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调开得有些低,冷气贴着后颈往领口里钻。大屏幕上投影着下半年度的差旅计划表,一行行数字枯燥地排列着,像是某种乏味的生命体征监测。我握着笔,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心思早就飘到了窗外那棵被烈日烤得发蔫的梧桐树上。
“这次华东片区的标准化验收,由我带队。”沈若云的声音突然响起,清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一盆冷水泼在夏日的石板上。我画圈的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沈若云是我们的新科长,半年前空降过来的。人长得不算惊艳,但眉眼间有一种特别的沉静,平时话不多,做事却雷厉风行,部门里那几个原本喜欢摸鱼的老油条,在她手下都收敛了不少。我对她谈不上好恶,只是觉得这位领导有点冷,不太好相处。
“周远,”她忽然叫我的名字,目光从投影上扫过来,落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秒,“你跟我一起去。具体人员安排,会后我发邮件。”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应了一声“好的”。散会后,大家鱼贯而出,我听到身后王胖子压低了声音跟李晓说:“哇,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啊。就是咱们沈科,一座冰山,远哥有得受了。”
我没理会他们的八卦,心里盘算着这次出差。华东那边有几个老熟人,晚上倒是可以约出来聚聚,就当是工作之余的放松。
出差的日子定在周三。那天早上,刘敏帮我收拾好行李箱,一边往里面塞熨烫好的衬衫,一边叮嘱我:“少喝酒,注意身体。到了发个信息。”老生常谈的话,十二年婚姻,早已经没有多余的波澜。我“嗯”了一声,接过箱子就出了门。
高铁站人潮涌动,沈若云已经等在检票口。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套装,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一丝不苟的髻,手里拎着一个简洁的公文包,和周围带着大包小包零食的旅客形成鲜明对比。看到我,她微微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就往检票口走。
一路上,她的话少得可怜。我试图找些话题,从天气聊到行业新闻,她的回应总是不超过五个字。最后我也放弃了,戴上耳机闭目养神。只是偶尔睁开眼,余光扫到她低头看文件的侧脸,阳光从车窗洒进来,照得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到了目的地,对方单位的接待人员热情地把我们送到酒店。办理入住时,前台小姐微笑着问:“两位,需要帮你们安排什么房间类型?我们有大床房和双床房。”
我拿着身份证,鬼使神差地,脑子里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大概是旅途的无聊,或是和这位沉默科长同行带来的压迫感让我想用一种玩笑来打破僵局。我侧过头,对着正低头签字的沈若云,扯出一个自以为轻松的笑容,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说:“要不咱俩拼个房?也算为单位节约开支。”
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走廊里的穿堂风忽然变得格外清晰,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沈若云签字的笔尖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头都没抬。她只是将签好的入住单推给前台,用一种极度平淡,像在陈述今天天气的口吻,回了我一句:
“你是不是没清醒呢?”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极细的冰针,精准地扎进了我所有的神经末梢。前台的女孩低着头,但我分明看到她嘴角抿了一下。接待方的小伙子尴尬地别过了脸,咳嗽了一声。燥热的空气瞬间凝固,窘得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脚趾在皮鞋里尴尬地抠着地面,恨不能当场从这世界上彻底隐形。
01
那之后的两天,我像活在一种别扭的半透明状态里。验收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我们穿梭在各个标准化车间,拍照、记录、评分,一切都公事公办。沈若云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静模样,好像那天的插曲从没发生过。但这种刻意的、毫无异样的平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样,像一块巨石压在我胸口,让我喘不过气。
我试图用工作的忙碌来掩盖那份尴尬,可每当我们的目光偶尔相撞,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总能瞬间把我拉回到那个羞耻的瞬间。我甚至觉得,她在用她的不动声色,来衬托我的狼狈不堪。
回程前一天晚上,当地几个老同事非要为我接风,其实就是找个由头喝酒。我正好需要一个出口,便没有推辞。酒过三巡,大家的话匣子都打开了,从当年的糗事聊到如今的困境。王胖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也跟着喝了两杯,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远哥,你跟沈科,这次出差……没出啥事儿吧?”王胖子借着酒劲,朝我挤眉弄眼。我心里那点烦躁一下子被勾了起来,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能有什么事?别瞎扯。”
“不是,哥,”王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没觉得,沈科对你,有点特别?她对别人都是客客气气的,该怎样就怎样。唯独对你,要么特别冷,要么……”他打了个酒嗝,想了想,“反正就是不一样。”
我皱了皱眉,咽下嘴里的酒。王胖子说的这种感觉,我不是没有。沈若云刚来科室那天,所有人都在,她做自我介绍,目光扫过每个人的时候都带着初来乍到的客气和距离感。唯独扫到我时,那个眼神,像是一汪深潭里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一丝微小的、不易察觉的涟漪。当时我以为是错觉,可接下来的几个月,她给我的工作分配总是最边缘的,我写的报告被驳回次数最多,她跟所有同事都能闲聊几句,唯独对我,除了指令,连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都没有。
我一直安慰自己,大概是气场不合。可今天那句“你是不是没清醒呢”,短短七个字,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划破了我这种自我安慰。
“你觉得……我以前得罪过她?”我问王胖子,声音有些不确定。
“那谁知道。不过沈科也是从下面调上来的,以前在哪个厂,你回头查查资料不就行了。”王胖子点了根烟,吞云吐雾,“反正啊,女人的心思,你别猜。”
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回到酒店,从电梯的镜面里看到自己微醺的脸。鬼使神差地,我走到了沈若云的房间门口。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我站了很久,举起手,又放下。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时,门“咔哒”一声开了。沈若云披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咖啡杯。她看到我,眼神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知道我在门外。
“有事?”她问,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咖啡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表情。
“我……”话堵在嗓子眼,酒气上涌,让我有点发晕,“沈科,白天的事,是我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
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感觉自己被放在显微镜下,每一个毛孔都无所遁形。沉默了几秒,她退后一步,把门拉开了些:“进来说吧。”
房间的布置和我那间一样,简洁干净。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桌上摊开着一本旧书,旁边放着一支没盖帽的钢笔。我在沙发上坐下,她给我倒了杯温水,然后坐在对面,翘起了腿。
“周远,你不是想问白天的事。”她忽然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则天气预报,“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一直这样对你。”
我被这直接的问话弄得有些措手不及,酒都醒了大半,只能干涩地“嗯”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修剪得整齐的指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我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无边的夜色里,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不易捕捉的起伏。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02
沈若云的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进了我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锁孔发出艰涩的“咔咔”声,却并未打开。
“记得什么?”我愕然地看着她,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从我近四十年的记忆硬盘里搜寻出任何与她相关的片段,但除了这半年尴尬的上下级关系,一无所获。她的名字,她的脸,她的声音,在此之前完全是空白。
“没什么。”她迅速收敛了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恢复了往日的冰山模样,站起身,“不早了,回去休息吧。刚才的话,当我没说。”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搞得莫名其妙,心里那股隐约的不安却更重了。她刚才的表情,绝不是“没什么”,而是有什么,且是很大的什么。但她的态度明确,我如果再追问下去,只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不依不饶的傻瓜。
回到自己房间,我洗了个冷水脸,冰凉的水刺激着太阳穴,却冲不散心里的疑云。我拿出手机,本想给王胖子打个电话让他帮我查查沈若云的履历,但看着屏幕上刘敏和女儿的合影,又犹豫了。这算什么呢?打听女领导的隐私?说出去怎么都不光彩。烦躁之下,我把手机扔在床头,蒙头大睡。
回京后的日子,看似回归了平静。沈若云对我,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但我在科室里的处境,却悄然发生着变化。
先是王胖子在茶水间跟我咬耳朵:“远哥,你跟沈科出差,是不是闹不愉快了?”我问怎么了,他朝外面努努嘴:“那几个,传得可难听了。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被沈科当场撅了,回来就给你穿小鞋。”另一个同事小赵路过,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和鄙夷。
谣言像病毒,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迅速繁殖。我被安排去整理一堆积压了三年的旧档案,后勤处那个最难缠的老王,也指名道姓要我去对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是在被边缘化,被穿小鞋。对此,沈若云从不解释,也从不干预,像是默许,又像是一种更高层面的操控。
我开始失眠。每当夜深人静,刘敏和女儿都睡下后,我一个人坐在书房,反复回想沈若云那句话:“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忆,我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像一块顽固的礁石,潜伏在意识的浅海之下。我甚至能隐约看到它的轮廓,可每当我试图靠近,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我好像真的忘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一天下午,我一个人在档案室里,灰尘呛得我直打喷嚏。我无聊地翻着那些泛黄的卷宗,从九十年代的文件到两千年初的人事调动记录,像是在翻一本本厚重的历史课本。忽然,一份2005年的离职人员登记表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某个下属分厂的记录,纸张已经脆了,上面的钢笔字也有些模糊。
离职人:沈若云。离职原因:个人原因。
我像被电了一下。2005年,不就是……小琪出生的那一年吗?我迅速扫到她的原单位一栏:第三机床厂。我猛地想起来,2005年年初,我们总厂和第三机床厂有过一次大型的社招合并,当时我是负责新员工入职培训的总厂代表之一。
脑海中忽然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一个充满消毒水味的房间,嘈杂的哭声,一个年轻女孩苍白而倔强的脸,还有一个被撕成两半的信封。这些画面像老旧的电影胶片,带着噪点和划痕,一闪而过,快得让我抓不住。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渗出黏腻的汗。我已经可以肯定,我和沈若云,绝不仅仅是在这半年里认识的。我们在更早以前,在我女儿出生的那年,在我人生的某个关键节点上,有过交集。而那交集的结果,是她离职,是我遗忘。
手机在这时突兀地响起,是刘敏。
“老公,小琪的老师打电话来,说孩子下午体育课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我已经接她回家了。你晚上早点回来吧。”妻子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好,我马上回来。”我挂断电话,把那页登记表认真地叠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合上档案柜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合上了一扇通往过去的门。可我更清楚,门后面那东西,已经闻到我的气味,并且,正在苏醒。
晚上回到家,我帮女儿处理完伤口,哄她睡下。刘敏在厨房洗碗,我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她身上是沐浴露和油烟混合的熟悉味道。
“怎么了?今天这么黏人。”她笑着躲了一下。
“没事,就是有点累。”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一些确定的力量,来对抗我心中那个越来越大的黑洞。
“刘敏,”我闷声问,“我们认识多久了?”
“十三年了吧,怎么问这个?”她关掉水龙头。
“那……你记不记得,05年我刚进总厂那会儿,是不是负责过一次跟第三机床厂的合并培训?”
我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我清晰地捕捉到了。
“那么久的事,我哪儿记得。”她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怪怪的。”
她的眼神里有关切,有疲惫,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防备。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映着我自己的脸,一张充满了困惑和不安的脸。
我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可能是档案室的灰太大了,脑子有点不清楚。”
刘敏拍了拍我的脸,“那就快去洗澡,早点睡。”
我转身走向浴室,身后传来刘敏轻轻的一声叹息,细若游丝,几乎被客厅电视的声音盖过。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它却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像是对我所有疑问的,一个无声的回答。
03
接下来的两周,我像一只在迷宫里寻找出口的老鼠。白天,我被动地接受着沈若云布下的各种刁难工作;晚上,则一头扎进对往事的挖掘中。那份发黄的登记表被我反复看了无数次,它像一块墓碑,标记着沈若云在我生命中某个节点的死亡。而我,很可能是凶手。
我开始旁敲侧击地联系当年一起培训的同事。大多人早已离职或调任,联系上的几个,对“沈若云”这个名字都表现得十分陌生。只有一个当年一起喝酒的老周,在电话里迟疑了半天,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挺漂亮的,能力也强,当年社招笔试第一名。本来是要进我们核心研发组的,后来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说不来了。怎么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沉了。社招第一名,核心研发组,突然放弃。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努力回忆2005年那个夏天,可我的记忆像一块被格式化的硬盘,除了女儿出生的喜悦和工作的忙碌,其他部分全是空白。这太不正常了。女儿的出生,是我人生的里程碑,围绕它发生的所有事,我应该都记得清清楚楚才对,怎么会留下这么大一片空洞?
这种在黑暗中摸索的感觉,让我变得易怒、敏感。在家里,我会因为女儿的一点吵闹而大发雷霆,也会对刘敏的关心感到莫名的烦躁。我们夫妻之间那种固化了十几年的平静,开始出现裂痕。刘敏看我的眼神,担忧越来越深,那晚的防备也时不时闪现。
一天晚上,我辅导女儿做数学题,一道很简单的题讲了好几遍她都不会。我一股无名火起,“啪”地把笔拍在桌上:“你怎么这么笨!讲了多少遍了!”
女儿被吓住了,眼眶一红,小声啜泣起来。刘敏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把女儿护在怀里,对我吼道:“周远,你发什么疯!她才多大,你吼她干什么!”
我看着女儿惊恐的泪眼,看着妻子愤怒的样子,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我。是啊,我在干什么?我把对未知的恐惧,对自己的怀疑,全都发泄在了最亲近的人身上。我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用手捂住了脸。
“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刘敏把女儿安抚好,关上门,坐在我对面,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从出差回来就不对劲。周远,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你不能跟我说吗?”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我们走过了十几年,她是我最熟悉的枕边人,可此刻,我却觉得她有些陌生。或者说,不是她陌生,而是我感觉到,我们之间的平静之下,一直潜藏着我不知道的暗流。
“刘敏,”我艰难地开口,“你记不记得,沈若云这个人?”
这是我第一次在家里正面抛出这个名字。刘敏的脸色,像一块被急速冷冻的幕布,瞬间变得僵硬而苍白。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
“什么……什么沈若云?”她下意识地躲开我的目光,站起身去拿水杯。
“我们科新来的科长,沈若云。”我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说我……忘了什么事情。很重要的,关于她和我的事。”
“啪——”玻璃杯从刘敏手中滑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水和玻璃渣溅了一地。她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碎片,一动不动。
“刘敏?”我走过去,想拉她。她却像触电一样猛地后退一步,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悲伤。
“你终于……还是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你还没想起来。但你迟早会想起来。”
我的心直直地往下沉,沉入一个冰冷漆黑的深渊。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抓住她的肩膀,声音急促起来,“你告诉我!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敏挣开我的手,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但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她看着我,眼神从悲伤变成了某种破碎的决绝。
“去问她。”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平,“去问你的沈科长。她会告诉你的。等你问清楚了,你再回来告诉我,我们这十几年的婚姻,算什么。”
说完,她转身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那声音,像法庭上法官落下的法槌,宣告了我的某种罪责。
我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四周一片死寂。女儿房间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传来她细小的、压抑的哭声。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的水声,在寂静中像计时器一样敲打着我紧绷的神经。
刘敏知道。她从始至终都知道。我的妻子,我同床共枕十几年的伴侣,是那个秘密的共谋者,或者是,见证人。
而她看我的眼神,那里面有悲伤,有绝望,甚至还有一丝……同情。
她在同情我什么?同情我这个选择性失忆的懦夫?还是同情我即将面对的那个足以摧毁一切的真相?
我不敢再想下去。我只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我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去上班。上午十点,沈若云让助理通知我去她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空调开得很足,冷得有些不近人情。
“我看了你交上来的档案整理进度,太慢了。”她头也没抬,翻着手中的文件,“周远,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安排的工作,是在浪费时间?”
我没说话。我知道她现在要说的,绝不仅仅是工作。
果然,她放下文件,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射线,穿透我所有的伪装。
“你觉得委屈吗?”她问,“被同事议论,被穿小鞋,回家还要面对妻子的盘问。”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她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我对你的态度,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你以为那些谣言是怎么传出来的?是我放任的。”
“为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因为我想看看,”她微微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残酷的审判意味,“一个欠了别人一辈子的人,在还债之前,还能不能感受到一点点的愧疚和不安。哪怕只是来自于外界的压力。”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得我头晕目眩。
“我欠了……”我喃喃自语,愤怒和恐惧在我胸腔里翻涌,“我到底欠了你什么?你说清楚!别跟我打这些哑谜!”
沈若云看着我,看了很久。她的眼神复杂,里面有恨,有怨,还有一抹我看不懂的……悲悯。
“好。”她站起身,从座位上拿起一个黑色的手包,“你不是想知道吗?我给你一个机会。”
“下周三,部里在天津有个研讨会,只有我们两个人参加。”她说,“你不是开玩笑说,要跟我拼房吗?在天津,我给你这个机会。”
“你敢吗?周远。”
04
通往天津的城际高铁上,我坐在沈若云的旁边,第一次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预感。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笼罩着我们。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素面朝天,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像即将点燃引信的火花。我忽然发现,她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沧桑,那是被岁月狠狠揉搓过的痕迹。
研讨会本身成了摆设。我坐在会场最后一排,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反复上演着这半年与沈若云的每一次交锋,每一个冰冷的眼神,每一句意有所指的话。它们像一片片散落的拼图,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拼凑,而我已经预感到,拼图完成的那一刻,将是我世界的崩塌。
晚饭是主办方在酒店中餐厅安排的商务餐。鲍鱼、海参、红酒杯,一切都体面而虚假。几个外地的同行想过来敬酒,都被沈若云以一句“今晚我们内部有会”挡了回去。她替我挡了酒,这在她对我做过的一切里,显得格外矛盾。吃完饭后,她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转身看着我。
“走吧,顶楼行政酒廊,安静。”她说完,径直走向电梯。
行政酒廊里灯光昏暗,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我们在一个角落坐下,她点了一壶金骏眉。茶水冒着白汽,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像我们之间无法驱散的迷雾。
“你不问我,为什么选在这里吗?”她先开了口。
“因为这里没人认识我们。”我说。
“对。”她端起小小的茶杯,却并不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汤,“因为接下来的话,不适合在单位,也不适合在任何我们认识的人面前说。”
她放下茶杯,目光像两道穿透黑暗的探照灯,直直地射向我。
“周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的恨,是因为你当年酒后失言,抢了我唯一的名额,让我被单位开除,对吗?”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这段话完全不在我的记忆库里。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和我那天在档案室猜测的工作恩怨,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站起身,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压着,缓缓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的笔迹,总该认识吧?”
信封没有封口。我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滑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我和一个女孩,年轻、亲密,在某个公园的湖边,她靠在我肩膀上,笑容灿烂。那个女孩,正是沈若云。而照片背后,用黑色的钢笔,是我的字迹,写着一行日期和一串数字。
日期,是我女儿周小琪出生那一天,2005年8月16日。
而那串数字,是某家医院的住院号。
我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爬上来,冻僵了我的脊柱。我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她。
“这是……什么意思?”
沈若云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她眼中明明灭灭。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的声音才响起,轻得像一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叹息。
“周远,你女儿出生那天,你在哪儿,你真的记得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入了我记忆深处那把生锈的锁。锁孔剧烈地震动,尘封的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一些模糊的碎片开始在我脑中疯狂闪现——刺眼的手术灯、浓重的消毒水气味、金属器械碰撞的冰冷声音、还有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喊声里,有我的名字。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猛地用手撑住桌子,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怎么能……不记得。”沈若云转过头,看着我痛苦的样子,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嘴角却挂着一丝凄凉的、像是自嘲的笑。
“周远,我恨你。不只是因为你酒后失言,毁了我的前程。”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压抑了十年的情绪,终于决堤,“我恨你,是因为你在让我怀孕之后,在我为了不拖累你,独自去做引产手术的时候,你消失了。”
“你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眼泪从她眼角滑落,她没有去擦,“电话打不通,宿舍没人。你知道我一个人在那个冰冷的房间里,听着那些器械的声音,想着什么吗?我想,只要你现在出现,你说一句对不起,你说一句你愿意负责,我就立刻跟你走。我不要什么名额,我什么都不要。”
“可你没有。”
“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选择了消失。然后,你像一个没事人一样,去迎接你的女儿出生,去拥抱你幸福的家庭。而我,失去了我的孩子,也失去了我的整个人生。”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子弹,洞穿我的心脏。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因为巨大的冲击而不受控制地发抖。我努力想搜寻反驳的记忆,但我找不到。只有那个充满哭声的房间,只有那股浓重的消毒水味,真实得可怕。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个老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记得了……”
“你不是不记得,你是选择性遗忘。”沈若云擦干眼泪,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的科长,但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残酷的清醒,“因为记忆太痛苦,太卑劣,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把它封存了。你成了一个没有罪的人,过了十几年心安理得的日子。”
“而我,背负着这一切,在你们所说的‘个人原因’下离职,去了一个陌生的城市,用了十年的时间,才一步一步走回来。”她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可怜的、可悲的犯人,“我调到这里,就是为了看看你。看看这个当年毁了我一切,却把我忘得一干二净的男人,如今过得怎么样。”
“怎么样?”她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你过得很幸福。有个贤惠的妻子,有个可爱的女儿。你们所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我的尸骨之上。”
我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座被抽去地基的雕像,瞬间崩塌。四肢百骸都灌满了冰冷的铅水,动弹不得。
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那一年,我认识了社招中才华横溢的沈若云,我们相爱了。她怀了孕,我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我想负责,想去跟当时已经在筹备婚礼的刘敏分手,是沈若云拦住我,她说她来处理。
然后呢?然后是一场烂醉,一次酒后跟领导吹嘘,说她沈若云是我的女友,她的所有成绩都是我帮忙的,她的名额也应该是我的。第二天醒来,一切都变了。她拿到了引产的签字,而我,我不敢面对那种血肉模糊的后果,不敢面对即将生产的刘敏,我像一个懦夫一样,关掉了手机,藏了起来。
我以为时间能抹平一切,结果,我的大脑先替我抹平了。让我逍遥法外了十三年。
我用手死死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我想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为什么……”我抬起头,眼睛赤红地看着她,“为什么你当年不找我?为什么你不强迫我想起来?”
“强迫一个处心积虑要忘记的人想起来,有什么意义?”沈若云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后悔。我今天告诉你这一切,也不是为了跟你再续前缘。”
“我只是想看看,公平怎么在这件事上,找到它的位置。”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周远。”她没有回头,“有件事,你可能更想知道。”
“你女儿出生的住院号,是怎么会在我手里的。而你的妻子,刘敏,她在这件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回去问问她吧。她的故事,可能比我的更精彩。”
她走了。行政酒廊里,只剩下爵士乐慵懒的女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我看着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看着照片上年轻、无知且残忍的自己,感觉整个人生,都是一场荒唐的笑话。
手机响了,是刘敏。
“喂……老公。”她的声音听起来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妍讨会……怎么样?”
我看着窗外无尽的夜色,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那个扭曲的、可悲的自己。
“刘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是不是该谈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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