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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的手掐着我的下颌,力道大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

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就抵在我唇边,苦涩的气味钻进鼻腔,熏得我胃里翻江倒海。我拼命摇头,药汁溅出来,濡湿了我的衣襟。

“由不得你不喝。”婆婆陈林氏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喝了这碗药,一切都好。”

她的手指收紧,掐得我下颌骨咯咯作响。我被迫张开嘴。

药碗倾斜。

就在这一刻,妯娌赵玉兰匆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枚白玉小丸,捏着嗓子柔声道:“娘,这是解毒丸。您先让她喝,待会儿药性发作难受,再给她服这个。”

婆婆冷哼一声,手上动作稍缓。

赵玉兰将解毒丸放在八仙桌上,用丝帕垫着,推到桌边。她垂着眼,声音低低的:“如月,你别怪娘。有些事,是不得已。”

我盯着那枚白玉似的丸子,心里荒凉一片。

她们一个灌毒药,一个递解毒丸,演的是什么双簧?

药碗再次靠近。黑色的药汁映出我惨白的脸。

我闭上眼,心想今日怕是真的活不成了。

然后——

腹中轻轻一动。

像蝴蝶振翅,又像羽毛拂过。

一片温柔的暖意从小腹深处升腾起来,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暖意所过之处,那股被药气熏出的恶心感竟然消散了。

我惊得浑身一颤。

一道声音,就那么轻轻柔柔地在我脑海中响起来。

奶声奶气的,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咬字还不太清晰,却字字分明——

“娘亲,快吐!”

我的血一瞬间全冻住了。

“这丸子里有砒霜。”

腹中那个声音急切地说,“她们全家都想要你的命!”

01

我张着嘴,忘记了呼吸。

“娘亲别出声!”那童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焦急,“药里有迷魂草,不会立刻死,她们会让你昏睡三天。但那解毒丸里裹着砒霜,只要咽下去,一炷香之内必死。她们想让你死得像暴病而亡,谁都查不出。”

我的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婆婆斜睨着我,只当我怕了,冷笑着将药碗又压低几分:“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药汁已经沾上我的嘴唇。苦涩滚烫。

“听我说,”腹中的声音忽然沉稳下来,语调不像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屏住呼吸,假装被呛到,把药吐出来。然后——相信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信了。

那一瞬间,我猛地偏过头,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整张脸涨得通红。药汁被我大口大口地吐在地上,混着唾沫和泪水,弄脏了婆婆的绣花鞋。

婆婆猛地后退一步,嫌恶地皱眉:“废物。”

“娘,您别急。”赵玉兰上前一步,端起茶盏递给我,声音依旧柔柔的,“漱漱口,缓一缓,再喝。”

我抬头看她。

赵玉兰的脸映在烛光里,温婉和善,像画里的观音。

可那双眼底,分明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急切。

她急着让我咽下那枚解毒丸。

腹中的孩子没再说话,但我能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暖流正缓缓沉在小腹深处,像一团小小的火苗。

那是他在保护我。

我接过茶盏,漱了漱口,然后捂着肚子,满脸痛苦地蜷缩起身子,声音沙哑:“娘……我肚子疼……许是动了胎气……”

婆婆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不耐烦地摆手:“玉兰,扶她回房躺着。明日再灌。”

赵玉兰应了一声,扶着我站起来。她的手凉凉的,指尖掐着我的手臂内侧,力道不重,却掐在最疼的那块软肉上。

我咬牙忍着,一瘸一拐地被她搀回西厢房。

房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赵玉兰在门外轻声吩咐丫鬟:“守好了,不许少夫人出门半步。”

门锁咔嗒落下。

我独自躺在黑暗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娘亲。”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柔软的,像春日里的第一声惊雷。

“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你到底是什么……”我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几乎只剩气息。

沉默了许久,腹中暖意微微漾开。

“我是你的孩子呀。”那声音轻轻说,“只是……不太普通的孩子。”

我不说话了。

黑暗中,我听见窗纸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

过了很久,我擦干眼泪,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团温暖的、微弱的脉动。

“谢谢你。”我无声地动着嘴唇,“接下来,娘亲自己来。”

那团暖意轻轻跳动了一下,像孩子在点头。

我睁着眼躺到天亮。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嫁进陈家这两年的每一个细节。

陈子安,我的丈夫。

他待我极好,温文尔雅,从不说重话。每逢我胃口不好,他都会亲自去厨房嘱咐熬汤。我每次喝完他端来的汤,总能睡得格外安稳。

格外的沉。

格外的久。

有时一觉醒来,已是午后。

他只说是孕期嗜睡,正常的。

赵玉兰,我的妯娌。

她总是笑盈盈的,每回见我都嘘寒问暖,隔三差五送补品来。那些补品,说是她娘家陪嫁的珍品,市面上买不到。

我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

婆婆。

她从来不喜欢我。从拜堂那天掀开盖头的那一刻,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件不小心沾了泥的衣裳——嫌弃,却又必须穿着。

我以为那只是寻常的婆媳不和。

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以为只要生个儿子,一切都会好起来。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提醒我什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翻身坐起。

窗户透进第一缕天光。

我数了数门外的脚步声。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守着门。院墙外还有家丁巡视,每隔一刻钟经过窗下一次。

逃跑?

不行。我现在是六个月的身孕,跑不远。

硬拼?

更不行。这个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是婆婆的心腹。

那就先不跑。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铜镜前,整理好凌乱的头发和衣襟。镜中的女人眼睛红红的,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冷。

“她们不是想看我软弱吗?”我低声对自己说,“那我就软弱给她们看。”

“娘亲要怎么做?”腹中的声音问。

“示弱,服软,让她们放松警惕。”我说,“然后——找出答案。”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轻声说:“娘亲,我帮你。”

“怎么帮?”

“我能感觉到别人……心里的念头。”他有些不确定地说,“不是全部,但靠得越近,越清晰。”

我愣住了。

“你昨晚……”我艰难地开口,“也是这么知道那丸子里有砒霜的?”

“嗯。”他乖巧地应道,“那个姨姨递丸子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快吃快吃快吃’。还有‘砒霜裹三遍,神仙也难验’。还有……”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闷闷的:“还有‘等她死了,大嫂那份嫁妆,就该分给我了’。”

我的手攥紧了梳子。

梳齿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

“好孩子。”我听见自己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冷静语调说,“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要做,只要帮我听。”

“听什么?”

“听她们心里话。”

我把梳子放下,拢好最后一缕碎发,对镜中的自己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冷得像腊月的霜。

“听她们,究竟想从沈家得到什么。”

早膳是丫鬟端进来的。

一碗白粥,一碟腌菜,两只水煮蛋。

丫鬟叫翠儿,是婆婆的陪房老妈的女儿,打小在陈家长大。她摆碗筷的时候,眼睛不住地往我肚子上瞟,神色有些不自然。

“翠儿。”我柔声开口。

她被吓了一跳,差点打翻粥碗:“少、少夫人。”

“你怎么了?”我关切地看着她,“脸色不太好,可是不舒服?”

翠儿连连摇头:“没、没有。少夫人先用膳吧,凉了就不好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我端起粥碗,拿勺子搅了搅,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

翠儿的背僵住了。

“我知道老太太不喜欢我。”我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无奈,“我也知道,她嫌我是商户出身,配不上陈家。可是都已经嫁过来了,我还能怎样?我只求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将来有个依靠。”

翠儿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少夫人别这样想。”她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笑,“老太太只是……只是严厉了些。您好好养着,等小少爷出生,一切都会好的。”

“是吗?”我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可是我觉得,这家里谁都不想让我好好生下这个孩子。”

翠儿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腹中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暖意。

然后,那童音在我脑中响起:“娘亲,她在想——‘再过三天就不用装了’。”

我的手一颤,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翠儿吓了一跳:“少夫人?”

“没事。”我挤出一个笑,低头喝粥,手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有些烫。”

翠儿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喝粥,便福了福身,退出去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含在嘴里的那口粥,全部吐在了帕子上。

三天。

再过三天,就不用装了。

我捏紧帕子,看向桌上那只水煮蛋。

鸡蛋的蛋壳完好无损,可我在动手剥开它的时候,却觉得那裂开的缝隙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蛋液。

是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

我轻轻把蛋放下。

腹中孩子说:“里面有曼陀罗花粉。吃了会昏睡不起。”

我闭上眼。

从汤药到补品,从合卺酒到煮鸡蛋。

这两年来,我吃下去的东西里,究竟掺了多少毒?

02

当夜,我假装早早睡下。

丫鬟在外间熄了灯,只留一盏守夜的小烛。烛火摇曳,将窗外的树影投在纸窗上,像无数只细长的手指,无声地抓挠着。

我侧卧在床,呼吸匀停,脑子里却清醒得像一汪寒潭。

腹中的孩子自晚膳后就异常安静,只能感受到那一团暖意稳稳地沉在小腹深处,像在积蓄力量。

我在等他。

等夜深人静,等那些清醒的耳朵都沉入梦乡。

三更梆子敲过。

窗外巡夜家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轻轻坐起身,赤足踩在地上。

已是深秋,青砖地面冰一样的凉,从脚底窜上来,激得我打了个冷颤。我没穿鞋,就这么一步一步挪到门边。

门自然是锁着的。

但我从没打算走门。

西厢房的北角有个小耳房,原是堆杂物的,里面有扇破旧的木窗,窗栓早就锈蚀了,轻轻一掰就能打开。这是我嫁过来第二年冬天无意间发现的,当时没当回事,此刻却成了唯一的生路。

我侧身挤进耳房,摸黑找到那扇窗。

手指触上冰冷的铁栓。

“娘亲,”腹中的孩子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外面有人。”

我顿住。

透过窗缝往外看。

月色下,后院的石径上果然立着一个人影。

是个男人,身量颀长,背对着月光。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可我认得那身形。

那是我的丈夫,陈子安。

他这么晚在这里做什么?

我心念一动,缓缓蹲下身,把耳朵贴近窗缝。

夜风送来断续的人声。

“……还要多久?”

是婆婆的声音。她站在廊下,离陈子安几步远,声音压得极低,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能隐约听见。

“娘放心,最多不过十日。”陈子安的声音很平静,“赵家那边已经安排好,只等这边咽气,那边就派人来提嫁妆。”

“我听说沈家那边也在查。”婆婆的声音沉下去,“何月娘那个贱人上个月就递了状子,说陈家谋害她女儿,被知府压下来了。”

何月娘。

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叫出声。

那是我娘的名字。

娘在查。

娘知道我处境不好,娘在想办法。

可陈子安接下来的话,让我的心沉进了冰窟。

“让她查。”我丈夫的声音依旧波澜不兴,“知府是赵家女婿。那份状子,现在已经在我手里了。”

婆婆冷笑一声:“何月娘那个老狐狸,当年让女儿带着那方子嫁过来,安的什么心,以为我不知道?”

“什么方子?”陈子安问。

短暂的沉默。

婆婆的声音忽然变得阴恻恻的:“你爹没告诉过你。三十年前,何月娘的娘——沈如月的外祖母,曾经是我们陈家的药娘。”

“药娘?”

“陈家祖上传下一脉胎灵之术,孕期妇人在特定时日饮下秘方,能令胎儿在母腹中便有通灵之能。这法子虽能生子聪慧,却极费母体精血。何月娘的娘当年就是上一任药娘,生下何月娘后血崩而死。”

婆婆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像淬了冰。

“她死后,那份方子就丢了。我找了几十年,没想到何月娘那贱人竟然把方子缝在女儿的嫁衣里,当作陪嫁送回了陈家。”

“她这是……”陈子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以牙还牙?”

“对。”婆婆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恨意,“她想让她女儿来做陈家的药娘,想让陈家的人再欠她们母女一条命。她等我们用了这方子,等她女儿死在产床上,她就可以去衙门告我们杀妻。”

我浑身冰凉。

手按在小腹上,那团暖意还在轻轻跳动着。

我的孩子,这胎灵之能,不是天赐的恩惠。

是一道催命符。

是外祖母用命换来的方子,是母亲缝在嫁衣里、为我准备的「武器」。

可母亲不知道——陈家也想要这个方子,而且他们不打算让任何外人活着知道这个秘密。

他们要我生完孩子就死。

这样方子到手,孩子到手,陈家血脉里的人胎灵之术后继有人,而沈家满门的秘密跟着我一起埋进土里,永绝后患。

“所以不能让她活。”婆婆的最后一句话,被夜风送进我耳朵里,“这孩子,也不能姓沈。”

陈子安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道:“是,娘。”

他们在月光下转身,一前一后离去。

我蹲在耳房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恨的。

腹中的孩子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然后那团暖意轻轻动了动。

“娘亲,”他的声音里头一回带着哭腔,“她们想害的那个人,是我。”

“不是你。”我抚摸着小腹,一字一顿地说,“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站起身,推开那扇锈蚀的木窗。

秋风灌进来,吹得我发丝纷飞。

我爬上窗台,以一个六月身孕的妇人根本不可能完成的灵巧,翻出了陈家后院的高墙。

脚落在地上的那一刻,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可能是扭了。可我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踉踉跄跄,却一次都没有回头。

身后的陈家宅院在月色里像一头趴伏的巨兽,黑洞洞的窗口盯着我。

我走向那条通往城门口的长街。

身后没有追兵,四周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和野猫翻墙跳下的轻响。

“娘亲,我们去哪儿?”腹中的孩子问。

“回沈家。”我轻声但坚定地说,“找你外祖母。”

“然后呢?”

我沉默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自己用一种连自己都感觉陌生的声音说:“然后,讨回这笔账。”

夜色浓得像一砚墨汁,吞没了来路与归途。

我走在无人的长街上,每走一步,脚踝就疼得像针扎。可我咬着牙,一次都没有停。

腹中的暖意伴随着我的每一步,轻轻地、稳稳地跳动着。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走到城门口。

守门的兵丁正抱着枪打盹,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抬头扫了一眼。只见一个穿了素色寝衣、赤着脚的孕妇,头发半散,脚踝肿得老高,一瘸一拐地扶着城墙根走过去。

那兵丁揉了揉眼,以为自己在做梦,便又低头睡了。

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我侧身挤出去。

身后城门合上的刹那,我听见腹中那道稚嫩的童音,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轻轻说了三个字——

“娘亲快跑。”

然后那团暖意骤然黯淡下去。

像燃尽了所有的烛芯,只剩最后一缕微光。

“孩子!”我慌了,双手捧住小腹,“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

微弱的暖意仍在,可那声音消失了。

我咬紧牙关,拖着伤腿开始跑。

跑过城门口的石板路,跑过护城河的木桥,跑过清晨还没开市的街巷。

脚踝痛得像断了一样,可我一步不停地跑。

我必须跑。

我必须为孩子跑出一条生路。

远处,晨曦终于破开云层,将东边的天际染成淡淡的鱼肚白。

我跌跌撞撞地跑进那道光里。

跑向我唯一的生路。

跑向那个叫“家”的地方。

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

有些「家」,比婆家更寒凉。

有些人,比仇敌更懂得如何将你的心一刀一刀剜出来。

而这些,我都要在天亮之后,才能一点一点地看清。

03

沈家的宅子在城西猫儿巷,不大,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低调得不像是做过几十年生药买卖的铺子。

其实爹在世时,沈家的生药铺曾是城南最大的铺面。爹走后,娘就关了铺子,搬到了这座小院,说是清净。左右街坊只知道沈家老太太是个寡居的药商遗孀,平日里深居简出,不大与人往来。

我出嫁那年,从这座小院走出去的嫁妆却有十八抬,一水的红木箱子,沉甸甸的,四个壮汉抬一箱还嫌吃重。陈家的管家当时满脸堆着笑,说这样的嫁妆在府城里也算头一份了。婆婆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好字。

我一直到昨天深夜才真正明白,婆婆在等什么。

她等的不是嫁妆。

她等我穿那件嫁衣。

那件缝着人命的嫁衣。

拍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漆木门上的铜环被我拍得震天响,巷口的野狗惊得狂吠起来。

门开了一道缝。

看门的老苍头眯着眼认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小、小姐?”

“张伯。”我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难听得像个破锣,“我娘呢?”

老苍头慌乱地开门,又慌慌张张地往院里跑,边跑边喊:“太太!太太!小姐回来了!小姐——”

我跨过门槛。

宅子很静。院里那株老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黄叶积在青砖地上没人扫。天井里的水缸养了几尾红鲤,寂寂地游着,缸沿上生了薄薄一层青苔。

一切都和两年前一样。

可一切又都变了。

正房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我娘何月娘披着一件半旧的墨绿褙子,头发只胡乱挽了个髻,面上脂粉未见,就那么站在门槛里,直直地望着我。

几年不见,她老了很多。两鬓竟已有了星星点点的白,眼窝也深陷下去,整个人瘦得像纸片,风一吹就倒。

可她看见我第一眼,眼睛忽地就红了。

不是惊。

是心疼。

那种心疼,是母亲看见自己的孩子浑身是伤时,瞬间涌上来的、无法遮掩的疼。

她一句话没说,快步走下台阶,伸手扶住我的手臂。她的手指很凉,隔着薄薄的寝衣,凉意直透进骨头里。

“脚怎么了?”她低头看见我肿得发亮的脚踝,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怎么不穿鞋?”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娘没再问。她叫张妈去烧热水,又叫丫鬟去请跌打大夫,然后亲自搀着我往西厢旧居走。我小时候住的那间屋子,她还是给我留着。

推开门,熟悉的摆设扑面而来。

还是那张旧架子床,还是那床褪了色的湖水蓝锦被,床头的梳妆台上还放着我未嫁时用过的铜镜和桃木梳。一切都干干净净,窗明几净,想是时常有人打扫。

她扶我在床沿坐下,弯腰看我肿得扭曲的脚踝,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

“忍一忍。”她轻声说。

话音刚落,她的手已握住我的脚踝,趁我没反应过来,一推一正,骨头咔嚓一声脆响。

我痛得眼前一黑,差点咬到舌头。

“好了。”娘放下我的脚,起身,背对着我,声音依旧淡淡的,“睡一觉,睡醒了再说。”

她抬脚要走。

“娘。”

我开口。

她停住,没转身。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的声音发着抖,却一字一字清晰地砸在寂静的房间里。

“您知道陈家是什么人家,知道婆婆当年害死外祖母,知道那份药娘方子被您缝在嫁衣里送回了陈家……您都知道,对不对?”

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窗外的晨光落在她肩上,将她单薄的肩膀勾勒成一道倔强的影子。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转过身来。

脸上没有泪,眼睛却红得快要滴血。

“对。”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却像含着一把碎瓷片。

我闭上眼:“为什么?”

“因为我没别的办法。”她在床沿坐下,把手叠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声音却从喉咙里挤出来,“你爹死得早,沈家只剩我们母女两个。陈家势大,捏死我们就像捏死两只蚂蚁。那年她找上门来,说要结儿女亲家——我若不肯,她就让沈家绝户。”

“所以您就答应了?”我攥紧被子,“您明知那是一窝豺狼,您还把我往虎口里送?”

“是。”她看定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我把你送进虎口,是因为我知道那头母老虎迟早要吃人。她一吃人,我就有证据。”

“什么证据?”

娘没回答,只站起身,走到屋角的百宝阁前。那百宝阁是老物件,紫檀木雕的云纹,爹在世时最爱摆弄的物件。她伸手在阁子后面摸了摸,取出一个油纸包。

她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账册,几张信笺,还有一枚小巧的掐丝银镯。

“这镯子,”她拿起那枚银镯,轻轻转了转,让晨光照在镯子内侧那些细密的刻痕上,“是你外祖母的遗物。镯子内侧刻的是陈家药娘的方子,我抄了一份缝在你嫁衣里,原本放在了这里。”

她放下镯子,拿起那本账册:“这是陈家这些年经我之手采买药材的账目。二十三种毒物,用量、用途、去向,一桩一桩都记着。”

我怔怔地看着那些东西。

“嫁你过去那日,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账册的封皮,声音低得像在自语,“我等着这一天,等了整整两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天夜里,知府衙门有人悄悄递了条子给我。”她抬起头,看我的眼神里有一丝掩不住的欣慰,“说陈家闹起来了——大少奶奶半夜翻墙跑了,大公子和老太太急得摔了多少杯子。我就知道,你活过来了。”

我张着嘴。

泪就那么淌了下来,无声地,决了堤似的。

“娘……”

“傻孩子。”她伸出手,替我把眼泪擦了,指尖薄薄的,沾着我的泪,声音忽然就哑了,“娘不是不心疼你。娘只是……没得选。”

我把头埋进她怀里。

像小时候那样。

她的衣襟有淡淡的药草味道,苦中带着一丝清凉。这味道我从小闻到大,一直到出嫁那天,花轿抬出猫儿巷的时候,我回头看,她就站在门口,身上就是这股子药味。

那时候我嫌苦。

现在我只觉得那是活着的气味。

“孩子。”娘的手掌轻轻抚过我汗湿的头发,声音从胸腔里低低地传上来,“你腹中的孩子……是不是已经说话了?”

我浑身一震,从她怀里直起身子,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胎灵之术。”娘的眼神平静而深邃,没有半点惊讶,“你外祖母怀着我时,我也曾与她说话。这是陈家血脉里最隐秘的秘密——他们的男人,能让孩子在母腹中通灵。”

“可这不是好事吗?”我颤声问,“孩子聪明,能保护娘亲……”

“是好事。”娘的声音沉下去,“可你知道,胎灵成形的代价是什么吗?”

我摇头。

“母体的精血。”娘一字一顿地说,“胎灵每在腹中唤醒一次,便多耗一分母体的精血。待到临盆那日,母体精血耗尽,十有九死——活下来的也是元气大伤,大都活不过四十岁。”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轻:“你外祖母生下我那天,死于血崩,死前抓着我的手,说‘别怪孩子,是当娘的心甘情愿’。”

屋子里忽然安静极了。

只有晨风掀动窗帘,一明一暗地晃着。

“你腹中这孩子,已经说过几次话了?”娘看着我问。

我张了张嘴。

“三次。”

第一次,是婆婆灌毒药那天,他从砒霜丸子里救了我。

第二次,是翠儿送早膳,他告诉我那蛋里有曼陀罗花粉。

第三次,是从陈家逃出来的时候,他最后喊了一声“娘亲快跑”,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我的心骤然缩紧。

“他现在不说话了。”我抓住娘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她的皮肉里,“他从我逃出来之后就没再说过话——娘,他怎么了?”

娘被我掐得眉头一皱,却没挣脱,只是轻轻把我的手反握住,用力地攥了攥。

“他累了。”她的声音很轻,“胎灵虽能通人言,却终究还是没足月的胎儿。三次开口,已经耗尽了他的元气。需要好些日子才能养回来。”

“他会没事吗?”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

“他会没事。但是如月,你要记住——从现在起,再也别让他开口了。”

“为什么?”

“因为每说一次话,他就离死期更近一步。而你——”她看我的眼神里忽然有了泪光,“你离死亡,也更近一步。”

我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娘站起身,把那本账册和信笺重新用油纸包好,塞进我手里。

“这些东西,加上你腹中的孩子,就是扳倒陈家所有的证据。”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稳,像在交代后事,“陈家是百年世家,明面上做药材和茶叶买卖,暗地里却仗着通晓毒理横行乡里几十年。你婆婆手上有至少七条人命,你公公装病半辈子,实则在背后操盘。你丈夫陈子安是他们的独苗苗宠大的,从根子上就是黑的。”

她每说一句话,那些字就沉甸甸地砸在我心上。

“这案子光靠我报官没用。我从两年前就开始递状子,全被知府压了下来——知府是赵家的女婿,赵玉兰的娘家,与陈家是姻亲。官官相护,我递一张状子,他们撕一张。”

“那该怎么办?”我问。

娘转过身,走到窗前,将窗推开一道缝。

初秋的风灌进来,凉意沁骨。

“你爹生前结交了一个人。”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极低,“此人如今在京中颇有些势力,曾欠沈家一条人命。我已与他书信往来大半年,只等一个时机,便将过往冤情上达天听。”

她转过身,晨光从她背后洒进来,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光里。

“那个时机,就是现在。”

“现在?”我愣住。

“你活着逃出来了——这是陈家最大的失误。”娘的眼神在光里亮得惊人,“只要你活着,腹中怀着陈家的骨肉,手上有我给你的所有证据,再加上一个愿意作证的母亲——这个案子,天就遮不住了。”

我的心脏猛地跳起来。

可接下来娘说的话,让我的心又慢慢沉下去。

“但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

“什么事?”

“从这里回京城最快也要走半个月,路上绝不能再让你腹中的孩子开口说话。”她的声音硬得像块石头,“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有多危险,都不许他再动用胎灵之力。否则——就算案子赢了,你也活不到看见孩子长大的那一天。”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没在说笑。

“娘答应你。”我轻声道。

腹中那团微弱的暖意轻轻动了动,像在无声地抗议。

我把手覆在小腹上,隔着肌肤,隔着血脉,用尽全部的意念,在心底对他说——

“听话。”

“娘亲这辈子,什么都可以不要。”

“但你不能有事。”

那团暖意慢慢安静下来。

然后,在我心底最深处,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轻轻响了响。

不是语言。

只是一阵极轻极轻的颤动。

像孩子在母亲的子宫里,用全部的依赖,蹭了蹭她的手掌。

我的眼圈蓦地红了。

娘望着我,没再说什么。

她只是走近来,蹲下身,把药瓶里的药酒倒在手心,然后一点一点地揉在我肿得青紫的脚踝上。

药酒很辣,辣得我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可我没躲。

因为我知道,接下来要走的这条路,会比药酒更辣,会更疼上十倍百倍。

但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一阵急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将满院的残叶打得噼啪作响。

风雨来了。

而这一次,我准备迎着风雨往前走。

“娘。”我握住她的手腕,忽然开口问,“那个欠沈家人命的人,是谁?”

娘抬起头,看进我的眼睛。

她轻轻说了三个字。

雷声恰好在这一刻炸响,将她的声音淹没在轰鸣里。

可我听清了。

听得很清楚,很清楚。

04

那个名字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一直到入夜,我都翻来覆去地想着娘说的话。

沈家当年救过的人,如今竟是能通天的人物。娘书信来往了大半年,一直隐忍未发,为的就是等我活着逃出陈家的这一天。

可现在还不是进京的时候。

“你脚伤未愈,胎气也不稳。”娘端着药碗坐在床沿,用调羹轻轻搅着褐色的药汁,“先养三日。三日之后,张伯会备好马车,从西城门出,走水路进京。”

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苦得钻心,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三天,就只是养着?”我问。

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阅尽风霜的沉静,亦有一丝不忍。

“不止。”她低声说,“你还要去见一个人。”

“谁?”

“陈家的一个老仆。”娘的声音沉下去,“当年你外祖母在陈家做药娘时,此人是你外祖母的贴身丫鬟,如今还活在庄子上,眼已经半瞎了。可她手上,有你外祖母当年留下的血书。”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些年我一直暗中接济她,只等她愿意开口。昨日我接到信,她说自己大限快到了,临死前想见一见你——”娘看着我的眼睛,“何月娘的外孙女,沈家的最后一个人。”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沙沙地敲着窗纸。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去。”

娘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说。

第二天傍晚,我穿了娘年轻时的一件旧棉袍,裹着厚厚的头巾,被张伯用一辆独轮车推出了猫儿巷。

庄子在城外十里坡,原是陈家的田庄之一,如今已半荒废,只剩几个老得走不动的佃户和那半瞎的老妪还住在里面。

独轮车吱吱呀呀地碾过田埂上的枯草。暮色四合,远远的就能看见庄口那棵歪脖子老槐,和槐树后三两间破败的土坯房。

张伯把车停在一间亮着微弱灯光的矮屋前,低声道:“小姐,到了。”

我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快燃尽的油灯蹲在土灶台上,将四壁照得影影绰绰。角落里一张铺了稻草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人。

她瘦得像一把干柴,盖着一床补丁摞补丁的薄被,眼窝深深陷下去,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听见脚步声,头微微偏了偏。

“谁?”

声音像枯叶被风吹过地面,沙沙的,几乎听不清。

“我是沈如月。”我在床边蹲下身,“何月娘的女儿。”

老人浑身一颤。

那只枯瘦如柴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摸索着。我伸手握住她的手——骨节硌人,凉得像握着一截冬天的枯枝。

“小姐……”她嘴唇哆嗦着,已经没有牙的牙龈在灯光下泛着肉粉色,“小姐的孙女……你、你……你把衣裳撩起来。”

我一怔。

“肚子。”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让我摸摸你的肚子。”

我依言撩起棉袍,露出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只枯柴般的手颤颤巍巍地覆上来。

掌心贴着我肚皮的那一瞬,腹中那团暖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唤醒了一样,猛烈地跳动起来。

我身体一僵。

然后,那半瞎的老妪忽然笑了起来。

是那种用尽了最后一口气的笑,笑声干涩,眼泪却从那灰白的眼珠下滚出来,顺着满是沟壑的脸淌了一脸。

“胎灵……还在……胎灵还在……”她喘着粗气,一只手死死攥着我的手,另一只手仍贴在我肚子上,“小姐,你外祖母当年怀着你娘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也是这样会动会跳……像一只小鹿……”

她说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慌忙扶住她,想给她顺气,可她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我手背的肉里,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血书。”她从嗓子里挤出一个词,“血书……在灶王爷的神龛后面……”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灶台上供着一尊黑漆漆的灶王爷木像,烟熏火燎的,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我去拿。”我说。

可她死死攥着我不放。

“别走。”她的眼珠虽然看不见了,却依旧紧紧地对着我的方向,像在努力辨认我的轮廓,“让我……让我再摸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那声音里的哀求,让人心碎。

我便不走。

就那样任她抓着,任那只枯凉的手贴着我的小腹,感受着腹中那团暖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过了很久,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奴婢叫秋菊。”她喃喃地说,“本姓不是这个,是小小姐给起的。小小姐——就是你外祖母——那年她才十八岁,嫁进陈家,奴婢跟着她。她待奴婢好,从不打骂,有吃的都分一半给奴婢。那年她怀上你娘,肚子也是这么大,孩子也是这么能动……奴婢高兴,以为主子有福……谁知道……”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谁知道陈家那个老虔婆,给她灌了多少药……”她咬着没牙的牙龈,恨得浑身发抖,“怕她不死。怕她留着命,把方子传给外人。小姐生你娘那天,血流了一整夜,老虔婆就守在门外,不让请大夫,说‘药娘都是这么过来的’。天亮了,你娘落了地,小姐就没了。临死前把手指咬破,在奴婢的衣襟上写了字……”

她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破布片。

我接过那片布。

布料已经旧得发脆,上面黑褐色的字迹早已淡得不成样子,可我借着昏黄的灯光,还是一个一个认了出来——

「莫嫁陈家」

「此族无人」

「若有来世」

「绝此血脉」

十六个字。

每一笔都是用咬破的指尖蘸着血写的,笔画歪斜,却力道穿纸。

我捧着那方血书,手在发抖。

十六个字,写尽了外祖母一生的怨恨。

“小小姐。”秋菊的手终于从我肚子上滑下来,摸索着,摸到我的脸,用粗糙的指腹替我擦了一把不知什么时候淌下来的泪,“别哭。你外祖母在底下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你娘等了大半辈子,等的也是这一天。”

她的力气在一点一点消散,声音越来越轻。

“你……一定要活着。活着把孩子生下来……活给陈家看。让他们看看,药娘不是一定会死的……让他们看看,有人能活下来……”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枯瘦的脸上绽开,竟有几分年轻时该有的标致模样。

“奴婢终于能去见小小姐了。见着面,我就告诉她——您外孙女出息了,能跑,能逃,能替您把仇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在喉咙里,变成了含糊的呢喃。

然后,那攥着我衣角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

油灯跳了跳,灭了。

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我跪在床前,手里攥着那片血书,跪了很久。

走出矮屋时,天已经全黑了。

张伯佝偻着腰等在门口,见我出来,一句话没问,只是把独轮车推过来。他沉默地推着我,在田埂上走了很远很远,远到那间亮过灯光的矮屋已经消失在夜色尽头,才轻轻叹了口气。

“秋菊姑姑……走了?”

“走了。”

张伯没再说话。独轮车吱吱呀呀地碾过枯草,一路无话。

回到猫儿巷时,已是后半夜。

娘还没睡,屋里点着灯。她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本泛黄的账册,正在一笔一画地往一张状纸上誊抄着什么。

我推门进去,把血书放在桌上。

娘抬起头,看见了那片布。

她愣了愣,然后伸手把血书拿起来,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灯花结了又落,落了又结。

然后娘放下血书,用双手捂住了脸。

她的肩膀在发抖。

没有声音。

只是肩膀发着抖。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秋菊最后的话,和那间矮屋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娘听着,一直没有放下手。

等我说完,她终于把手拿开,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你外祖母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她轻轻说,“可这些苦,不能白吃。”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那枚掐丝银镯,郑重地放进了我的掌心。

银镯凉凉的,上面细密的刻痕硌着我的掌心,像外祖母的骨节,像秋菊的指节,像这三十年来所有被陈家害死的女人的骨节。

“带着它进京。”娘说,“这是你外祖母唯一留下的东西。让那位大人看看,陈家欠了沈家多少条命。”

我攥紧银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梦中有一只小鹿从密林里跳出来,睁着黑亮的眼睛望着我。

它开口说话,声音却是秋菊临终前的声气——

“别怪孩子。是当娘的心甘情愿。”

我从梦中惊醒,一摸脸上,全是泪。

窗外,鸡已经叫了三遍。

天快要亮了。

05

第三日,天还没亮透,张伯已经把马车停在了后院角门。马是匹老马,鬃毛灰白,胜在性情温顺。车厢里铺了厚褥子,角上的小炭炉上煨着一罐药茶,旁边包袱里裹着干粮和换洗衣衫。

我在后院与娘告别。

娘替我系好领口的扣子,又把一个沉甸甸的青布荷包塞进我手里。荷包里是碎银子和几张银票,还有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信到了京城交给大人府上。”她的手很凉,声音却很稳,“记住我说的话——不管路上出什么事,孩子不许再开口。”

“记住了。”

“还有……”她顿了顿,手指收紧,捏了捏我的肩,“那个叫翠儿的丫鬟,她心里念着的‘三天’,你以为是什么?”

我一怔。

逃出来那天,翠儿心里想的那句“再过三天就不用装了”,我一直以为是她们要在三天后动手杀我。

“她想的是三天后发丧。”娘的目光沉沉的,“你逃出来,她们知道你必定回娘家。若你没回来,她们便会在三天之内找上门。她们不会让你活着进京。”

话音未落,院门忽然被人猛地拍响。

张伯小跑着去开门,只开了半扇,就被一股大力推开。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拥了进来,打头那人正是陈家的管家陈福,他身后跟着四个壮汉,个个腰里鼓鼓囊囊的。

“何太太。”陈福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个揖,“我家老太太说了,大少奶奶有孕在身,不宜在外操劳。今日特派小人来接少奶奶回府养胎。”

娘将我护在身后,淡淡道:“我女儿回娘家养胎,是沈家的事,与陈家何干?”

“何太太说笑了。”陈福依旧是那副笑脸,“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少奶奶总是陈家的媳妇。老太太说了,少奶奶不回去,她放心不下。”

他身后那四个壮汉已分散开来,隐隐将我们母女围在当中。张伯年老体弱,被两个家丁一推,踉跄地撞在墙上。

我腹中那团暖意猛地跳了跳,像要炸开。

我按住小腹,咬牙压下那股冲动。

不能开口。

孩子不能再开口。

“陈管家。”我走上前一步,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我既回来了,就没打算再回去。你们若要强带,便拉着你们少奶奶的尸首回去。”

陈福的笑容僵了僵。

娘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剪子,剪刀尖抵着自己的喉咙。

陈福脸色一变。

“何太太,您这是——”

“陈管家,”娘的声音不急不缓,“你回去告诉林翠娥,我女儿若少一根头发,这剪子便剪断的是我的喉咙。何月娘一死,陈家逼死亲家太太的案子便坐实了。知府能压一次状子,压不压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你让她掂量。”

剪子尖刺破皮肤,一颗殷红的血珠顺着她雪白的颈子滚下来。

陈福的眼皮跳了跳。

“好。”他收了笑脸,冷冷道,“何太太既执意如此,小的便这么回禀老太太。不过——这府城九门,守门的兵丁可都是赵家姑爷的旧部。少奶奶要走,走得了吗?”

他转身上轿,那四个壮汉也跟着退了出去。

院门重新合上。

娘手中的剪子哐啷掉在地上,整个人晃了晃。

我抢上前扶住她,她的身子轻得像纸扎的,脖颈上那一点红还在慢慢往外渗血。

“没事。”娘稳住身体,推开我的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皮外伤。”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走。”

就一个字。

我咬紧牙关,转身上了马车。

张伯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擦脸上的血痕,一瘸一拐地爬上驾车的位子。老马打了个响鼻,车轮缓缓滚动。

我从车窗探头回望。

娘站在天井里,身后是那株落了叶的老槐树。她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墨绿的褙子在晨风里微微地晃。

她没哭。

我哭了。

马车拐出猫儿巷的时候,我在心里把娘交代的每一个字都重新过了一遍。信要亲手交给那位大人,府邸在东城梧桐巷,坐北朝南三间门脸。暗号是“故人沈怀山之女,携陈家二十七条罪状求见”。

银子、银票、路线,全部记住。

车轮压在石板路上,一颠一颠的。我抚着肚子,感受着那团暖意一下一下地跳着。

“乖,你再忍忍。”我在心里对腹中的孩子说,“等到了京城,娘找最好的大夫给你调理。等生你的时候,娘扛得住。”

暖意轻轻跳了跳,像回应。

马车从西门出城。

陈福的话不是虚言,城门口果然比平时多了守兵。两个兵丁拦下车,拿着画像核对。我从车帘缝里望去,那画像上的女子与我确有几分相似。

驾车的张伯陪着笑脸递上过所:“官爷,俺们是走亲戚的,车上坐的是俺闺女,回娘家养胎的。”

兵丁狐疑地瞥了车厢一眼。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另一个兵丁小跑过来,在那兵丁耳边低语了几句。那人眉头一皱,摆摆手:“放行放行!”

马车重新滚动。

我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城门口不知何时来了一队骑马的人,看服色是京里的缇骑。那守门的把总正在点头哈腰地应付着,哪还顾得上我这辆不起眼的马车。

一路畅通无阻。

官道两侧的庄稼都收尽了,只剩下成片的稻茬立在地里,灰扑扑的,像大地的断茬。偶尔能看见几个弯腰拾穗的妇人,直起腰看我们一眼,又弯下去继续捡拾。

“张伯,”我掀开车帘问,“刚才城门口那些人,是京里的?”

“回小姐,看服色像是。”张伯头也没回,“怕是太太安排的人。”

我的心头一热。

娘这些年,不是什么都不做。

她只是藏得太深,深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过是个寡居的药商遗孀。

马车驶上官道,速度渐渐快起来。

身后府城在薄薄的晨雾里慢慢缩小,城头的旗帜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黑点。我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外祖母的银镯,脑海里反复翻腾着这两年来的一切。

陈子安。

我回想起他端来的每一碗汤,每一次温柔的笑,每一个深夜里的拥抱。

原来都是假的。

可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

他既要我死,为什么还要让我怀上他的孩子?

是为了胎灵?

可胎灵之术需要的是药娘方子,而那个方子是我嫁过来的时候才带进陈家的。在我嫁进来之前,婆婆并不知道方子在哪里。

外祖母的血书上写得很清楚——莫嫁陈家,绝此血脉。

所以婆婆一直想要这个方子,但找不到。

直到我嫁进门,她才从嫁衣里发现。

可那时候,我已经怀孕了。

这说不通。

如果陈家娶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方子,那他们不该在方子到手之前让我怀孕。因为药娘一旦有孕,胎灵之术便算开始运行,母体的死亡倒计时也就同时启动了。

他们不会这么蠢。

除非——

“他们本不想用这个方子。”腹中深处,那童音忽然响起,极轻极轻的,像从水底冒出的气泡,“他们想用寻常的法子,让娘亲生一个普通的孩子。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他们改变了主意。”

我浑身一僵。

“你怎么又说话了!”我急得按住小腹,“娘不是说过——”

“我不说话,会憋坏的。”那声音倔强地反驳,“而且娘亲在想的事情太大声了,我都听见了。娘亲在想——他为什么让我怀孕?”

我哑然。

这孩子,竟能听见我心底的疑问。

“那你听见了什么?”我问。

短暂沉默。

“他并不想要孩子。”腹中的声音忽然变得闷闷的,“起初的那几次欢好,他都用了药。我本来不该来的。”

我浑身一震。

“可他后来停了药。因为老太太说,若没有孩子拴着娘亲,娘亲迟早会看出端倪跑掉。胎灵之术只需要娘亲怀上陈家的血脉,不需要孩子活着出生——他们的计划是,等娘亲生产那天,趁着血崩做手脚,让所有人都以为娘亲是难产死的。孩子若能活便留下,若不能活,只说胎里弱,夭折了。”

我的手在发抖。

孩子。

我的孩子。

他们从没想过让他活。

“可是……”那声音忽然带了一丝哭腔,“可是娘亲怀了我之后,我开始长大了。我越长越大,越长越有劲儿。老太太慌了——寻常的胎灵不会这么快就成形。他们怕我生下来不好对付,所以才急着在娘亲生产前下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亲……是我害了你。”

“胡说。”

我几乎是本能地反驳,胸口却像被人猛击了一拳,闷得喘不上气。

“不是你的错。”我抚着小腹,手指隔着衣料感受着那团微弱的暖意,“你来的时候,娘亲就盼着你来。这两年,只有你知道,娘亲在陈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只有你,在婆婆灌药的时候喊我快跑。只有你。”

那团暖意轻轻地、颤抖着在我掌心下跳了跳。

像一只小小的手,攥住了我的指尖。

“娘亲害不害怕?”他小声问。

马车驶过一道木桥,桥下河水发出哗哗的声响。我透过车窗望出去,只见河面宽阔,秋水澹澹,正午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点金鳞。

“怕。”我说,“娘亲怕得要命。”

“可是怕有什么用呢?”我把手贴在车窗框上,感受着木头被日头晒出的温热,“你外祖母怕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替娘亲挡在剪子面前。你曾外祖母怕了一辈子,结果在产床上血流到死。”

我收回手,把外祖母的银镯重新戴回手腕上。

银镯子磕在腕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怕归怕,事还得做。”我低头看着手腕上一圈细细的银芒,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陈家欠我们的,欠了三十年——现在该还了。”

车窗外,官道的尽头隐隐约约出现了驿站的旗帜。

天色还很亮,可我心里的天,已经黑过一次,再黑一次,也不怕了。

那团暖意安静下来,不再说话。

可我能感觉到,他在用另一种方式回应我。

那是在我掌心里不断积蓄的温度。

温热,坚定。

像一颗在深夜里,始终不肯熄灭的小太阳。

马车继续向前。

这条官道走到头,过了渡口,便是通往京城的水路。

而家门口那场风暴,还远远没有追上来。

可我知道,她们会追来的。

婆婆不会善罢甘休,赵家不会,陈家也不会。

但没关系。

从今往后,我不再逃了。

我让他们追——

追不上。

驿站到了。

我望向窗外那面褪了色的旗子,刚想让张伯停车投宿,胸口却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心悸。

是暖意。

是那团沉寂了许久的暖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跳得我手脚发麻,跳得我小腹阵阵发紧。

“怎么了?”我急忙按住肚子,慌了神,“孩子?怎么了?”

腹中的声音重新响起时,不再是刚才哭哭啼啼的童音。

而是一种我听不懂的、冰冷到极点的语调。

“娘亲。”

“驿站的这个人——”

“心里在数。”

我怔住:“数什么?”

短促的沉默。

然后那童音一字一顿地开口。

“他在数——杀了我们之后,能分到多少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