的老太多了,牙齿缺了几颗,说话有点漏风:“你公司上市了?”
“嗯。”
“听说值几十个亿?”
我没吭声。
我妈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往前倾了倾身子:“建平,妈知道……知道这么多年没联系,你心里有气。可我们到底是你爹妈,生你养你……”
“直接说事。”我打断她。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张明看看我,又看看两个老人,想说什么,被李娜用眼神制止了。
我爸从怀里摸出个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他把照片推过桌子,滑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个女孩,二十多岁的样子,长得像我妈年轻的时候。在商场柜台后面站着,笑得很甜。还有一张是在个简陋的出租屋里,她端着碗在吃面。照片边角都磨毛了,看来经常被人拿出来看。
“这是你妹妹,玉娇。”我爸说,声音有点抖,“你走那年,她三岁。现在三十四了。”
我看着照片,没说话。
“玉娇命苦。”我妈接过话头,眼圈红了,“初中毕业就去打工,在服装厂干了八年,落下一身病。后来嫁了人,那男人不是东西,喝酒打人,离了。现在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三千多,租房就花掉一半……”
“所以呢?”我问。
我爸猛地一拍桌子,泡面桶震了震,汤洒出来一些:“所以啥?所以你当哥的,得管她!你现在是大老板了,手指缝里漏点都够她过上好日子!”
我把照片推回去:“我没有妹妹。”
“你说啥混账话!”我爸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抖得厉害:“她是你亲妹妹!一个爹妈生的!你姓陈,她也姓陈!”
张明赶紧站起来:“老先生,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我跟我儿子说话,有你啥事!”我爸扭头吼了一句。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熬夜加班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陈总,要不今天先这样?”李娜小声说,“您下午还要见投资方……”
“不用。”我说,然后看向我爸,“你们到底想要什么?钱?要多少?”
我妈按住我爸的胳膊,让他坐下。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多年没见过的神情——那种小时候我要买一本课外书,她翻遍所有口袋凑出几毛钱时的神情,混合着愧疚、为难,还有一点点的算计。
“建平,妈知道你现在本事大。妈不要你的钱。”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妈是想……你把公司给你妹妹管,行不?”
会议室里死一样静。
张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李娜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咕噜噜滚到地上。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你妹妹没本事,但人老实。你公司这么大,给她管,你从旁帮着,她肯定能行。”我妈说得很快,好像这些话在她心里排练过很多遍,“你是当哥的,得帮衬妹妹。你爸身体不好了,我也一身病,我们就这点念想……”
“疯了吧?”我说,声音很轻。
我爸又站起来,这次没拍桌子,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往前倾,脸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汗味和烟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们没疯!你是我们生的,你的一切都是我们给的!现在你发达了,就想自己独吞?门都没有!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们就去告你!告你不赡养父母,告你忘恩负义!看你这上市公司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是真的笑出声。
“告我?”我慢慢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去吧。现在就去。需要我给你们介绍律师吗?”
我爸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
“建平,你别这样……”我妈也站起来,想过来拉我,又不敢。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深圳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楼下广场上,庆祝上市的红幅还没撤,在风里飘着。
“三十一年。”我背对着他们说,“我二十一岁离家,是因为你们要把我攒了三年准备复读的钱,拿去给刚出生的妹妹买奶粉。我考上大学,你们说家里没钱,让我去打工。我自己打三份工,晚上睡在网吧,白天上课,你们知道吗?”
“后来我赚了第一笔钱,五万块,寄回家。你们退回来,附了封信,说就当没生过我。因为我不肯回老家接我爸的班去化肥厂,因为我要在南方‘不务正业’搞什么电脑。”
“我结婚,你们没来。我离婚,你们不知道。我公司最困难的时候,欠债三百万,我三天没吃饭,你们在哪儿?”
我转回身,他们俩都站着,低着头,不敢看我。
“现在公司上市了,你们来了。开口就是要我把公司给一个我几乎不认识的人。”我一字一句地说,“凭什么?”
我妈哭了,是真的哭,眼泪往下掉。她用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爸站着不动,脸还是涨红的,可眼神开始躲闪。
“建平,妈对不起你……”她哭着说,“可玉娇真是你亲妹妹,她过得太苦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她,行不行?”
“陈总,有电话找您。”前台小姑娘在门口怯生生地说。
“不接。”我没回头。
“是……是陈小姐,她说她到楼下了。”
我看向我爸我妈,他们俩同时抬起头,眼神里有惊慌,也有期待。
“让她上来。”我说。
第二章
陈玉娇进会议室的时候,我正在看窗外。雨开始下了,不大,但很密,把玻璃窗蒙得像毛玻璃。
“哥……”
我转过身。她本人比照片上瘦,也老一些。穿着件米色连衣裙,洗得有点发白,但很干净。手里拎着个廉价皮包,边角都磨破了。她看看我,又看看坐在那儿的爸妈,眼神躲闪,手指绞着包带。
“坐。”我说。
她没坐,就站在门口,像犯了错的学生。张明和李娜对视一眼,李娜站起来:“陈总,我们先出去,您聊。”
“不用。”我指着椅子,“都坐下。这是公司高层会议,你们是副总,应该在场。”
张明重新坐下,李娜迟疑了一下,也坐下了。
我爸拽了陈玉娇一把,把她拽到身边坐下。我妈从桌子底下拿出个塑料袋,掏出个馒头塞给陈玉娇:“还没吃早饭吧?妈带了馒头……”
陈玉娇脸一下子红了,把馒头推回去,声音很小:“我吃过了。”
“让你吃你就吃!”我爸嗓门大,在会议室里嗡嗡响。陈玉娇低下头,接过馒头,放在桌上,没动。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很荒谬。在上市公司会议室里,在我刚刚敲完钟的这一天,我的亲生父母和几乎不认识的妹妹坐在我对面,桌上摆着冷馒头和泡面桶,要我交出市值几十亿的公司。
“陈总,”张明清了清嗓子,“既然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谁跟他是一家人!”我爸又炸了,“三十一年不回家,爹妈都不要了,现在有钱了,了不起了!”
“爸,您别这么说……”陈玉娇小声劝,手拽我爸的袖子。
“怕啥!我就要说!”我爸甩开她的手,指着我的鼻子,“陈建平,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要么你把公司给你妹妹管,要么我们就去告你!去网上曝光你!让你这上市公司的老板当不成!”
我慢慢走回座位,坐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喝下去很不舒服。
“告我什么?”我问。
“告你不赡养父母!”我妈接上,“法律规定子女要赡养老人,你三十一年没管过我们,没给过一分钱!”
“我寄过钱,你们退回来了。”
“那……那是以前!后来呢?后来你咋不寄了?”
“后来你们搬家了,没告诉我新地址。”我说,“1995年,我托人打听过,邻居说你们搬去县城了。2000年,我又找过一次,说你们回老家了。再后来,我也没再找了。”
我妈不说话了,低头抹眼泪。
“少说这些没用的!”我爸拍桌子,“你就说,今天这事怎么办!”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我看看陈玉娇,她一直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脸。但她放在腿上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手心里。
“陈小姐。”我说,用对陌生人的称呼。
她猛地抬头,眼睛有点红。
“这是你的意思吗?”我问,“你想要我的公司?”
“我……我没有……”她声音小得像蚊子,“是爸妈说……说你现在有钱了,能帮帮我……”
“帮你有很多种方式。”我说,“我可以给你安排工作,给你买房,给你一笔钱做生意。为什么非要公司?”
“那能一样吗!”我爸插话,“公司在你名下,说收回就收回!给了玉娇,就是玉娇的!”
“所以你们要的不是我帮她,是要我把所有东西都给她。”我看着我爸,“为什么?”
“因为你是儿子!”我爸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我妈猛地拽他衣服,但他话已经出口了。
我点点头,笑了:“明白了。因为我是儿子,所以当年家里没钱,我得辍学打工。因为我是儿子,所以必须接你的班,在化肥厂干一辈子。因为我是儿子,所以我必须让着妹妹,哪怕我的一切都是我一点一点挣来的。”
“现在你们老了,妹妹过得不好,又想起我了。因为我是儿子,所以我必须负责,必须把我的一切都给她。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爸脸涨成猪肝色,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玉娇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刮出刺耳的声音。她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哥,我不要你的公司!我真的不要!是爸妈非要带我来……我说不来的,他们非拉着我来……”
“你闭嘴!”我爸吼她,“没出息的东西!”
“爸!”陈玉娇也喊了一声,声音是抖的,“我说了我不来!是你们非要来!我说了哥不会答应的,你们非不信!”
“他不答应也得答应!他敢不答应,我就让他身败名裂!”
“够了!”我也站起来,桌子被我撞得晃了晃,“要告我是吧?要去网上曝光我是吧?行,现在就去。需要我帮你们联系媒体吗?今天上市,楼下记者还没走完。”
我爸愣住了,他大概以为我会怕。
“陈建平,你别逼我……”他声音低了,但眼神更狠了。
“是你们在逼我。”我说,“我最后问一次,到底是谁的主意?谁告诉你们我今天上市的?谁给你们出的这个主意,来要我的公司?”
三个人都不说话。我妈看看我爸,我爸低头,陈玉娇又坐下了,肩膀一耸一耸地在哭。
“是刘建军,对吗?”我说。
我爸猛地抬头,眼神闪了一下。
刘建军是我堂哥,我爸弟弟的儿子。比我大三岁,从小就不学无术。我离开老家前,他就整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后来听说去了南方,做过传销,搞过诈骗,进过几次局子。
“他在深圳,对不对?”我看着我爸,“是他告诉你们我上市的消息,是他给你们出的主意,要你们来要公司。因为他知道,你们要不到,他就要。他要到了,就能分一杯羹。是不是?”
我爸不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个混账东西!”我妈突然骂了一句,“他说能帮玉娇,说建平现在是大老板,指头缝里漏点就够玉娇过一辈子……我们才来的……”
“他帮玉娇?”我笑出声,“他是帮他自己!你们知道他在深圳是干什么的吗?放高利贷,搞诈骗,去年还因为非法拘禁被拘留过!你们信他的话?”
“他说他改好了……”我妈声音越来越小。
“狗改不了吃屎。”我一字一句地说。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玉娇压抑的哭声。张明和李娜坐立不安,想走又不敢走。窗外的雨更大了,天色暗得像傍晚。
过了很久,我爸开口了,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很老:“建平,算爸求你了。玉娇是你亲妹妹,你就帮帮她。不用给公司,你就……就给她安排个工作,让她在深圳留下。行不?”
我没说话。
“你爸身体不好,”我妈抹着眼泪,“查出来肺有问题,医生说要动手术,得十几万。我们哪有那么多钱……玉娇那点工资,自己都不够花……”
“所以刘建军说,来要公司,要到了,就什么都有了。”我接上她的话。
我妈点头,又摇头,眼泪一直往下掉。
我看着他们,这两个给了我生命,又在我生命里缺席了三十一年的人。他们老了,真的老了。我爸的手一直在抖,不是气的,是病。我妈的背佝偻着,头发全白了。他们穿着最便宜的衣服,提着编织袋,坐了几十个小时的硬座来深圳,就为了给女儿要一个未来。
而我这个儿子,在他们眼里,大概只是个提款机。
“手术要多少钱?”我问。
我妈抬头,眼睛亮了亮:“医生说,最少十五万。要是效果好,可能二十万……”
“我出。”我说,“明天我让助理联系医院,安排最好的医生。所有费用我承担。”
我爸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玉娇的工作,我也可以安排。”我继续说,“公司有行政岗位,她愿意的话,可以来试试。或者她想学点什么,我出钱让她去学。在深圳租房,我帮她付租金。”
陈玉娇不哭了,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眼神很复杂。
“但是,”我看着我爸,“公司的事,以后不要再提。建平科技是我的,永远是我的。我不会给任何人,包括你们。”
我爸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他盯着我,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
“行,你出息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们高攀不起。”
他拉着我妈,又去拽陈玉娇:“走,我们走。不在这儿丢人现眼。”
“爸!”陈玉娇挣扎了一下,“哥答应帮我们了……”
“帮?这叫施舍!”我爸吼她,“你看不出来吗?他是在打发要饭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爸转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陈建平,我告诉你,今天我们走出这个门,你就没我这个爹,我也没你这个儿子!咱们两清!”
他拉着我妈和玉娇往外走。陈玉娇回头看我,眼神里有很多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门砰地关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张明先开口:“陈总,要不要……我去追?”
“不用。”我说,坐回椅子上,突然觉得特别累,累得手指都不想动。
李娜把地上的笔捡起来,小声说:“陈总,下午还有投资方晚宴……”
“推了。”我说,“你们也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们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大雨。深圳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桌上的泡面桶还没收,汤已经凝了一层油。那半个馒头还在桌上,冷冰冰的。
我点了根烟,没抽,就看着它烧。烟灰一截一截掉在桌子上,散成灰色的粉末。
三十一年。我以为我早就放下了,不在乎了。可当他们真的站在我面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才知道,有些东西是放不下的。
手机响了,是刘建军。我挂了。他又打,我又挂。第三次,我接了。
“建平啊,我是你堂哥建军!”电话那头声音很大,带着那种市侩的笑,“听说叔和婶去找你了?哎呀,我就说嘛,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刘建军。”我打断他,“你听好。从今往后,别在我家人面前出现。如果再让我知道你撺掇他们来找我,我会让你在深圳混不下去。我说到做到。”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好心好意……”
我挂了电话,把他拉黑。
雨还在下,下得没完没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广场上的人已经散了,红幅在雨里耷拉着。街道上车来车往,每个人都急着回家,或者急着去某个地方。
我没有家。三十一年了,我还是一个人。
手机又响,这次是陌生号码。我接了,是陈玉娇。
“哥……”她声音很小,带着哭腔,“爸妈走了,说要回老家。我没跟他们走,我在楼下……我能上去吗?我想跟你谈谈。”
我看着窗外,雨幕里,楼下广场的角落,确实站着一个人,撑着一把破伞,在往上看。
第三章
陈玉娇进会议室的时候,浑身都湿了。那把伞大概是地摊货,根本挡不住这么大的雨。她头发贴在脸上,裙子下摆滴着水,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怕弄湿地毯。
“进来吧。”我说。
她踮着脚走进来,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纸巾擦脸。动作很小心,很局促。
“你爸妈呢?”我问。
“去火车站了。”她低着头,“我爸说就是走也要走回老家,不在这儿受你的气。”
我没说话。雨小了些,但还在下,天色暗得像傍晚四点。会议室里没开灯,很暗。
“哥,”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我以为就是来看看你,毕竟你公司上市,是大事……”
“刘建军怎么跟你们说的?”我问。
她咬了咬嘴唇:“他说你现在是大老板了,身家几十亿,指头缝里漏点就够我们一家过上好日子。他说你肯定还记得家里,毕竟是亲生的……他还说,要是我们要不到,他帮我们要。他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没说。”她声音更小了,“但他说,你是上市公司老板,最怕负面新闻。要是我们去网上曝光,说你不管爹妈,不管妹妹,你的公司股价就会跌,你就得妥协。”
我笑了,笑得很冷:“他倒是懂。”
“哥,我不会那么做的。”她急急地说,“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看看我哥长什么样……我三岁你就走了,我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家里有你的照片,但都是小时候的,我老是想,我哥现在是什么样……”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但没出声,就咬着嘴唇,眼泪往下掉。
“我过得是不好,但我也没想过要你的东西。我自己能挣,挣多花多,挣少花少。是我爸妈……他们觉得对不起我,觉得我命苦,想补偿我……”
“他们觉得对不起你,所以就来找我要补偿。”我说。
她点头,又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停了,天空还是灰的,但云层裂开一道缝,有光透下来。楼下广场上,清洁工在收拾庆祝上市留下的彩带和气球。
“你多大了?”我问。
“三十四。”
“结婚了吗?”
“离了。前夫家暴,打了三年,离了。”她说得很平静,但手指在绞着湿了的裙摆,“没孩子。也好,有了孩子更麻烦。”
“现在做什么工作?”
“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三千五,租房一千八,剩下的吃饭交通,剩不下什么。”她顿了顿,“但我报了夜校,学会计,已经考过两门了。我想着,等考出证来,找个好点的工作。”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长得像我妈年轻的时候,尤其眼睛。但眼神不一样,我妈的眼神总是躲闪的,怯懦的。她的眼神很倔,像我爸。
“为什么不跟你爸妈回去?”我问。
“我不知道。”她摇头,“就是……就是觉得,好不容易见到你了,有些话得说清楚。不然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呼呼声。桌上的泡面桶和馒头还在,但已经冷了,硬了。
“吃饭了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摇头。
“走吧,去吃饭。”
我带她去了公司楼下的茶餐厅。不是高档地方,就是普通的茶餐厅,但这个点人很少。服务员认识我,看见我带着个湿漉漉的女人进来,愣了一下,赶紧把我们引到角落的卡座。
我把菜单推过去:“想吃什么,自己点。”
她拿着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点了最便宜的云吞面。我要了份炒饭,又加了几个菜。
等菜的时候,我们俩都没说话。她一直低着头,玩着湿了的裙摆。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熟悉的痕迹,但找不到。三十一年,足够让一个三岁的孩子长成大人,也足够让一家人变成陌生人。
“哥,”她突然开口,还是低着头,“你恨爸妈吗?”
我没回答,反问她:“你恨他们吗?”
她想了想,摇头:“不恨。他们对我挺好的。虽然家里穷,但什么都紧着我。我爸在化肥厂干了一辈子,一身病,都是为了供我上学。只是我自己不争气,没考上高中……”
“他们对我不好。”我说得很平静,“也不是不好,就是……我是儿子,得让着。家里穷,只能供一个上学,我得让。有好吃的,我得让。有好事,我得让。让着让着,就成了习惯。”
她抬头看我,眼睛又红了:“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可我占了你的……”她说不下去了。
菜上来了。她吃得很小心,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我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你爸的病,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肺癌早期。”她放下筷子,也吃不下了,“查出来两个月了。医生说可以做手术,成功率挺高,但得十几万。家里哪有那么多钱,我妈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还差一大半。后来刘建军知道了,就说来找你……”
“手术做了吗?”
“还没。钱不够,医院不给安排。”
我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微信,让他联系深圳最好的肿瘤医院,安排专家会诊,钱从我个人账户出。
发完微信,我抬头,看见陈玉娇在看我,眼神很复杂。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
“不用谢我。”我说,“我不是为你,也不是为他们。我是为我自己。做了这件事,我以后就不欠他们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面汤里。
“吃完我让司机送你去酒店。这几天你先住下,工作的事,我让助理安排。你想学会计,公司可以报销学费。等你爸手术做完,你要是想回老家,我给你买票。要是不想回,想在深圳留下,我给你租个房子。”
我说得很快,像在交代工作。她一直点头,没说话。
“哥,”等我停下来,她才开口,“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这三十一年,过得好吗?”
我愣住了。过得好吗?我不知道。我赚了很多钱,公司上市了,在深圳有房有车,在别人眼里,我过得很好。可每天回到家,空荡荡的房子,只有我一个人。离了婚,没孩子,朋友都是生意伙伴,喝酒吃饭可以,真有事没人能说话。
“还行。”我说。
“你结婚了吗?”她问。
“离了。”
“有孩子吗?”
“没。”
她点点头,又不说话了。过了很久,她才说:“我也是一个人。有时候觉得,一个人也挺好,自由。有时候又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吓人。”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我们其实挺像的。都被生活推着走,都一个人扛着所有事,都假装自己过得很好。
“吃吧,面凉了。”我说。
她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吃着吃着,她突然说:“哥,其实我见过你。大概十年前,在电视上。有个财经节目采访你,那时候你公司还不大,你在一个很小的办公室里。我看着电视就想,这是我哥。但我没敢跟爸妈说,我知道他们还在生你的气。”
“什么节目?”
“忘了,就记得你说,你想做中国人自己的软件,不让外国人卡脖子。”她笑了笑,“我觉得你真厉害。真的。”
我没说话。那期节目我记得,公司刚拿到第一轮融资,租了个像样的办公室。我在镜头前说得慷慨激昂,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节目播完第二天,一个核心员工离职,带走了整个技术团队。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就老关注你的消息。网上有你的新闻,我都看。你公司上市的消息,我是在网上看到的,不是刘建军说的。”她顿了顿,“刘建军是看到新闻后,才来找我们的。他说他能帮我们要到钱,要不到公司也要到钱。我爸一开始不同意,觉得丢人。但我妈哭着说,你爸的病等不起了……”
“你就同意了?”
“我没同意。”她摇头,“我说我不要。但我妈跪下来求我,说我爸要是没了,她也不活了。我……我没办法。”
她说着又哭了,这次哭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服务员往这边看,我摆摆手,示意没事。
等她哭够了,我说:“别哭了。事情解决了。你爸的病,我管。你的工作,我管。以后好好过你的日子,别想这些了。”
她擦干眼泪,看着我:“哥,你不恨我吗?”
“不恨。”
“为什么?我差点毁了你的公司……”
“你没毁。”我说,“你也毁不了。建平科技是我二十三年的心血,不是谁说要就能要走的。你今天来,跟我说了这些,我反而觉得,你跟他们不一样。”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纸巾。
“吃完我让司机送你。明天助理会联系你,带你去医院。你爸那边,我会安排人接他们来深圳。手术在深圳做,条件好一些。”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送她上车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色暗下来,街灯一盏一盏亮起。她站在车边,回头看我,突然说:“哥,我能抱你一下吗?”
我愣了一下。她走过来,很轻地抱了我一下,很快就松开。
“我走了。”她说完,钻进车里。
车开走了,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手机响了,是助理:“陈总,医院联系好了,明天上午可以安排专家会诊。另外,陈老先生和陈老太太已经上火车了,买的硬座,要坐二十多个小时。要不要给他们改签成卧铺?”
“改吧。”我说,“安排人明天在车站接,直接送医院。”
“好的。还有,陈小姐那边,酒店安排好了,是公司协议酒店。工作的事,您看安排在哪个部门合适?”
“让她自己选。她想学会计,就安排到财务部打杂,跟着学。不想干,就让她学点别的,公司报销。”
“明白了。那……刘建军那边,要不要找人盯着?”
“盯着。别让他接近我父母和妹妹。”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这个城市。深圳的夜晚总是很亮,到处都是灯,到处都是人。可我站在这儿,却觉得空荡荡的。
三十一年,我第一次见到我妹妹。她三岁那年我离家,她对我唯一的印象,大概是家里那张我小时候的照片。而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我拿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底下。那里面有几张老照片,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有一张全家福,我五岁,坐在爸妈中间,笑得很傻。照片已经发黄了,边缘都破了。
我看了很久,然后删了。
第四章
我爸的手术安排在两周后。
这期间,陈玉娇住在我安排的酒店里,每天去医院陪我爸做检查。我妈也来了深圳,住在同一家医院附近的快捷酒店。我没去见他们,所有事都让助理处理。
公司上市后事情很多,路演,见投资方,开董事会。我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睡在办公室。张明和李娜来找过我几次,欲言又又止。我知道他们想问什么,但我没给机会。
周五晚上,我加完班已经十一点。走出公司,发现下雨了,不大,但很密。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等司机。
“哥。”
我回头,看见陈玉娇站在柱子后面,撑着一把黑伞。她还是穿着那件米色连衣裙,洗得很干净,但领子已经磨得起毛了。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我……我来给你送点东西。”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不锈钢的,很旧,边角都磕瘪了,“我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
我没接。雨丝飘过来,打在我脸上,凉凉的。
“我爸明天手术。”她声音很小,“他……他想见你一面。”
“我明天有事。”
“就十分钟,行吗?”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恳求,“医生说手术有风险,虽然不大,但毕竟是开胸……我爸他,他嘴上不说,但其实挺想见你的。”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我看着她手里的饭盒,盖子边缘冒着热气。
“上车说。”我说。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的声音。司机把隔板升起来,后座只有我们俩。
“你爸怎么样?”我问。
“还行。就是脾气大,老跟护士吵架,嫌药贵,嫌检查多。”她苦笑,“我妈劝他,说哥出钱,你就别操心了。他就骂,说谁要他出钱,我有医保。”
“有医保还差那么多钱?”
“医保报销比例不高,而且很多药不在报销范围。”她顿了顿,“哥,谢谢你。真的。”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在雨里糊成一片,红红绿绿的灯光,像打翻的颜料。
“饭盒你拿着吧。”她把饭盒塞给我,很烫,“还热着,回去赶紧吃。我妈包了一下午,说你小时候一次能吃三十个。”
我接过饭盒,放在座位上。不锈钢的盒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反着光。
“我爸其实……”她开口,又停住,手指绞着衣角,“他其实挺想你的。我小时候,他老喝酒,喝醉了就念叨你,说大儿子有出息,在南方赚大钱。我说我想去找你,他就骂我,说你哥不要我们了,你还去找他干啥。”
“后来我长大了,他就不说了。但我知道,他偷偷看你的新闻,看完了就叹气。有一次我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一本杂志,上面有你的采访,都翻烂了。”
我看着窗外,没回头。
“哥,我知道你恨他们。换我我也恨。但我爸我妈……他们就是那种人,一辈子在厂里,没见过什么世面,觉得儿子就得养老,女儿就得靠儿子。他们错了,我知道。但你能不能……给他们一个机会?”
我转过头看她:“什么机会?”
“一个……道歉的机会。”她声音更小了,“我知道他们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但血浓于水,哥,我们是一家人……”
“三十一年了。”我打断她,“三十一年,他们没找过我,没问过我过得好不好。现在我有钱了,他们来了,带着刘建军的主意,要我的公司。这就是你所谓的一家人?”
她不说话了,低下头,肩膀垮下来。
车到了酒店门口。她下车前,回头看我:“哥,明天上午九点手术。如果你能来……爸会高兴的。”
她说完就走了,没打伞,跑进雨里。
我坐在车里,没动。司机问:“陈总,回哪儿?”
“等等。”
我看着酒店门口,雨幕里,她的身影很快消失了。手里饭盒还是热的,烫得手心发红。
“去医院。”我说。
到医院已经十二点多。住院部很安静,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夜灯。我走到病房门口,从窗户看进去。
我爸在靠窗的床,已经睡了,但睡得不踏实,眉头皱着。我妈在旁边的陪护床上,也没睡熟,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坐起来。
我推门进去。
“建平……”我妈压低声音,看了一眼我爸,怕吵醒他。
“我看看。”我说,声音也很低。
我走到床边。我爸真的老了,瘦得脱了形,脸上一点肉都没有,颧骨高高凸起。他睡着的时候嘴微微张着,呼吸很重,带着痰音。
“医生说,明天手术,三个小时左右。”我妈站在我身后,小声说,“医生说成功率很高,但毕竟年纪大了,有风险。”
我没说话,看着他。这是我三十一年来第一次这么近看他。上次见,他还是个壮年男人,能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像一片枯叶,轻轻一碰就会碎。
“他醒着的时候,老念叨你。”我妈声音哽咽了,“说对不住你,说当年不该逼你。但他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硬,当着你的面说不出软话。”
“刘建军呢?”我问。
“不知道。那天从你公司出来,我们就没联系了。他打电话来,你爸把他骂了一顿,说要不是他出馊主意,我们也不会跟你闹成这样。”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放在床头柜上:“这里有五十万。密码是玉娇生日。手术用不完的,你们留着,以后别省着。”
我妈愣住了,看着卡,又看看我,眼泪掉下来:“建平,这钱我们不能要……”
“不是给你们的。”我说,“是给我爸治病的。”
我说完转身要走,我妈拉住我,手很粗糙,像树皮。
“建平,妈对不起你。”她哭着说,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我爸,“妈知道,说一万句对不起也没用。但你相信妈,妈当年不是不心疼你,是家里实在太难了……你妹妹生下来就体弱,三天两头生病,家里那点钱,全给她看病了。你爸在厂里出了事故,腿瘸了,厂里就给了一点补偿,工作也丢了……妈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她哭得说不下去,整个人都在抖。我站着,没动,也没回头。
“你走吧。”床上传来声音。
我爸醒了,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他没看我,就看着天花板,声音很哑,很平静:“钱你拿走,我不要。我陈大柱一辈子没出息,但也不花儿子的施舍。”
“老头子你别说了……”我妈要去捂他的嘴。
“让他说。”我说。
我爸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病房里很暗,只有走廊的灯从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像两簇火。
“陈建平,你出息了,了不起了。”他一字一句地说,“我陈大柱没本事,养不起儿子,让你受委屈了。这是我的错,我认。但你想拿钱买安心,我不认。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的。咱们两清了。”
“爸!”我妈急得跺脚。
“你闭嘴!”我爸吼她,然后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起来。我妈赶紧去拍他的背,按呼叫铃。
护士很快来了,给他吸氧,量血压。一阵忙乱后,他缓过来了,但脸色更白了,像张纸。
“你走吧。”他闭着眼说,“明天手术,死了活了都是我自己的命。不用你管。”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他闭着眼,但眼皮在抖。我妈站在床边,看着我,又看看他,眼泪一直掉。
“钱我放这儿了。”我说,“用不用随你。”
我转身走出病房,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不知道是我妈,还是我爸。
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我打开饭盒,饺子已经凉了,粘在一起。我热了几个,吃了一个,韭菜鸡蛋馅,很咸,咸得发苦。我吃了三个,再也吃不下。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医院。到的时候,他们正准备进手术室。我爸躺在推车上,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头扭过去,不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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