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一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顾铭远。
这个名字让我的困意瞬间消散。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陆景川背对着我侧躺,呼吸平稳,似乎还睡着。我按下静音,盯着屏幕上顾铭远的名字犹豫了三秒,然后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进卫生间。
关上门,我才接通。
“念秋。”
顾铭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醉意和沙哑,像是哭了很久。
“怎么了?”我压低声音。
“她走了。”他说,然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苦涩,“她不要我了。念秋,我现在在你家楼下。我能上来吗?”
我的心猛地揪紧。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顾铭远,你疯了?现在几点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念秋,我真的很想见你。就这一次。就今晚。”
卫生间里只有夜灯微弱的光。我看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脸,手在发抖。七年了。自从我和陆景川结婚,顾铭远从未来过我家。我们保持着所谓的“男闺蜜”关系,偶尔在同学聚会上见面,在微信里聊几句。我以为这个边界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但今晚,他打破了规则。
“你回去吧。”我说,“我让方晴去接你。”
“我不要方晴!”他的声音突然高起来,“念秋,你知不知道今晚我站在阳台上想了什么?我想跳下去。”
我的血液瞬间凉了。
“顾铭远你听着,你——”
“我只是想见你。就十分钟。十分钟我就走。”他的声音低下去,“念秋,求你了。”
我闭上眼睛。
卫生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我猛地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睡衣口袋。
门被推开。
陆景川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
“这么晚,谁的电话?”
他的语气很平,但就是这种平静,让我脊背发凉。
“一个朋友。”我说,“有点急事。”
“哪个朋友?”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
陆景川没再问。他转身走回卧室,我跟在他身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一下子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
“我看见他从出租车上下来了。”陆景川背对着我,声音很轻,“在楼下站了十分钟,打了三次电话。第一次你没接,第二次你也没接。”
他转过身来,目光定在我脸上。
“第三次,你接了。”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
“景川,事情不是——”
“他要上来了对吗?”陆景川打断我。他没有吼,没有摔东西,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比任何愤怒都让我害怕。
“沈念秋。”他靠在窗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现在如果走出这个门,我们就离婚。”
夜风吹得我小腿发凉。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十年来,我们吵过无数次架,为孩子的教育吵过,为加班太多吵过,为过年回谁家吵过。但他从没说过“离婚”这两个字。
他是认真的。
我的手机又震动了。是顾铭远发来的微信:“我在门口了。”
陆景川看到了。他笑了一下,转身走到衣架边,拿起我的大衣,递给我。
“去吧。”他说,“你的行李我会收拾好。”
我站在那里,手脚都是麻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但嘴巴说不出话。
“景川,他有抑郁症,我怕他——”
“他有抑郁症,所以你要去。”陆景川点点头,像在确认一个事实,“我理解。”
他理解的语气让我胸口像被捅了一刀。
“我给你二十分钟。”他把大衣塞进我手里,“二十分钟不回来,我就当你做出了选择。”
我攥着大衣,站在那里。客厅的挂钟滴答声格外清晰。
手机又震动了。
然后是敲门声。
很轻,但在凌晨一点的寂静里,足够让整栋楼听到。
陆景川看着门的方向,然后又看向我。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我至今不知道那一刻我为什么会转身。也许是因为顾铭远说他想跳下去。也许是因为我笃定陆景川会理解我。也许是因为十年来,我以为无论我做什么,这个男人都会包容我。
我打开门。
顾铭远靠在门框上,浑身酒气,眼睛肿着。他看到我的瞬间嘴唇翕动,像是想笑,又像是要哭。
“念秋——”
“你进来——”我说到一半,背后传来陆景川的声音。
“别进来。”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没有看顾铭远,只看着我。
“二十分钟。”他说,“沈念秋,你记住。”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
我站在门口,一手拽着顾铭远的袖子,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里屋传来陆景川走动的声音。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再然后,是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
他真的在收拾行李。
我的心往下坠。
顾铭远抓住我的手:“念秋,我……我真的很痛苦。”
我看着他的脸。三十五岁的男人,眼眶通红,嘴唇干裂,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我应该把他送下楼,叫代驾,让我闺蜜接他回去。
我应该转身回屋,抱住我的丈夫,告诉他我错了。
但我没有。
因为那一刻我心里冒出的想法是——陆景川不会真的离开我。十年来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会在家等我。他会生气,会冷战,但最终会原谅我。
所以我扶着顾铭远,走向电梯。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
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
站在电梯里,我看着数字跳动,手指在发抖。
刚才陆景川关衣柜门的声音还在我耳朵里回响。
电梯里的镜面映出我和顾铭远的身影。他靠着墙壁,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对不起。”他喃喃说,“我不该来。”
我没说话。
一楼到了。
我扶着他出了电梯,穿过一楼大堂。夜班保安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站到小区门口等代驾的那十分钟里,我看了六次手机。
没有陆景川的消息。
代驾来了。我把顾铭远塞进后座,给了代驾他家地址。
“那你呢?”顾铭远抓住车窗问我。
“我回家。”
“念秋。”他叫住我,醉意让他的眼神有些涣散,“陆景川他……他对你好吗?”
“好。”
“那就好。”他松开手,把头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那就好。”
车子开走了。
我转身往回走。
一楼大堂的保安还坐在那里。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十五层。
我站在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下门把手。
门没锁。
屋里很安静。
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卧室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床上整整齐齐,被子铺得很平。
陆景川不在。
我绕到客厅,走到窗边。
楼下,一辆车刚好发动,尾灯在夜色里亮着,慢慢驶出小区。
是陆景川的车。
我拨他电话。
响了三声,挂断。
再拨。
关机。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夜风从没关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客厅的挂钟指着一百五十分。
距离我离开,过了两个小时。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门的方向,等他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两点,没回来。
凌晨三点,没回来。
凌晨四点,我靠在沙发上昏昏沉沉睡着了。
是被手机铃声惊醒的。
不是陆景川。
是婆婆。
“念秋,景川是不是在你那边?他昨晚到我这来了,天没亮就走了,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婆婆的声音很焦急,“你们吵架了?”
我的大脑像生锈的齿轮,卡了好几下才转动。
“妈,他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五点?他把家里的户口本拿走了。”
户口本。
我挂了电话,拨陆景川的号码。
这次他接了。
“景川——”
“行李在你家门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钥匙放在鞋柜上面。沈念秋,下周一民政局见。”
电话挂断。
我猛地站起来,冲向门口。
拉开门。
门口整整齐齐摆着两个行李箱,一个收纳箱,还有一个纸袋。
收纳箱里是我的衣服,叠得很整齐,连同衣架一起放进去的。
纸袋里是我放证件的盒子,户口本、结婚证、房产证的复印件,这些原本在我们卧室床头柜的最底层。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是陆景川的字迹:
“沈念秋,我等了你十年,你从来没把我放在第一位。昨晚你选了。结局我替你定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东西,浑身发抖。
走廊里很安静。
电梯突然响了。
有人出来。
是对门的邻居,赶早班的大姐。她看到我门口这个阵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过去,假装没看见。
我的脸烧起来。
我把行李箱拖进屋里,一箱一箱,很重,轮子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最后一趟拿进来的时候,我看见行李箱的标签上,还有我上次带女儿去三亚旅行时贴的贴纸。
一只小海豚。
是陆小满非要贴的,那时候她还说:“妈妈你看,海豚好像在游!”
我蹲在地上,抱着那个行李箱,终于哭出来。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窗外天亮了。
六年婚姻,结束在那个凌晨,我选择推开的,不是门,而是他。
但我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让我窒息的真相,还压在行李箱最底层。
那个纸袋里。
压在结婚证下面的。
还有一份我从未见过的。
体检报告。
01
那一天我没有去上班。
我请了病假,然后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两个行李箱,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下午。
阳光从窗外移过来,爬过沙发,爬上茶几,最后落在墙角。
我给陆景川发了六条微信。
第一条:“景川,我们谈谈。”
第二条:“昨晚是我的错,但我只是担心他会出事。”
第三条:“你回来好不好?”
三条消息都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后三条我删除重发,又删除,最后放弃了。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从沙发上弹起来,赤脚跑到门口,拉开门——
是婆婆。
陆母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看到我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她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我给你们煮了汤。小满呢?”
“在我妈家。”我哑着嗓子说。
昨晚陆小满被我妈接去过周末,这是我们吵架的惯例——把女儿送走,然后两人吵完冷战,最后是我先低头,他再若无其事地恢复如常。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把结婚证都翻出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陆母在我对面坐下,六十五岁的老太太,花白的头发,眼眶也有些肿,“景川早上天没亮就回来了,在屋里翻东西。我问他要什么他不说,然后拿着户口本就走。我追出去,他车都发动了。”
我低着头。
“念秋。”陆母的声音很温和,不像兴师问罪,“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这四个字堵在喉咙里。
我想说我只是送一个朋友回家。我想说他是我的大学同学,他有抑郁症,他站在阳台上想跳下去。
但这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显得很苍白。
因为我知道,问题不在昨晚。
问题在整整十年。
“妈。”我终于开口,“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陆母盯着我看了很久。
“景川说下周去民政ju,”她说,“他是认真的。念秋,你们之间是不是有别人?”
我的手指蜷缩起来。
“顾铭远是您儿子知道的,”我说,“他是我大学同学——”
“什么同学?”陆母问。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念秋,”陆母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景川跟我说你有个男闺蜜,三天两头电话联系,隔几周聚一次。开始他没当回事,后来发现你每次跟他见面回来,情绪都有变化。”
我的心往下沉。
“他说他跟你提过,少联系。你嘴上答应,但一直没断。”陆母的声音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景川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从来不说狠话。但他说过,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当傻子。”
我的手在发抖。
“妈,我和他真的只是朋友——”
“念秋,”陆母打断我,语气依然很温和,但那温和里有种力量让我不得不闭嘴,“如果是普通朋友,昨晚那种情况,你会选他而不是景川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陆母站起来。
“汤还是热的,你喝完。小满在姥姥家,你让她多住几天。”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念秋,男人变心了,外面有人了,还能打能闹。但景川不是变心。”她转过身看我,“他是心死了。心死比变心更可怕。”
门关上了。
屋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保温桶里的汤冒着热气。
我打开盖子,是冬瓜排骨汤。陆景川最爱喝的。
十年前我们刚结婚,婆婆每周都会送这道汤过来。陆景川会把它倒进大碗里,喝之前先把排骨夹给我,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那时候我们住在租来的四十平的房子里,冬天暖气不足,两个人挤在被窝里规划未来。
他说等有了钱,买个大房子,让我专门有一间书房。
他说他这辈子没爱过别人,也不太会爱人,但他保证会努力。
他说念秋,你不要骗我,只要能接受,你告诉我什么我都能原谅。但我不能接受骗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窝在他怀里,心里想着遥远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顾铭远。
顾铭远是我大学四年的男友。
分手的原因很平凡。他家在南方,我家在北方。大学毕业他想回去,我想留下。异地半年后,他在电话里说的分手。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天台哭了三个小时,是方晴把我拉下来的。
后来我认识了陆景川。他是我同事介绍的,学建筑的,人也像他画的图纸,方正、规矩、不懂浪漫。
第一次约会,他带我去看城市规划展览,一边看一边给我讲解建筑结构。我全程在想别的事,他浑然不觉。
但他对我很好。好到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顾铭远。
直到五年前的同学聚会。
顾铭远回来了。
他也结婚了,但婚姻不太顺。酒过三巡,几个老同学起哄,让我们俩合唱一首当年KTV必点的歌。唱到一半,看到他看我的眼神,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裂开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抱着马桶吐了很久。
陆景川给我倒了温水,擦了我的脸,以为我只是喝多了。
我窝在他怀里,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身边的男人呼吸平稳,鼾声轻轻。嫁给他五年,他连说梦话都在报方案数据。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我从来没有真正放下。
从那以后,我和顾铭远偶尔联系。见面不多,每个月一两次。我们吃饭、喝酒、聊天,我从不在他面前喝醉,他也从不越界。
我以为这叫分寸。
我以为只要肉体不出轨,这段婚姻就是完整的。
我以为陆景川不知道。
我以为。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事。
手机响了。
是方晴。
“念秋!我听说陆景川把你东西扔门口了?”她的声音又急又气,“到底怎么回事?谁传的这么快,我们年级组都知道了!”
我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没谁传。”我哑声说,“可能是邻居看到的。”
“他疯了吗?一点面子不给你留?就因为你半夜送顾铭远下楼?”方晴的语速越来越快,“我当时就不理解你为什么非要去!你老公的脾气你不知道?他平时不吭声,但真上来谁也拦不住——”
“晴晴,”我打断她,“我可能真的做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现在才知道?”方晴的语气软下来,“念秋,说句不好听的,如果换你老公半夜接前女友电话跑出去,你会怎么想?”
我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我不让他来的,”我说,“但他当时说要跳下去——”
“那是他的问题啊!”方晴有些急了,“抑郁症有医生有家人,你一个已婚妇女大半夜跑去算什么?就算他只是朋友,就算他真有什么闪失,也不该由你来负责。念秋,你分不清责任和感情吗?”
我说不出话。
方晴叹了口气:“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他说下周一民政ju见。”
“你不想离?”
“我不想。”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晴晴,我从来没想过离婚。我知道这话很虚伪,但是真的。顾铭远对我来说,只是……只是一个我偶尔想起青春的人。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他有什么。”
方晴沉默了很久。
“那你告诉陆景川。”她说,“这些话你跟我说没用,你得告诉他。”
“他不接我电话。”
“去找他。去他公司,去他喜欢去的地方,去你婆婆家。念秋,如果连找都不找,那你就真的是在把他往外推。”
我挂断电话,站起来。
保温桶里的汤已经不烫了。
我把它倒进碗里,一口一口喝完。
然后我拿起包,出门。
02
陆景川不在公司。
他同事说他请了年假,已经两天没来上班。
我站在那栋灰色的写字楼门口,看着陆景川曾经参与设计的大厅,突然想起五年前他带我来参观的时候。
那时大楼还没竣工,他戴着安全帽,牵着我的手穿过钢筋水泥的工地,指着每一根柱子跟我说承重结构。
我听不懂,但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觉得嫁给这样一个男人很安心。
他不是一个会说爱的人。他的爱在你加班的夜晚默默送到桌上的热粥里,在女儿发烧他不眠不休守了三夜的背影里,在每年结婚纪念日他认真写下但最后都不好意思给出去的信里。
但那些时刻,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上一次和顾铭远见面时他说的那些话。
我在想如果当年我们没有分手,现在会是怎样。
我在想陆景川确实是个好人,但他太闷了,太规矩了,太不像我想要的那种能让我心跳的人。
我看着大楼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三十五岁。眼角有细纹了。身材保持得还行,但已经不是二十岁的样子。
这些年,陆景川从来没有嫌弃过我变老。
他甚至会在早上我化妆的时候,靠过来亲一下我的后脑勺,说“还是那么好看”。
可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主动夸过他。
我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我一直在用一个虚幻的“初恋遗憾”来自我感动,却忽略了这个男人实实在在的付出。
他不是不会痛。
他只是不说。
我在写字楼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打车去了婆婆家。
陆母开门看到是我,有些意外。
“景川不在。”她说,“他下午开车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他状态还好吗?”
陆母犹豫了一下。
“不好。”她说,“念秋,我跟你说实话。早上他从你那边回来,没哭。但我看到他的手——”
她指了指自己的手背。
“指甲印。他自己掐的。很深。”
我的心脏像被捏碎了一样。
“他从来不这样。”陆母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从小就不爱表达情绪,受了委屈也不说,自己消化。但这次不一样。我感觉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
我想起昨晚陆景川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愤怒。
是一个男人,发现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换不回妻子的一颗真心时的绝望。
“妈,”我握住她的手,“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陆母看着我,像在判断我是真心还是做样子。
然后她叹了口气:“他可能去了你们第一次约会的那个地方。”
“城市规划展览馆?”
“对。”陆母擦了擦眼角,“他说那天你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笑起来很好看。他以为你不会看上他,但你还是给了他一整天的时间。”
我的鼻子酸得发麻。
“他说那天他就下定决心,要娶你做老婆。”
我转身跑出婆婆家。
在出租车上我一直掉眼泪。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好几眼,欲言又止。
我给陆景川打电话。
还是关机。
规划展览馆在城南,下午五点多,参观的人已经很少了。
我买了票进去。
大厅里很安静。那些建筑模型静静地躺在玻璃展柜里,城市规划的沙盘亮着不同颜色的灯。
我在一楼二楼都没找到他。
最后在三楼的休息厅,我看到了他的背影。
他坐在靠窗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落日。
夕阳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他的轮廓还是很挺拔,但肩膀有些塌,整个人的姿态像一根绷得太久终于失去弹力的橡皮筋。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看我,也没说话。
我们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
城市规划展览馆的西侧是一片老工业区。烟囱、水塔、红砖厂房,在夕阳下有种过时的美感。
“你还记得这里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记得。”我说,“你说这些老厂房是城市记忆。”
“嗯。”他笑了,那笑意散在空气里,“那时候我说什么你都认真听。后来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对我越来越没耐心了。”
我想辩解,但发现他说的是真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说话的时候我经常走神。他分享工作的趣事,我嗯嗯敷衍。他说想换一辆车,我头也不抬地说你决定就好。他问我周末想不想去看场电影,我说太累了不想动。
但我收到顾铭远的消息,可以秒回。
“景川——”
“你先别说话。”他转过头,看着我,“沈念秋,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今天来找我,是怕离婚,还是怕失去我?”
我愣住了。
“如果你只是怕离婚,那你不用来了。该给你的财产我不会少,女儿的抚养权我们可以商量。如果你是怕丢脸,怕亲戚朋友议论,更没必要。我不是那种在外面说你坏话的人,离婚的事我可以说是我性格无趣导致的。”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做项目报告。
“但如果你是怕失去我——”
他顿了顿。
“那我想问你。这十年,你有没有真的把我当做过唯一?”
他的声音依然是平静的,但那平静下藏着惊涛骇浪。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到四十八小时,那双眼睛里的光全灭了。
“顾铭远是你前男友对吗?”
我的心一沉。
“不是普通大学同学?”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沈念秋,我六年前就知道了。那次他去你们同学聚会,你回来哭了一整夜,你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醒着。”
血液从我的指尖倒流。
“你知道?”
“我知道。”他说,“我不是傻子。只是那时候我以为,你哭是因为遗憾,遗憾之后你会珍惜眼前人。所以我等。等你从心里把他清出去,等你的注意力回到我们这个小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夕阳在他身后,影子拉得很长。
“但我等了六年,你不但没清理,还在昨晚选择了推开我。”
他转过身。
“沈念秋,你告诉我。如果昨晚他真的出事了,你会内疚一辈子。但如果昨晚我出了事——你会吗?”
他被夕阳围绕着,但脸上全是阴影。
我说不出话。
因为我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我知道答案。
他也知道。
“下周一。”他说,“带好证件。”
然后他绕过我,往门口走。
“景川——”我站起来,声音沙哑,“我知道我错了。但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不要离婚,我断了联系,我再也不见他——”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
“不用了。”
他没有回头。
“给你一次机会,谁来给我一次机会?”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那裂痕里是积压了六年的委屈。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
但他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03
那一晚,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把那纸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户口本、结婚证、几张保单、房产证复印件。还有那份体检报告。
我当初愣在那里没有打开它。现在把它翻开。
陆景川,男,38岁。体检日期是三个月前。
前面几页是常规的血常规、B超,指标都正常。
翻到最后一页。
CT报告。
胰腺。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
报告下面是医生手写的几行字:
“建议立即活检。高概率恶性。家属陪同。”
日期赫然是三个月前。
也就是说,三个月前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但他从没告诉我。
我想起三个月前,有几天他回来很晚,说是加班。
有几次我看到他对着电脑发呆,我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他说没事。
有一次,从来不喝酒的他,在阳台站了很久,杯子里倒了我爸以前留下的半瓶白酒。
我以为他是工作压力大。
那段时间我在做什么?
我在和顾铭远聊他新出的摄影集。
我在翻顾铭远朋友圈里那些风光照片,每一张都点赞。
我在深夜一边等陆景川回家,一边在微信上和顾铭远说“这照片里的地方我也想去”。
现在想来,那几天陆景川每一次晚归,可能都是从医院回来的。
每一次发呆,都是在想怎么跟我说。
可我没给他机会。
我甚至没注意到他瘦了。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手里攥着那份报告,眼泪砸在纸面上,晕开墨迹。
三个月。
他一个人扛了三个月。
然后在昨晚,他站在窗边威胁我“你敢走就离”,我摔门就走。他把我的行李打包好,没有提一个字自己身体的事。
因为他想在离开前,找一个体面的理由把我赶走。
这样我就不用面对癌症晚期的丈夫。
不用面对在病床边照顾他拉撒的狼狈。
不用在他走后,在别人的嘴里成为那个“年纪轻轻就守寡”的女人。
他在用这种方式,最后一次照顾我。
我把嘴唇咬出血来。
抓起手机,拨了陆景川的电话。
关机。
拨婆婆的电话。
没人接。
我冲出家门,打车去婆婆家。
按门铃。没人开。
砸门。
邻居探出头来看,我不管,继续砸。
门开了。
是陆母。
她的眼睛肿得吓人。
看到是我,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先下来了。
“妈,景川呢?”
她让开身子,让我进去。
客厅里,陆景川不在。
我冲进他的房间。
床上空着。
柜门大开。衣服被翻得很乱。
床头柜上,一张医院的预约单。
日期是后天。
检查项目:活检。
我拿着那张单子,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门外的陆母颤抖着说:“我刚才看到这个才知道的。他说他搬去单位宿舍住几天散心,我趁他上洗手间翻包……”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不要我了。”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一株被风抽干了水分的枯树,“你也不要他了,他也不要我了。”
我跪下来抱住她。
她一开始僵硬着不动,过了很久,她的手放在我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他怎么这么傻。”她的声音像冬天里的枯枝折断的声音,“怎么这么傻。”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泪如雨下。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我才打通方晴的电话。
“晴晴,帮我查一下,胰腺癌晚期的治疗方案。还有治疗费用。”
方晴的声音瞬间清醒:“谁?!”
“陆景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念秋,你确定?”
“报告在我手里。三个月前体检发现的,他没告诉我。”
“所以那天晚上……”方晴的声音轻下来,“他赶你走不是因为顾铭远?”
我闭着眼睛,泪从眼缝里又溢出来。
“不是。他只是想让我恨他。这样他走了,我不用太难过。”
方晴在沉默中。
过了很久,她说:“胰腺癌晚期……你知道这个病的含癌量吗?”
“我不管。”我说,“倾家荡产我也要治。我要当着他的面说我是个人渣,这些年我一直是个混蛋,但他不能这样,他以为把我推走就是为我好吗?他错了。”
04
周一早上八点,我准时出现在民政ju门口。
陆景川已经在了。
他站在台阶上,瘦了一些,但精神看上去还好。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藏蓝色风衣,是我去年生日送他的礼物。
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我走过去。
他看见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档案袋。
“我草拟了一份协议,你看一下。财产我们对半分,房子归你,车子归我。女儿的抚养权——”
“景川。”
我打断他。
“昨天晚上我找了你一整夜。”我说。
他顿了顿。
“你去你婆婆家了?”
“去了。”我说,“妈哭了很久。”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她。”他别过脸,“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也瞒着我。”
他没接话。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体检报告。
晨风吹起纸张的一角,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盯着那份报告,脸色一点点褪去。
“你翻我东西?”他的声音有些紧绷。
“你把它塞在结婚证底下。”我说,“你明明希望我看见。”
我们站在民政ju门口的台阶上,八点的大厅还没开门。陆续有人来,从我们身边经过,有的手里牵着孩子,有的神情麻木。
陆景川靠在栏杆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你能走得干脆一点。”他说,“我以为你看到这份协议就会签字,然后我找个地方,安静地处理好一切。”
“处理好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
“你不打算治了?”
他还是没说话。
“陆景川。”
我终于把他的名字叫出口。
这三个字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知不知道我这个性格。”他哑着嗓子说,“我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不喜欢让别人可怜我。尤其是你。”
“可不可怜是我的事。”
“沈念秋。”他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从昨晚就缺失的东西——是脆弱,“你都选过一次了。你已经选过了。那天晚上你摔门走的时候,我心里其实特别平静。我对自己说,看,陆景川,你最终还在了倒数第一。”
风吹过来,卷起了地上的落叶。
“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想。”
“你当然不知道。”他笑了一声,“你心思都在别人身上,你怎么会知道?”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我打了个寒战。
但我没有退缩。
“现在我知道了。”我说,“所以我不走了。你推我我也不走。”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这两天。”我说,“确切地说,是看到这份报告的那一刻。”
我把报告翻到医生手写的那一页,指着“家属陪同”四个字。
“你让谁陪?你妈?她六十五岁,高血压。你爸前年就走了。你家就你一个孩子。”
他沉默。
“除了我,你还能指望谁?”
他还是沉默。
大厅的门开了。工作人员在里面喊“可以进了”。
几对夫妻往里走,其中一个男人在楼道里烧掉了一本结婚证,烟灰飘到我们这边来。
陆景川看着那些飘落的灰烬。
“所以我拖了三个月。”他说。
“这三个月你做了什么?”
“存了点钱。”他轻声说,“保险的受益人改成了你。把房子的名字也单独过户了。还找了两个靠谱的医生朋友,提醒如果他们联系不上我,就找你。”
我的手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
“陆景川,你觉得自己很伟大是不是?”
我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周围有人转头看我们。
但我控制不住。
“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事,把我往外推,觉得自己在为我考虑,你考虑过我吗?”
他怔怔地看着我。
“你觉得我是因为怕受累才想留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反驳。
“你觉得十年婚姻,到最后我也不过是怕被说闲话?”
“不是……我没想那么多。”他的声音有些慌,“我只是不想让你难受。我知道这个病痛到什么程度。我查过很多资料。我不想你看到我那样。我宁可你记忆里的我,就是那个跟你吵架的陆景川。”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但他没再说“别哭”。
而是伸出手,迟疑了好几秒,最终用拇指擦了擦我的眼角。
那动作很轻,像第一次约会时他不敢牵我手的样子。
“进不进?”工作人员在门口朝我们喊。
我抓着陆景川的手,把他从台阶上拽下来。
“去哪?”他问。
“医院。”我说,“民政ju等你能活到六十岁再来。”
05
接下来的一周,我没有上班。
我把陆小满继续放在我妈家,跟她说学校里老师有培训,让她下周再接回来。
然后我押着陆景川去了医院。
活检。
在走廊里等结果的那三个小时,陆景川一直很安静。
他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窗外。
医院的窗外只有另一栋楼的外墙,灰白色的瓷砖,没有任何观赏价值。但他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不是在看风景。他是在消化恐惧。
“景川。”
我坐到他旁边。
“如果结果不好——”他开口。
“没有如果不好的说法。”我打断他,“只有怎么治的方案。”
他转头看我。
“我们当年结婚的时候,你说不管我生老病死你都会在。”我说,“现在轮到我兑现诺言了。”
他眼圈又红了,但他昂了昂头,把那点湿润逼回去。
这些天他变得很容易眼眶红。大概是因为太累了,大概是因为忍了太多年,突然不忍了。
“念秋。”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三个月前发生了什么?”
“你可以说,也可以不说。”
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三个月前,他突然来找我。”
我屏住呼吸。
“顾铭远?”
“嗯。”他说,“在公司门口等我。我以为他要说什么过分的,结果他只是跟我说对不起。说他知道你们最近走得近,但他的婚姻确实不行了,所以下意识想找你倾诉。他说他意识到这不对,以后会注意。”
我的手指微微发颤。
三个月前。那是顾铭远刚开始闹离婚的时候。他每晚都给我发消息,我也回复。我知道那段时间陆景川脸色不好,但没往深处想。
“然后我去体检了。”陆景川的声音很轻,“本来只是想体检一下让自己安心。结果查出了这个。”
他笑了一下。
“我觉得这是报应。”
“报应什么?”
“报应我一直不跟你闹。报应我装大度,想给你空间让你自己回来。报应我以为等得够久你总会看到我。”
他睁开眼睛。
“但我错了。人不会自己回来,有些感情从开始就没对上。强求不来。”
“陆景川——”我想打断他。
“你先听我说完。”他坐直了一些,“这些天你一直围着我转,我很感激真的。但如果你只是因为同情,因为这份报告,那你不用勉强自己。治疗我可以自己扛。我已经联系好了护工。”
我站起来,走到他对面,蹲下去,让视线与他平齐。
“我想问三个问题。”
“问。”
“第一个,那天晚上看到顾铭远来找我,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自己果然还是输了。”
“第二个。”我的喉咙发紧,“你说你等我回头等了六年。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你提醒了我可能早就——”
“我提醒过。”他打断我,“每次你和他出去吃饭回来,我都会沉默好几天。每次你手机亮起来的时候我都在看。每年结婚纪念日我都写一封信,念秋,你收了吗?”
我愣住了。
“什么信?”
他的嘴角牵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都在床底下。十年了。十封。我每年结婚纪念日都写,写完就压在床垫底下。我想等哪一天你发现了,或者我想通了,给你看。”
血液从我的指尖倒流。
我们的床。十年。床垫底下有十封我从未见过的信。
“第三个问题。”我按住自己的心跳,“昨晚我摔门走的时候,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不要你了?”
他没有回答。
但这个沉默足够回答一切。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绷着青筋。
“陆景川。我错了十年,我用剩下的所有时间来赔。不是同情,不是心虚,不是因为你这张报告。”
他看着我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是因为那天晚上走的时候我发现,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最怕的不是顾铭远会跳下去,而是你关掉卧室门的那声轻响。”
他喉结动了一下。
走廊里突然响起了脚步声。医生朝我们走过来。
我攥紧他的手。
医生说:“陆先生,结果出来了。不是胰腺癌,是一种罕见的胰岛细胞瘤,良性的,但需要手术切除。”
周围的声音似乎瞬间消失了。
陆景川愣在那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我一把抱住他,脸埋在他肩膀上,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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