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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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我盯着那条消息已经十分钟了。

“好。”

就一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打。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我发了一长段关于下周客户接待方案的详细安排,一共八条注意事项,每条下面还有分点说明。周屿的回复在屏幕最下方,像个孤独的句号,硬生生把我满屏的文字都压成了废话。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有点大,我搓了搓手臂,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披上。窗外是北京傍晚六点半的天,灰蒙蒙的,还没完全黑透,楼下的车灯已经连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

“文昕,还不走啊?”隔壁工位的刘姐拎着包站起来,她儿子今天生日,早就收拾好了等着下班。

“马上,我把这个文件发出去就走。”我朝她笑了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其实文件早就弄好了,只是不想那么早回那个十平米的合租次卧。

刘姐凑过来,压低声音:“等周总呢?”

我没说话,默认了。

“哎,你说你……”刘姐摇摇头,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这五年里我在太多人脸上看到过同样的神情——同情里掺着点“你怎么这么傻”的责备,“要我说,有些事儿不能太较真。女人啊,青春就这么几年。”

我扯了扯嘴角:“我知道,刘姐。路上慢点,替我跟小杰说声生日快乐。”

刘姐拍拍我的肩,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地远了。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我的电脑主机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我又看了眼手机。周屿那个“好”字还僵在那里,像块冰冷的石头。

五年了。

我认识周屿的时候二十四,现在二十九。最好的年纪都跟在他身后,从一个行政助理做到现在能独立负责项目的经理。公司里的人都开玩笑说我是周总的“御用跟班”,他去哪儿谈项目都带着我,饭局上我给他挡酒,出差时我安排好一切行程,就连他前年离婚那阵,也是我陪着他在公司熬了三个通宵做标书,最后拿下了那个八百万的单子。

他说过谢谢,在庆功宴上,举着酒杯隔着桌子朝我点了点头。就那样。

我收拾好东西,关电脑,关灯。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来,又在我身后一盏盏熄灭。电梯从二十八楼缓缓下降,金属墙壁映出我的样子——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有遮不住的疲惫。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几乎是立刻掏出来,屏幕亮起,是妈妈发来的语音消息。六十秒的长语音,我没点开都知道内容——催我相亲。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次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的时候,我把那条语音转成了文字。果然,又是哪个远房亲戚介绍的“条件特别好”的男孩子,在国企工作,有房有车,照片发过来了让我看看。

我没回复,把手机塞回包里。

地铁上人还是很多,我被挤在门边的角落,鼻尖几乎要贴到玻璃上。车厢摇晃着,透过黑色的隧道窗户,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一闪而过。我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周屿,也是在地铁上——不过那是早高峰,他手里的咖啡洒了我一身,白衬衫上晕开一大片褐色的污渍。他连说了三声对不起,掏名片说要赔我干洗费。我低头看那张名片,上面写着“屿行科技创始人 周屿”。

后来我去他们公司面试,他坐在会议室长桌那头,看到我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巧。”

确实巧。巧到我以为这是某种缘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屿。

“明天早上九点,提前到公司,有个急事。”

还是那种命令式的简短句式。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好的周总,需要我准备什么吗”,又删掉。改成“收到”,发送。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地铁刚好进站,巨大的惯性让我往前踉跄了一步,旁边的大妈嘟囔了一句“看着点”。我握紧扶手,看着屏幕暗下去。

他没有再回。

从来不会。

回到家已经八点半。合租的室友小雅正在客厅追剧,看见我回来,暂停了视频:“吃饭了吗?我点了麻辣烫,还剩点。”

“吃过了。”我撒谎。其实没吃,但不饿。

“周扒皮又让你加班了?”小雅撇嘴,“要我说,你早点换工作吧,以你的能力去哪儿不行,非在他那棵树上吊着。”

我没接话,换了拖鞋往自己房间走。小雅在身后喊:“对了,你妈下午打电话到座机上了,我说你还没回来,她让你回电话。”

“知道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就占满了。我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缝看了很久。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周屿的朋友陈昊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背景是某个高档餐厅的包间,周屿坐在主位,旁边坐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女孩,长发,笑得很甜。

陈昊配了句话:“你家周总今晚有局,带你了吗?”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陈昊又发来一条:“开个玩笑。不过文昕,说真的,你跟了屿哥这么多年,他什么意思你还看不明白?男人要是对你有意思,不会晾着你五年。”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

陈昊和周屿是大学同学,也是公司的小股东。这些年,他明里暗里敲打过我很多次,话里话外都是让我别白费功夫。我知道他是好心,但每次听,都像有细针在扎心脏。

我打字:“陈总想多了,我和周总只是上下级。”

发送。

陈昊回得很快:“行,你嘴硬。不过哥劝你一句,趁年轻,找个靠谱的。屿哥这种男人,心里只有公司,装不下别的。”

我没再回。

手机终于安静下来。我点开我妈的聊天框,往上翻,全是相亲对象的照片和资料。一个个看过去,都长得挺周正,条件也确实如她所说“很好”。可是看着那些陌生的脸,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我想起周屿的脸。他鼻子很高,眉毛浓,不笑的时候显得很严肃,但笑起来右边有个很浅的酒窝。不过他已经很久没对我笑过了——或者说,从来没有特意对我笑过。

我点开他的微信头像。是公司的logo,一片蓝色的抽象海浪。朋友圈是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转发的行业文章。

我点进对话框,往上翻。密密麻麻全是我发的消息,他的回复寥寥无几,且都是“嗯”“好”“知道了”“行”。最长的一条是去年我生日那天,我鼓起勇气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他回了五个字:“加班,下次吧。”

那个“下次”再也没有来过。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我坐起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明天早上可能要用的资料。文档做到一半,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周屿的来电。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比脑子快,已经接了起来。

“周总。”

“明天早上九点的会,对方来了个新负责人,你把之前那个智慧社区项目的资料全部准备一份,尤其是后期的数据反馈。”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点哑,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音乐声,应该还在饭局上。

“好的,我马上整理。”

“还有,”他停顿了一下,“对方可能会问得很细,你今晚把数据再过一遍,别出纰漏。”

“明白。”

沉默了两秒。我以为他要挂了,但他突然说:“你吃饭了吗?”

我愣住了。

“吃了。”我说。

“嗯。”他说,“那挂了。”

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我握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直到电脑屏幕自动暗下去,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手机屏幕那点微弱的光,照着我僵住的手指。

就一句“你吃饭了吗”,让我心里那点几乎要熄灭的东西,又死灰复燃地闪了一下。

我真没出息。

我骂自己,然后打开台灯,继续做资料。凌晨一点半,我把整理好的文件发到周屿邮箱,附了句话:“周总,资料已整理好,请查收。”

三分钟后,邮箱显示“已读”。

他没有回。

我关了电脑,躺回床上。闭眼之前,最后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周屿那个海浪头像,在微信列表最上方——我给他设置了特别关心,所以他永远在最上面。

我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取消了他的特别关心。

海浪沉了下去,淹没在一堆工作群和公众号推送里。

第二章

早上八点四十,我到了公司。

前台的小李正在泡咖啡,看见我,抬了抬下巴:“周总已经到了,在办公室。”

“这么早?”

“听说对方临时改时间,八点半就来了。”小李压低声音,“周总脸色不太好,你小心点。”

我点点头,抱着准备好的资料往周屿办公室走。门虚掩着,我敲了敲。

“进。”

我推门进去。周屿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毛边。

“周总,资料准备好了。”

“放那儿。”他没抬头,手指在文件上划了一下,“对方来了两个人,除了王总,还有个副总,姓赵。赵总是技术出身,问的问题会很细,你等会儿主要负责回答技术部分。”

“好。”

“还有,”他终于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很淡,“昨天发给你的那份合同草案,有个条款我改了,在你邮箱,等会儿打印出来带上。”

“我马上去看。”

我回到工位,打开邮箱。果然有封周屿凌晨三点发来的邮件,里面是修改后的合同。我快速浏览了一遍,改动的地方用红色标出,都是关键条款。他总这样,重要的事情都放在深夜做,然后第二天一早就要结果。

打印合同的时候,刘姐凑过来:“昨晚又熬夜了?黑眼圈这么重。”

“没事。”我把文件装进文件夹。

“文昕,”刘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姐是过来人,劝你一句,工作再重要,也得顾着点自己。女人一过三十,很多事儿就由不得你了。”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公司里几个和我同龄的女同事,这两年陆续都结婚了,有的怀孕辞职,有的转到清闲岗位。只有我,还在项目一线拼,跟着周屿到处跑。

“刘姐,我明白。”

“你不明白。”刘姐叹口气,“你看市场部的小王,上个月刚结婚,老公是公务员,朝九晚五,日子安稳。你再看看你,天天跟着周总熬,他给你开多少工资啊值得你这么拼命?”

我没接话。不是工资的问题。至少不全是。

九点整,对方公司的人到了。我抱着资料跟在周屿身后进会议室。王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笑呵呵的,很和气。那个赵总看起来四十出头,戴眼镜,确实一副技术派的样子。

会议开始很顺利。周屿主讲,我配合着翻资料、补充数据。谈到技术细节时,赵总果然问得很细,从系统架构到数据安全,一个个问题抛过来。我一一回答,有些不确定的,周屿会适时接过去。

两个小时后,中场休息。对方去洗手间,周屿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周总,喝水。”我把他的杯子推过去。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突然说:“刚才那个接口兼容性的问题,你回答得不错。”

我愣了一下。他很少直接夸人。

“应该的。”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这时王总和赵总回来了,会议继续。

后半程主要是谈合同条款。周屿把修改后的版本递过去,王总看了看,笑了:“周总这是有备而来啊。”

“合作讲究双赢。”周屿说,“我们让出三个点,但验收标准要按我们的来。”

“这个得商量……”

谈判进入拉锯战。我在旁边记录要点,偶尔在周屿看过来时,把相关的数据页翻给他。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手心还是出了层薄汗。

中午十二点半,终于谈得差不多了。王总站起来和周屿握手:“周总年轻有为,手下的人也厉害。小叶是吧?很专业。”

“王总过奖了。”我微微躬身。

“那行,具体细节我们再对一下,没问题的话,下周就可以签了。”王总说着,看了眼手表,“都这个点了,一起吃个便饭?”

“应该的。”周屿点头,“我已经在楼下的粤菜馆订了位置。”

饭局上,周屿喝了点酒。他不常喝,但必要的应酬从不推拒。我照例坐在他旁边,负责倒茶、递纸巾、偶尔接几句话。赵总对我似乎很感兴趣,问了我不少专业问题,得知我是计算机专业毕业的后,更是打开了话匣子。

“难得,女孩子做这行做得这么精。”赵总说,“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我们技术部正缺人。”

我看了眼周屿。他正和王总说话,似乎没听见。

“赵总抬爱了,我还有很多要学的。”我客气地回。

“哎,谦虚了。”赵总笑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饭吃到一半,周屿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眉头微皱,起身出去接电话。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周总,有事?”王总问。

“家里有点事。”周屿说,语气如常,但我听出了一丝烦躁,“王总,赵总,不好意思,我可能得先走一步。后续让文昕跟你们对接,她有我的全部意思。”

“没事没事,家里要紧。”王总摆摆手。

周屿拿起外套,看了我一眼:“这边交给你了。”

“好。”

他走了。包厢里剩下我、王总、赵总,还有我们公司的一个销售经理。气氛有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我努力扮演好周屿留下的角色,继续聊工作,聊行业趋势,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到我身上。

“小叶结婚了吗?”王总突然问。

我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还没。”

“有男朋友了吧?这么优秀,肯定很多人追。”

“工作忙,没时间考虑这些。”我笑着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赵总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深,但没说什么。

饭局结束已经下午两点。送走王总赵总,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车流发呆。销售经理拍拍我的肩:“文昕姐,回公司吗?”

“你先回吧,我还有点事。”

“行,那你忙。”

人都走了。我站在初夏午后的阳光里,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熬夜加班的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绵密密的疲倦。

手机震动,是周屿发来的消息:“谈完了?”

“嗯,王总那边基本没问题了,说下周签合同。”

“好。你今天可以早点下班。”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你家里没事吧”,删掉。改成“好的,周总。”

他没有再回。

我沿着街慢慢走,不想那么早回公司,也不想回家。路过一家咖啡店,我走进去,点了杯冰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人来人往。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妈。

“文昕,看到消息没?你王阿姨介绍的那个男孩子,照片你看了吗?人家条件真的不错,在国企当科长,有房有车,父母都是退休教师。你加一下他微信,聊聊看。”

下面附了一张名片推荐。

我盯着那张小小的头像,是个戴眼镜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长相普通,但笑得挺温和。

我点开名片,犹豫了几秒,还是发送了好友申请。

几乎秒过。

对方发来消息:“你好,是叶文昕吗?我是陈建华,王阿姨介绍的。”

“你好,我是叶文昕。”

“听王阿姨说你很优秀,在科技公司做经理。工作很忙吧?”

“还好。”

“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咖啡店里的音乐轻轻流淌,是首老歌,女声慵懒地唱着“往事不要再提”。窗外有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笑得很甜。

我打字:“这周末可能加班,不确定时间。”

发送。

“没关系,你方便的时候告诉我。我先不打扰你工作了。”

还算有分寸。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我清醒了一点。

坐了一会儿,我还是回了公司。下午没什么紧急的事,我把上午的会议纪要整理好,发给周屿。快下班时,陈昊来了。

他直接推开我办公室的门——其实也不算办公室,就是个用玻璃隔出来的小间。

“文昕,忙呢?”

“陈总。”我站起来。

“坐坐坐,别客气。”陈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听说上午的会开得不错?王总给我打电话,夸你来着。”

“是周总谈得好。”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屿哥,技术细节他从来不记,都是你兜着。”陈昊打量着我,“说真的,屿行科技能走到今天,你至少有三成功劳。”

我没接这个话茬:“陈总找我有事?”

“没事不能来看看你?”陈昊笑了,但笑容没到眼底,“晚上有个局,屿哥也去,让我叫你一起。”

“我晚上……”

“别推。”陈昊打断我,“都是熟人,吃个饭,唱个歌。你也该放松放松,别整天除了公司就是家里,多没劲。”

我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周屿也去。

“在哪儿?”

“就老地方,金鼎阁。七点,别迟到。”陈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穿好看点。今天有几个新朋友,别给屿哥丢面儿。”

他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反射出的自己——白衬衫,黑西装裤,一张素净的、没什么血色的脸。

好看点?

我拉开抽屉,最里面有个小化妆包,里面有支口红,是去年生日时小雅送的,说这个颜色显气色。我只用过一次。

我拿出来,对着手机屏幕涂了一点。很淡的豆沙色,涂上后确实精神了些。

手机屏幕亮着,是和陈建华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不打扰你工作”。

我退出微信,点开周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好的,周总”,他依然没回。

我锁了屏,把口红塞回包里。

第三章

金鼎阁是家高档中餐厅,周屿和朋友们常去的地方。我跟着来过几次,都是工作应酬。但今天明显不是——包厢里坐了七八个人,除了周屿和陈昊,其他几个面孔我有点眼熟但不熟,应该是他们的朋友,还有两个年轻女孩,打扮得很精致,坐在周屿旁边的那个尤其漂亮,长发,大眼睛,正侧头和周屿说着什么,周屿听着,偶尔点点头。

“文昕来了!”陈昊先看见我,招手,“过来坐,给你留位置了。”

留的位置在周屿对面,隔着圆桌。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周屿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可能注意到我涂了口红——然后移开,没什么表情。

“这就是屿哥的得力干将,叶文昕。”陈昊向其他人介绍,“屿行科技的顶梁柱,没有她,屿哥得塌半边天。”

“陈总过奖了。”我笑了笑。

“哪有,实话实说。”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举起酒杯,“叶小姐,久仰,我常听屿哥提起你,说你能干。来,敬你一杯。”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不好意思,我不太能喝,以茶代酒。”

“茶可不行,第一次见面,得喝酒。”眼镜男不依不饶。

“她真不能喝。”周屿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给她倒果汁。”

眼镜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行行,屿哥发话了,那必须的。叶小姐喝果汁,我们喝酒。”

服务生给我倒了果汁。我端起杯子,和眼镜男碰了碰。余光里,周屿旁边的女孩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微妙。

饭局开始。他们聊的都是些我不太感兴趣的话题——股票、车、最近新开的俱乐部。我安静地吃饭,偶尔有人问我工作,我就简单回几句。周屿话也不多,但别人敬酒他都喝,一杯接一杯。

“屿哥最近是不是又谈了个大单?”有人问。

“嗯,今天刚谈妥。”周屿说。

“牛逼!来,再敬屿哥一杯,财源滚滚!”

又是一轮敬酒。周屿来者不拒,但我看见他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这是他不舒服时的习惯动作。

我想起他胃不好。有次出差,他胃疼得脸色发白,是我半夜跑出去给他买药。后来他随身带着胃药,但今天这种场合,估计又忘了。

“周总,”我趁他们聊天的间隙,低声说,“少喝点,你胃……”

“没事。”他打断我,端起酒杯又和另一个人碰了碰。

我闭上嘴。那个长发女孩给周屿夹了块鱼肉,声音软软的:“周哥,吃点菜,光喝酒伤胃。”

周屿“嗯”了一声,但没动那块鱼。

陈昊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他举起杯:“来来来,文昕,咱俩喝一个。这些年辛苦你了,屿哥这人就这样,工作狂,不懂得心疼人。”

我扯扯嘴角,和他碰杯。果汁很甜,甜得发腻。

饭吃到一半,周屿起身去洗手间。他出去没多久,那个长发女孩也出去了。包厢里剩下的人继续聊天,有人问陈昊:“那姑娘谁啊?新欢?”

“什么新欢,就一朋友。”陈昊说。

“得了吧,看屿哥那态度,不一般啊。长得确实漂亮,比叶小姐……”

话没说完,被陈昊瞪了一眼。说话的人讪讪地闭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握着果汁杯,手指有点凉。包厢里空调开得很足,但我还是觉得闷。我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哎,文昕……”陈昊想说什么,但我已经推门出去了。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我走到洗手间门口,刚要进去,听见旁边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里有说话声。是周屿和那个女孩。

“周哥,你就不能考虑考虑我吗?我哪里不好?”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很好,但我不合适。”周屿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近乎冷漠。

“那你觉得谁合适?叶文昕那种吗?她跟你五年了,你给她什么了?连个正眼都不给!”

“这是我的事。”周屿的语气冷下来,“你回去吧,以后别这样了。”

“周屿!你混蛋!”

里面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我连忙退后两步,装作刚走过来的样子。安全通道门被推开,女孩冲出来,眼睛红红的,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周屿走出来,看见我,也愣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点沉。

“周总。”我喊了一声。

“嗯。”他应了一声,走到洗手池边洗手。水哗哗地流,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我从镜子里看他,他低着头,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滴下来。

“胃不舒服的话,我车里有药。”我说。

他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擦手:“不用。”

我们一前一后回包厢。推门进去时,里面的人齐刷刷看过来。陈昊看看周屿,又看看我,眼神在问“没事吧”。我摇摇头,坐回位置上。

后半程气氛有点怪。周屿喝得更多了,谁来敬都喝。那个长发女孩没再回来,也没人提。我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看他们喝酒,聊天,说笑。

九点多,终于散了。周屿喝多了,走路有点晃。陈昊扶着他,对我说:“文昕,你开车送屿哥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我……”

“地址你知道吧?就他常去的那套公寓。”陈昊把车钥匙塞我手里,压低声音,“他今天心情不好,你多照看着点。”

我没法拒绝。

扶着周屿下电梯,到停车场。他比我高一个头,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吃力地扶着他,找到车,把他塞进副驾驶。他闭着眼睛,眉头皱着,看起来很不舒服。

我坐上驾驶座,启动车子。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开出一段,等红灯时,我侧头看他。他歪在座椅里,路灯的光线明明灭灭扫过他的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周屿。”我轻声喊他。

他没反应。

绿灯亮了。我继续开车。到了他公寓楼下,我停好车,轻轻推他:“周总,到了。”

他睁开眼,眼神有点涣散,看了我几秒,才认出是我。

“文昕?”

“嗯,到了,我送你上去。”

我扶他下车,上楼。他住十六楼,电梯上行时,他一直闭着眼,靠在我肩上。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混着淡淡的烟草味——他偶尔会抽烟,压力大的时候。

开门,进屋。我扶他到沙发上坐下,想去给他倒水,手腕突然被他握住。

他的手很烫。

“文昕。”他喊我,声音很哑。

“周总,我去给你倒水。”

他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他抬眼看着我,眼睛里有些血丝,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

“你今天涂口红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

“挺好看的。”他说,然后松开手,靠回沙发里,闭上了眼。

我站在原地,手腕上还留着他握过的温度。心跳得有点快,但我很快压下去。他喝多了,说的醉话,不能当真。

我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从他常放药的抽屉里找到胃药,一起拿过去。

“周总,把药吃了。”

他睁开眼,看了我手里的药片几秒,接过去,和水吞下。然后把杯子递还给我,手又垂下去。

“睡一觉吧。”我说,“我走了。”

“嗯。”他应了一声。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那个身影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孤单。

但我什么都没说,拉开门出去了。

电梯下行。我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又浮了上来。他记得我涂了口红。他说挺好看的。

电梯到一楼,门开。我走出去,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回去。

手机震动,是陈建华发来的消息:“周末有空吗?朋友新开了家餐厅,味道不错,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我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十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我打字:“好,周末见。”

发送。

第四章

周末,我还是去见了陈建华。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高一点,人也更温和。吃饭的地方是家私房菜馆,环境很好,安静,适合聊天。陈建华很会找话题,从工作聊到兴趣爱好,再聊到最近的电影。他说话不疾不徐,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是那种很踏实的长相。

“听说你在科技公司做项目经理,很厉害啊。”他说,给我夹了块排骨。

“还好,就是普通上班族。”

“别谦虚,王阿姨都跟我说了,你能力强,人又稳重。”陈建华看着我,“就是工作太忙了,要注意身体。”

我笑了笑,没说话。这种关心很陌生,陌生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饭吃了一半,陈建华接了个电话,是工作上的事。他走到一边去接,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景。餐厅在二十八楼,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灯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屿发来的消息:“周一早上九点,和赵总那边开视频会,你准备一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好的,周总。”

他没有再回。就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

陈建华回来了,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单位有点事。”

“没事,工作要紧。”

“你这性格真好。”陈建华坐下,给我倒了杯茶,“不矫情,不闹腾。我前女友就是因为工作忙这事,跟我吵了无数次。”

“是吗。”我端起茶杯,茶很香,是上好的龙井。

“嗯,她希望我能天天陪着她,但我这工作性质你也知道,忙起来没日没夜的。”陈建华叹口气,“后来就分了。所以王阿姨介绍你的时候,我特别高兴,觉得咱们应该能互相理解。”

我点点头,没接话。互相理解?也许吧。但理解不等于喜欢。

吃完饭,陈建华送我回家。车开到小区门口,我解开安全带:“谢谢你送我回来,今天让你破费了。”

“应该的。”陈建华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文昕,我觉得咱们挺聊得来的。要不……试试看?”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照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睛里的期待。这是个不错的男人,工作稳定,性格温和,家庭简单,没有不良嗜好。如果我理智一点,应该答应。

但我听见自己说:“对不起,我可能需要点时间。”

陈建华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没事,不急。你慢慢考虑,我等你。”

“谢谢。”我推门下车,站在路边朝他挥挥手。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我转身往小区里走。老旧的居民楼,楼道灯坏了几个,忽明忽暗的。走到三楼,我拿钥匙开门,小雅还没睡,正在客厅敷面膜。

“回来了?”她含糊不清地说,“相亲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小雅坐起来,撕下面膜,“长得怎么样?有感觉吗?”

“人挺好的。”

“那就是没感觉。”小雅一针见血,“你啊,还想着周屿呢?”

我没说话,换了拖鞋往房间走。

“文昕,”小雅在身后叫我,“听我一句劝,放下吧。五年了,他要是有心,早就……”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累了,先睡了。”

关上门,我把包扔在床上,人也倒下去。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一点没变。手机在包里震动,我掏出来看,是妈妈。

“文昕,和小陈见面了吗?感觉怎么样?”

“见了,人挺好的。”

“那就好。小陈妈妈刚给我打电话,说小陈对你印象特别好。你们多接触接触,感情是处出来的。”

“嗯。”

“你别不当回事,你都二十九了,再拖就真不好找了。小陈条件多好,过了这村没这店……”

“妈,我知道了。”我打断她,“我累了,先睡了。”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周屿的样子。他喝醉时握着我的手腕,他说“你今天涂口红了,挺好看的”。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今天没涂口红,去见陈建华时,我故意素着一张脸。

周一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公司。周屿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我敲门进去,他正在看文件,听见声音抬头看了我一眼。

“周总,早。”

“早。”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视频会十点开始,你先把资料投影准备好。”

“好。”

我退出办公室,去会议室准备。九点半,周屿进来,检查了一遍设备。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看起来精神不错,完全不像周末喝过酒的样子。

“胃没事了?”我问。

“没事了。”他顿了顿,“那天,谢谢。”

“应该的。”

视频会准时开始。赵总那边很准时,双方沟通很顺利。一个小时后,会议结束。周屿合上笔记本,对我说:“做得不错。”

“谢谢周总。”

“中午一起吃个饭,讨论下下个季度的计划。”

“好。”

中午我们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周屿点了两份定食,等菜的时候,他拿出平板,开始说下季度的目标。我认真听着,偶尔记笔记。菜上来了,他也没停,一边吃一边说。

“周总,”我忍不住打断他,“先吃饭吧,凉了对胃不好。”

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放下平板:“好。”

安静地吃饭。吃到一半,他突然问:“周末相亲去了?”

我筷子一顿:“嗯。”

“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人挺好的,条件也不错。”

“那挺好。”他夹了块寿司,蘸了酱油,送进嘴里,咀嚼,咽下,然后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我握紧筷子,指尖发白。

“周总说得对。”我说,声音很平静,“家里也催得紧,是得抓紧了。”

他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饭。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结账时,他拿出钱包,我抢先扫码付了款。

“我来吧,周总。”

他看了我一眼,没坚持。

回公司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地走。他在前面,步子很大,我跟在后面,要小跑才能跟上。阳光很烈,晒得人发晕。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

五年了。我跟在他身后五年,他从来没回过头,也从来没等过我。

下午,陈昊来公司,径直进了周屿办公室。两人在里面谈了很久,出来时,陈昊拍拍我的肩:“文昕,晚上有局,一起去?”

“我晚上有事。”

“什么事能比工作重要?”陈昊半开玩笑,“屿哥可说了,今晚的局很重要,你得在。”

我看了一眼周屿。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正在和助理说话,没看我。

“好,我去。”

“这就对了。”陈昊笑了,“老地方,七点。记得,穿好看点。”

又是穿好看点。我没应声,坐回工位。电脑屏幕上是我和陈建华的聊天界面,他发来一张照片,是只小猫,说单位同事养的,很可爱。

我回:“是挺可爱的。”

晚上七点,金鼎阁。还是那个包厢,但人比上次多。除了周屿和陈昊,还有几个生面孔,看起来像是客户。我在周屿身边坐下,负责倒酒、递烟、陪笑。陈昊介绍我时,说我是公司的“门面担当”,客户们听了都笑,眼神在我身上打转。

“叶小姐年轻有为,敬你一杯!”

“我真不能喝……”

“哎,叶小姐不给面子啊。周总,你看这……”

周屿看了我一眼,然后端起我的酒杯:“她真不能喝,我替她。”

说完,一饮而尽。

客户们起哄:“周总心疼下属啊!”

周屿笑了笑,没说话。我坐在那里,看着他那杯见底的酒,心里像堵了团棉花。他替我喝酒,是心疼我,还是为了生意?

饭局到九点,客户们提议去唱歌。周屿没拒绝,一行人转场到楼上的KTV。包厢里音乐震耳,灯光暧昧。客户们搂着陪酒小姐唱歌,周屿坐在角落的沙发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陈昊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他摇摇头。

我坐在另一边,尽量降低存在感。但还是有人凑过来,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坐到我旁边。

“叶小姐,来,咱俩喝一个。”

“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喝。”

“不给面子是不是?”男人脸色沉下来,“你们周总都喝了,你一个下属,摆什么谱?”

我看向周屿。他正在和另一个客户说话,没往这边看。

“我以茶代酒吧。”我端起茶杯。

“不行,必须喝酒!”男人不依不饶,伸手来拉我。

我往后躲,酒杯里的酒洒了我一身。白衬衫湿了一大片,黏在身上。男人还要凑过来,一只手臂横插进来,挡在我面前。

是周屿。

“王总,她真不能喝。”周屿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我陪你喝。”

“周总,你这是……”

“来,我敬你三杯。”周屿拿起酒瓶,倒了三杯,一一喝干。

那个王总愣了愣,然后笑了:“周总爽快!来来来,继续!”

周屿又被拉去喝酒。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湿透的衬衫,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我站起来,走出包厢。走廊里安静多了,我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

手机震动,是陈建华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我没回。

包厢门开了,周屿走出来。他看了我一眼,走过来:“没事吧?”

“没事。”

“那个王总喝多了,别在意。”

“嗯。”

沉默。走廊的灯光昏暗,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文昕,”他开口,声音很哑,“有些场合,你得适应。”

“我知道。”我说,“谢谢周总替我解围。”

“应该的。”他顿了顿,“你跟我五年了,我总不能看着你被人欺负。”

我抬眼看他。他也在看我,眼神很深,深得我看不懂。

“只是因为我跟了你五年吗?”我问,声音很轻。

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