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我全身脱力地躺在产床上,汗水浸透了头发,嘴唇咬得发白。护士把两个孩子擦干净,裹好小被子,一左一右放在我身边。
“恭喜,是两位小公主。”护士笑着说。
我虚弱地侧过头,看着两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双胞胎,虽然早产了四周,但体重都达标,哭声也响亮。
门被推开,脚步声急促地响起。
“生了吗?男孩女孩?”
是婆婆赵美兰的声音。
护士说:“是两位小千金。”
脚步声停了。
我抬起头,看见婆婆站在产床三米外,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瞬间暗了下去。她穿着枣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保温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女孩?”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两个都是?”
“是的,都是小公主。”护士还在笑。
婆婆把手里的保温桶重重搁在床头柜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没看我,也没看孩子,转身就往外走。
“妈——”我叫了一声。
她没回头。
产房的门弹回来,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护士有些尴尬,低声说:“您好好休息,我去叫您先生。”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陆沉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哭。
他穿着蓝色的无菌服,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他的眼睛很亮,像每次紧张时的样子。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碰了碰孩子的脸蛋。
“像你。”他说。
“你妈——”
“我知道。”他打断我,“别管她,你好好休息。”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我以为他会生气,或者至少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但他没有。他只是用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看着我,然后俯身亲了亲我的额头。
“念念,你辛苦了。”
那一刻,我以为一切都会好的。
我以为婆婆只是一时不高兴,过几天看到孩子可爱就会心软。
我以为陆沉的平静是真的平静,是他的担当。
我以为婚姻就是两个人一起面对风雨。
可我错了。
错得离谱。
因为真正的风雨,从他母亲知道是双胞胎闺女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而那场风雨,最终把我们十年的感情,埋葬在了一张离婚证里。
01
月子的第一天,婆婆没来。
月子的第二天,我妈来了。
我妈陈秀芳拎着两只老母鸡进门的时候,陆沉正在厨房给我熬鲫鱼汤。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
“怎么样?伤口疼不疼?”我妈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妈。”
“月子里不能哭,眼睛会坏的。”她说着,起身去看两个孩子,“哎哟,这两个小家伙,长得真像你。”
我扯了扯嘴角。
门铃响了。
陆沉去开门,我听见赵美兰的声音:“炖了鸽子汤。”
她换鞋进来,看见我妈,点了点头。我妈笑着打招呼:“亲家母来了。”
“嗯。”赵美兰面无表情,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看也没看婴儿床里的两个孩子,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她打开手机,开始看短视频。
声音很大,是一个男人在讲“生儿子才是传宗接代”。
我妈的脸色变了变。
我刚想说话,陆沉先开了口:“妈,声音小点,念念要休息。”
赵美兰抬头看他一眼,把声音调小了一格。
鸽子汤是凉的。
我妈去厨房倒出来,放在微波炉里转了三次。我喝着汤,听见婆婆在客厅里打电话的声音,时高时低。
“是啊,双胞胎……都是丫头片子……可不是吗……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
我妈握着汤勺的手抖了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冲她摇摇头。
陆沉站在客厅和卧室之间的走廊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三天,婆婆每天来一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看一眼孩子就走,从不抱,也从不说一句好听的话。有两次,她带了自己的姐妹来,当着我的面说:“我们家沉沉的命就是不好,娶了个不会生儿子的女人。”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沉也不说话。
只是每天晚上,他会把两个孩子轮流抱在怀里,用奶瓶喂奶,动作小心翼翼。半夜孩子哭,他第一个起来,怕吵到我。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妈,你能不能别这样……我知道了……嗯……”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很久。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背影比平时瘦了很多。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他握住我的手,没说话。
“你妈说什么了?”
“没事。”他转过身,把我搂进怀里,“念念,你信我吗?”
“信。”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他顿了顿,“我陆沉这辈子,最对得起的人,只有你和两个孩子。”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那种亮,不像喜悦,不像激动。
像一个将死之人,在交代遗言。
可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02
双胞胎满月那天,婆婆没出现。
她打电话给陆沉,说她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陆沉挂了电话,脸色平静得吓人。
我爸妈来了,我的几个好朋友也来了。家里摆了两桌,热热闹闹的。两个女儿穿着粉色的小裙子,被大家轮流抱着拍照。
晚上客人走了,陆沉收拾桌子,我躺回床上。
他拿着手机走进来,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他母亲发来的: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娶个媳妇不会生儿子,是想让陆家绝后吗?我说难听点,她就是个扫把星。你要还认我这个妈,就离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发送时间是满月宴刚开始的时候。
陆沉收回手机,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暖。
“别看了。”他说。
“你回她什么了?”
他没回答。
那天晚上,孩子们睡着了,陆沉又去了阳台。他关上了玻璃门,但我还是听见了他的声音。
“我不会离婚的,妈。”
“什么叫你养我三十多年白养了?什么叫让我把我爸留给我的房子过户给你?那房子是留给念念和孩子的,我不可能动。”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又迅速压了下去。
我坐起身,透过玻璃门看着他。
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撑在阳台栏杆上,背影僵直得像一根快断的弦。
通话持续了二十分钟。
他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念念,”他坐在床边,声音沙哑,“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带大两个女儿。”
“你说什么呢?”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那天深夜,我被孩子的哭声惊醒。
起身去冲奶粉,路过书房,看见陆沉坐在电脑前,没有开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正在查什么。
我凑近,看见搜索栏里的字:
【离婚协议书怎么写才有效】
【夫妻共同财产怎么分割】
【离婚后孩子的抚养权归属】
我站在门口,手捂住了嘴。
他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看见我,他关掉了浏览器。
“念念——”
“你要离婚?”我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站起来,朝我走来。
我后退一步。
“那是哪样?你在查离婚协议怎么写!”眼泪涌了出来,“陆沉,你才当爸爸一个月,你就要抛下我们母女三个吗?”
“不是的。”他抓住我的肩膀,“念念,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甩开他的手,“你妈逼你离婚,你就真的离吗?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他愣住了。
半晌,他垂下眼睛。
“是,我没用。”他轻声说,“我保护不了你们。”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害怕。
03
婆婆第二次上门,是在双胞胎出生第四十二天。
按老一辈的说法,这是“出月子”的日子。我妈特意来帮我收拾东西,让我洗了热水澡,换了新床单。
婆婆是下午来的。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后,她没看孩子,直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苏念,你看一下。”
是一张离婚协议书。
我妈正端着水杯走过来,看见那张纸,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亲家母,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美兰翘起腿,“我儿子需要一个能生儿子的女人,你女儿不适合。这张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签字就生效。”
“你是不是疯了?”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念念才刚生完孩子,月子还没出利索,你来说这些?”
“出月子?她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月子有什么好出的?”
赵美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妈的脸涨得通红,她转过身来看我。
我坐在床边,抱着两个孩子,浑身在发抖。
“陆沉呢?”我问。
“他去签字了。孩子归你,房子归你,他净身出户。”赵美兰说得云淡风轻,“只要你签字,我们陆家往后跟你们苏家再没任何关系。”
净身出户。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
我妈开始哭。她边哭边骂:“当初是谁说的,念念是个好姑娘?是谁一家一家去送礼,求着我们把念念嫁过来?这才几年?你凭什么这样作践我女儿?”
赵美兰面无表情。
“就凭她不会生儿子。”
门开了。
陆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脸色平静。
“回来了?”赵美兰站起来,“东西都准备好了?”
“嗯。”他看向我,“念念,我们谈谈。”
他带我进了卧室,关上房门。
我抱着两个孩子,眼泪砸在她们的小被子上。
“你真的要离婚?”
“签字吧。”他打开公文包,拿出另一份离婚协议,“这份是按净身出户写的。房子是你的,存款对半分,孩子跟你。”
“为什么?”我抬起头,“就因为你妈嫌弃生的是女儿?”
他不说话。
“陆沉,你看着我。”我站起来,盯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
“念念,这个婚,是我自己决定离的。”
“我欠一个人的债,现在还了。”
“只有这样,你们才能过上好日子。”
我听不懂。
我想追问,但他转身打开了卧室的门。
“签字吧。”
那天晚上,我签了字。
因为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十年的感情,会抵不过一个“生不出儿子”。
我不相信陆沉真的会离。
我在等他反悔。
可他没有。
04
去民政局的路上,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车窗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
陆沉开车,我一个人坐在后排,抱着两个女儿。他原本让我妈带着孩子,但我执意要带。我想让他看看孩子,想让他在最后关头心软。
小双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窗外。
车停在民政局门口。
雨还在下。
陆沉从后备箱拿出一把伞,撑在我头上。
“进去吧。”他说。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民政局的大厅里人不多,有结婚的,也有离婚的。结婚的那边,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离婚的柜台前,一对中年夫妻在吵架。
我们没吵。
工作人员问:“两位想清楚了吗?”
陆沉说:“想清楚了。”
我说:“没有。”
工作人员看看我,又看看他。
“你们要不要再商量一下?”
“不用。”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我,“念念,签了字,你就自由了。”
“什么叫自由了?”我看着他的脸,“和你结婚是坐牢吗?”
他没回答。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推过来两张表格。
我盯着那两张纸,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
然后我听见陆沉说了那句话。
“念念,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猛地抬头。
他在笑。
笑得和十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十年前,大学新生报到那天,他帮我拎行李。女生宿舍六楼,没有电梯,他扛着箱子一口气爬上去,满头大汗却笑着说:“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
“苏念,我记住你了。”
十年了。
从恋爱到结婚,从一无所有到买了房子,从两个人变成四个人。
他记住我了。
可现在他说:“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终于崩溃了。
我签了字。
不是因为认命。
是因为我突然明白,如果一个人连“下辈子”都搬出来了,那这段婚姻真的走到头了。
钢印落下的时候,我听见一声闷响。
离婚证送到我手上。
红色的封面,和结婚证一样的颜色。
多讽刺。
我和陆沉一人一本,他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进口袋。
“走吧。”他说。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
我的手机响了。
是陆沉。
我扭头看他,他就站在我三米外,举着手机。
“念念,你往前走三步。”
“什么?”
“走三步。”
我不明所以,往前走了三步。
那里有一块松了的人行道砖,积了一汪雨水。
我低头看着那汪水,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里面。眼睛红肿,神情憔悴。
“念念,”电话里他的声音很轻,“记住你现在站的位置。”
“什么意——”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我猛地转身。
陆沉手里多了一块板砖,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狠狠砸在板砖上。
卡碎了。
他捡起碎片,连同板砖一起,劈头盖脸朝我砸来。
然后他挂了电话。
卡片的碎片散落一地,砖头滚到我脚边,沾了泥水。
我整个人都懵了。
他走上来,伸手接住从他怀里掉出来的两本存折。然后从怀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那张纸是银行的转账凭证。
上面写着:
【交易金额:4,440,000.00元】
【附言:死亡补偿】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陆沉,这是什么?”
“给你和女儿的。”
他退后一步,雨水从他额前的头发上滴下来。
“念念,听好了,我只有一句话。”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我过了十年日子的男人。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个婚,我不是离给你看的,我是离给我自己看的。这444万,是我陆沉用命还你们的。从现在开始,你不欠我任何东西,我也……”他突然顿住,嘴唇在发抖,“我也再没有什么可以还你了。”
“你在说什么?什么用命还?”
他没回答。
只是转过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
没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三天后,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307病房。如果你还愿意来,我把所有真相告诉你。”
他上了车。
引擎发动。
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转账凭证,浑身冷得像掉进了冰窟。
雨又开始下。
雨水打在4,440,000.00这个数字上。
死亡补偿。
他说的死亡补偿。
什么意思?
我颤抖着拿出手机,拨通了陆沉的号码。
响了六声,他接了。
“陆沉,你给我说清楚——”
“念念。”他打断我,“这三天,好好陪女儿。三天后你来了,我不会再瞒你任何事。”
“你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陆沉——”我的声音撕裂了。
“嘟嘟嘟——”
忙音。
我疯了似的打回去,关机。
打给他的同事,没人接。
打给婆婆,接起来的是赵美兰冷淡的声音:“你们已经离婚了,别再来打扰我儿子。”
“他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他好好的。”赵美兰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他当然好好的。离了婚,甩了包袱,一切都好好的。”
然后她也挂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抱着两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儿。
雨水淋湿了她们的襁褓。
也淋湿了我手里那张写满绝望的纸。
我突然想起这三天里,陆沉的反常。
他做满月酒那天,第一次抱着两个女儿哭了。
他说:“爸爸对不起你们。”
他每天晚上起来喂奶,不让我插手,说“你以后有的是机会,让我多做一点”。
他在女儿的小被子下,塞了一个红包,上面写着:“小双小对,记得爸爸爱你们。”
我以为他只是累了。
我以为是我太敏感。
原来不是。
他是在交代后事。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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