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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10月10日凌晨2时40分,北京医院的走廊里一片寂静。

秋夜的北京,天气已经转凉,梧桐叶在窗外的风里悄悄抖动。楼道里的灯光惨白,映在磨损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210病房里,一个65岁的男人,在家人和旧友的守望中,停止了呼吸。

新华社当天发出的公告,这样写道:"我国著名的人民艺术家赵丹同志因患癌症,于今日凌晨二时四十分,在北京逝世,终年65岁。赵丹同志从青年时代起便从事进步的戏剧、电影活动,五十年的艺术生涯里,他在舞台、银幕上成功地塑造了众多的艺术形象,被誉为人民的艺术家,受到广大观众的热爱和尊敬。"

这段措辞庄重的讣告,出现在当天的报纸上,传遍了全国的大街小巷。

很多人落泪了。

他们中有人在1937年的电影院里第一次看见了《马路天使》,记住了那个机灵诙谐、眉目飞扬的吹鼓手小陈;

有人在1958年的礼堂里看过《林则徐》,记住了那个正直刚毅、气吞山河的钦差大臣;有人看过《聂耳》、看过《李时珍》,在一部又一部的银幕故事里,把这个名字刻进了记忆深处。

赵丹。原名赵凤翱,1915年生于江苏扬州,两岁随父母迁居南通,后来北上求学,最终在上海的戏剧与电影世界里,走出了中国电影史上难以被复制的一段传奇。

有人说,中国电影百年里,演技最好的男演员,首推赵丹。这话,许多圈内人都认可。

可就是这个在银幕上活过千百次的男人,在他65年的真实人生里,却两度系狱,三段情缘,暮年疾病缠身,骨灰在茶几底下一放十二年,迟迟无法入土。

他的一生,与三个容貌倾城的女子紧紧缠绕在一起。

这三个女子,一个叫黄宗英,一个叫上官云珠,一个叫吴嫣。

她们每一个,都是那个时代上海滩闪耀过的名字,各自有各自的光华,各自有各自的际遇。她们与赵丹的相遇与别离,演绎出一段段悲喜交错的人生故事,至今读来,仍令人久久无法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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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杭州六和塔下,一对新人与一段最终离散的婚姻

在讲这三位女子的故事之前,有一个人必须先提——叶露茜。

因为如果没有叶露茜,就没有后来那些牵扯不断的命运线索;如果没有那五年的新疆囹圄,赵丹此后的人生,或许走的是另外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1936年4月,上海的春天来得格外明媚。

那一年,赵丹21岁,凭借《十字街头》和《马路天使》,已经在上海影坛初露锋芒。他与广东南雄女演员叶露茜相识相恋,两人决定完婚。婚礼的地点,选在了杭州钱塘江畔的六和塔下。

那是一场集体婚礼,同日成婚的还有另外两对影剧界的名人——蓝苹与唐纳,顾而已与杜明洁。

著名爱国人士沈钧儒先生专程从上海赶来,做了三对新人的证婚人,著名导演郑君里负责拍照。三对新人站在江边的古塔之下,在初春的暖风里留下了一张后来流传极广的合影。

那一年,所有人都还年轻,前途看似无限。

婚后,赵丹与叶露茜留在上海,一同投身于他们共同热爱的电影事业。不久,女儿赵青出生,三口之家其乐融融。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赵丹与叶露茜双双加入救亡演剧队,为了巡演抗日剧目奔赴各地,夫妻二人相互扶持,一路辗转,最终来到了新疆军阀盛世才控制的地盘。

在这里,叶露茜又生下了第二个孩子赵矛。

一切变故,就发生在这段看似平静的新疆岁月里。

赵丹此行是带着理想来的。

他当时读到了一篇介绍新疆的文章,文章里称盛世才是一位开明人士,支持进步文艺活动,赵丹于是与几位同行——导演徐韬、演员王为一等共十人,一同前往新疆,打算在这里组建实验剧团,开拓新的戏剧事业,如有机会,还想借道前往苏联学习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体系。

然而,他们把盛世才想得太好了。

1939年,因牵涉杜重远案,盛世才下令逮捕了一批进步文艺人士,赵丹名列其中。

叶露茜得知消息,立刻只身赶往新疆,带着年幼的两个孩子,在人生地不熟的新疆境内苦苦撑了四年,几经奔走营救,始终无果。

1942年12月,盛世才的妻子邱毓芳告知叶露茜,赵丹已经遇害,并限令她即刻离开新疆。

叶露茜收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几乎崩溃。

她在重庆的朋友圈里,赵丹已死的消息很快传开。朋友们为他举行了告别式,哭过,散去,各自认定这个人已经永远离开了。

叶露茜一边带着两个孩子熬日子,一边在悲痛里渐渐接受了丈夫已不在人世的现实。1944年,经朋友介绍,她与剧作家杜宣结婚,随即前往昆明生活。

谁也没想到,赵丹还活着。

1944年9月,盛世才下台,国民党控制新疆,在当时新疆教育部门一位官员的担保之下,赵丹终于被释放出狱。

他在监狱里度过了将近五年的光阴,出来时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鬓边白发悄悄爬上来好几根,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

1945年清明节前后,赵丹辗转回到了重庆。

女儿赵青当时已经8岁多,由外婆和爷爷奶奶共同抚养,4岁便开始拍戏、挣钱帮外婆养家。赵丹找到叶露茜母亲的家,一进门,一家人抱在一起痛哭,哭了许久,才渐渐平静下来。

然而,叶露茜已经不在重庆了。

她和杜宣在昆明生活,此时已经怀上了杜宣的孩子。赵丹得知这一切后,追到昆明,苦苦请求叶露茜回头,甚至双膝跪地,希望她打掉腹中的孩子,与自己破镜重圆。

叶露茜拒绝了。

她对赵丹说了一句话,被赵青后来在自传里一字不差地记录了下来:"我已经毁了一个家庭,我不能再毁另一个。"

赵丹最终接受了这个现实。他提出了一个要求:把儿子赵矛带走。叶露茜答应了。赵丹就这样带着儿子,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回到了上海。

这段始于1936年杭州六和塔下的婚姻,在经历了战火、囚禁、生死误传之后,彻底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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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一张玉照,一部电影,黄宗英走进了赵丹的生命

重返上海的赵丹,很快重新拾起了对电影的热情。

1945年至1947年间,他接连参与了多部影片的拍摄,重新回到了银幕之上。这段时间里,他还曾对当时同在上影圈里的女演员秦怡展开追求,但遭到了婉拒。

真正改变他命运走向的,是1947年接到的一部戏——《幸福狂想曲》。

这部由剧作家陈白尘编剧、导演陈鲤庭执导的影片,男主角吴志海由赵丹扮演,但女主角张月华的人选迟迟未定。导演和赵丹在上海找遍了候选演员,始终没有一个让两人都满意的。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偶然的下午。赵丹和陈鲤庭到朋友李伯龙家中聊天,两人同时注意到了一张压在玻璃板底下的玉照。

照片里的女子穿着清新,眉眼间透着一股灵秀,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我们要的就是这双眼睛!"

这张玉照的主人,就是黄宗英。

黄宗英,1925年生于北京,出身于一个书香家庭,兄妹众多,哥哥黄宗江后来也成了颇具名气的剧作家。1934年父亲病故,家道中落,15岁的黄宗英跟着哥哥黄宗江来到上海,进了剧团打杂。

她的表演天赋,被一次偶然的上台表演彻底显露出来。1941年,16岁的黄宗英主演了话剧《甜姐儿》,一举成名,从此被人们称作"甜姐儿",在上海的话剧圈里有了自己的名字。

1947年,黄宗英出现在《幸福狂想曲》的片场时,已经是两度经历婚变的女子了。

她的第一段婚姻,嫁给了剧团里的音乐指挥郭元彤,两人情投意合,却在新婚18天后,郭元彤突然因心脏病发作去世。

这段婚姻短暂得令人心碎,而18天的寡居,让黄宗英在当时的社会里背上了"不吉利"的名声,求婚者寥寥。

南北剧社社长程述尧不顾父母反对,执意迎娶了她,两人于1946年结婚。然而,这段婚姻里,婆婆不允许黄宗英继续演戏,丈夫的生活节奏与她也格格不入,婚后的她,内心一直是郁结的。

就在这种心境下,22岁的黄宗英来到上海,接下了《幸福狂想曲》的拍摄邀约。

她穿着一身蓝布旗袍,朴素大方,清清秀秀,站在赵丹面前,眉宇间带着聪慧,通体透着灵秀之气。

已经32岁的赵丹,那一刻愣住了。

两人合作拍摄的过程中,感情自然而然地滋长起来。1947年,《幸福狂想曲》杀青之后不久,黄宗英回到北京,向程述尧提出了离婚。

程述尧没有大闹,没有追究,平静地说了一句"就这样吧",平静地办理了离婚手续,此后甚至依然与黄宗英和赵丹保持着平和的往来。

1948年1月,赵丹与黄宗英在上海正式结婚。

据赵丹的女儿赵青在自传《我和爹爹赵丹》里回忆,婚后赵丹从昆仑影业公司预支了片酬,租下上海诺曼底公寓三楼的一套房子,兴高采烈地置办了一个新家,"我爹傻乎乎的特高兴,奋斗了十几年总算有了个像样的家了"。

这套诺曼底公寓,也就是后来大家熟知的上海武康大楼。楼上下住着王人美、郑君里、吴茵等一批电影同行,整栋楼里每天人来人往,文艺气息浓厚。

1957年,年迈多病的周璇最后一次公开露面,就是走进了这栋大楼里赵丹的家,与赵丹、黄宗英、郑君里等老朋友聚在一起,再一次唱起了《天涯歌女》。

那是她最后一次唱这首歌,不久后,周璇便在病中离世了。

婚后,赵丹与黄宗英育有三个孩子——女儿赵桔,儿子赵左、赵劲。加上赵丹与叶露茜所生的女儿赵青和儿子赵矛,家里一共已有五个孩子。

周璇去世后,黄宗英又将周璇留下的两个遗孤收养进家中,于是这个家里,一下子有了七个孩子。

黄宗英对这七个孩子一视同仁,全力照料。赵矛年幼调皮,三天两头在外惹祸,砸人家玻璃、打破邻居孩子的头,每次都是黄宗英出面收拾"烂摊子"。

她对赵矛有极大的耐心,赵矛也与这个继母感情极深,长大后始终称她"宗英妈妈"。

这个家,由黄宗英的耐心和包容撑着,热热闹闹地运转了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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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片场上的另一道光芒:上官云珠与赵丹的银幕往来

就在赵丹与黄宗英组建起这个热闹家庭的同一时期,上海影坛里还有一个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赵丹的银幕生涯里——上官云珠。

1920年3月2日,上官云珠生于江苏省江阴市长泾镇,原名韦均荦。她6岁开始读书,少年时代便在学校文艺演出中崭露头角,15岁进常州女中,后又转入苏州乐益女子中学。

上官云珠真正走进电影圈,是在1941年。那一年,她参演了艺华影业公司的电影《玫瑰飘零》,从此踏入了这个让她此后一生都无法割舍的世界。

1947年之后,上官云珠迎来了演艺事业的爆发阶段。

她为文华影业公司和昆仑影业公司先后拍摄了《天堂春梦》《乱世儿女》《太太万岁》《一江春水向东流》《丽人行》等影片,以其精湛的演技和独特的银幕气质,迅速在上海影坛站稳了脚跟,成为当时响当当的女演员。

与黄宗英的气质不同,上官云珠的美是一种历经风霜的成熟美——眼神里有悲有喜,时而犀利时而温柔,演悲剧角色令人心碎,演喜剧角色又叫人解颐,戏路极宽,驾驭任何角色都游刃有余。

当时上海影坛流传的那句"男有赵丹,女有上官",道出了两人在各自领域里无可撼动的位置。

1949年,赵丹与上官云珠有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合作。

这一年,两人联袂出演了由郑君里执导的《乌鸦与麻雀》。

赵丹在片中饰演自以为聪明、实则可笑的"小广播"肖老板,上官云珠饰演忍辱负重的华太太,两人配合默契,各自将角色演绎得入木三分。

这部影片后来获得了文化部优秀影片奖,赵丹与上官云珠双双获得个人一等奖。

同片获奖,在当时是一段轰动影坛的佳话。

进入1950年代之后,上官云珠继续在上海电影制片厂扎根发展,《南岛风云》《枯木逢春》《早春二月》《舞台姐妹》……每一部影片里,她都留下了令人难忘的银幕形象。

1962年,她与赵丹、白杨、张瑞芳、秦怡等人一起,被文化部评选为中国电影二十二大明星,站上了一生事业的高峰。

她与赵丹,因银幕而结缘,又因各自命运的起伏而有了远比银幕更复杂的交集。

那是后来的事了。

而此时,1949年刚刚过去,新的时代开始了,赵丹与黄宗英双双进入上海电影制片厂,开启了他们在新时代里的电影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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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荣耀背后的暗流:从《武训传》到特殊时期的降临

1949年之后的十多年,是赵丹创作生涯最旺盛的阶段。

他接连出演了一系列在中国电影史上占有重要位置的影片——《武训传》《李时珍》《林则徐》《聂耳》……每演一个人物,他都倾尽全力。

演林则徐,他查阅了大量史料,在剧组里沉浸于角色数月;演聂耳,他对着照片研究那双眼睛的神情,一遍遍揣摩这位年轻音乐家的内心世界;演李时珍,他啃遍了能找到的所有相关医学典籍,只为在镜头前走路、说话时都像一个真正的行医者。

这种对表演近乎苦行僧式的投入,让他塑造出的每一个人物都血肉饱满,无论是历史伟人还是市井小民,经他一演,观众就信了。

然而,就在事业攀上高峰的同时,第一道裂缝也已悄悄出现。

1951年,赵丹主演的《武训传》在全国上映,引发了轰动效应。然而就在万人观看的热潮里,一场对这部影片的全国性政治批判运动随即展开。

这部影片被定性为宣扬改良主义,赵丹作为主演,也在批判浪潮里饱受冲击。这是他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个人的艺术创作与身处的时代,可以产生如此猛烈的碰撞。

批判运动过后,赵丹被安排赴朝鲜前线慰问演出。在炮火纷飞的阵地上,他暂时将那些积压在心里的苦恼与委屈放下了,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对战士们的演出中去。

回国后,他继续拍戏。

1959年,上影厂计划拍摄由陈鲤庭执导、赵丹主演的《鲁迅传》。

这本是赵丹期盼已久的一个角色,为了这部戏,他做足了案头工作——让化妆师将自己化妆成鲁迅的形象,对着镜子一遍遍调整表情;

亲自去绍兴探访,吃当地的茴香豆、喝绍兴酒,体验那片土地的气息;把鲁迅的文章和相关研究书籍翻了个遍,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对角色的理解。

然而,这部戏始终没有排入拍摄计划,一等再等,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鲁迅传》最终悄悄从计划表上消失了。

此外,原本计划中的《李白与杜甫》《雷雨》等多部影片,也先后以各种理由被搁置、取消。

这对赵丹来说,是比任何批判都更深的折磨。

然而更难熬的,还在后面。

1966年,席卷全国的特殊时期骤然来临。

上官云珠在这一年得了乳腺癌,做了乳腺切除手术,身体刚刚从手术的创伤中恢复一点儿,便在同年9月,被上海电影制片厂的造反派押到了一个有数百人参加的批判大会上,被人用包裹着破布的棍棒殴打,当场昏倒在批斗台上,不省人事。

赵丹也在1967年11月底遭到上海青年话剧院造反派的批斗和殴打,12月,他被拘捕,投入监狱,随后转移到虹桥区的一处羁押地点。

他在监狱里被单独关押,编号139号,被要求反复不断地写检讨,交代所谓的"错误"与"罪行"。

黄宗英则在这段时间里被下放劳动,从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女演员,变成了在田间地头弯腰劳作的普通人,腰痛到直不起来,却没有任何申诉的渠道,只能默默扛着。

1968年11月23日凌晨3时,上官云珠从上海集雅公寓四楼跳下,落到楼下菜场菜农的菜篮中,当场离世,终年48岁。

消息在上海的文艺界悄悄传开。狱中的赵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只能在四面白墙的逼仄空间里,一遍遍地写检讨,一遍遍地交代往事。

1972年,赵丹终于走出了虹桥区的那羁押地点,前后被关押了整整5年零3个月。黄宗英赶去接他,看见那个佝偻着腰、低着头、双手交叉在腹前缓缓走出来的男人,几乎认不出来了。

赵丹出狱后一度出现语言障碍,黄宗英让他坐下,他站起来,说话,沉默,再站起来,什么都说不清楚。

直到赵丹去世后,参与遗体解剖的医生宋慕琳留下了一句令所有人沉默的话:"他身上没有一块地方没伤,包括耳朵,太惨了。"

那个半生助人渡过困境、娶过三位容貌倾城的女子的赵丹,在走出监狱的那一刻,已经是一个被岁月和遭遇彻底掏空了的老人——而在他余下不多的年月里,等待他的,是一个接一个令人窒息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