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参考来源: 陈彦著《主角》,作家出版社2018年1月出版,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陈彦相关创作访谈;2026年腾讯视频同名年代剧(刘浩存主演)播出后相关解读文章。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陕西秦岭山脚下,有个叫宁州的地方。

这地方不大,撑不起什么大事,却有一样东西撑了几辈子人的精气神——秦腔。

宁州县秦腔剧团坐落在县城中心,院子里几棵老槐树,树皮皲裂,像是记过事的老人,见过太多来来去去的面孔。

每逢过节,锣鼓一响,四乡八镇的人裹着棉袄、踩着泥泞,从大山深处赶来,就为听一嗓子。

那声音从丹田里扯出来,穿墙透壁,在秦岭的褶皱里回荡,能震落枝头的积雪,也能震碎一个人心底最硬的结。

1976年的秋天,秦岭上的落叶还没落完,一个山里来的小姑娘跟着舅舅走进了这座院子。她叫易来弟,后来改名易青娥,再后来有了艺名,叫忆秦娥。

她不知道,这一脚迈进去,就是半辈子。

也是在这一年,剧团招了一批学员。三十个名额,来了不止三十个命运。

其中有个俊秀少年,叫封潇潇。还有个眼神精亮、出身不俗的姑娘,叫楚嘉禾。

这三个人,在往后几十年里,彼此缠绕,谁也没能干干净净地离开谁的故事。

台上的秦腔,唱的是忠孝仁义,唱的是生离死别。

台下的人心,演的是另一台戏——没有幕布,没有谢幕,演到断气方休。

封潇潇最后死在宁州一条冬夜的街头,酒瓶子散了一地,身上泥水未干,没有人去找他,也没有人去救他。

而就在他生命倒计时的那些年月里,楚嘉禾正在省秦腔剧团里铺排她的每一步棋,那把写着"主任"两个字的椅子,她惦记了不止一天,也不止一年。

这一生,她口中说过多少真心话,比衣衫还薄——衣衫至少能挡风,她的那些话,什么都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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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宁州剧团的三十个名额,装进来三种命运

1976年,宁州县秦腔剧团的招生消息一出,整个北山地区都炸了锅。

那年头,能进剧团,算是一条出路。农村的孩子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城里的孩子多了一项可以光耀门楣的营生。

三十个名额,报名的人挤破了门,考官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看着一个个孩子走过来,表演一段,唱几句,再走开。

能进来的,要么有天赋,要么有背景,要么两样都有。

封潇潇属于第一种。

他那天走进考场,考官们多看了他几眼。不是因为他唱得有多好,是因为他站在那里,气质就不一样。

他父亲是广播站的,写过书,被人称一声"封作者",母亲是小学教员,家里书香气养出来的孩子,眉眼之间自有一股干净的劲儿,说话慢条斯理,举手投足不慌不忙。

考官私下里说,这孩子是唱小生的料,生出来就该站台中心。

他进来了,顺理成章,没费什么力气。

楚嘉禾属于第二种,也算兼了一点第一种。

她家里的人脉,在整个北山地区说话都算数,这一点剧团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但楚嘉禾本人也不是草包,她生得好,眉目精致,身段好看,进了剧团没两天,学员班里的人都知道来了个"班花"。

她走路带风,说话爽利,看谁都是半仰着脸,不是傲慢,是从小没受过气养出来的习惯。

她喜欢封潇潇,这事藏得不深,剧团里好些人都看出来了,只是没人戳破。

易青娥属于第三种。

她什么都没有,就差一样东西没有缺——天赋。

可天赋这种东西,刚进来的时候显不出来。那时候她缩在人群里,灰扑扑的,山里来的孩子,说话口音重,不会打扮,不懂规矩,站在楚嘉禾旁边,像块石头旁边的一株野草。

剧团里的人不拿她当回事,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舅舅胡三元进了班子,把她的名字改成易青娥。

他说,你记住这个名字,往后要对得起它。

易青娥低着头,没说话,心里把这句话压了进去。

这三个人,就这样站在同一个起点上,开始了各自的故事。

只是谁都不知道,几十年后,这三条命运的线,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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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灶膛边的烧火丫头,和台中心的许仙

胡三元的事故,来得突然。

他在剧团里给演出的鞭炮加了火药,出了人命,被抓去关了起来。进监狱那天,没有人来送他。

易青娥受了牵连,从学员名单里被悄悄划到了一边,下放去灶膛烧火。

剧团的大灶,一天烧两顿,木柴潮,火不好点,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易青娥每天早起,蹲在灶膛边,用吹火筒对着湿柴一口一口吹,脸上全是烟灰,眼睛熏红了,一天下来,整个人都是煤灰味儿。

学员班的人路过,没有人停下来看她。

楚嘉禾经过的时候,偶尔斜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然后走开。

那种神情不叫嘲弄,叫漠视,比嘲弄更叫人难受——因为嘲弄至少说明你还值得被对方放在心上,漠视是连这一点都省了。

只有封潇潇,有时候会在灶房门口站一会儿。

他不进来,就站在外头,隔着半扇门,看易青娥烧火。有时候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身就走——有时候是一块饼,有时候是一小包炒豆,有时候只是一颗糖。

易青娥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暖,又不敢往深处想。

她觉得自己不配跟封潇潇说话,更不配被他喜欢。在她眼里,像楚嘉禾那样的人,才配和封潇潇站在一起——家世相当,模样出挑,说话有分量,站在台上也好看。

她易青娥是什么?山沟里来的烧火丫头,衣服上总有洗不掉的烟火气。

后来剧团排《白蛇传》,封潇潇演许仙,易青娥意外得到了白娘子这个角色。

台上两个人配合的时候,周围的人都看出来了,他们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像是两根弦调到了同一个音上,一拨就共鸣。

谢幕的时候,封潇潇每次都往后退一步。

就那么一步,把台中心让出来,让灯光全打在她身上。

易青娥站在光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只是低着头,眼眶有点热。

楚嘉禾站在侧幕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她什么都明白了。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楚嘉禾对易青娥的感情,从漠视,变成了别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嫉妒,比漠视更难消解,因为嫉妒会生长,越压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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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杨排风》一炮而红,宁州格局从此变了

特殊时期结束,老戏重新得以上演,宁州县剧团迎来了一口气。

新团长朱继儒是个真正懂戏的人,他请出了苟存忠、古存孝等几位老艺人,要排一出《杨门女将》。

女主角穆桂英,是这出戏的核心,谁拿到这个角儿,谁就是剧团往后的台柱子。

楚嘉禾势在必得。她家里的关系四处活动,团里不少人私下都觉得,这个角儿没有悬念,就是楚嘉禾的。

楚嘉禾本人也是这么觉得的,她开始提前按照穆桂英的路子练功,水袖、台步、眼神,一遍一遍地磨,那股子劲头,是她进剧团以来最拼的一段时间。

朱继儒顶住了压力。

他拍板,穆桂英给易青娥演。

理由很简单,四位老艺人里,苟存忠说了一句话,他说,易青娥身上有股子劲儿,是别人学不来的,那是从苦里熬出来的东西,台下受得了苦,台上才撑得住场。

《杨门女将》的首演,在北山地区引发了轰动。

忆秦娥一炮而红。一夜之间,宁州城里人人都知道剧团出了个好角儿,县里的领导看了戏,连连点头,说这孩子了不得。

省里的人耳朵里也传进去了消息,开始有人打听,宁州那个唱穆桂英的,是哪里来的?

忆秦娥的名字,开始在宁州以外的地方出现。

楚嘉禾没有演成穆桂英,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她没有在宁州等下去。等什么?等着继续给易青娥做陪衬?家里的关系运作一番,调令很快下来,她提前调去了省秦腔剧团,周玉枝跟着一同去了。

走的时候,楚嘉禾没有回头看剧团的院子,那几棵老槐树,那口常年渗水的老井,那间她练了几年功的排练室。

封潇潇留在了宁州。

他调省团的路,一条也没有。

省里的调令没多久也来了——忆秦娥被省里的领导点名,强行调离宁州。朱继儒团长心都死了,宁州剧团的台柱子被抽走,他知道,这个剧团从此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忆秦娥离开宁州那天,剧团的老同事们来送。

封潇潇站在人群边上,没有走上前,也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车子慢慢开走,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低下头,转身回去。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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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省城的那一眼,把他推进了深渊

忆秦娥去了省秦腔剧团,刘红兵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跟了过去。

刘红兵是北山地区一个副专员的儿子,背景够硬,嘴皮子够厉害,死缠烂打的功夫更是一绝。

他四处宣扬忆秦娥是他未婚妻,说得绘声绘色,团里的人大半都信了,也大半都觉得,忆秦娥这姑娘,是高攀了。

忆秦娥自己说不清楚。她不喜欢刘红兵,但她更不知道如何拒绝这种人。

从山沟里出来的孩子,碰到这种强势的追求,本能地不知道如何应对,一次次没有给出明确的拒绝,就这样被动地任由局面漂移。

封潇潇在宁州等了许久,那份压在心底的情意,始终没有找到出口。

他最终鼓起了勇气,坐车去了西京城。

他去之前,没有提前说。他大概想着,就这样突然出现,也许反而说得清楚。

他到的那天,绕过走廊,远远地看见忆秦娥和刘红兵站在一起,刘红兵的手搭在忆秦娥肩上,两个人的距离,是封潇潇没办法假装没看见的那种距离。

封潇潇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没有走上前,没有喊一声,没有等一等,更没有问一问。

他转身走了。

他骨子里有那种读书人家孩子特有的清高和自尊——受得起苦,受不起委屈;能等得了,等不了被辜负。

那一刻在他心里成型的判断,是他用自卑和骄傲一起筑起来的墙,一旦砌实了,什么都推不倒。

他回到宁州的时候,正是冬天,院子里结了霜。

一个在剧团混日子的老伙计,往他手里塞了一瓶酒,说喝一口,暖身子,什么烦心事都能忘。

封潇潇喝了。

那烈酒烧过喉咙,他发现,心里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好像真的模糊了一些。

他便又喝了一口。

往后的日子,他喝的次数越来越多,喝的量越来越大。宁州剧团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台柱子走了,新人撑不起来,演出越来越少,院子里越来越冷清。

封潇潇没有出路,调省团的念头也慢慢死了,人就这样一点点陷进去——白天靠酒打发,夜里靠酒麻痹,从清醒到糊涂,从俊秀到落拓,从宁州剧团有头有脸的小生,到四邻都知道的酒疯子。

他喝醉了见到花花草草都叫忆秦娥,见了阿猫阿狗也叫忆秦娥。

旁人笑他,笑得五味杂陈。

就在这些年里,楚嘉禾在省秦腔剧团里,脚步一刻也没有停。

省秦有龚丽丽这根老台柱子,楚嘉禾处处被压。她的嗓子老艺人早就评过,说窄,基本功不够扎实,上了省团这个台子,跟真正有功底的演员一站,高低立现。

她偏偏不服,越是被压,越是憋着劲儿往上拱。

省秦排《游西湖》,争的是李慧娘这个角色,忆秦娥为了练"吹火"绝技,把嘴巴烫破了一层又一层,硬生生把这门险绝的功夫练下来,上台那一刻,台下鸦雀无声,随即掌声雷动。

楚嘉禾落选了。

她把这口气压进去,没有发作,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但那笑的背后,是一种她这辈子都没能消除的执念——她把一生的价值,悄悄捆绑在了"压倒忆秦娥"这件事上。

从那以后,楚嘉禾对忆秦娥的每一步算计,都多了一份蓄谋已久的耐心。

她参与了忆秦娥和刘红兵感情破裂的那场风波,和刘红兵牵扯在一起,最后携子上门,把忆秦娥第一段婚姻的最后一块残余,彻底踩碎。

她离开宁州的时候,宁州城里开始有谣言流传——说忆秦娥当年在剧团被一个做饭的老师傅糟蹋过。

这条谣言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荡出的圈子越来越大,越传越远,忆秦娥的名声在它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受损一分。

没有铁证指向楚嘉禾,但那阵风从哪个方向刮来的,剧团里熟悉前因后果的人,心里都有数。

而封潇潇,在那些年里,已经不再关心省城里发生了什么。他的世界越来越小,小到只剩宁州那条街,那几家卖酒的铺子,和那些他已经说不清楚的、关于一个人的记忆碎片。

就在封潇潇用一瓶瓶酒把自己一点点消磨殆尽的那些年里,楚嘉禾正在省秦腔剧团里迈出她精心谋划的每一步,朝着那把写着"主任"二字的椅子,一步步靠近。

然而,当封潇潇倒在宁州寒夜街头、再也没能站起来的消息传到省城的时候,楚嘉禾正坐在那把椅子上,脸上挂着得体的神情,对着来访的人谈笑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