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手机在餐桌上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博文”两个字。

陈远山看着这名字,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妻子林素芬也看到了,她刚出院第五天,脸色还蜡黄着,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小品,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接啊。”素芬轻声说,眼珠子没离开屏幕。

陈远山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喂”,儿子陈博文的声音就炸了出来:“爸,你怎么把给我的公司股份卖了啊!”

声音大得连素芬都听见了。她的手微微一颤,遥控器差点滑落。

陈远山没说话,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电话那头,博文还在连珠炮似的说着:“我今天碰到李叔叔,他说上个月那笔股权变更已经办完了!你们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声?那是给我的股份啊!你和妈怎么能这样!”

“晚上回来吃饭,当面说。”陈远山说完就挂了电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夸张的笑声。素芬把音量调小了,轻声说:“他知道了?”

“早晚的事。”

“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陈远山没回答。他看向沙发上的妻子,五十五岁的女人,眼角皱纹比去年深了许多。车祸留下的伤疤还在额角,头发没能完全遮住。大半个月前,他从公司退休后的第二个月,素芬过马路买菜时被一辆转弯的车带倒,髋骨骨裂,左臂骨折,在医院躺了十九天。

那十九天里,博文只来过一次。

是他打电话通知的。电话里博文说“知道了,我安排时间”,然后就没了下文。第四天,素芬从手术室出来,麻药还没过,嘴里含混地喊着“博文”。

陈远山又打电话,儿媳妇郑雅婷接的,说博文出差了,下周才回来。

第八天,博文来了。待了不到半小时,接了三个电话,最后说公司有个紧急项目,匆匆走了。走之前甚至没去病房,只是在走廊尽头跟陈远山说了句:“爸,费用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最近手头紧,下个月缓过来就转给你。”

陈远山没要他的钱。

第十九天,素芬出院。陈远山一个人办的手续,一个人推的轮椅。回到家,他给博文发了条消息:“你妈出院了。”

回复是:“好的,辛苦爸了。”

从那天起,博文再没出现过。直到今天——得知股份被卖的消息。

陈远山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住了二十多年的老小区,楼下的槐树还是博文上初中那年种的,如今已经三层楼高了。那时候博文每天放学都要给树浇水,说等树长大了要爬上去。

树长大了。

博文也长大了。

只是他们都忘了回家。

素芬从沙发上艰难地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他身后:“远山,博文会不会……”

“会什么?”

“会不会闹?”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陈远山转过身,看着妻子苍白的脸。他忽然想起大半个月前,手术后的第二个晚上,素芬从麻醉中苏醒,迷糊中抓着他的手,嘴唇颤抖着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俯下身去,只听见微弱的几个字:

“那些钱……都给他了……”

当时他以为她在说胡话。

现在想来,那也许是清醒。

“闹就闹吧。”陈远山说,“我六十的人了,还怕儿子闹?”

窗外,天色暗下来。楼道里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一层一层停靠。门铃响起时,陈远山看表——十七分钟。从博文住的滨江花园到这里,平时开车要半小时。

看来是真的急了。

01

门开了,陈博文几乎是冲进来的。

他一身深蓝色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三十二岁的男人,眉眼间还是年轻时的样子,但多了一层陈远山看不懂的东西——是急躁,还是这几年养出来的不耐烦?

“爸,怎么回事?”博文换了鞋,连招呼都没跟素芬打,“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当年不是说好给我的吗?怎么卖了我都不知道?”

陈远山坐回餐桌旁:“先坐下,吃完饭再说。”

“我吃不下。”博文站在客厅中央,声音提高了,“你知道那股份现在值多少钱吗?公司马上要上市了,百分之十五至少值五六百万!你就这么卖了?”

素芬拄着拐杖慢慢挪回沙发。她低着头,不看儿子。额角的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淡粉色。

陈远山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慢慢咽下去,才开口:“卖了五百万。”

博文的呼吸急促了:“钱呢?”

“花了。”

“花了?!”博文瞪大了眼睛,“五百万,你花哪儿了?怎么花的?”

陈远山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儿子。这个角度,博文站在吊灯下方,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是暗的。就像这几年,他看这个儿子的感觉——越来越看不清。

“你妈住院十九天。手术费、住院费、康复治疗费,花了二十三万。”陈远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后续康复至少还要半年,各种费用加起来,一年内得准备五十万。我退休金一个月六千,你妈没工作。”

博文张了张嘴。

“你妈摔伤那天,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你挂了,第二个你说在开会,第三个你接起来说‘知道了’。”陈远山停顿了一下,“住院十九天,你来了多久?半小时。”

“爸,我那个月真的……”

“你是真的忙。”陈远山打断他,“你从毕业进了那家公司,一直都很忙。恋爱的时候忙,结婚的时候忙,生了孩子更忙。你妈每年过年都包好饺子等你回来,你去年回来吃了二十分钟,说家里有客人就走了。”

博文的脸色变了:“这跟股份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陈远山站起来,他比儿子矮半个头,但此刻站得笔直,“那股份是我和你妈这辈子的积蓄,是我们的养老钱。你妈的命,也是我们的养老。我把股份卖了,不是为了别的事,就是为了让你妈能好好治,能好好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博文的喉结滚了滚:“可那股份……你当初说是给我的。”

“当初是当初。”陈远山看着他,“当初你刚毕业,我想让你有个保障。可这七八年,你有回过几次家?你妈去年心脏不舒服去医院检查,我陪了她一天,你连个电话都没打。”

“我不知道——”

“你知道。”陈远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什么都知道。只是你觉得不重要。”

博文的脸涨红了。他转向沙发:“妈,你说句话。”

素芬一直低着头,闻言慢慢抬起来。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丈夫,嘴唇翕动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博文,妈不怪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陈远山心里。

她不怪儿子。

可她住院那些天,夜里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喊的是“博文”。

“爸,我现在日子也不好过。”博文换了语气,走到陈远山面前,声音低下来,“雅婷她爸去年生意失败了,家里压力很大。思源又要上幼儿园,一年学费十几万。我的工资都供着房贷车贷,那股份是我最后的底牌……”

“底牌?”陈远山笑了,“你的底牌是你爸妈的棺材本?你妈躺在医院的时候,这底牌怎么没来医院?”

博文语塞。

“你回去吧。”陈远山说,“股份已经卖了,钱已经花了。你要认我这个爸,就多回来看看你妈。你要不认,我也没话说。”

博文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好一会儿,他才转身,走向门口。换鞋的时候动作僵硬,鞋跟在地板上磕了两下才套进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背对着房间:“爸,你真的把股份全卖了?”

“卖了。”

“一点儿没留?”

“没留。”

博文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门,走进楼道。门在他身后关上,砰的一声,震得墙上的挂钟晃了晃。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素芬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轻轻颤动。陈远山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他想握住妻子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不是愤怒。

是说不清的滋味。

电视里的小品已经结束了,换成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某地GDP增长的数据。陈远山拿起遥控器,关掉了。

“远山。”素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那份文件……我放床底下了。”

陈远山一愣:“什么文件?”

素芬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是给晓雨的。”

02

晓雨。赵晓雨。

陈远山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但很模糊。七年前,博文还在一家小建筑设计公司上班时,谈过一个女朋友,好像就叫什么晓雨。那时候博文刚毕业两年,租房子住,素芬每个周末都去给他送菜送饭。

有一次回来,素芬跟他说,博文谈了个姑娘,挺朴实的,在超市做收银员,家是外地的。陈远山当时没说什么,只问了一句“人品怎么样?”素芬说挺好的,懂事。

后来又过了一年多,素芬再说起时,只说“分了”。

他没多问。年轻人的事,聚散离合本就寻常。

可今天的素芬,神情不一样。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她也不擦。这个跟了他三十五年的女人,从来不是个爱哭的人。

“什么文件?”陈远山又问了一遍。

素芬艰难地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卧室走。陈远山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皮箱。那是她当年的嫁妆,老式的牛皮箱,铜锁扣都磨得发亮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钥匙,打开皮箱。

里面不是钱。

是一些文件,一个信封,还有一本泛黄的相册。

“车祸那天,”素芬的声音发抖,“我本来是去晓雨那儿的。”

陈远山蹲下身,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草稿,甲方处写着林素芬,乙方处是空白。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想把股份的一半……转给晓雨。”素芬说。

“为什么?”

素芬没回答,只是从信封里倒出几张照片。陈远山捡起来看,第一张是一个小男孩,大约三四岁,穿着一件红毛衣在公园里玩滑梯。第二张还是这孩子,稍微大一点,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

第三张是那孩子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女人三十岁左右,清瘦,扎着马尾辫,眉眼间有股倔强的劲儿。她蹲在孩子身边,笑得很好看,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陈远山认出来了。

赵晓雨。

那个七年前和博文谈过恋爱的姑娘。

可这孩子是谁?

他翻到第四张照片,愣住了。这是一张近照,孩子大约七八岁,蹲在台阶上笑,露出豁了的门牙。这笑容——陈远山猛地想起什么,从客厅柜子里翻出博文小时候的相册,翻到某一页。

博文七岁那年,穿着海军衫,蹲在槐树苗旁边。同样的角度,同样的笑容。

连眉宇间的弧度,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孩子……”陈远山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了。

“叫念安。”素芬轻声说,“赵念安。今年七岁,上小学一年级。”

“是博文的?”

素芬点了一下头,就这一下,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在床边。

陈远山手里握着那几张照片,指节发白。脑子里轰隆隆的,像有一列火车碾过来。孙子。他有一个七岁的孙子,在不知道的地方长到了七岁。

“博文知道吗?”

素芬摇头。

“你怎么知道的?”

“三年前,晓雨在超市上班,我每周去买菜都会见到她。”素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后来她躲着我,调了班次。我觉得奇怪,就去找她。在她租的房子楼下,我看见了念安。他正在跟小朋友玩,喊了一声‘外婆’——”

素芬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陈远山蹲在地上,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些年,他不是没羡慕过别人家儿孙绕膝。思源出生时,他高兴了好几天,可儿媳郑雅婷不喜欢他们去滨江花园。每次去都要提前打电话,去了也不敢久坐,怕打扰人家。

可他从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还有一个孩子。他流着陈家一半的血,却从未进过陈家的门。

“车祸那天,”素芬终于缓过来一些,“是念安生日。我想去看看他,给他买了个书包,还有件羽绒服。走到那个路口的时候,心里想着事,没注意看车……”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陈远山握住她的手。那双操劳了半辈子的手,现在瘦得只剩骨头,凉得像冰。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敢。”素芬说,“博文结婚的时候,答应过雅婷——和过去断干净。雅婷她爸是公司董事长,博文能坐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岳父的关系。如果让雅婷知道晓雨和念安的事……”

她没说完,但陈远山懂了。

如果让郑雅婷知道丈夫还有一个前女友生的孩子,博文的婚姻就完了。婚姻完了,事业也就完了。

可纸包不住火。

何况是活生生的一个孩子。

“这大半年,你每周四都出去……”陈远山忽然想起来。素芬说去烧香拜佛,风雨无阻。他不信佛,但从不拦着她。现在想来,那既不是庙,也不是香。

是去另一个孙子那里。

素芬低着头:“远山,我欠晓雨的。博文欠的,就是咱们欠的。当年博文跟她分手,一分钱没给,转身就跟雅婷好了。晓雨一个人回老家生孩子,她妈气得病倒了,她爸直接不认她了……”

陈远山的拳头攥紧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博文站在客厅中央质问的样子——理直气壮,理所当然。仿佛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天生就是他的,仿佛父母的存在价值,就是替他存着那张底牌。

“那份协议,”陈远山指着文件,“为什么没签?”

素芬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

“我狠不下心。”

陈远山没再问了。

他明白了妻子的意思——她想把股份的一半转给赵晓雨母子,作为这些年的补偿。可她同时也害怕,害怕真的这么做了,博文会恨她一辈子。

所以她犹豫了三个月。

直到车祸那天,她带着新买的书包和羽绒服走在路上,还在挣扎着要不要把协议拿给晓雨签。

那一撞,把自己撞进了医院。

也把这个秘密撞出了水面。

窗外夜已经深了。远处传来晚归的车声,楼上有人在弹钢琴,断断续续的,是《致爱丽丝》。

陈远山把照片和文件收好,放回那个小皮箱里。他站起身,腿有点麻。

“博文问股份的事……”素芬抬起头,“你打算怎么办?”

陈远山看着妻子苍白的脸,额角还贴着纱布。他心里有两种东西在打架——一边是刚卖掉的股份,那是他们养老的最后本钱;另一边是这个不曾谋面的孩子,和他那个被辜负的母亲。

“先睡觉。”他说。

03

这一夜,陈远山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和素芬年轻时候穷,素芬娘家是做建材生意的,算小富,嫁给他时陪嫁了不少东西。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就是当年嫁妆折成的公司股份——素芬她爸把一部分股份作为嫁妆给了女儿,算是给女儿的保障。

后来公司做大了,那些股份值了不少钱。博文大学毕业那年,老丈人身体不好,把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陈远山也在里面挂了个副总的职位,主要负责一些老客户维护,一直干到去年退休。

博文毕业的时候,素芬跟他说:“这些股份以后给博文,咱们有退休金就够了。”

陈远山没异议。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给儿子留点家底,天经地义。

可这些年,博文像是忘了回来的路。

刚结婚那两年还好,逢年过节都会带着雅婷回来。雅婷长得漂亮,会说话,每次来都带礼物,一口一个“爸妈”叫得甜。陈远山那时候觉得,这媳妇不错,儿子有福气。

后来就不一样了。

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陈远山想了半天,想起来——是从雅婷她爸生意做大开始。滨江花园的房子、博文换的好车、孙子上贵族幼儿园,都是那边出的钱,或者说,是因为那边的资源。

博文在老丈人的公司做到了设计总监,年薪百万。可每次回家,越来越像是例行公事——坐一会儿,看手机,接电话,走人。后来连例行公事都省了,改成发微信红包,过年发一个,中秋发一个。

素芬每次都说没关系,孩子忙。可她会在过年那天多做一个人的饺子,理由是“万一他回来了呢”。

去年素芬心脏不舒服,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要做24小时心电图。陈远山陪着她,跑上跑下挂号缴费。等候室里坐满了人,大多是一对一对的老年夫妻,互相搀扶着。

素芬忽然说了一句:“以后咱们只能互相扶着走了。”

陈远山当时没懂她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懂了。

天快亮的时候,陈远山起了床。素芬还睡着,眉头拧着,嘴角抿着,连梦里都不踏实。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退休前他戒烟了好几年,素芬住院那些天又捡起来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医院的走廊尽头抽一根,是唯一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方式。

晨曦慢慢染上对面的楼,楼下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

陈远山掐灭烟头,拨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喂?”

“请问是赵晓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那个声音警惕起来:“你是谁?”

“我是陈远山。博文的爸爸。”

长久的沉默。久到陈远山以为电话挂断了,才听到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陈叔叔您好。”

声音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热情。像在接一个普通客户的电话。

“晓雨,我想见见你。还有念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能听到背景里传来孩子的笑声,清脆的、无拘无束的笑声。

“什么时候?”赵晓雨问。

“今天可以吗?”

“……可以。但我下午要上班,只有上午有时间。”

约好了时间和地点,陈远山挂了电话。他回到卧室,素芬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他。

“你去见晓雨?”

“你怎么知道?”

素芬没回答,只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他。陈远山接过来,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一行字:密码是念安的生日。

“这里面的钱,是我这些年存的私房钱,六万多。你替我给她。”

陈远山看着那字条,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素芬的字迹他很熟悉,歪歪扭扭的,因为没读过什么书,写字总是用力过猛。那行字她一定练了很多遍——

密码是念安的生日。

“你知道念安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十一月二十三号。”素芬说,眼眶又红了,“车祸那天。”

陈远山握着那个信封,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阳光慢慢照进房间,素芬额角的伤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

陈远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门。下楼的时候,特意绕到那棵槐树下。树干粗了一圈,树皮斑驳,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博文小时候在上面刻过名字,他说要跟树一起长大。

树长大了。

博文也长大了。

可有些东西,比树长得还高。

04

赵晓雨住的地方在城市西南角,旧小区一楼,门口有个巴掌大的小院子,种了些青菜和葱。

陈远山到的时候,院子里有个男孩在玩皮球。比照片上又长大了一点,皮肤黑黑的,眼睛亮,看见陈远山,歪着头打量了一下,然后冲屋里喊:“妈妈,有人来了。”

赵晓雨从屋里出来。

比照片上瘦,也黑了些。三十岁的年纪,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她系着围裙,手上有水渍,看上去刚洗完碗。看见陈远山,微微点了下头:“叔叔进来坐吧。”

陈远山进了屋。一室一厅,陈设简单,是老旧的家具,但收拾得干净。墙上贴着孩子的奖状——数学计算竞赛一等奖、三好学生。电视柜上摆着相框,都是孩子的照片。

赵晓雨给他倒了杯水,用的是玻璃杯,杯沿缺了一小块瓷。

“素芬阿姨身体好些了吗?”她问。

“好多了,出院了,在家休养。”

“那就好。”赵晓雨垂下眼睛,“那天我听说出车祸了,想去医院看她,可又怕……”

她没说怕什么,但陈远山懂了。

这时候念安跑进来,抱着皮球:“妈妈,我饿了。”

“刚才不是吃过饭了吗?”

“又饿了。”男孩理直气壮。

赵晓雨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包饼干递给他。孩子接过去,打量了一眼陈远山,然后说了一句“爷爷好”,就跑出去了。

那句“爷爷好”,让陈远山愣在原地。

他这辈子,听过两个孩子叫他爷爷。一个在滨江花园那个漂亮的公寓楼里,每次见面,郑雅婷都会在背后教:“思源,叫爷爷。”孩子怯怯地叫一声,然后躲到妈妈身后。

另一个——就是刚才。

他不知道他是谁,只是出于礼貌,叫了声爷爷。

可这一声,比他活过的六十年里任何话都重。

“他很懂事。”陈远山说。

赵晓雨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是懂事。从小就知道不能问爸爸的事,问一次我妈哭一次,后来就不问了。”

陈远山心里一紧。他拿出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你素芬阿姨给你的。不多,是她这些年攒的。”

赵晓雨看着信封,没有伸手。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我不能要。”

“为什么?”

“我不是来要钱的。”赵晓雨抬起头,看着陈远山,眼睛里有种很沉的东西,“当初的事,跟你们没关系。陈博文不想要我们,是他的选择,他欠我的,不是你们欠的。”

陈远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生安安的时候,借了一屁股债,我妈偷偷把钱塞给我,她一边哭一边骂我不争气。那时候我想过找你们,找陈博文,可后来想想,我为什么要找?孩子的爸不要他了,是他的错,不是孩子的错。我自己养。”

赵晓雨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七年。她用了七年才说出这样的话。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陈远山问。

“房产中介。”赵晓雨说,“早上送完安安去学校,我就去店里,晚上六点接他放学。忙是忙点,够养我们娘俩。”

陈远山点点头。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道歉?道歉太轻。解释?解释没有用。给钱?那更像侮辱。

“我能……抱抱他吗?”他忽然问。

赵晓雨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冲院子里喊:“念念,进来一下。”

念安抱着皮球跑进来,饼干屑还沾在嘴角。赵晓雨把他拉到陈远山面前:“叫爷爷。”

“爷爷好。”孩子又脆生生地叫了一声。

陈远山蹲下来。他想伸手摸摸孩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安乖。”

“爷爷你怎么哭了?”念安歪着头问。

陈远山这才发现自己眼眶湿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笑了笑:“爷爷进沙子了。”

念安认真地看着他,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过来:“给爷爷擦。”

陈远山接过那张纸巾,指尖触到孩子的小手,软软的,暖暖的。

这个孩子。

流着陈家一半的血,在这个城市的角落悄悄长到了七岁。他会算数学题,他得过三好学生,他知道不能问爸爸的事。他懂事得像个小大人。

“安安,”陈远山轻声问,“你有什么想要的吗?爷爷给你买。”

念安想了想:“我想养只小狗。可是妈妈说我们住的地方太小了,养不了。”

陈远山点点头,然后站起来。他的膝盖咔哒响了一下,老毛病了,蹲久了关节就疼。

赵晓雨送他到门口。阳光斜斜地照在院子里,青菜叶子上还沾着水珠,亮晶晶的。念安又跑回去玩皮球了,一个人踢来踢去,自得其乐。

“晓雨,”陈远山转过身,“那份协议,如果你肯签——我能为你争取的,一定会争取。”

赵晓雨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的笑容很好看,只是眼角有了细纹,显得疲惫。

“叔叔,我不需要谁为我争取。”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七年前他不要我,我没死,活得好好的。七年后他的任何东西,对我和安安来说,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安安不需要一个像他那样的爸爸。”

陈远山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慢慢走出了那条小巷。

身后远远传来念安的声音:“爷爷再见!”

陈远山没敢回头。

他知道自己如果回了头,就走不了了。

05

回到家时,素芬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个牛皮箱,里面的文件散落了一桌。

“见到了?”她问。

陈远山点点头,在妻子身边坐下。好一会儿没说话。

“晓雨说了什么?”

“她说不要。”陈远山苦笑了一下,“她说七年前他不要我,我没死,活得好好的。七年后他的任何东西,对她和孩子来说,都不重要了。”

素芬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看,”陈远山说,“你儿子欠的债,人家不要他还。你还想还,人家也不稀罕。”

“那怎么办……”

“我想把股份的钱分一部分给她们母子。”陈远山说,“晓雨不要名分,不要道歉,但念安要上学,要生活。那孩子聪明,要好好培养。就算她不肯以‘补偿’的名义接受,但我们可以以爷爷奶奶的名义给他存一笔教育基金。”

素芬看着他,眼睛里涌出新的泪光:“你真的这么想?”

“我想了好几天了。”陈远山握住她的手,“这钱本就是你娘家的东西。博文觉得那是‘给他的’,可这世上没有应该给谁的东西。你爸给你的嫁妆,是你的。你想给谁,是你的决定。我只是替你做主先卖了,现在想想——”

他顿了顿。

“也许命中注定,这钱该有别的用处。”

素芬哭出了声。她抓住陈远山的手,用力握着,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可是博文那边……”她抽泣着说。

“博文是大人了。他有本事,有老丈人撑腰,不缺这几百万。”陈远山的声音发沉,“可念安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他妈。”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把素芬床底下那个小皮箱拿出来,把那几份文件重新整理。

代理持股协议。股权转让协议草稿。照片。信封。

他把协议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代理持股协议是十五年前签的,甲方是林素芬的父亲,乙方是林素芬本人,上面写得很清楚——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所有人是林素芬,博文只是名义上的持股人。

也就是说,从法律关系上讲,博文从来都不是那些股份的主人。

他只是一个代持人。

可这么多年,他们都默认了一个事实:这些股份是留给博文的。博文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有时候一份默认,比一纸协议更牢固。

陈远山把所有文件整理好,装回箱子里。他转身看着素芬,认真地问:“你真想把一半转给晓雨?”

素芬点头。

“那好,剩下的一半给博文——但不是现在。”陈远山说,“等我们把该对念安负的责任,先负完。”

素芬又点头,嘴唇颤抖着。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是那种急促的、连续不断的按法,像要把门铃按碎。

陈远山去开门。

门外站着博文。但这次不是他一个人,身后还站着郑雅婷。

三十岁的女人,精致的妆容,拎着一个限量版的包。她结婚这些年来公婆家的次数不超过十次,每一次都是进门笑脸、出门拉脸,这两年更少露面了。

“爸,妈。”雅婷叫了一声,语气不像平素那样甜,而是带着一股隐隐的烦闷。

博文关上门,开门见山:“爸,我想搞清楚,那股份你卖给谁了?什么时候卖的?合同能不能给我看看?”

“你来查账?”陈远山看着他。

“不是查账,”雅婷接过话头,“爸,这事儿有点突然。博文之前跟我爸说好的,以后这股份可以作为他在公司的话语权凭据。忽然就没了,公司那边不好交代。”

“对谁不好交代?”

雅婷愣了一下。

陈远山看了这对夫妻一眼,转身走回茶几边,把那份《代理持股协议》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们先看看这个。”

博文拿起来,看了两行,脸色变了。

“博文,你成年以后,我们一直说这是‘给你的股份’——这话我认。但那是因为我们这辈子就你一个儿子,给你是顺理成章的事。”陈远山停顿了一下,“可这份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只是代持人,不是所有人。股份是你妈娘家的产业,从来就不属于你。”

“那又有什么分别?”博文急了,“你们不是说好……”

“是说好。可说好的时候,你还没变成今天这样。”陈远山看着儿子,一字一顿,“你妈出车祸住院十九天,你来了不到半小时。你妈说‘不怪你’,可我怪你。我怪的不是你没来照顾,我怪的是——你连心都没来。”

“那时候我真的忙——”

“你哪年不忙?”

陈远山的声音不高,但很重。重得让博文后退了一步。

“这大半年来,你妈每个周四都出门。说是烧香拜佛,其实是去照顾一个需要照顾的人。”陈远山慢慢说,“那个人,你应该认识。赵晓雨——你还记得吗?”

博文的脸色瞬间变了。

雅婷的眉毛挑起来:“谁?”

空气忽然凝固了。

博文的嘴唇发白,瞪着父亲,像是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名字。

“赵晓雨是谁?”雅婷又问了一遍,语气变了。

“没谁。”博文急忙说,“以前认识一个人……”

“不是认识的人。”陈远山平静地说,“是七年前被你抛弃的那个。她生下了你的儿子,今年七岁。你妈每个周四去看的,就是那孩子。”

雅婷手里的包掉了。

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

“你有……儿子?”雅婷的声音尖起来,“你说你跟我在一起之前就谈过一个,分了就完了——你还有儿子?”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她怀孕!”博文涨红了脸,转向父亲,“爸,你胡说什么?她怎么会——”

“你妈找到了她。三年前就找到了。”陈远山说,“你妈一个人在扛,每一个周四去看那孩子,风里来雨里去大半年。车祸那天,她就是走在去看那孩子的路上。”

博文的脸像墙纸一样白了。

雅婷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盯着博文,眼睛里有震惊、愤怒、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然后她转身,一把扯开博文的胳膊,走到门口:“你自己解决。我带孩子回娘家。”

门摔上了。

博文愣在原地,像个丢了魂的人。

客厅里安静下来。素芬抽泣的声音清晰可闻。

陈远山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心里什么滋味都有。愤怒、心疼、悲哀——都搅在一起,分不出来。

“爸,”博文的声音发抖,“你真把股份卖了?”

“卖了。五百万。”

“……钱呢?”

陈远山没有回答。他走到卧室,拿出那个牛皮箱,把里面的文件散在茶几上。其中一份倒扣着滑出来——是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的草稿。受让方一栏,写着“赵晓雨”三个字。协议书里夹着那张照片,七岁的念安站在学校门口微笑,眉宇间与博文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素芬的字迹:

“念安,七岁生日快乐。”

博文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陈远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五百万,有一半,要给那孩子。”

博文猛地抬起头:“凭什么?”

“凭什么?”陈远山重复了一句。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苦涩,“凭你欠他一个爸。凭你妈替你扛了三年,把命差点搭在去送抚养费的路上。凭我们养你这么大,等你老了,不能指着你养老——”

他站起来,盯着儿子的眼睛:

“你知道吗,那个孩子今天叫我‘爷爷’。我蹲下去,差点站不起来。不是我的膝盖疼,是我忽然想起你小时候,你七岁那年,在这个客厅里,你抱着我腿喊爸爸。”

“你长大了,不叫爸爸了。我不怪你。可你不能不许别人叫。”

博文的眼眶红了。

他突然转身,拉开门,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素芬的哭声,和陈远山沉甸甸的呼吸。

那张照片还摊在茶几上,念安的笑脸对着天花板。

陈远山拿起照片,把它翻过来。他忽然也哭了。六十岁的老头子,眼泪掉在照片上,溅开来。

素芬挪过来抱住他,老两口在沙发上抱着哭了很久很久。

窗外,槐树叶子落了一地。秋天深了。

陈远山哭着哭着,忽然想起那孩子今天说的最后一句话——“爷爷再见。”

他听见了。

可有些东西,还没来得及再见,就已经再也见不到了。

茶几上的文件散乱着,受让方一栏的“赵晓雨”三个字格外清晰。陈远山把它拿起来,又放下去。他想起晓雨站在小院门口的样子——那么镇定,那么平静。

她说她不要。

可这份协议,她签或不签,她已经赢了。不是赢博文,是赢给了这个男人缺席的七年。

电话忽然响了。

陈远山接起来,那头传来赵晓雨的声音:“叔叔。”

“晓雨?”

“我想了想,那份协议——”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我可以签。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安安。今年他问我,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我编不下去了。”

陈远山握着电话,手在发抖。

“好。”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素芬正看着他。

“她肯签了?”

陈远山点点头,把烟掐灭了。他蹲下身,从茶几底下拿出那个倒扣着的文件袋——刚才博文和雅婷来的时候,他只让他们看到了一部分。

文件袋里是另一份协议。

不只是一半。

素芬在车祸前改动了草稿。最后一版上,受让比例写的是一半,但在附件页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如本人发生意外,本协议约定比例自动调整为全部。”

署名:林素芬。

日期:车祸当天清晨。

陈远山看着那行字,手抖得厉害。他抬头看向妻子,素芬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你早就想过……”

素芬点点头:“那天早上起来,我心特别慌。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就加上了这一行。”她低下头,“结果真的出事了。”

“你打算把全部股份都给晓雨?”

“本来想的。可是进了医院,看博文来那一趟,我又狠不下心。”素芬捂着脸,“我是不是很没用?”

陈远山走过去,把妻子抱在怀里。她的身体瘦小,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

窗外天色渐沉。

茶几上的文件散落着。那份修改后的协议,那行手写的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陈远山闭上眼睛。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会彻底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但有些债,不是用钱就能还的。

该还的,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