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很多人在网络平台上发布自己所了解的侨批故事。在潮汕话里,“批”就是信。侨批,是海外华侨寄回家乡的汇款单兼家书。在此之前,侨批和那段历史,更多地存在于学术论文和地方志里。此番,借着电影与社交平台的笔记与分享,许多人了解了“侨批”,一步步走进了那段值得记忆的历史。
一段离散岁月的见证
彼时,无数人为谋生计,背井离乡,远赴南洋。他们把辛苦攒下的血汗钱和心里最想说的话,一并交托给专营侨批的民间局所和奔波劳碌的送批人。一张薄纸,几经辗转,最终抵达亲人手中。对海外游子来说,侨批是报平安的定心丸;对故土亲人来说,侨批是维系生计的生活保障,也是盼归盼安的精神寄托。
据不完全统计,从19世纪中叶到20世纪中叶,仅闽粤两省下南洋谋生的华人,累计便超过千万人次;从世界各地寄归中国的侨批,总计超过三千万封。数字是抽象的,可那些在社交平台上被重新分享、阅读的侨批,每一封上都写着具体的名字、具体的地址、具体的心愿——“想回家”。
汕头侨批文物馆里,有一封被网友反复转发的侨批。整页纸上只写了一个字:难。旁边附了四句诗——“迢递客乡去路遥,断肠暮暮复朝朝。风光梓里成虚梦,惆怅何时使得消。”寄信人没有写自己遭遇了什么,千言万语,仿佛都被压缩进这一个“难”字里。信笺边缘注明书写日期:丁卯年十月廿日。有学者推断,这封信写于民国十六年,也就是1927年。将近一百年过去了,透过这个“难”字,仍然能真切地触摸到当年侨胞出洋谋生的艰辛,以及对家乡刻骨的思念。
中山大学图书馆也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一批馆藏侨批。信里写的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寄了多少钱、寄了几斤肉、叮嘱父母天冷加衣、询问孩子有没有好好念书……这些琐碎的牵挂,都被一笔一画写进侨批,送达故乡。因为对那些远行南洋的人来说,这本该在眼前发生的日常,如今只能靠一封信上的寥寥几行字反复想象。
更多的分享,来自于普通人。一位博主晒出了爷爷从暹罗寄回揭阳的汇款单,留言栏本来只够写两三行,爷爷却挤满了七八行字:“陈氏吾妻知悉,我和你离开两地,欲想归来,路有数千里的远,常常想念,枕食不安……”虽然“刻下暹中环境大变,行情困苦”,但“想念跨越山海,仍不止息”。有人翻出了爷爷和曾祖母之间横跨四十六年的侨批。最后一封写于1984年,曾祖母已走到生命尽头,远在南洋的爷爷没能赶回来。侨批两端的亲人,终其一生未能相见。读罢只觉人生无常,心情沉重。
另一封被分享的侨批是远行的丈夫对妻子的倾诉:“我别你之时,你正怀胎三月,今儿已七岁,未曾见过我面……”一句话,写尽了自己的思念和妻子的不易。
这些被不断分享出来的侨批,都曾在漫长的岁月里托起无数个家庭的生计与念想。如今,它们依然寄托着对亲人的牵挂,也成为那段离散岁月的见证。
遗憾是人生常态
这些侨批能够跨越山海,离不开一群默默无闻的人。早年人们的识字率低,寄往海外的信件甚至需要用闽南语发音来拼写地址。对大多数侨眷来说,找人代笔是必然的选择。代书先生便应运而生。他们摆一张小桌,执一支笔,将委托人零碎的心事转为纸上的文字,成为无数侨民家庭连接大洋彼岸的情感中转站。泉州一条街上,曾经有二三十位这样的代书先生,如今只剩下一位。《给阿嬷的情书》上映后,这位老人也在社交平台上,把他经历的人和事写了出来。
1967年,17岁的姜明典子承父业,成为一名代书先生。此后的十年里,他每天骑着一辆租来的破自行车,奔走在晋江半岛的各个村镇之间,挨家挨户敲门,询问是否需要写侨批。那时他最重要的客户,是那些丈夫远赴南洋后独自留守的“番客婶”。
十年下乡,他成了无数侨眷家庭最信赖的外人。“番客婶”们把对远方亲人的叮嘱、挂念甚至埋怨讲给他听,他则将那些话凝练成古雅而简洁的文字。有“番客婶”抱怨:“老头子没良心,一年只寄两封侨批,一次一百块,你叫我怎么过日子?”姜明典替她写下:“汲长绠短,捉襟见肘,手头空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番客婶”藏在心底、无法直说的话,到他笔下便成了:“坐令红粉青山,转眼老去,春花秋月等闲度。”他还会引用项羽的名言劝番客回国团聚:“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
姜明典其实知道,有些信的收件人已经离世多年,从南洋寄回来的侨批,就像电影里那样,其实是亲属、朋友或者故人的冒名代笔。所以他说,“对大多数裹挟在时代里的命运而言,团圆总是稀有的,遗憾才是人生常态。”
姜明典在社交平台上还写过一个人,叫蔡天助。天助从年轻时起,就找他给新加坡的母亲写信,几十年里写的内容始终如一——思念,想,团圆。每次收到回信,姜明典就一字一句念给他听。后来天助的母亲走了。天助最后一次来找姜明典,是想请人从新加坡寄一张母亲的遗像。
“自那以后,天助再没来过我的摊子了。他也没有可以寄信的人了。”
非常意外的是,姜明典把这个故事发在网上后,评论区里出现了一条留言:天助这个名字很熟,好像就是隔壁村的爷爷。在网友们的接力寻找下,时隔33年,姜明典再次见到了天助。他在笔记里记下了那一刻:“老家伙都没怎么犹豫,一眼认出了我。”
几十年前老母亲写给天助的信,姜明典都留着。听姜明典再次读起几十年前老母亲写来的信,天助忍不住抹眼泪,评论区里也是一片泪海。
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这种因侨批而起的共情,牵动的远不止一乡一土。
一位马来西亚华人观众在观影后分享道,因为《给阿嬷的情书》,“下南洋”这个词第一次在她心里有了具体的形状,她也忽然明白了祖辈和父辈对故土那份说不清的深切情感,理解了大马华人坚持中文教育、守护文化根基的意义所在。
也有人被侨批改变了人生轨迹。博主“@边界说|侨批与华人世界”在日本读书时,偶然接触到侨批的泰语名称“Poykwan”,从此走进这个冷门领域。此后十年,她穿梭于中、泰、日、英四国语言的档案之间,一点点拼凑出侨批中的华人网络。如今,她完整记录泰国侨批历史的中文书籍已经出版。
在这场围绕侨批的文化传递中,潮汕方言区的网友扮演了格外动人的角色。《给阿嬷的情书》是纯潮汕话的,导演还为不同出身的角色设计了不同的口音细节。对非方言区的观众来说,必然会有理解上的障碍。于是,潮汕本地的观众自发在社交平台当起了“翻译”——批是什么,橄榄菜什么味道,开头女主角举的旗子叫什么,不同角色说话腔调的差异各代表什么出身……这些原本只在一乡一土内部流通的细微认知,被网友们耐心地拆解、打包,传递给任何一个愿意了解的人。
《给阿嬷的情书》里有句台词:“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人与人之间的牵挂,从来不会因为通信方式的改变而褪色。就像这一封封跨洋过海的侨批,当它们在社交网站上被重新解读、发现,那些藏在文字里的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付出的时间、专注与漫长的挂念,从未过时,也从未走远。
见信如晤,念你如初。
文/罗宇
编辑/周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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