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天的阳光,像一场不真实的梦,随着飞机着陆的震动,瞬间被舷窗外冷灰色的停机坪撞得粉碎。
苏雅还穿着在巴厘岛买的碎花长裙,裙摆上沾着一点点洗不掉的菠萝蜜汁,那是昨天在乌布市场许泽非要买一个现切菠萝蜜,笨手笨脚地撕开果皮时溅上的。当时他们笑得前仰后合,许泽用沾满果汁的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说,“苏小雅,恭喜你,又年轻一岁。”那画面还带着热带水果的甜腻香气,可此刻坐在商务舱宽大座椅里,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微信提示音、接机电话声,那股甜腻劲儿突然就变了味,像隔了夜的糖水,粘在喉咙里,齁得她有点想吐。
“怎么了,不舒服?”许泽正从行李架上帮她取那个巨大的粉色行李箱,看到她脸色,弯下腰凑近了问。他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宝格丽海蓝香水味,混着一点点因为长途飞行而生出的、属于人类本身的温热气息。
“没事,可能有点晕机了。”苏雅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容。事实上,她脑子里此刻翻涌着的,是一开手机就会涌进来的、属于她丈夫顾霆琛的那些冰冷文字。不,也许是一条都没有的、彻底的冰冷。
这十三天,她切断了和他的一切联系。准确地说,是把他的电话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雅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一种隐秘的、带着罪恶感的痛快在心里翻腾。结婚五年,顾霆琛永远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开会开到手机关机,加班加到她早晨起来茶几上的水杯还是空的。她要让他知道,她苏雅也是会消失的,也是可以不围着他转的。
走出廊桥,机场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她裸露的小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许泽拖着两个箱子走在前面,他的背影挺拔,穿着一件在库塔海滩买的扎染T恤,整个人都散发着活力。和他在一起,苏雅觉得自己也年轻了,不再是那个被困在百来平大房子里,每天研究煲汤和收纳的全职太太。
“诶,接机口那边。”许泽下巴微抬,示意了一下前方。
苏雅顺着方向看过去,人潮涌动里,她一眼就看到了顾霆琛。
他穿着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灰色衬衫,袖口规矩地卷到小臂,露出一块百达翡丽。和周围伸长脖子张望的人不同,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起来不像是在接分别了十三天的妻子,更像是在等一个不得不去处理的工作邮件。
苏雅心里刚刚翻涌起来的那点痛快,像被针扎了一下,“噗”地漏了气。她幻想过无数次再见面的场景,激烈的争吵,或者他略带哀求的质问,甚至他暴怒地拽着许泽的领子。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我们只是朋友”、“我需要自己的空间”、“你看看你是什么样子”。可顾霆琛的反应,将她精心准备的所有台词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还是那个样子,像一堵隔音的墙,收容了她所有的歇斯底里,却不反馈一丝回声。
“他居然亲自来了。”许泽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嘲讽。
苏雅没接话。她加快了脚步,高跟鞋敲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孤单的声响。走到顾霆琛面前,她停下,抬起头看着他。她想从他眼睛里找到一丝控制不住的愤怒或者痛苦,哪怕是一闪而过的狼狈也好。
没有。
那双深邃的眼睛只是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扫过她那条颜色鲜艳的裙子,然后平静地移到她身后的许泽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车在外面。”顾霆琛说完,率先转身往外走。
没有质问,没有辱骂,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许泽在她耳边轻笑,“得,又是这副‘全世界都欠他钱’的样子。小雅,你看他……”
“许泽!”苏雅突然打断了他,声音有点尖利。她自己也不知道这股无名火是冲着谁,冲着许泽不合时宜的嘲讽,还是冲着顾霆琛那该死的平静?
许泽被她吓了一跳,耸耸肩,拖着箱子跟上了。苏雅站在原地,看着顾霆琛的背影,那个背影依旧挺拔,依旧给人一种可以依靠的错觉,却也冷硬得像一块石头。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她,这感觉比在巴厘岛的阳光下落泪还要真实,还要刺骨。
十三天的逃离,归来后,一切都没有改变。不,她隐隐觉得,有些她不知道的东西,变了。
她深吸一口气,机场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针织衫,快步跟了上去。这十三天,她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自己终于做了一回生活的主角。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像是闯了祸的孩子,忐忑不安地跟在家长身后,不知道家里等着她的,会是怎样的暴风骤雨。
01
从机场出来,上了车,车厢内便陷入了一种凝固般的死寂。
顾霆琛开车,他不像许泽那样会放着节奏欢快的西班牙语歌曲,还会跟着哼唱。车内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以及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单调沉闷的沙沙声。苏雅坐在副驾驶,这个位置她很少坐,大多数时候都是她自己开车去买菜或者逛街,顾霆琛即使在家,也更愿意待在书房,他们的出行路线很少重叠。
她偷偷用余光打量着开车的男人。他侧脸的线条依旧是那么硬朗,只是下颌的地方好像有些青色的胡茬冒了出来。他不是一个不修边幅的人,甚至可以说有轻微的强迫症,衬衫必须每天换,皮鞋必须擦得一尘不染。能让他带着胡茬出门的,会是什么事?
苏雅心里那点叛逆的快感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抓心挠肝的烦躁。她需要一个爆发点,哪怕是吵架也好,也好过这种让人窒息的沉默。凭什么她去了一趟巴厘岛,错的就全成了她?这五年,他顾霆琛就没有错吗?他有几次记得她的生日?有几次主动问过她今天开不开心?这个家里,他除了会往她的卡里打钱,还做了什么?
想到这里,一股怒火又从心底窜了起来。她猛地转过头,盯着顾霆琛的侧脸,开口时,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顾霆琛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丝毫颤抖,他甚至没有侧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嗯?”
“嗯?就一个‘嗯’?”苏雅的声音拔高了,积压了五年的委屈和这13天里的快意所形成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顾霆琛,我和别的男人出去旅游了13天!13天!我拉黑了你的电话!你作为我的丈夫,就没有一点想说的吗?你就不想知道我们这几天都干了些什么吗?”
车厢里依旧安静。
苏雅气得浑身发抖,她最恨的就是他这副样子。每次吵架都是这样,她像个泼妇一样歇斯底里,把所有情绪都砸过去,可他就站在那里,不躲不闪,全盘接收,却从不回应。她的攻击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徒劳无功,最后只显得她自己像个笑话。这让她觉得自己不被重视,她的愤怒,她的委屈,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你说话啊!”苏雅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她恨自己在关键时刻总是会哭。
车子平稳地转了个弯,汇入了通往市中心的高架。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城市轮廓,午后的阳光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久到苏雅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顾霆琛才平静地说道:“说什么?问你你们在巴厘岛租了几个房间?还是问你许泽给你拍的照片你满不满意?”
他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而冰冷地剖开了苏雅想要隐藏的那一层羞耻感。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什么都知道,他看到她发的朋友圈了。她朋友圈里有九宫格的美照,穿着漂亮的度假裙,在无边泳池边,在金巴兰海滩的日落里,配文是:“最好的礼物,就是在30岁的尾巴上做回自己。” 她当时有那么点故意的成分吗?也许有吧。她想让他看看,他给不了的,总有人能给。
“你……你看了我的朋友圈?”苏雅的声音弱了下去,带着一丝心虚。
“有人截图给我,问我你们是什么关系。”顾霆琛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苏雅,你是个成年人了,你自己在做什么,你应该清楚。但你不能一边做着你想做的事,一边要求我配合你的表演,为你的行为愤怒或者伤心,好让你觉得自己很重要。”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任何辱骂都大。苏雅怔怔地看着他,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想要的不就是他的在乎吗?可他偏偏连这点在乎都吝啬给予。是不是在他眼里,她苏雅做什么,都根本伤不到他半分?
“顾霆琛,你混蛋!”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顾霆琛没有说话。他的手机在中控台上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然后迅速按掉,放回原处。
苏雅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瞟向他的手机。屏幕虽然很快暗了下去,但她还是看到了满屏的通知,以及一个频繁出现的名字——“妈”。
她的心没来由地紧了一下。妈妈?为什么一直给顾霆琛打电话?
“我妈……她找你了?”苏雅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沙哑地问。这几天她妈也给她打过几个电话,她都没接。当时她和许泽正在海上玩拖曳伞,不方便接;后来是觉得妈妈肯定又是唠叨让她回家吃饭,或者催她生孩子,她不耐烦听。她妈找不到她,去找顾霆琛也是常事。
顾霆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或者不耐烦时的习惯性动作。他沉默了几秒,才说:“到家再说吧。”
又是“到家再说”。这四个字像一句魔咒,每次她想和他沟通点什么,他都用这四个字来堵她。苏雅的心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从心底滋生,缓慢而坚定地缠绕住了她的整个胸腔。
她不敢再问了。她怕问出的结果,是她承受不起的。她只能看着车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景,看着自己家那栋小别墅的轮廓越来越近。她攥紧了手里的包带,那里面装着她新买的巴厘岛特色木雕,本来是想送给许泽作为回礼的,至于给顾霆琛的礼物,她想都没想过。
车停在了家门口的车库里。顾霆琛熄了火,拔下钥匙,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黑暗中,终于转过头,看向了苏雅。那目光复杂难言,有疲惫,有失望,还有一种苏雅从未见过的、近乎心灰意冷的麻木。
“苏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你妈……住院大半个月了。我替你,接了89个电话。”
02
“你说什么?”
苏雅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像是听不懂中文一样,愣愣地看着顾霆琛的嘴唇一张一合。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可连在一起,她就无法理解了。
住院?谁住院?她妈?那个嗓门洪亮、走路带风、能为了几块钱的青菜和小贩吵半天的刘慧芳?
“你……你再说一遍?”苏雅的声音抖得厉害,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顾霆琛没有看她,他盯着挡风玻璃上的某个污渍,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汇报工作:“13天前,你出国的第二天晚上,妈突发心梗,邻居帮忙打了120。ICU住了三天,然后转到普通病房,昨天刚出院,现在在家休养。”
“那……那为什么不告诉我?”苏雅尖叫起来,她猛地解开安全带,整个人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她伸手去抓顾霆琛的胳膊,指甲深深地掐进他的肉里,“顾霆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凭什么不告诉我?!那是我妈!”
顾霆琛终于转过头,他的眼神像冰,一下子冻住了苏雅所有的歇斯底里。他慢慢地把自己的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然后拿起中控台上的手机,解锁,点开通话记录,递到她面前。
屏幕的光有些刺眼,苏雅泪眼婆娑地看过去。
满屏的红色,全是未接来电。
来电人:妈。
时间,从她出国的那天晚上开始,一小时一个,两小时一个。有清晨六点的,也有凌晨两三点的。每一个电话,都被无情地挂断,或者石沉大海。
“我……”苏雅的嘴唇哆嗦着,她想起来,她把顾霆琛的电话拉黑了。不是无人接听,是她这边根本就不会响。
“我找了你的闺蜜,找了你的朋友,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在哪。”顾霆琛收回手机,语气平缓,“后来你发了朋友圈,我看到了,是巴厘岛。再后来,你妈的情况稳定了,是她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霆琛,别告诉小雅,别让她着急。她在外面玩,就让她开开心心地玩。’”
苏雅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副驾驶座上。母亲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她妈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她爸走得早,是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供她上大学,看着她嫁人。她妈总是说,“我什么都不要你的,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可她苏雅,过得好吗?她不仅过得不好,她还把自己的不好,变成了一把刀,捅向了最爱她的人。
“89个电话……”苏雅喃喃自语,她慌乱地去找自己的手机,想给妈妈打电话,手指因为颤抖几次都解不开指纹锁。她手忙脚乱地点开通话记录,她自己的。
妈妈的未接来电,有,七八个,分散在不同的日子。而她拨打出去的,全是许泽的号码,有的通话时长甚至超过了一小时。
冰冷的数字,像是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在她脸上。在她陪着别的男人看日落、品红酒、庆祝生日的时候,她的母亲正在鬼门关前挣扎,正躺在ICU冷冰冰的床上,正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那个永远也打不通的电话。
“妈——”苏雅终于崩溃了,她握着手机,嚎啕大哭起来。这不是刚才那种带着表演性质的委屈的哭,而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充满恐惧和悔恨的哀嚎。她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许泽发来一条微信,问她到家了没,今晚要不要一起吃宵夜。
苏雅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那个她曾经觉得风趣幽默、善解人意的头像,此刻只觉得无比刺眼,像一个嘲讽的符号。她颤抖着手指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是简单回了两个字:“不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许泽。她甚至无法把母亲住院这件事怪罪到许泽头上,因为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选择了逃离,是她选择了拉黑丈夫,是她选择对母亲的来电视而不见。
“顾霆琛……对不起……我对不起你……”苏雅哭着去拉顾霆琛的手,她的手冰凉,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是为了这13天的任性妄为,还是为了这5年来的冷漠和疏忽?她只知道,此刻看着顾霆琛平静的脸,她无比羞愧。
顾霆琛没有回握她的手,但也没有甩开。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她哭。过了许久,他才从车门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苏雅。
“别哭了。你现在哭也没用。”他的声音依旧不带什么感情,但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温柔,“你收拾一下心情,我带你去看妈。”
苏雅接过保温杯,里面是温水,不凉不烫,温度刚刚好。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却怎么也暖不了她那颗冷透了的心。她不知道,等一下见到妈妈,她该说什么?她能说什么?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出车库,向着苏雅妈妈家开去。
一路上,苏雅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她用纸巾擦着眼泪,脑海里不断闪现着妈妈的样子。春天的时候,妈妈给她送来自己腌的咸菜,她嫌弃地让她以后别送了,说顾霆琛不爱吃;上个月,妈妈打电话说家里的电视坏了,她不耐烦地说让人上门修就行了,她又不是电工。妈妈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唯一一次住院还是因为做一个小囊肿切除手术,都没让她陪床。
她这个女儿,到底是怎么当的?
车停在了老旧的居民楼前。这个小区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瓷砖已经脱落了不少,楼道里贴满了各种小广告。苏雅曾不止一次提出要接母亲去自己那住,或者给她买个新房子,可母亲总是固执地拒绝,说这里住惯了,熟人多。
顾霆琛停好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了几个礼盒,是些适合心脏病人吃的保健品和水果。他做这些事,从来都是那么自然,好像他才是这个家的儿子。
苏雅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从来不知道顾霆琛会给她妈买这些东西,她甚至都不知道她妈有心脏病。她一直以为她妈身体硬朗得很。
“你……经常来看我妈?”苏雅跟在顾霆琛身后,小声地问。
顾霆琛脚步没停,“有空就来。妈一个人住,有些力气活她干不了。”
一句简单的话,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雅心上。她老公在她的生活里一直扮演着一个若有若无的背景板角色,可在她妈的生活里,他却实实在在地撑起了一片天。
而她呢?她在哪里?她和许泽在喝咖啡,在抱怨婚姻的无趣,在羡慕别人朋友圈里的诗和远方。
苏雅站在楼道口,看着眼前昏暗的楼梯,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出去。近乡情更怯,她此刻不是近乡,是近母。她害怕看到母亲苍老的样子,更害怕看到母亲眼中掩藏不住的失望。
顾霆琛已经上了几级台阶,察觉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苏雅所有的局促和不堪。
苏雅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合着楼道里特有的潮湿和油烟味儿。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她必须上去,必须去面对。
她抬起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沉重而坚定。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去了,那13天的梦,是时候彻底醒过来了。
03
门没锁,虚掩着,露出一条缝。屋里传来电视机咿咿呀呀的声音,是戏曲频道,正放着咿咿呀呀的《锁麟囊》。这是苏雅妈妈刘慧芳仅有的几个爱好之一,以前苏雅总嫌吵,说这老古董的东西有什么好听的。
顾霆琛轻轻敲了两下门,然后推门进去。苏雅跟在他身后,下意识地想去拉他的衣角,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忐忑不安地挪进了屋子。
客厅不大,陈设老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刘慧芳正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遥控器,两眼直直地盯着电视,可那眼神空洞洞的,显然心思不在戏上。她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睡衣,头发花白了大半,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和13天前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苏雅怔在原地。她印象里的妈妈,头发是染得乌黑的,说话是中气十足的,走路是一阵风的。可眼前这个虚弱的、苍老的妇人,是谁?
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妈……”苏雅哽咽着喊了一声,扑了过去,跪倒在沙发前,一把抓住母亲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手背上还贴着打点滴留下的胶布,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
刘慧芳像是才回过神,浑浊的眼睛转动了一下,聚焦在苏雅脸上。她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虚弱而慈祥,“小雅回来了?你看你,穿这么少,冷不冷啊?这都几月了,还穿裙子,小心以后老寒腿。”
没有指责,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怨怼。母亲的第一句话,依旧是关心她冷不冷。苏雅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她抱着母亲的手,放声痛哭起来,哭得浑身颤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妈……对不起……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该死……我对不起您……”她语无伦次地哭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把自己在这13天里所有的愧疚和恐惧,都化作了泪水。
刘慧芳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傻孩子,哭什么,妈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哭了,再哭就该不漂亮了。”她一边说,一边看向站在门口的顾霆琛,眼里充满了感激和一丝歉意,“霆琛,你也是,让你别告诉她,你怎么还是说了。小雅难得出去玩一次……”
这话比打她骂她还让苏雅难受。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母亲,“妈,您为什么不让他说!您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瞒着我!我算什么女儿!我就是个混蛋!”
刘慧芳叹了口气,用手擦着苏雅脸上的眼泪,“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在那么远的地方,急出个好歹来怎么办?我这是老毛病了,扛一扛就过去了。再说了,霆琛把我照顾得很好,你看,我这不好好地坐在这儿吗。你别怪霆琛,是我让他别告诉你的,这些天,里里外外全是他一个人在忙活。”
苏雅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向顾霆琛。他已经把买来的东西放进了厨房,正端着一个小砂锅走出来。“妈,粥还是趁热喝了吧,中午您就没怎么吃东西。”他把砂锅放在茶几上,揭开盖子,是一锅熬得浓稠的小米海参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他做这一切时,那么自然,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苏雅跪在那里,看着顾霆琛熟练地盛粥,又从厨房拿出一个调羹,先放在自己嘴边吹了吹,才递给母亲。她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罪恶感。这13天,她在巴厘岛的酒店里,享受着客房服务,吃着精致的西餐,许泽会因为服务员上菜慢了而帮她去理论,她觉得那就是“在乎”,就是“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可现在看着顾霆琛低头为母亲吹凉热粥的样子,她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在乎。在乎不是甜言蜜语和随时随地的陪伴,而是在你不在的时候,替你扛起你的那份责任,并且一声不吭。
她想起母亲刚才那句话,“里里外外全是他一个人在忙活”。她这个亲女儿,在忙着和别的男人制造浪漫回忆;而她的丈夫,却在忙着为她的母亲端屎端尿,熬夜陪护,担惊受怕。
“霆琛,我来吧。”苏雅站起身,想去接过顾霆琛手里的碗。她现在迫不及待想做点什么,来弥补自己的亏欠,来消除内心的不安。
顾霆琛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碗递给了她,没有说话。
苏雅端着碗,坐在母亲身边,舀了一勺粥,小心翼翼地送到母亲嘴边。“妈,喝粥。”
刘慧芳张开嘴,喝了一口,笑着说:“好喝,比我自己做的好喝多了。”她看着苏雅,眼里满是欣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雅喂完了一碗粥,又抢着去洗碗,去收拾屋子。她拿着抹布擦着本就一尘不染的茶几,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她总觉得,母亲和顾霆琛之间,弥漫着一种她无法融入的默契。她像是一个外人,一个闯入者,只能笨拙地用这种粗糙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洗好碗,苏雅回到客厅,发现顾霆琛正坐在母亲身边,小声地说着什么。看到她过来,两人停止了交谈。
“妈,今晚我在这儿住,陪陪您。”苏雅主动说。
刘慧芳却摆了摆手,“不用,你刚回来,回去好好休息。霆琛,你带小雅回去,我这儿没事。有事我给你们打电话。”她的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苏雅还想说什么,顾霆琛已经站了起来,“那妈您早点休息,有事随时打电话。”
苏雅只好跟着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母亲依旧靠在沙发上,冲她挥挥手,脸上带着笑。可苏雅却觉得,那笑容里,藏着她看不懂的疲惫和疏离。妈妈好像不需要她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责骂都让苏雅感到恐惧。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沉默。苏雅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干涩得发疼。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心里却是一片荒芜。
“顾霆琛,”快到家门口时,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谢谢你。真的。”
她不知道这句“谢谢”有多苍白无力,但她此刻只能说这个。
顾霆琛将车开进车库,熄火后,才转过头看她。车库的灯没有开,只有车内微弱的顶灯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苏雅,”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你知道这89个电话,为什么是我接的吗?”
苏雅的心猛地一沉,她指尖冰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牢牢攥住了她。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她妈宁可一遍遍地打顾霆琛的电话,也不愿意多打几个给她?就算她拉黑了顾霆琛的电话,可她妈妈的手机,并没有被拉黑啊!
“因为妈说,你每次接她电话,不是在看电影,就是在喝咖啡,说不了两句就不耐烦地挂掉。”顾霆琛的话,像外面冷冽的夜风,一字一句地灌进车里,冻得她浑身僵硬,“这次,她怕打扰你。”
怕打扰你。
这三个字,像一巴掌,打得苏雅眼冒金星。原来,她的不耐烦,她的敷衍,早已被母亲敏锐地捕捉到。原来,在母亲生死攸关的时刻,她在母亲心中,已经成了一个“怕打扰”的外人。
顾霆琛没有再看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背影在昏暗的车库里拉得长长的。苏雅一个人坐在车里,被巨大的黑暗和悔恨吞噬。她终于明白,这趟出国,她失去的,可能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04
这一夜,苏雅睡得极不安稳。
她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墙壁的另一边,是同样无眠的顾霆琛。今晚他们没有同房,这是自然而然发生的,甚至没有人提出来。好像经历了这13天,他们都已经无法安然地躺在同一张床上了。
苏雅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妈妈那张苍老蜡黄的脸,一会儿是手机屏幕上那89个刺眼的红色未接来电,一会儿又是许泽在巴厘岛冲她笑的样子。这画面不断切换,最后定格在顾霆琛下车时那个疲惫而疏离的背影上。
凌晨三点,她还是毫无睡意,索性爬起来,从包里摸出手机。客厅里黑漆漆的,她也没开灯,就那么坐在沙发上,打开了通讯录。
找到那个叫“许泽”的名字。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这13天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乌布的梯田,金巴兰的日落,库塔海滩的浪花,还有许泽端着酒杯对她说,“苏小雅,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更好的生活?什么样的生活才叫更好?就是抛下一切责任,去追求虚无缥缈的自由和激情吗?就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至亲之人的痛苦和担惊受怕之上吗?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许泽的头像,开始打字。
“许泽,我回来了,见到我妈了。她在我出国的第二天心梗住院,差点没命。”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过了几分钟,许泽的语音电话直接拨了过来。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还有一丝被吵醒的不悦。
“啊?住院了?这么严重?阿姨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了,出院了。”苏雅说。
“那就好那就好。你吓我一跳。哎,小雅,我跟你说,我今天回来导照片,发现你在海神庙那张,我给你抓拍的,那张背影绝了!我跟你说,这张绝对能参加摄影展……”许泽的声音马上变得兴奋起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的照片。
苏雅握着手机,感觉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进一个无底深渊。她妈妈差点没了,而许泽在意的,是他的照片。她不是想让许泽为这事负责,她只是想找个人倾诉一下她的恐惧和悔恨,哪怕只是一句“你还好吗”也行。
可是没有。许泽甚至都没问她为什么没在医院陪着,为什么有时间给他发消息。他关心的,只是他的作品,他的“艺术”。
“许泽。”苏雅打断了他。
“嗯?怎么了?”
“以后,我们还是少联系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许泽才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说:“苏小雅,你什么意思?就因为阿姨生病了?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但你别把情绪往我身上撒啊。再说,她生病又不是我害的,是你自己要跟我出去的。”
是你自己要跟我出去的。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苏雅的心脏。
是啊,是她自己要去的。没人拿刀逼着她。许泽只是在一边煽风点火,说“人生就该有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说她“被婚姻困得太久了”。而她自己,就傻乎乎地信了,还把这当成了一种勇敢,一种独立。她不敢面对婚姻的失败,不敢面对自己的无能,于是就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了一个外人身上。她以为逃离了那个叫“家”的地方,就能找到自己,结果,她不仅把自己弄丢了,还把家人推得更远了。
“我知道了。就这样吧。”苏雅不想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把许泽所有的联系方式,微信,电话,微博,全部拖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沙发上。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照着她苍白而茫然的脸。
下午去医院拿药回来后,顾霆琛就一直在书房处理工作。他离开公司半个月,积压的事情肯定很多。苏雅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走到了书房门口。
门没关严,她听到里面传来顾霆琛低沉的声音,他在打电话。
“……对,王总,东南亚那个项目不能再拖了,下周我必须飞一趟……我知道困难很多,但我这边也有些私人事情要处理……好,明天公司会上详谈。”
苏雅的心脏骤然收紧。下周?他要出差?去多久?妈妈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一股强烈的无助感瞬间淹没了她。她发现,这五年,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顾霆琛的离开。以前,她甚至巴不得他出差,他不在家,她就不用想着为他做饭,为他留灯,她可以自由地逛街,找朋友喝茶,不用看到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她从没想过,顾霆琛对这个家来说意味着什么。没了他,天会塌吗?
会的。起码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是的。
顾霆琛挂了电话,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她,目光在她手里的牛奶上停留了一秒。
“有事?”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苏雅端着牛奶走进书房,把杯子放在他手边。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烟灰缸里有几个烟蒂。他以前几乎不抽烟的。
“你……你要出差?”苏雅小心地问。
“嗯,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需要我去处理。”顾霆琛揉了揉眉心,显得很疲惫。
“去多久?”
“看情况,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可能一两周。”
苏雅的心口堵得厉害。一两周?那妈妈怎么办?刚出院,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她想说“你能不能别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有什么资格提这个要求?这五年,他没有因为工作缺席过家里的任何一笔开销,而她呢?
“那……妈那边,我来照顾。”苏雅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顾霆琛没说话,他拿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手指在书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苏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照顾妈,不是给她送几顿饭,陪她坐几小时那么简单。你知道她现在吃的几种药,分别在什么时间吃吗?你知道她的主治医生姓什么,复查是哪一天吗?你知道她晚上会心慌睡不着,需要有人在旁边陪着说说话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雹一样砸在苏雅头上,砸得她晕头转向。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甚至想当然地以为,妈妈出院了,就是好了,只要人坐在那儿陪着就行了。原来,远远不够。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顾霆琛,像是一个站在考场中央、却发现试卷上的题一道也不会做的学生,满心都是羞愧和恐慌。
顾霆琛看着她那空洞的眼神,眼里划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他靠在椅背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这段时间,你不在,我替你经历了一次什么叫‘可能失去’。我守在ICU门口的时候,想了很多。”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五年,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睁开眼,看着苏雅,目光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死去了。
“等妈的情况稳定了,我们好好谈谈吧。”
好好谈谈。这四个字,从顾霆琛嘴里说出来,没有丝毫威胁的意味,却让苏雅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宁愿他骂她,吼她,甚至打她,也不愿意看到他用这么冷静、近乎陌生的语气,说出“好好谈谈”这四个字。
她预感到,他们婚姻的天平,已经因为这13天的失重,彻底倾覆了。而她,是那个亲手压上最后一根稻草的人。
05
第二天一早,苏雅便去了妈妈家。顾霆琛没去,他去公司开会,为接下来的出差做准备。
苏雅提心吊胆地敲开门,本以为会面对妈妈的冷脸或疏离,没想到刘慧芳看到她,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嘴里还念叨着:“来这么早,吃早饭了没有?冰箱里有包子,我给你热一下。”
苏雅被妈妈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她仔细地看着妈妈的脸,发现她今天气色好了不少,说话也有了些力气。苏雅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连忙说吃过了,然后抢着去厨房洗碗、拖地。
刘慧芳就跟着她,倚在厨房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忙活,偶尔提醒一句“灶台那个角落也要擦”。
苏雅一边洗碗,一边试探着和妈妈聊天,讲自己小时候的趣事,讲工作上遇到的一些见闻(虽然她早已不工作)。她绝口不提巴厘岛,不提那89个电话,不提自己的愧疚。她不敢提,她怕一提,就会打破此刻这脆弱的、看似温馨的平静。
刘慧芳也配合着她,聊着家长里短,说起邻居家的狗又生了,楼下的超市倒闭了,绝口不问这13天她到底去了哪儿,和谁去的。
苏雅一直待到下午,直到看着妈妈午睡下,她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回到家,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顾霆琛还没回来。苏雅坐在客厅里,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她开始疯狂地收拾屋子。她把每一个角落都擦得锃亮,把所有的衣服都重新叠了一遍,还笨拙地炖了一锅排骨汤,想等顾霆琛回来一起喝。
她想用这种忙碌,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和负罪感。她想向他证明,她可以做个好妻子。她甚至想好了晚上和他怎么开口,她可以道歉,可以认错,可以求他别去出差,她一个人搞不定。
晚上快九点,顾霆琛才带着一身疲惫回来。他直接进了书房,又开始对着电脑工作。苏雅鼓起勇气,端着那锅被她反复调味的排骨汤,敲响了书房的门。
“霆琛,你还没吃晚饭吧?我……我做了汤。”苏雅小心翼翼地把汤放在桌上。
顾霆琛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语气平淡。
“这是妈最新的检查报告和出院医嘱,所有药的吃法我都写在便签贴在药盒上了。复查是下周三上午,我约了车,司机会上门来接你们。主治医生姓周,心内科,周二和周四上午门诊。”他顿了顿,又拿出一串钥匙,“这是你妈家的备用钥匙,还有咱家的保险柜钥匙,一些重要的证件都在里面。物业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你有事直接找他们王经理。”
他像是在交接工作一样,把所有的责任和注意事项,一条一条,事无巨细地交代给苏雅。
苏雅看着那份文件夹,又看着那把钥匙,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这些东西,本应是她这个女儿最该清楚的,现在却要她的丈夫来告诉她。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和挫败。她做得这一切,擦的地,炖的汤,在顾霆琛这一串严谨周到的安排面前,显得那么幼稚,那么可笑。
“我……我知道了。”苏雅低着头,接过了文件夹和钥匙。它们在她手里沉甸甸的,重若千钧。
顾霆琛交代完,便不再说话,又把注意力转回了电脑屏幕上。
苏雅站在那里,他专注的侧脸在屏幕前显得冷硬而遥远。她想说点什么,说“对不起”,说“你别去出差了”,说“我们能不能不谈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需要她的汤,不需要她的道歉,他甚至不需要她这个人。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这个家,离了你苏雅,一样可以运转得很好。
苏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厅的。她像一个游魂,飘到沙发上坐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语音,声音听起来精神不错:“小雅啊,晚上和霆琛来吃饭吧,我买了条鱼,给你们红烧着吃。”
苏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原来,妈妈的白天的热情,不是对她这个女儿的思念,而是害怕她因为昨晚的疏离而伤心,在用一种更累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她!
原来,她妈妈害怕失去的,不是她这个女儿,而是她这个女儿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原来,她母亲宁可自己忍着刚出院的病痛,也要反过来照顾她的情绪!
苏雅放下手机,双手捂着脸,无声地痛哭起来。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溢出,浸湿了她的膝盖。她是一个多么失败的女儿,多么失败的妻子!她让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老人,和那个被她伤得体无完肤的男人,一起编织着一个善意的谎言,来保护她那脆弱的、可笑的玻璃心。
她以为自己这13天的逃离,是找到自我的勇敢。现在她才知道,那只是极度的自私所带来的幻觉。她把所有的责任和麻烦,都甩给了别人,自己轻飘飘地去寻找所谓的“诗和远方”。当她狼狈地回来,发现“后方”不仅没有乱,反而被那些她伤害的人打理得井井有条时,她感到了恐惧。
她的存在,对这个家,对她的母亲,是不是,已经成了多余?
这个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苏雅的整个世界。
不,她在乎!她不想离婚!她不能失去母亲!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冲出客厅,再次冲向书房,她想推开门,告诉顾霆琛,她不玩了,她错了,她想和他好好过,她再也不任性了。
她的手碰到冰冷的门把手时,却硬生生地停住了。顾霆琛刚才递给她文件时那个冷静的眼神,此刻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那眼神里,已经没有爱,没有恨,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履行完最后义务的解脱。
苏雅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她靠在门框上,缓缓滑坐到地上。门的那一边,是她的丈夫,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男人。可那扇门,却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她能听到他在里面敲击键盘的声音,那声音规律而冷漠,像是一个倒计时,正在为她荒唐的过去,为她可悲的婚姻,为她即将到来的审判,做着最后的注脚。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感觉自己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翻涌的巨浪,而她,已经无路可退。
她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母亲那条充满讨好意味的微信。
妈妈,我该怎么办?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她在心里无声地问着,可没有人能给她答案。只有书房里那持续的、冰冷的键盘敲击声,一下一下,敲打在她那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她突然想起顾霆琛的话:“你知道妈为什么给我打电话吗?因为她怕打扰你。”
现在,她终于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
在母亲眼里,她这个女儿,已经成了一个需要被小心翼翼地哄着、供着的外人。她亲手,把她最亲的人,推向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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