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兰出院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雨。
周明远办完出院手续回来,看见妻子已经自己挣扎着坐到了床边,右腿上打着石膏,整个人瘦了一圈。三十天的住院,把她从一百二十斤磨成了不到一百斤。
“慢点。”周明远上前扶她。
沈玉兰摆摆手,声音哑哑的:“躺够了。再躺下去,骨头都酥了。”
周明远没再说什么,弯腰把拖鞋摆正。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这三十年婚姻里的每一个平常日子——该做的都做,不该说的不说。
护士推着轮椅进来,笑着说:“阿姨恢复得不错,回家好好养着,三个月就能下地了。”
“谢谢。”沈玉兰扯出一个笑。
周明远推着轮椅往外走。走廊很长,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几个小护士在低声说话,看见他们,忽然安静了。
周明远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三十天,沈玉兰住院整整三十天,从入院到出院,他们的女儿周念,一次都没来过。
护士们大概在猜测,这是个怎样的家庭,养出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女儿。
出租车停在了小区楼下。
周明远搀着沈玉兰下车,一瘸一拐地往楼里走。老小区的电梯又窄又慢,两个人挤在里面,谁也不说话。
到了六楼,周明远掏钥匙开门。
门一开,屋里的灯是亮着的。
沈玉兰愣住了。
周明远也愣住了。
客厅里,周念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张纸。她抬起头,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过。
“妈。”
周念站起来,声音在发抖:“你怎么把我名下的车过户了?”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阴云压得很低,屋里的光线暗得像傍晚。
沈玉兰扶着门框,看着自己的女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周明远站在妻子身后,提着住院的行李袋,一动不动。
周念往前走了一步,眼泪又掉下来:“我问你呢,那车是我的名字,你凭什么过户?你知道我今天去4S店做保养,人家跟我说什么吗?说车已经不在我名下了!”
沈玉兰慢慢坐到门口的换鞋凳上,低垂着眼睛,像没听见。
“你说话啊!”周念的声音尖了起来,“我在问你话!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妈。”
沈玉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锯在骨头上。
“凭你三十天没来看我一眼。”
客厅里安静了。
周念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
她咬着嘴唇,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跑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周明远把行李袋放在地上,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水哗哗地流着,他的手在冷水里泡了很久。
客厅里,沈玉兰坐在换鞋凳上,盯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右腿。三十天的住院,三十天的等待,三十天里她无数地看向病房门口,然后无数次地失望。
而周明远呢?
他关上水龙头,擦干手,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
三十天来,他一共给女儿打过十七个电话。每一次,周念都说“知道了”,然后挂断。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他在等。
等这把钝刀子,终于落下的时候。
只是他不知道,这把刀落下来,会先砍在谁身上。
客厅里传来沈玉兰压抑的咳嗽声。周明远回过头,看见妻子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窗外的雨,终于下了。
01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很长。但真正爆发的那个节点,是三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周念刚上大一,沈玉兰还在纺织厂上班。周明远教了一辈子历史,没什么大出息,但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也算踏实。
变故是从沈玉兰突然晕倒开始的。
那天她在车间里站着站着,人就软在了地上。送到医院一查,血糖低得吓人,贫血,还有一些指标不好,医生建议做个全面检查。
沈玉兰嫌麻烦,说吃点补血药就行了。周明远难得地坚持了一次,拉着她做了全身检查。
结果出来那天,周明远一个人去的医院。
医生说了很多,周明远只听进去两个词——“怀疑”“待查”。
他站在医院走廊里,握着那份报告,手心里全是汗。
回家以后,沈玉兰问结果怎么样,周明远说没事,就是累的,得好好养着。
沈玉兰信了。
但周明远开始变了。
以前从不关心家里存款的人,开始记账。以前从不干涉沈玉兰花钱的人,开始念叨省着点。他把工资卡从沈玉兰手里要了过来,说是以后他管钱。
沈玉兰没多想,只当他到了年纪,开始惜财了。
但只有周明远自己知道,他在攒钱。攒一笔不知道够不够用的钱。
也就是那段时间,周明远开始频繁地联系一个人——方婶。
方婶是他们刚结婚时候的房东。二十五年前,周明远和沈玉兰租住在方婶那栋老楼的二楼,一住就是三年多,直到沈玉兰怀上周念,他们才搬到现在这个小区。
方婶今年六十五了,耳朵不太好,每次打电话都得大声喊。周明远总是趁沈玉兰不在的時候打,在阳台上,关着门,压低了声音。
“方婶,当年那个事,您再跟我说一遍。”
“哎呀,都多少年了,你怎么又想起来问了?”
“您跟我说说,求您了。”
“那会儿你媳妇不是在医院嘛,你过来找我,说孩子生了但……”
“方婶!”周明远打断她,“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当时我媳妇住院那几天,有没有别的人来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明远啊,”方婶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到底想问什么?”
周明远握着手机,望着楼下的车流。他想问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手里那份体检报告上,有一个他无法忽视的细节。
那个细节,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三年了。
沈玉兰的身体,从那时候开始,的确变差了。
纺织厂的活干不了了,办了病退。在家养着,但脸色一直不好,人也没精神。周明远带她看过几次中医,喝了不少苦药汤子,时好时坏的。
周念对这一切,似乎毫无察觉。
大一那年的寒假,她回来住了四十天。那时候周明远已经开始记账,沈玉兰在家养病,家里的气氛变了,但周念好像没感觉到,该吃吃该睡睡,该和同学出去玩就出去玩。
开学以后,周念回学校,电话越打越少。从一周一个,变成半个月一个,后来一个月也不想得起来打一次。
沈玉兰偶尔念叨,说女儿大了,心野了。
周明远就说,孩子忙。
但他是知道的,周念不是忙。她是谈恋爱了。
大三那年,周念带回来一个男孩,说是同系的学长,家在本地,条件不错。
沈玉兰那天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排骨,烧了几个拿手菜。吃饭的时候,男孩说话做事都挺有分寸的,长得也周正。
吃完饭,男孩抢着洗碗,周念在厨房帮忙,两个人嘀嘀咕咕地笑。
沈玉兰坐在客厅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周明远看在眼里,知道她在想什么——女儿大了,翅膀硬了,要飞了。
男孩走后,沈玉兰问周念:“你们俩认真的?”
周念红着脸点头。
“那行,”沈玉兰说,“等你毕业,把证领了,妈给你买辆车当嫁妆。”
周念高兴地抱着沈玉兰亲了一口。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后来周念大四,和男孩分手了。原因是男孩的妈妈嫌他们家条件一般。
周念那段时间很消沉,电话打回来,说着说着就哭。沈玉兰在电话这头也抹眼泪,但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母女俩的关系,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微妙地变了的。
周念觉得沈玉兰太软弱,什么都拿不出手,什么都比不上别人。沈玉兰觉得女儿长大了,开始嫌弃这个家了。
周明远夹在中间,两头不对好。
但他依然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攒着那笔钱,默默地联系着方婶,默默地守着那个他不敢碰触的秘密。
秘密是什么?
三年前那份体检报告上,除了血糖和贫血,还有一个更早以前的记录。
那是周念刚出生时的记录。
血型。
沈玉兰是O型,周明远是A型。
而周念的病历上,写着AB型。
周明远当时问过医生:“O型和A型,能生出AB型的孩子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平静:“极少数情况。但一般不可能。”
极少数情况。
一般不可能。
周明远没有追问。他怕追问下去,那个“一般不可能”会变成“绝对不可能”。
他选择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但现在,这件事开始烂不掉了。
因为沈玉兰这次骨折住院,让他看到了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周念,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
否则她不会三十天,一步都不踏进医院。
02
沈玉兰骨折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
小区门口有个斜坡,那天下着小雨,沈玉兰去买菜,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出去。右小腿磕在马路牙子上,当时就肿得老高。
路人打了120,送到医院一查,胫骨骨折。
周明远赶到医院的时候,沈玉兰已经打上了石膏,躺在病床上,疼得脸色发白。
“给念念打电话。”沈玉兰抓住周明远的手说。
周明远点了点头,走到走廊里,拨通了周念的电话。
“念念,你妈摔了,骨折,在市中心医院骨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严重吗?”
“打了石膏,得住院。你……过来看看吧。”
“知道了。”
周念挂断了电话。
那天是周五下午。周念没来。
周六,周明远又打电话。
“你妈说想你了,你来看看她。”
“我今天有面试。”
“面试完过来也来得及。”
“知道了。”
周六晚上,周念还是没来。
周日,周明远坐在病床边,沈玉兰看着门口,从早上看到晚上。
“念念是不是有什么事?”沈玉兰问。
“可能忙吧。”周明远削着一个苹果,手很稳。
“再忙,妈住院都不来?”
周明远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当然知道周念为什么不来,但他不能说。说出来,这个家就完了。
周一,周明远又打电话,周念没接。
周二,再打,还是没接。
周三,周念发了一条微信:“爸,我最近很忙,等我忙完这一阵再说。”
周明远看着这条信息,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回到病房,沈玉兰看着他,没说话。她的眼睛已经不再往门口看了。
从那天开始,沈玉兰也不再提周念了。
母女俩,一个在病房里,一个在城市某个角落,隔着一根电话线的距离,谁都不愿意先跨出那一步。
而周明远,夹在中间,依然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周念不来,不是因为忙。
是因为三年前那场谈话。
——“妈,我是什么血型?”
——“AB型吧,怎么了?”
——“我生物课上学了,你和爸……你们能生出AB型的孩子吗?”
沈玉兰当时正在洗碗,手一滑,碗碎在地上。
——“你这孩子,功课学傻了?你当然是我们亲生的。”
沈玉兰说得很快,快得不太自然。
周念当时没再追问。但从那天开始,她看这个家的眼神变了。
周明远在书房里听到了这段对话,他的心跳得像擂鼓,但他没有走出去解释。
因为他也解释不了。
他是历史老师,他教了一辈子“实事求是”,但在这件事上,他选择了沉默。
这一沉默,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眼睁睁看着女儿和妻子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周念开始抗拒回家,开始回避沈玉兰的目光,开始把“回家看看”当成一种负担。
沈玉兰不知道原因,只当女儿长大了,翅膀硬了。
但周明远知道原因。
他知道女儿在怀疑什么。
而他没有能力证明女儿的怀疑是错的——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确定。
住院的第十五天,周明远做了一件事。
他回家取沈玉兰的换洗衣物,打开衣柜的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了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周念出生时的医院记录,接种疫苗的本子,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他把这些收进公文包,带到了医院。
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他蹲在台阶上,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泛黄的纸。
他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那张出生记录上,新生儿的血型一栏写着:AB型。
AB型。
O型和A型,生出了AB型。
周明远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公文包。
他没有去做亲子鉴定。三年来,他始终没有。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那个结果出来,这个家的最后一块遮羞布,就彻底撕碎了。
而今天,沈玉兰出院了。
女儿没来,他没吭声。
回家的隔天,周念堵在门口,哭诉母亲把她的车过户了。
周明远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里妻子的沉默,听着女儿关上房门的声音。
他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而他手边,那个公文包里,还装着那张泛黄的出生记录。记录上的那个血型,像一枚定时炸弹。
三年前埋下的,现在开始倒计时了。
03
女儿关上门以后,客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周明远从厨房出来,看见沈玉兰还坐在换鞋凳上,姿势都没有变过。她的右手扶着自己的石膏腿,左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我扶你进房间躺着。”周明远走过去。
沈玉兰没动。
“明远。”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说……念念那个车,我过户了,她怎么会气成这样?”
周明远愣住了:“车是你过户的?”
“废话。车管所过户不要本人去吗?”沈玉兰抬起头,眼角的皱纹在暗光里显得很深,“当然是我。住院前就办好的。”
周明远在沈玉兰旁边蹲下来:“你过户干嘛?”
沈玉兰沉默了很久。
“王医生不是说,我这个腿,以后走不了远路了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寻思着,那车停在楼下也是停着。念念现在没工作,养不起。我就过给我自己了。”
周明远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知道,沈玉兰说的不是真话。
那辆白色的轿车,是一辆开了三年的合资车,沈玉兰当年用攒了三年的工龄钱加上积蓄买的,写了周念的名字。那时候周念刚拿到驾照,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沈玉兰跟邻居说起,总是一脸骄傲:给我闺女买的。
但现在,她把车过户了。
不是为了那辆车。
是为了那句话——“凭我是你妈。凭你三十天没来看我一眼。”
这对母女,一个在用沉默惩罚对方,一个在用行动惩罚对方。而她们惩罚彼此的方式,本质上是在惩罚自己。
晚上,周明远做好了饭。
蒸蛋羹,清炒西兰花,白粥。都是沈玉兰现在能吃的。
他盛好端到卧室,沈玉兰靠在床头,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念念吃了吗?”沈玉兰问。
“她说不饿。”
“不饿也得吃。”沈玉兰放下碗,“你给她端进去。”
周明远把饭菜装好,走到周念的房间门口。
门关着。他听见里面有低低的说话声,像是在打电话。
“……不是钱的问题……我不知道,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明远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敲下去。
“……我现在真的很乱……你不知道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想……”
“念念。”周明远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周念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再哭。
“吃饭。”周明远把托盘递过去。
周念接过来,看了父亲一眼。
“爸。”
“嗯。”
“妈腿疼吗?”
周明远心里一酸。
“疼。”他说,“但她没说。”
周念低下头,咬了咬嘴唇,把门关上了。
周明远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筷子碰着碗的声音。他闭上眼睛,想起周念还小的时候,每次生病,沈玉兰都会抱着她一整夜不撒手,第二天周念退烧了,沈玉兰的手腕都是青的。
那时候的母女俩,连上厕所都要手牵手。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
从三年前那场关于血型的对话开始。
从周念开始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那一刻起。
周明远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的目光落在电视柜上——那个抽屉里,锁着三年前他偷偷存起来的体检报告。
他是学历史的。
历史讲究的是证据。实物证据、文献证据、口述证据,三证合一,才能下定论。
但在他的家里,三证永远凑不齐。
实物证据?那张出生记录上的AB型血。
文献证据?那份体检报告上医生潦草的备注。
口述证据?
方婶。
二十五年前,他和沈玉兰在方婶的楼里租房。沈玉兰怀周念的时候,肚子大得很快,预产期比一般人大半个月。他去厂里上班,沈玉兰一个人在家,是方婶照顾的。
后来沈玉兰生了,在市中心医院。
再后来……
周明远揉了揉太阳穴。那些碎片般的记忆,他已经拼了几十遍了,每次都只差最后一块。
最后一块,在方婶嘴里。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
方婶睡得早。现在打,不合适。
但他必须打。因为沈玉兰把车过户这件事,只是序幕。
后面还有更大的风暴。
而那场风暴的中心,不是车,不是血型,不是二十五年前的旧事——
是周念。
04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六点半就醒了。
沈玉兰还睡着,呼吸很沉,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稳。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烧水。路过周念的房间,门缝里透出灯光——亮了一整夜。
周明远站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敲门。
七点钟,他下楼去买早点。豆浆油条,沈玉兰爱吃的;又买了份小笼包,周念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回来的时候,沈玉兰已经坐起来了,正费力地够床头的杯子。
“我来。”周明远把豆浆递过去。
“念念呢?”沈玉兰问。
“还在睡。”
“昨晚几点睡的?”
“可能晚。”周明远说,“她心里不痛快。”
沈玉兰喝了一口豆浆,放在床头柜上。
“明远。”她忽然说,“你昨天问我,为什么过户。”
“嗯。”
“我现在跟你说。”
周明远在床边坐下。
沈玉兰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干活,常年泡在水里,指节粗大,布满老茧。现在老了,皮肤松垮垮的,但还是那双干活的手。
“我住院头几天,念念不来,我其实没多生气。”她慢慢地说,“我想着,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骨折也不是多大的病。”
“后来她一直不来,我有点急了。让你打电话,你说打了,她总说忙。我寻思,忙什么呢?”
沈玉兰抬起头。
“第十七天还是十八天那天下午,你出去买饭了。我一个人的时候,隔壁床位来了个大姐。她闺女也是刚毕业的,天天来,送汤送饭,陪妈说话。”
“那大姐问我,你家孩子呢?”
沈玉兰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说,忙。大姐说,再忙也不能不来啊,妈住院呢。”
“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
周明远等着她说下去。
“我想明白的是,念念不来,不是因为她忙。是因为她在怨我。”
“她怨我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这孩子从三年前开始,看我的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沈玉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谁。
“所以,在她怨我之前,我先怨她。”
“我把车过户了。那是我买的,花光了我三年攒的工龄钱。我写她的名字,是因为我觉得她是我的女儿。但现在我想拿回来,因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把我当她的妈。”
卧室里安静了很久。
周明远握着妻子的手,那只粗糙而温暖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说他一直都知道周念在怨什么。
说他三年来也在怀疑同样的问题。
说他不敢去做亲子鉴定,不敢去问方婶,不敢翻那些陈年旧账。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是丈夫,是父亲,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这根梁柱子,三年来已经裂开了一条缝。如果他承认了,整根梁就会断。
“我去给念念送早点。”他站起来。
走到周念房间门口,他正要敲门,手却停住了。
门没关严。
透过门缝,他看见周念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老相册。那是沈玉兰的相册,从周念出生那天开始拍起,一年一本,拍了二十二年。
周念正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是沈玉兰,抱着刚出生的周念,坐在医院病床上。沈玉兰的脸是浮肿的,头发黏在额头上,但笑得眼睛都弯了。
周念看着那张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未发出去的消息。
周明远看到了那条消息的收件人——不是他,不是沈玉兰,是一个标注为“小姨”的联系人。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小姨,二十五年前,我妈到底在哪里生的我?”
周明远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收回了敲门的手,慢慢退后两步。
沈玉琴——沈玉兰的亲妹妹。
二十五年前,沈玉琴就在市中心医院当护士。
而周念出生那天,是沈玉琴接生的。
周明远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或者说,他从来不敢去确认这件事。
如果周念已经开始问沈玉琴了,那说明——
女儿不是怀疑,她是在求证。
而且,她已经求证了三年。
周明远退回到客厅,手在口袋里摸到了手机。他需要打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方婶,问清楚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第二个,打给沈玉琴,让她什么都不要说。
但他先拨出了第三个电话。
“喂,是王医生吗?我是沈玉兰的家属……我想问问,玉兰那个检查结果……对,就是住院时候做的那个……”
王医生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您确定吗?”他的声音很轻,“血常规和那个标志物……确诊了?”
电话那头传来确认的声音。
周明远握着手机的手,终于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不是骨折。
不是单纯的骨折。
沈玉兰住院初期做的全面检查,报告昨天才出来。
此刻,那些报告正锁在医院的档案柜里。
上面写着:疑似骨肿瘤,建议进一步检查。
而沈玉兰本人,还不知道。
周明远站在客厅里,听见卧室里妻子叫他的声音。
听见女儿房间里翻相册的细碎声响。
他闭了闭眼睛。
三年前埋下的雷,现在开始一颗接一颗地炸了。
而他,一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站在废墟中间,不知道哪一块碎片会先砸到他头上。
05
方婶住在城北的老楼里。
那栋楼有四十多年了,外墙的灰皮掉得斑斑驳驳,楼道里常年飘着一股霉味儿。周明远站在四楼的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
“方婶,是我,明远。”
里面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门开了条缝。方婶从门缝里看了他一眼,把防盗链摘下来,让他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杯凉了的茶,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
“你怎么来了?”方婶招呼他坐下,自己坐到对面的藤椅上。
“方婶,我来问您一件事。”
方婶看着他,没说话。她的眼睛已经有些花了,但看人的时候还是很利。
“二十五年前,玉兰生念念那天晚上……”周明远的声音很干,“您跟我说过一件事。”
“我跟你说过很多事。”方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说的哪件?”
“您说,那天雨下得很大,玉兰半夜发动了,我还在厂里加班,是您陪她去医院的。”
“嗯,对。”
“您还说……到了医院,玉兰被推进产房,您在走廊里等着。后来……”
周明远忽然说不下去了。
方婶放下茶杯,看着这个认识了三十年的男人。他老了,两鬓都白了,脸上的皱纹能夹住一张纸。
“后来怎么了?”方婶平静地问。
“后来您说,您看见沈玉琴从产房里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往后门走了。”
房间里安静了。电视里的戏曲还在唱,是《锁麟囊》,薛湘灵唱的那一段。
方婶沉默了很久。
“明远啊,”她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缓慢,“你二十五年都没问过这件事。为什么现在要问?”
“因为念念在问。”
“那孩子知道了?”
“她在查。她问过玉兰血型的事,现在又在联系她小姨。”周明远握紧拳头,“方婶,我瞒不下去了。”
“瞒什么?”
“瞒……”
周明远忽然卡住了。
瞒什么呢?
瞒周念不是亲生的?还是瞒沈玉兰的病?
他都不确定。
他甚至不确定,方婶那天晚上看到的,到底意味着什么。
“明远。”方婶叫他的名字,“你坐下来。”
周明远坐了下来。
方婶看着他,眼珠浑浊却透着一种通透的光。
“二十五年前,我是陪你媳妇去的医院。她生念念的时候,是难产,大半夜的,医生护士忙得脚不沾地。”
“后来玉琴出来了,她那时候在妇产科当护士。她抱着个孩子,用毛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往后门走。”
“我当时叫住她,问她抱的是什么。她说,是个孩子,得送走。”
“我问送哪去,她没说。”
周明远的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天夜里,我不知道是念念。第二天早上我去病房看你媳妇,孩子已经在她怀里了。我想着,大概是昨晚送出去检查什么的,又抱回来了。”
“那个念头,我就没再往下想过。”
方婶抬起头,看着周明远。
“但你现在这么问,我也糊涂了。”
“糊涂什么?”周明远的声音都在颤。
方婶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掉了。
屋子里忽然很安静。
“明远,玉琴后来从医院辞职了,你知道吧?”
周明远点了点头。沈玉琴在妇产科干了六年后辞职,开了家小超市,一直到现在。
“她当年辞职的原因,不是身体不好。”方婶慢慢说,“是出了一件事。”
“什么事?”
“97年,你们那栋楼里还有一个租户,姓孙的,两口子想要孩子想疯了,到处托人打听能不能抱养一个。后来不知道通过谁,还真抱到了。”
方婶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很遥远的事情。
“那个孩子抱回来的时候,身上裹的毛巾,和你家念念出生那天,玉琴抱出去的那个孩子身上裹的毛巾,一模一样。”
周明远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开了。
“方婶……您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我什么意思。”方婶摆摆手,“我没证据,也没亲眼看到什么。我只是觉得蹊跷。”
“二十五年了,这事儿我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过。你今天不问,我会带进棺材里。”
周明远站起来,腿是软的。
“明远。”方婶叫住他,“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周明远站在门口,背对着方婶。
“我要去找玉琴。”
“她要是真知道什么,她会告诉你吗?”
周明远没有回答。
方婶叹了口气:“那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弄清楚了当年的真相,你拿什么面对念念?她当了你们二十二年的女儿,你打算告诉她什么?生恩不如养恩大?还是告诉她,她妈不是她妈,你爸也不是她爸?”
“那您说我怎么办?”周明远转过身,眼眶红了,“方婶,玉兰的病……是癌。今天刚确诊。”
方婶愣住了。
“医生说,可能是骨肿瘤,还要做进一步检查,但八九不离十。她的腿不是普通的骨折,病理性骨折。”
周明远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所以她住院那三十天,念念不来看她,我才那么痛。”
“但又不敢说。我怕说了,念念以为我在骗她回来,母女关系更僵。”
“可现在,玉兰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周明远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方婶站起来,走到周明远面前,扶着他的胳膊。
“孩子,”她的声音也跟着红了,“你去看玉琴。然后去陪玉兰。但是念念那边,你等我一句话。”
“什么话?”
方婶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不管她是谁生的,她是谁养的,谁就是她妈。”
“这句话,你记牢了。”
从方婶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周明远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掏出手机,拨通了沈玉琴的电话。
“姐夫?”沈玉琴的声音带着意外,“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玉琴,”周明远的声音很稳,“我问你一件事。二十五年前,念念出生那天晚上,你从产房里抱出去的那个孩子……”
电话里忽然安静了。
那是一种被说中心事后的、极致的安静。
“谁跟你说这事的?”沈玉琴的声音变了。
“方婶。”
“方婶?她怎么……”
“玉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当年不管发生了什么,你是我妹妹。我现在只想知道真相。”
电话那头传来沈玉琴深深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然后她开口了。
说得很慢,很艰难,像每一个字都是从嘴里抠出来的。
“姐夫,这件事,我瞒了二十五年。”
周明远握紧手机。
“那天晚上……”
沈玉琴的声音在颤抖。
“那天晚上……”
周明远屏住呼吸。
“那个孩子,不是送走的。是——”
电话里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喂?玉琴?”
“姐——滋滋——那天——滋滋——”
信号忽然断了。
周明远再打过去,对方已关机。
他站起来,腿在发软。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打开手机上的相册,翻到那张照片——
那是他锁在三年的抽屉里,今天才取出来的那份DNA检测报告。
报告是三年前做的。
样本来源:他的头发,周念的牙刷。
结论一栏写着:
“依据DNA分析结果,支持周明远是周念的生物学父亲。”
是的。三年前,他偷偷做了亲子鉴定。
结果是——他是周念的亲爹。
但这份报告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同一天,他发现了另一件事——
沈玉兰的病历本上,有一页被人撕掉了。
那一页,是二十五前的产科记录。
记录上本应该写着:新生儿血型。
而周念,是AB型。
O型母亲,A型父亲。
生物学上,生不出AB型的孩子。
那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周明远收起手机,抬头看向渐深的夜色。
他必须找到沈玉琴。
然后找到那张被撕掉的病历记录。
因为答案,就藏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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