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里的寒气顺着脊背往上爬,我仰头望着井口那轮残月,十指死死抠进井壁湿滑的苔藓里。
云绣表姐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带着哭腔:“锦儿,你撑住!我这就放绳子下去!”
一根麻绳从井口垂落,在我眼前轻轻摇晃。
我正要伸手抓住,腹中忽然传来一道清晰的童音,清脆得像是冰凌撞击:“娘亲,别抓!”
我的手僵在半空。
那声音继续响起,每一个字都凿进我的天灵盖:“这绳子抹了剧毒,她想杀人灭口!”
井口上方,云绣表姐还在焦急地喊:“锦儿,你够到了吗?快抓住啊!”
我盯着那根绳索,月光下,它泛着一层诡异的暗色光泽。
推我下井的赵嬷嬷已经被表姐制住了——她是这样说的。可现在,腹中那道声音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是谁?”我无声地问,嘴唇哆嗦着。
“我是您的孩子呀,娘亲。”那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却又有一种不属于婴孩的通透,“我已经在您肚子里三个月了。那个叫云绣的女人,从您回府的第一天,就在谋划这一天。”
枯井深处,寒意逼人。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也听见井口表姐的声音一点点冷下来。
“锦儿?”她不再哭了,“你……怎么不抓绳子?”
01
三个月前,我回到沈家的时候,正是暮春。
沈家是云州首富,父亲沈明远经营丝绸生意三十载,留下的产业遍布三省六府。可惜夫妻二人五年前外出遇山崩,双双殒命。那年我十七岁,云绣表姐十九岁,两个半大姑娘撑起了偌大的家业。
后来我为父亲守孝,又去京城外祖母家住了几年,直到今年开春才回来。
回来那日,云绣表姐站在沈府门前的石阶上等我。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挽成堕马髻,只簪了一支银簪。三年不见,她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起,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锦儿。”她唤我,声音有些哑。
我扑上去抱住她,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她肩上。“表姐,我想死你了。”
她的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推开我,仔细端详我的脸。“长高了,也瘦了。舅祖母身体可好?”
“外祖母身体硬朗,就是总念叨你。”我挽着她的手臂往里走,“表姐,这几年辛苦你了。”
沈府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三进三出的院落,回廊蜿蜒,假山叠翠。只是廊下的鹦鹉换了新的,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盛。
云绣表姐把我安置在从前的闺房——碧梧院。推开窗就能看见那棵老梧桐树,树干上还留着我们小时候刻的字。
“云绣”和“锦儿”,两个名字歪歪扭扭地挨在一起。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晚膳摆在花厅,都是我爱吃的菜。云绣表姐亲自下厨做了莼菜羹,那是我们小时候最爱喝的。
“表姐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怎么会忘?”云绣表姐笑了笑,给我夹了一块蜜汁藕片,“你在京里,可有中意的人家?”
我摇摇头:“外祖母提过几门亲事,我都推了。”
“为何?”
“我想回来。”我看着她,“沈家是我们的家,我不能丢给表姐一个人。”
云绣表姐的手顿了一下,羹勺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锦儿,”她垂下眼睛,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片阴影,“沈家永远是你的家。但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
“赵嬷嬷说,老宅那边有几间铺子的账目对不上,需要我亲自去一趟。来回大概要三个月。”
赵嬷嬷是父亲的乳母,在沈家伺候了四十年,是府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
“那我跟表姐一起去。”
“不用。”云绣表姐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温柔的笑意,“你刚回来,好好歇着。老宅那边的事我能处理。府里的事我会交代赵嬷嬷照应,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她。”
我点点头,没有多想。
那是我回来后犯的第一个错。
02
云绣表姐走后第三天,我开始整理父亲的遗物。
书房里的樟木箱子落了锁,钥匙在赵嬷嬷手里。我去寻她要,她正在后院看着丫鬟们晒霉。
“大小姐要看老爷的东西?”赵嬷嬷从腰间解下钥匙串,挑出一枚铜钥递给我,“是该看看了。老爷生前总说,等小姐长大了,这些东西都要交到您手上。”
赵嬷嬷今年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依然精明。她是看着我长大的,父亲临终前,也是她守在床前。
“多谢嬷嬷。”我接过钥匙,“嬷嬷可知道我爹留下些什么?”
“账册、地契、还有一些书信。”赵嬷嬷叹了口气,“老爷走得太突然,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交代。这些年多亏了表小姐,把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妥帖帖。”
我去了书房,打开那只樟木箱子。
里面果然如赵嬷嬷所说,整齐地码放着账册和契书。我从最上面拿起一本账册翻看,是父亲生前最后一年的账目。
进出明细都记得清清楚楚,云绣表姐的字迹娟秀工整。我看了几页,没发现什么异常。
倒是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锦儿亲启”。
那是父亲的笔迹。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锦儿吾女:为父此去江南,归期未定。家中诸事,已托付云绣。若为父有不测,你与云绣当相互扶持,共守沈家基业。另有一事,你年满二十后,去云州钱庄取为父留给你的东西。切记,此事勿告知任何人,包括云绣。”
信的末尾盖着父亲的私印。
我拿着信笺,手指微微发抖。
父亲为什么会留下这样一封信?他让我去取的东西又是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云绣表姐?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我连忙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赵嬷嬷端着一盏茶走进来:“小姐看了许久,喝口茶歇歇。”
“多谢嬷嬷。”我接过茶盏,假装不经意地问,“嬷嬷,我爹当年去江南,究竟是做什么生意?”
赵嬷嬷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老奴也不太清楚,只听老爷提过一句,说江南那边有位故人要见。”
“哪位故人?”
“老奴不知。”赵嬷嬷垂下头,“小姐,天色不早了,该用晚膳了。”
她转身离开时,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口上捻了捻——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我认识赵嬷嬷二十年,这个动作,我只在她撒谎时见过。
03
那天夜里,我开始呕吐。
起初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可连着吐了三天,什么药都止不住。赵嬷嬷请了城里最好的郎中来,老先生诊了脉,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沈小姐……这是喜脉。”
我愣住了。
喜脉?
怎么可能?我尚未婚配,哪来的喜脉?
“先生诊错了吧?”赵嬷嬷的脸色比我还难看,“我家小姐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怎么会有喜脉?”
“老夫行医四十载,喜脉还是不会诊错的。”老先生捋着胡须,“小姐已经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
诊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小腹上。
两个月前,我还在京城外祖母家。那段日子我因为风寒病了一场,昏昏沉沉睡了七八天,醒来后外祖母说我差点没救回来。
难道……
“小姐。”赵嬷嬷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这事……”
“不许说出去。”我打断她,声音比我想象中更冷静,“嬷嬷,这件事,谁都不能知道。”
赵嬷嬷看着我,眼神复杂。“是,老奴明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如果老先生没有诊错,那我腹中的孩子是怎么回事?我那段生病的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起身点灯,翻出父亲留下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年满二十后,去云州钱庄取为父留给你的东西。”
再过三天,就是我二十岁的生辰。
第二天一早,我独自出了门,去了云州钱庄。
掌柜验过父亲的私印后,带我进了密室,捧出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
“沈大小姐,这是令尊五年前存进来的,约定小姐满二十岁方能取出。”
我接过木匣,手指触碰到那熟悉的纹路——这是父亲书房里的东西,我小时候经常看见它摆在父亲的案头。
回到家,我屏退下人,用钥匙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枚玉佩。
信是父亲五年前写的。
“锦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父已经不在了。有些事,为父瞒了你一辈子,如今不能再瞒下去。你不是为父亲生的。二十二年前,为父在江南经商时,在一座荒庙里捡到了你。当时你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身上裹着一件绣着与你名字相关纹样的襁褓。你的身世,可能与京城顾家有关。顾家是官宦世家,二十年前卷入谋逆案,满门抄斩。为父不敢深查,只留了这枚玉佩给你。玉佩上刻的是顾家的族徽。你若想知道真相,就去京城找一位姓温的嬷嬷,她是当年顾家主母的贴身侍女,侥幸逃过一劫,就住在城西的柳条巷。”
我的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枚玉佩。
我不是沈家的女儿。
我是顾家的遗孤。
而父亲临走前,在江南去见的“故人”……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天亮时,赵嬷嬷端来早膳,看见我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
“小姐都知道了?”
“嬷嬷也知道?”
赵嬷嬷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老爷当年捡到小姐时,老奴就在身边。小姐襁褓里除了这枚玉佩,还有一封血书,上面只写了两个字——‘顾瑶’。”
“顾瑶?”
“那是小姐生母的名字。”
04
我决定去京城查清自己的身世。
但在这之前,我要等云绣表姐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她。
可是云绣表姐没有回来。
一个月过去了,她音信全无。老宅那边的掌柜来信说,表小姐根本没有去过。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安。赵嬷嬷说可能是路上耽搁了,让我再等等。
又是一个月。
我开始频繁呕吐,比之前更加严重。这一次不只是干呕,有时候还会吐出黑色的血丝。
赵嬷嬷请了郎中来看,老先生诊完脉,脸色比上次更古怪。
“小姐腹中的孩子……似乎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
“脉象时有时无,老夫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情形。”老先生摇摇头,“小姐,这孩子……不像寻常胎儿。”
不像寻常胎儿。
那天夜里,我又吐了血。
赵嬷嬷端来一碗安胎药,我喝完之后昏昏沉沉睡着了。
梦里,我听见一个孩子的声音。
“娘亲。”
“娘亲,醒醒。”
我猛地睁开眼,屋里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孩子。
可那个声音那么清晰,就在我耳边,就在我心里。
“娘亲,您要小心。”
“那个女人,会害您的。”
我捂住小腹,感觉到腹中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不是错觉。
第二天,云绣表姐回来了。
她风尘仆仆地跨进府门,脸上带着倦色。看见我时,她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锦儿,你怎么瘦成这样?”
“表姐,你去哪儿了?”我盯着她的眼睛,“老宅那边说,你没有去过。”
云绣表姐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我怕你担心,所以没说实话。其实我是去了一趟京城。”
“京城?”
“嗯。我查到一些关于你身世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的身世?”
“锦儿,”云绣表姐握紧我的手,眼睛里忽然蓄满了泪水,“你我虽非亲生姐妹,但这二十年情分是真的。你听我说——你不能留下这个孩子。”
“什么意思?”
“我去了京城,找到了温嬷嬷。”云绣表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告诉我,顾家当年之所以被满门抄斩,是因为顾家主母怀了一个妖胎。那孩子生下来就夭折了,但死前说了话。”
我的后背蹿起一股凉气。
“说了什么话?”
“它说,‘顾家欠我的,要世世代代还。’”云绣表姐的手指冰凉,“后来顾家就出了事。锦儿,你是顾家的血脉,你腹中的孩子……可能也不是寻常孩子。”
我下意识地捂住小腹。
“表姐从哪里听说这些的?”
“温嬷嬷亲口告诉我的。她知道你是顾瑶的女儿后,老泪纵横。她说顾家血脉里的诅咒,要世代相传。每一代顾家女儿怀的第一个孩子,都会是……”
“是什么?”
云绣表姐没有说下去。她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眼泪滚落下来。
“锦儿,我陪你去把孩子打掉。然后我们离开云州,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腹中那道声音说的话——那个女人,会害您的。
“表姐,”我轻轻抽回手,“我要把孩子生下来。”
云绣表姐的脸色变了。
05
那天晚上,云绣表姐来我房中,端着一碗安胎药。
“这是我从京城带回来的方子,能保胎安神。”她把碗递到我面前,“锦儿,你既然决定要这个孩子,表姐尊重你的决定。但你要好好养着身体。”
药汤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
我正要接过来,腹中忽然一阵剧痛。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娘亲,不要喝!”
我的手一抖,药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锦儿!”云绣表姐惊叫一声,蹲下身去捡碎片。
就在这时,我看见她袖口滑出一角信纸,上面露出几个字——“温嬷嬷已于三年前病故”。
云绣表姐没有找到温嬷嬷。
她在骗我。
我浑身的血都冷了。
“表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嬷嬷现在住在京城哪里?我想亲自去一趟。”
云绣表姐捡瓷片的手顿了一下。“柳条巷,具体哪一户我记不清了,但我可以画张图给你。”
“好。”我笑了笑,“表姐画给我。”
那天夜里,我假装睡着。午夜时分,我听见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月光照进来,映出云绣表姐的轮廓。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身形佝偻——是赵嬷嬷。
“小姐睡着了。”赵嬷嬷低声说,“老奴在晚膳里下了药,够她睡到明天午时。”
“确定吗?”
“确定。”
云绣表姐走到床边,低头看了我一会儿。她的手伸向我的小腹,隔着锦被轻轻按了按。
“嬷嬷,”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说这孩子,真的会说话吗?”
“老奴不知。但老爷当年留下的信里说了,顾家的血脉里带着冤魂,那冤魂会借着胎儿的嘴说话,把顾家灭门的真相说出来。”
“真相?”云绣表姐笑了,笑声在黑暗里格外瘆人,“什么真相?不就是顾家勾结前朝余孽,意图谋反吗?”
“表小姐,”赵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顾家谋反案,是沈家告发的。”
我死死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又如何?”云绣表姐说,“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明天把她送到城外庄子上,等孩子生下来再……”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因为腹中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娘亲,她们要把您关起来。”
“等孩子生下来,她们会杀了您。”
“就像二十二年前,她们杀了您的生母一样。”
天亮之前,我被赵嬷嬷推醒了。
“小姐,表小姐请您去后花园。她说有东西给您看。”
我装作昏昏沉沉的样子,跟着赵嬷嬷往后花园走。
穿过假山时,赵嬷嬷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地上一口枯井说:“小姐,您看这井里……”
我下意识地探头去看。
下一瞬,一只手狠狠推上我的后背。
我整个人坠了下去。
枯井不深,我摔在井底的淤泥上,虽说狼狈,倒不致命。井壁陡峭,湿滑的青苔让我无处攀爬。
我仰起头,看见赵嬷嬷趴在井口往下望。
“大小姐,”她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别怪老奴心狠。沈家的秘密,不能让人知道。”
“为什么?”我嘶哑着嗓子喊,“我爹知道这件事吗?”
“老爷不知道。告发顾家的是他弟弟——表小姐的父亲。”赵嬷嬷的声音毫无波澜,“老爷生前一直在查这件事。他去江南,就是为了找顾家的遗孤。他不知道,他要找的人,就是他亲手养大的养女。”
我在井底,浑身发抖。
“沈家对顾家犯下的罪,老奴都知道。老奴是沈家二爷的人,这些年奉命守在沈家,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小姐,”赵嬷嬷叹了口气,“您本该在二十二年前就死的。多活了这么多年,该知足了。”
说完,她的脸消失在井口。
过了不知多久,井口又出现了光亮。
云绣表姐的脸出现在那里。
“锦儿!”她的声音带着焦急和心疼,“你没事吧?赵嬷嬷被我抓住了,我已经报官了。你等等,我放绳子下去救你!”
一根绳索从井口垂下来,在我眼前轻轻摇晃。
月光照在绳索上,泛着一层诡异的暗色光泽。
我正要伸手去抓,腹中的声音忽然响起——
“娘亲,别抓!”
“这绳子抹了剧毒,她想杀人灭口!”
我的手停在半空,离绳索只有三寸。
“云绣表姐,”我仰起头,声音因为震惊而颤抖,“这绳子上……有什么?”
井口上方的脸僵住了。
月光下,云绣表姐的表情从焦急变成惊愕,然后慢慢凝固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
“你能看见?”她的声音低低的,“不,是那个孽种告诉你的?”
我的心脏重重一沉。
“表姐,为什么?”
云绣表姐沉默了很久。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没有了任何温度。
“因为你不该活着,锦儿。”
“顾家的人,都该死。”
“你腹中的那个东西,更该死。”
她站起身,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赵嬷嬷已经把井口封住了。锦儿,这口井是当年父亲处置叛逃家奴的地方。井底有十几具白骨,都是知道沈家秘密的人。”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再多一具,也不多。”
脚步声远去。
井口被一块石板盖住,最后一丝月光也消失了。
我坐在冰冷的淤泥里,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腹中的声音轻轻响起:“娘亲,别怕。”
“有我在。”
“我会保护您的。”
我闭上眼睛,双手覆在小腹上。
黑暗中,那里传来一阵温热的跳动,像是另一颗心脏在搏动。
“你究竟是谁?”我轻声问。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娘亲,我不是什么妖孽。”
“我是顾家二十二年前,被沉进这口井里的冤魂。”
“您的亲生父亲,就是在这里被沈家人活活打死的。”
“而我,是来讨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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