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今年五十七，退休两年了。人一退下来，日子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哪儿算哪儿。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大城市扎了根，一年到头回来一趟，跟走亲戚似的。他一个人守着那套老房子，电视从早开到晚，不是为了看节目，就是图个响动。做饭一做就多，热了又热，最后倒掉。有一回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连个递杯水的人都找不着，硬扛了三天。那种滋味，老话说得好，“床前没有百日孝”，何况连个吵嘴的人都没有。孤独这东西，刚开始像根针，扎一下疼一下；到后来变成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气都费劲。
经人撮合，老周认识了五十一岁的陈阿姨。陈阿姨也退休一年了，跟前头那位早就各自安好，女儿嫁了人，她一个人把小日子过得清清爽爽。她今年已经绝经了，反倒觉得浑身轻快——年轻时那些患得患失的心思，早被岁月磨没了，剩下的是一颗不慌不忙的心。俩人见面一聊，嘿，还挺投缘。一块儿逛菜市场，老周挑土豆专拣大的，陈阿姨笑话他：“大不一定好，你看那疤瘌眼儿的，里面准有虫眼儿。”就这么着，从菜市场逛到公园长椅，从家长里短聊到从前的事儿，那感觉就像穿旧了的棉袄，不扎眼，但贴身。
处了俩月，老周心里有了底，提出搭伙过日子：“咱不领证了，省得儿女们惦记财产。搬到一块住，互相有个照应。”陈阿姨没当场应，回去琢磨了好几天，才约老周坐下来，认认真真说了几条。她没要房子，没要工资卡，要的是几样比钱更金贵的东西——尊重、界限、体面。老周听完，一拍大腿：“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你想啊，这把年纪的人，谁没攒下半辈子的家底？谁的儿女不担心父母被人骗？真要是不清不楚搅在一块，今天为电费吵，明天为随份子闹，那跟那些年轻人谈恋爱有啥两样？俗话讲，“亲兄弟，明算账”，到了五十多岁，感情反而不靠黏糊，靠的是规矩撑腰。
搬到一起后的日子，倒比老周想的还顺当。第一天开伙，老周自告奋勇下厨，炒个西红柿鸡蛋，差点把锅底烧穿。陈阿姨笑得直不起腰：“你这一辈子，怕是连盐罐子都没端稳过！”从此厨房归了她，老周负责洗碗拖地。早晨俩人一块儿去早市，老周拎菜篮子，陈阿姨挑挑拣拣，为两毛钱跟摊主讲半天价，老周就在旁边乐呵呵等着。下午老周看抗战剧，陈阿姨坐旁边织毛衣，偶尔抬头瞄一眼，骂一句“这个汉奸真不是东西”。晚上在小区里溜达，碰见邻居问“二位这是？”老周大大方方答：“搭伴过日子呢！”邻居笑着竖大拇指，陈阿姨脸上有点挂不住，心里却熨帖得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平淡里裹着热乎气儿。直到有天夜里，老周突发高烧，三十九度多，烧得迷迷糊糊。陈阿姨听见动静，光着脚跑过来一摸额头，烫手。她二话没说，翻箱倒柜找退烧药，端了温水拧了毛巾，一遍遍给他擦额头、擦手心。折腾到后半夜，老周烧退了，迷迷糊糊说了句：“你那几条规矩，这会儿还算数不？”陈阿姨瞪他一眼，嘴里没好气：“算数！明天好了你还得洗碗拖地呢！”可那碗温水端过来的样子，哪还有什么规矩不规矩？
说到底，人这一辈子，年轻时候图轰轰烈烈，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图的不就是个踏踏实实、互不拖累？陈阿姨那几条“约法”，表面看是冷冰冰的界限，骨子里却是对彼此的疼惜——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替我扛太重的担子。可话又说回来，万一哪天真有个大病大灾，那碗端到床头的水，那份情急之下的慌乱，还能被规矩拦住吗？搭伙过日子也好，领证结婚也罢，人到晚年，心里那点滚烫的真心，终究是藏不住的。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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