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门铃响起的时候,我正蹲在客厅中央,用美工刀裁着快递箱子。

刀片划过纸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格外清晰。我抬起头,水泥地面上散落着几个纸箱,墙面还是灰扑扑的水泥原色,窗户上连窗帘都没有。

"叮咚——叮咚——"

门铃又急促地响了两声。

我站起身,膝盖因为蹲太久有些发麻。走到门口时,我透过猫眼往外看,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大家子人,足足五个。

最前面的是钱德军,我的前同事,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羽绒服。他身后是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他老婆,手里还拎着个红色塑料袋。再后面是三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还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

我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

这是大年三十,下午三点。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哎呀老陈!可找到你了!"钱德军看见我,脸上立刻堆起笑容,那种热情得有些过分的笑容,"我跟你说,找你这个新家,费了老大劲了!"

"钱哥?"我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你怎么..."

"这不是过年嘛,想着来你新家聚聚。"钱德军说着,已经侧身想往里挤,"这是我老婆,我妈,还有我儿子和我侄女。都是一家人,走,进去坐坐。"

他身后的女人把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还带了点水果,都是自家人,别见外。"

我站在门口,身体本能地挡住了门框。

"钱哥,今天不太方便..."我刚开口。

"哎呀,说什么方便不方便的!"钱德军已经伸手搭在我肩上,用了点力气想把我往旁边推,"大过年的,正该热闹热闹。我跟我老婆说了,老陈人实在,在单位的时候就对我照顾有加..."

我被他推得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已经跨进了门槛。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僵在脸上。眼睛瞪得很大,盯着门内的空间,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身后的女人跟着探头往里看,手里的塑料袋"啪"一声掉在地上,橙子滚出来好几个。

"这...这..."女人的声音都变了调。

老太太也挤上来看,脸色瞬间就变了,从期待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铁青。

我就站在门边,看着他们一个个脸色变化。

钱德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老陈,你这...房子..."

"刚买的新房。"我平静地说,"还没来得及装修。"

我往旁边让开,把整个客厅暴露在他们面前。

一百二十平米的毛坯房,光秃秃的水泥墙面,没有吊顶的天花板上垂着几根电线。客厅里除了我刚才拆的几个快递纸箱,真的连一张椅子都没有。厨房和卫生间的方向,能看见裸露的红砖和白色的PVC管道。

阳光从没装窗帘的落地窗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大片的光斑。那光斑清晰得过分,因为地上什么遮挡物都没有。

钱德军的脸色已经从尴尬变成了难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老婆的表情更直接,简直是目瞪口呆。她弯腰去捡地上的橙子,动作慌乱得好几次都没抓住。

"妈,我们走吧。"后面那个年轻女孩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自在。

老太太的脸已经彻底黑了,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骗子。

"德军,我们走。"老太太说,声音很硬。

钱德军站在门内,保持着那个半进不进的姿势,脸上的表情要多尴尬有多尴尬。他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似乎想挤出个笑容,但最终失败了。

"那个...老陈...既然你这边还没收拾好..."他的声音越说越小,"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大过年的跑这么远,连口水都没喝上。"他老婆的语气已经带了明显的埋怨,但不知道是在埋怨我还是在埋怨她老公。

"不好意思啊钱哥。"我说,"实在是没法招待。要不改天,等装修好了,我再请你们?"

这话说得客气,但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钱德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那...那行吧...我们先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动作很快,像是逃一样。

他老婆跟着他,连地上滚出去的橙子都没顾得上全捡。

老太太走到门口时,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一样。

小男孩全程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年轻女孩是最后一个,她经过我身边时,我听见她小声嘀咕了句:"早就说了别来..."

门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我站在门口,听着他们下楼的声音越来越远。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就彻底安静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妈打来的。

"喂,妈?"

"小陈啊,刚才有个自称是你同事的人,向我打听你的新地址..."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您说了吗?"

"我看他说得挺诚恳的,说想过年去你那儿聚聚,我就告诉他了。"我妈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我是不是不该说?"

我看着空�荡荡的毛坯房,嘴角扯出一个笑。

"没事妈,您说得对。"

01

挂断电话后,我在空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分明的光影。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正好看见钱德军一家五口从单元楼里出来。

那个老太太走路很快,明显是在生气。钱德军跟在后面,不停地在说着什么。他老婆抱着那袋橙子,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只苍蝇。

我看着他们上了一辆黑色的五菱宏光,车门关上,很快就开走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我高中同学发来的:"陈默,今晚年夜饭来我家吃?我妈说你一个人在新家,肯定冷清。"

我打字回复:"不用了,我挺好的。"

对方很快发来一个擦汗的表情:"你这个人啊,就是太客气。那明天初一来玩啊,我爸新买了茶叶,你来品品。"

我没再回复,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拆快递箱子。

箱子里是我在网上订的折叠桌和折叠椅。这是我目前唯一的"家具"。

说起来,钱德军会带着一家人找上门,我其实并不完全意外。

我和他认识是在四年前。那时候我刚进公司,被分配到技术部,他是我的老员工导师。

第一次见面时,他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那天是周一早上,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公司。技术部在三楼,办公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我找到自己的工位,正在收拾东西,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你就是新来的小陈吧?"

我回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我身后。他个子不高,一米六八左右,微微发福,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我是钱德军,以后就是你的导师了。"他伸出手,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那时候的我对他印象挺好的。

最初的几个月,他确实对我照顾有加。教我用公司的各种系统,带我熟悉工作流程,午饭时间还会主动叫上我一起去食堂。

"小陈,我跟你说,在这个公司啊,技术是一方面,人际关系也很重要。"他夹着菜,压低声音说,"像咱们技术部的王主管,他最看重的是态度,你懂吧?"

我点点头,其实不太懂他的"懂"是什么意思。

"逢年过节啊,该表示表示的还是要表示。"他继续说,"不用太贵重,意思到了就行。"

那顿饭后,我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真正让我意识到问题的,是三个月后的一次项目。

那是个紧急项目,需要在一周内完成一个客户端的功能优化。王主管把任务分配给了我和钱德军。

"小陈,这个项目你来主导,德军配合你。"王主管说,"有问题随时找我。"

我当时还挺高兴的,觉得这是领导对我的信任。

结果那一周,钱德军基本上没怎么干活。

"小陈啊,我家里有点事,这个功能你先做着,我明天就来。"

"哎呀,我儿子学校有家长会,我得请半天假。"

"我妈身体不太舒服,我得陪她去医院。"

一周时间,他有四天半不在。剩下的时间,他坐在工位上,要么刷手机,要么和别的同事聊天。

最后整个项目基本都是我一个人完成的。

项目验收那天,王主管很满意,当着整个技术部的面表扬了我们。

"这次德军和小陈配合得很好,项目提前完成,客户也很满意。"

我看见钱德军脸上的笑容,那种坦然接受表扬的样子,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会后,他走到我工位边上,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陈,不错啊,这次表现很好。"他笑着说,"晚上我请你吃饭,算是庆祝。"

那顿饭是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川菜馆吃的。

钱德军点了四个菜,一瓶啤酒。吃到一半,他突然话锋一转。

"小陈啊,我跟你说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他放下筷子,表情变得严肃,"王主管啊,他其实最看重团队配合。你这次做得很好,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但是你不能太出风头,知道吧?老员工也需要尊重的。"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钱哥,我没有想出风头的意思。"我说,"项目是我们一起做的。"

"对对对,我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他连忙说,"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以后注意点,别让别人觉得你想爬得太快。"

那顿饭之后,我就开始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了。

但钱德军这个人,他不会因为你疏远他就放弃。相反,他会用各种方式继续和你保持联系。

"小陈,周末有空吗?我家里搞聚餐,你来吧。"

"小陈,我朋友开了个饭店,晚上一起去捧个场?"

"小陈,我儿子过生日,你来吃个饭,认识认识?"

起初我还会找借口推脱,但他总能找到新的理由继续约。

后来我干脆直接拒绝,但他也不生气,下次还是继续约。

真正的转折点,是在我进公司一年半之后。

那时候公司要提升一个技术主管,主要在我和另一个老员工小李之间选。

结果是小李升了。

我其实没有太失望,毕竟小李资历比我深,技术也确实不错。

但让我意外的是,那天下午,钱德军专门找到我。

"小陈,这次的事我听说了。"他坐在我工位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说实话,其实上面本来是想提你的。"

我抬头看他。

"但是有人在背后说了你的坏话。"他叹了口气,表情很惋惜,"说你太年轻,不太稳重,还说你不太尊重老员工。"

"谁说的?"我问。

他看了看四周,凑近了一点:"这个我不能明说,但是小陈啊,你以后要注意了。职场上,有时候不是你做得好就行的,还要会做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没升职,而是因为钱德军的那番话。

我开始回想这一年半的工作经历,回想每一次和钱德军的接触,回想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然后我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说的那些"有人说你坏话",会不会就是他自己说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我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很快我就发现,他不只是对我这样。

新来的实习生小王,刚来三个月,就被他各种拉着一起吃饭、聊天。表面上是在照顾新人,实际上每次都是小王买单。

"小王啊,实习生要学会请前辈吃饭,这是职场规矩。"

技术部的老张,家里经济条件还不错,钱德军隔三差五就找老张借钱。

"老张,我家里急用,借我两千,下个月就还。"

但据我所知,那些钱从来没还过。

我终于明白,钱德军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擅长打着"照顾新人"、"前辈提携"的旗号,实际上是在利用别人。

两年后,我离职了。

离职的理由是我在另一家公司找到了更好的机会,薪资翻倍,职位也是技术主管。

离职那天,钱德军专门请我吃了顿饭。

"小陈,你这一走,我在公司就少了个说话的人了。"他端着酒杯,脸上是真诚的表情,"以后常联系啊,大家都是朋友。"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那顿饭后,我把他的微信设置成了"不看他的朋友圈"。

原本以为,离职之后,我和他就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结果三个月前,他突然给我发了条微信。

"老陈,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我没回。

第二天,他又发:"听说你买房了?恭喜恭喜啊!"

我还是没回。

第三天:"老陈,看见了回个话啊,我就是关心关心老同事。"

我终于回了句:"谢谢,挺好的。"

然后他就开始各种套话。

"在哪个区买的啊?"

"多大面积?"

"装修了吗?"

我基本上都是敷衍地回答,从不透露具体信息。

但我没想到,他居然能从我妈那里打听到地址。

我在毛坯房的客厅里坐下,靠在墙上。

折叠桌已经撑开了,折叠椅放在旁边。这是我在这个家里仅有的家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是钱德军发来的微信。

"老陈,刚才真是不好意思,不知道你家还没装修。改天再聚啊!"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02

大年三十的夜里,我一个人在毛坯房里过了年。

折叠桌上摆着外卖的年夜饭——一荤两素,还有一碗米饭。我用手机看着春晚,窗外不时传来烟花爆竹的声音。

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过年。

我妈在老家,原本想让我回去,但我拒绝了。理由是新公司项目忙,过年也要加班。

其实就是不想回去。

老家的人情往来太复杂,七大姑八大姨总要问东问西。工作怎么样?对象找了吗?房子买了吗?这些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让人应接不暇。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我妈知道,我的新房还是毛坯。

吃完饭,我收拾了一下,准备睡觉。

睡袋是我昨天在网上买的,铺在客厅的水泥地上,底下垫了层防潮垫。条件简陋,但勉强能睡。

手机又震动了。

我以为又是钱德军,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陈默先生吗?"

"我是。"

"我这边是XX物业,有个快递需要您签收,但是快递员说您家门牌号和系统里的不一样..."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我确实在网上订了一批东西,但收货地址填的是这个新房。

"稍等,我马上下去。"

挂了电话,我穿上外套,下楼去取快递。

电梯里遇到了隔壁邻居,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她看见我,笑着打招呼。

"小伙子,新搬来的吧?"

"嗯,刚买的房。"

"哦哦,怪不得今天看见有人来找你,敲了好久的门。"

我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下午吧,四五点钟。"阿姨说,"我当时正好出门扔垃圾,看见一个男的在你家门口转悠,还趴在门上听。"

"是什么样的人?"

"四十多岁吧,个子不高,穿着件蓝色的羽绒服。"阿姨想了想,"对了,他当时还问我,是不是认识你家,说他是你朋友。"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

"您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认识啊。"阿姨笑了笑,"这年头,谁知道是不是骗子呢。"

电梯到了一楼,我道了谢,去物业那边取快递。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阿姨说的话。

四五点钟,那时候钱德军应该已经走了至少一个小时。

他又回来了?

为什么?

回到房间,我把快递放在客厅,没有拆开,而是坐在折叠椅上,开始回想今天的细节。

钱德军按门铃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我打开门,他带着一家五口人,说是来聚餐的。

但是阿姨说,四五点钟,还有人在我门口转悠。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钱德军,那他为什么要再回来?

而且还是一个人。

我打开手机,翻出钱德军的微信,看他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今天下午六点发的,内容是一张饭桌的照片,配文:"一家人团团圆圆,就是最大的幸福。"

照片里是一桌丰盛的饭菜,能看见他老婆,他妈,还有他儿子和侄女。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背景。

那不是餐厅,是家里。墙壁是白色的,贴着墙纸,能看见一个木质的餐边柜。

他们回家吃的年夜饭。

那下午四五点,在我门口转悠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我又往下翻朋友圈,看见了一个月前的一条。

那是一条求助信息,配了张医院的照片。

"母亲突发脑梗,急需用钱,哪位朋友能帮忙借点,一定尽快归还。"

照片里是医院的病床,一个老太太躺在上面,正在输液。

我仔细看那个老太太的脸,正是今天下午跟着钱德军来的那位。

但是今天,她走路的样子明明很正常,根本不像是脑梗过的人。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继续往下翻,看见了更早之前的朋友圈。

两个月前:"儿子学费交不上了,哪位老板能帮忙介绍点活干?"

三个月前:"老婆失业了,家里压力太大,有没有合适的工作推荐?"

四个月前:"房租又涨了,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每一条都在诉苦,每一条都在暗示缺钱。

但是今天,他能带着一家五口人,开着车,跑到我的新家来"聚餐"。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有些事情,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钱德军知道我买了新房,而且通过某种方式,他觉得我现在经济条件不错。

他今天来,不是单纯的来聚餐。

他是想来看看我的家,确认我的经济情况,然后...借钱。

但是计划被打乱了。

因为他看见的是毛坯房,连张椅子都没有。

这不符合他的预期。

所以他当场傻眼了,面色铁青,匆匆离开。

但是他又回来了。

为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我妈打来的电话。

"小陈,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妈?"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我妈的声音有些犹豫,"今天那个同事,他真的去你那里了吗?"

"去了。"

"那...他有说什么吗?"

我听出了我妈话里的不对劲。

"妈,怎么了?是不是他又找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下午五点多,他又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妈说,"问我你是不是真的住在那个地址,还说你家里好像没人,敲门也没人开。"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您怎么说的?"

"我说那肯定是真的地址啊,我怎么会骗他呢。"我妈说,"然后他又问,你一个人住吗?家里有没有别人?我说你一个人啊,你爸去得早,就你一个独生子..."

"妈!"我打断她,"您怎么能把这些都告诉他!"

电话那头的我妈被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躁。

"没什么,就是...以后别随便跟别人说这些,知道吗?"

"可是他是你同事啊..."

"前同事。"我纠正她,"我们已经不在一个公司了。"

"哦哦,好吧。"我妈还是有些不解,"那个人挺客气的啊,说话也挺和气..."

我没再说什么,又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我开始回想钱德军在电话里问的那些问题。

"你是不是真的住在那个地址?"

"你家里好像没人?"

"你一个人住吗?家里有没有别人?"

他在确认什么。

确认我是不是真的住在这里。

确认我是不是一个人。

确认...我家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浑身发冷。

我立刻站起来,走到门边,检查门锁。

防盗门的锁是新的,开发商原配的,质量应该还不错。

但是这依然是个毛坯房,窗户连防盗网都没有,虽然在十一楼,但也不是完全安全。

我又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窗户,确保都锁好了。

然后我打开手机,在网上下单了一个监控摄像头,选择了明天送达。

做完这些,我才稍微安心一点。

坐回折叠椅上,我看着钱德军的微信头像,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把他删掉。

我需要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而要知道这个,最好的办法就是观察。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少了,偶尔还能听见几声。

我钻进睡袋,闭上眼睛。

但是整夜,我都没怎么睡着。

03

大年初一早上,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拿起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喂?"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您订购的监控摄像头已经到了,我现在在您楼下,但是您的门牌号..."

我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半。

"我马上下去。"

洗了把脸,换上衣服,我下楼取快递。

快递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满脸疲惫,明显是连夜加班送货的。

"新年好。"他递给我包裹,"不好意思啊,这么早就打扰您。"

"没事,辛苦了。"

签收后,我拿着包裹回到楼上。

在电梯里,又遇到了昨天那个阿姨。

"小伙子,这么早就出门了?"

"嗯,取个快递。"

"过年都不休息啊,年轻人就是勤快。"阿姨笑着说,然后压低声音,"对了,昨天晚上我好像又看见那个人了。"

我的手一紧。

"什么时候?"

"晚上九点多吧,我下楼扔垃圾,看见他在楼下站着,一直盯着咱们这栋楼看。"阿姨说,"我看着眼熟,就是昨天下午那个穿蓝羽绒服的。"

"您确定吗?"

"确定啊,他那羽绒服颜色挺特别的,我记得清楚。"阿姨想了想,"而且他站了好久,我扔完垃圾上来,过了十几分钟又下去,他还在那儿。"

电梯到了十一楼,我道了谢,快步走向自己家门。

进门后,我立刻把门反锁,然后拆开快递,开始安装摄像头。

摄像头是那种无线的,不需要布线,只要连上WiFi就能用。我把它安装在客厅的一个角落,能拍到客厅和门口的情况。

安装好后,我用手机连接了摄像头,测试了一下,画面很清晰。

做完这些,已经快九点了。

手机突然响起,是微信消息。

钱德军:"老陈,新年快乐啊!"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昨天真是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你家还没装修。"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老陈,你看你这房子,什么时候装修啊?需不需要介绍装修队给你?我有个亲戚就是干这行的,价格公道,手艺好。"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在试探。

试探我有没有钱装修。

试探我什么时候装修。

试探我现在的经济情况。

我想了想,回复:"还没定,最近工作忙,暂时没时间考虑装修的事。"

他很快回复:"那你现在住哪儿啊?总不能住毛坯房吧?"

"租了个地方,暂时住着。"

"哦哦,那就好。"他发了个笑脸表情,"有需要尽管说啊,咱们老同事,能帮的一定帮。"

我没再回复。

但我知道,他肯定还会继续试探。

上午十点,我出门去了趟超市,买了些生活用品。

回来的路上,我特意留意了一下周围,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但是回到家,打开监控回放,我发现在我出门后半小时,有人按了我家的门铃。

监控里能听见门铃声,但是看不见门外的人。

我快进播放,那个人按了三次门铃,每次间隔大概五分钟。

第三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那个人是谁?

钱德军?

还是别人?

我立刻给物业打电话,询问能不能调取楼道的监控。

"您好,调取监控需要提供相关证明,或者报警后由警方来调取。"物业的工作人员说。

"我怀疑有人在我家门口徘徊。"

"那您可以先报警,如果警方需要,我们会配合提供监控录像。"

挂了电话,我犹豫了。

报警?

理由是什么?有人按我家门铃?

这根本不构成报警的理由。

但是不报警,我又不能确定那个人是谁,想干什么。

正在纠结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不是本地的,显示是外地号码。

"喂?"

"陈默是吧?"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很冲。

"我是,您哪位?"

"我是钱德军的老婆。"

我愣了一下。

"有什么事吗?"

"我就问你一句话,我老公是不是借过你钱?"

"没有。"

"没有?"她的声音提高了,"他跟我说,你欠他三万块钱,是真的假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我欠他钱?"

"他就是这么说的。"女人的语气里带着怀疑,"说你之前买房子,找他借了三万,到现在都没还。"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女士,我从来没有向你老公借过钱,一分都没有。"我一字一句地说,"相反,他倒是经常找别人借钱,这个你应该比我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我说,"如果你不信,可以让他拿出证据来,借条、转账记录,什么都行。"

"行,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折叠椅上,感觉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浸湿了。

钱德军在撒谎。

他跟他老婆说,我欠他三万块钱。

为什么?

是他老婆在追问他钱的去向,所以他随便编了个理由?

还是...他在为接下来的某个计划做铺垫?

我打开微信,翻出钱德军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从三个月前他主动联系我开始,每一条消息,每一句话,我都仔细回想。

"听说你买房了?"

"在哪个区买的?"

"多大面积?"

"装修了吗?"

"一个人住吗?"

所有的问题,都在打探我的情况。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虽然没有透露具体信息,但是也没有警觉。

直到他从我妈那里打听到了地址。

直到他带着一家五口人登门。

直到他发现我住的是毛坯房。

他的计划应该是被打乱了。

但是他没有放弃。

他又回来了,在我家门口徘徊。

他在晚上站在楼下,盯着我家的窗户。

他跟他老婆说,我欠他钱。

所有的这些,指向一个可能性——

他想从我这里得到钱。

但是他看见我住在毛坯房,所以他不确定我到底有没有钱。

所以他还在试探。

还在观察。

还在等待机会。

下午三点,我接到了第二个电话。

这次是钱德军本人。

"老陈,我老婆刚才给你打电话了吧?"他的声音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啊,她误会了。"

"误会什么?"

"就是...她以为你欠我钱。"钱德军说,"我跟她解释清楚了,是她记错了,不是你,是另一个同事。"

"哦。"

"真的是不好意思,我老婆最近压力大,有点神经质。"他赔着笑说,"老陈,你别往心里去啊。"

"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对了,老陈,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就是...你现在手头方便吗?"

来了。

我握着手机,保持沉默。

"老陈?听得见吗?"

"听得见,你说。"

"是这样的,我妈的医药费还差一点,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先借我一万,我下个月就还你。"他的语气很诚恳,"我知道这样不太好,但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问了一圈,大家都说过年手头紧..."

"不好意思,我也没钱。"我直接打断他。

"啊?"他明显愣了一下,"可是你不是买房了吗?"

"买房花光了所有积蓄,现在连装修的钱都没有。"我说,"你也看见了,我住的是毛坯房,连张床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那好吧。"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那就算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动。

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因为钱德军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

他既然盯上了我,就不会这么简单地离开。

夜里十一点,我躺在睡袋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连接着监控摄像头的画面。

画面里,空荡荡的客厅一片寂静。

但是我知道,门外,可能正有一双眼睛,盯着这扇门。

04

大年初二早上,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我睁开眼睛,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四十。

敲门声还在继续,很急,很重。

我从睡袋里爬出来,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人,是小区物业的。

我打开门:"有什么事吗?"

"陈先生是吧?"物业的小伙子问,"昨天晚上您家有报警记录吗?"

"报警?"我愣了,"我没报警啊。"

"那就奇怪了。"小伙子挠了挠头,"凌晨两点,有人打110说您家门口有人在砸门,闹了很久,警察都来了。"

我的心一沉。

"然后呢?"

"警察来了之后,发现您家门口根本没人,也没有砸门的痕迹。"小伙子说,"他们怀疑是恶作剧,所以让我来确认一下,您昨晚有听见什么动静吗?"

我摇了摇头:"我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听见。"

"那就好。"小伙子松了口气,"那可能真的是恶作剧了。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了他。

"等一下,能麻烦你帮我调一下昨晚的监控吗?"

"您是怀疑..."

"我就是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伙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您等一下,我去监控室看看。"

半小时后,我坐在物业的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的回放。

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五十三分。

画面里,楼道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

监控一直播放到两点十五分,依然没有任何异常。

"您看,确实没有人。"物业小伙子说,"估计是谁喝多了,打错电话了。"

"报警电话的号码能查到吗?"我问。

"这个得警方才能查,我们查不到。"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监控画面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时间是凌晨两点二十八分。

那个人从楼梯间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个子不高,走路有点驼背。

他走到我家门口,停下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我家的门拍了几张照片。

拍完后,他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最后,他转身离开了,从楼梯间下楼。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这...这就是刚才我说的,您说认识的那个人吧?"物业小伙子说,"昨天下午也来过。"

我的手指握紧。

"能把这段监控拷贝给我吗?"

"这个..."小伙子有些为难,"按规定,监控录像不能随便给业主..."

"那如果我报警呢?"

"报警的话就没问题了,警方会来调取。"

我掏出手机,拨打了110。

二十分钟后,两个民警来了。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包括钱德军这几天的一系列行为。

"您的意思是,您怀疑这个人对您有恶意?"年纪大一些的民警问。

"至少他的行为很可疑。"我说,"深更半夜来我家门口拍照,还有人报假警说我家门口有人砸门..."

"报警的人是他吗?"另一个年轻民警问。

"我怀疑是他。"

"光凭怀疑不行,得有证据。"年长的民警说,"这样吧,我们先调取监控,然后找这个人了解一下情况。您能提供他的联系方式吗?"

我把钱德军的电话给了他们。

"如果他再来骚扰您,您立刻报警。"年长民警说,"我们会记录在案的。"

民警走后,我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查看监控回放。

凌晨两点二十八分,画面里确实能看见客厅一片漆黑,门铃没有响,也没有砸门的声音。

也就是说,报警的人在撒谎。

那个人为什么要报假警?

是想引起我的注意?

还是想测试警察的反应速度?

或者...是想确认我在不在家?

想到这里,我打开微信,给钱德军发了条消息:"钱哥,昨晚睡得好吗?"

过了十几分钟,他才回复:"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听说有人报警说我家门口有人闹事,我还担心是不是小偷什么的。"

"啊?有这事?"他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那你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刚走。"

"那就好,安全第一。"他说,"老陈,你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啊,现在外面不太平。"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不太平"。

他在暗示什么?

是威胁?

还是提醒?

下午两点,我接到了民警的电话。

"陈先生,我们联系了您说的那个钱德军,他说昨晚他在家睡觉,没有去过您家。"

"他当然会这么说。"

"但是我们查了一下报警记录,报警电话确实不是他的号码。"民警说,"而且他有不在场证明,他老婆证明他昨晚一直在家。"

"那监控里的人呢?那确实是他。"

"他承认凌晨去过您家楼下,说是路过,顺便上来看看您在不在家,想给您道个歉。"民警说,"他说昨天给您打电话借钱被拒绝了,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想亲自来说一声。"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凌晨两点,他说是路过?"

"他说他失眠,出来散步。"民警的语气也有些无奈,"陈先生,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也没办法对他采取措施。他现在没有做出任何违法行为,最多算是行为不当。"

"那我该怎么办?"

"您可以先和他沟通,明确表示不希望他再来找您。"民警说,"如果他继续骚扰,您就报警,我们会有记录。如果达到一定程度,可以对他进行警告或者行政处罚。"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法律保护守法的人,但也给不法者留了太多空间。

只要钱德军不做出实质性的违法行为,警察就拿他没办法。

而他现在做的这些,看似都有合理的解释。

来我家"聚餐"——是误会,不知道我家没装修。

在楼下徘徊——是散步,顺便看看老同事。

凌晨来拍照——是想道歉,但是怕打扰我所以没敲门。

每一个理由都能说得通,但是串联起来,就让人觉得非常不对劲。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都是过年走亲访友的人。

突然,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钱德军,就站在楼下的绿化带边上,手里拿着根烟,正在抽。

而他的视线,正看着我这个方向。

我们的目光隔着十几层楼的距离相遇了。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然后,他举起手,朝我挥了挥。

像是在打招呼。

又像是在示威。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窗框。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晚上七点,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喂?"

"陈默是吧?我是德胜路派出所的,刚才有人来报案,说你威胁恐吓他。"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报案人叫钱德军,说你今天给他发威胁短信,还说要对他不利。"

"我没有!"我立刻说,"我根本没给他发过任何短信!"

"那您能来一趟派出所吗?双方当面对质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翻出和钱德军的聊天记录。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发过任何威胁性的话。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午我问他"睡得好吗"。

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到了派出所,我看见钱德军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椅子上,脸上是一副委屈的表情。

"陈先生,这位是报案人钱德军。"民警指着他说,"他说您今天下午给他发了威胁短信,您看一下。"

钱德军拿出手机,翻出一条短信给我看。

短信内容是:"你再来烦我,我就让你好看。"

发送号码,正是我的。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不是我发的。"我说。

"这是你的号码吗?"民警问。

"是我的号码,但不是我发的。"

"那是谁发的?"

"我不知道,但绝对不是我!"我的声音提高了,"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家,手机一直在我身上,我根本没给他发过短信!"

"那怎么解释这条短信?"

我打开自己的手机,翻出短信记录。

在发件箱里,确实有这么一条短信,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分。

但是我完全没有印象。

"这...这不可能..."我喃喃地说。

"陈先生,您是不是该解释一下?"民警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看着那条短信,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下午三点二十分,我在干什么?

我在睡觉。

中午吃完饭后,我有点困,就躺在睡袋里睡了一觉。

大概从两点半睡到四点。

这段时间,手机就放在我旁边。

有人动过我的手机?

不可能,我一个人在家,门锁得好好的。

等等...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早上物业来敲门,我开了门,出去看了监控。

那段时间,我的家门是开着的吗?

不对,我记得我出门的时候把门关上了。

那...

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能调一下今天下午我家门口的监控吗?"我突然说。

民警看了我一眼:"为什么?"

"我怀疑有人进过我家。"

钱德军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就被掩饰住了。

"陈先生,您可不能乱说啊。"他说,"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家陪我妈,根本没出过门。"

"那我们调监控看看。"我盯着他的眼睛说。

民警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我派人去您小区调一下监控。"

半小时后,监控调出来了。

画面里,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我家的门被打开了。

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人走了进去。

他在里面待了不到三分钟,然后出来,把门关上,离开了。

"这个人是快递员吗?"民警问。

"我今天没有收过快递。"我说。

民警放大画面,看那个"快递员"的脸。

虽然戴着口罩,但是从身形和走路的姿态来看...

"这个人看起来有点眼熟。"民警说。

我指着屏幕:"把口罩去掉,你看看是不是他。"

画面里那个人转过身的时候,口罩下滑了一点,露出了半张脸。

民警把画面截图,然后转头看向钱德军。

钱德军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钱先生,这个人是您吧?"

05

派出所的询问室里,气氛凝固得像块铁。

钱德军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搓着裤子,指甲缝里能看见黑色的污垢。他坐在那张铁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说吧,怎么进去的?"负责问话的是个姓李的民警,三十出头,说话简洁有力。

钱德军抬起头,想说什么,但看见我坐在对面,又把头低了下去。

"我...我就是想进去看看..."他的声音很小。

"看什么?"

"看看老陈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要看?"

钱德军咬了咬嘴唇,沉默了。

"你最好老实交代。"李警官说,"我们调取了你的通话记录,昨晚两点报假警的,就是你。"

钱德军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我那不是想..."

"想什么?想确认他在不在家?"李警官盯着他,"然后今天趁他睡觉的时候,假冒快递员进他家?"

"我没有偷东西!"钱德军突然抬起头,声音很急,"我就是进去看了看,什么都没拿!"

"那你用他的手机发威胁短信呢?"

钱德军又低下了头,半天不说话。

"你不说也没关系,监控都拍下来了,技术部门可以恢复你的行为轨迹。"李警官说,"而且私自进入他人住宅,这已经构成违法了。"

"我...我真的没有想干坏事..."钱德军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就是想知道,老陈到底有没有钱..."

"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钱德军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李警官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可以问。

"钱哥,你为什么非要盯着我?"我问,"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联系了,你突然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钱德军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我...我听说你买房了,还换了好工作..."他的声音很小,"我就想着,你现在条件好了,能不能帮帮我..."

"帮你什么?"

"借点钱。"

"你缺多少钱?"

钱德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十万。"

询问室里安静了几秒。

"十万?"我重复了一遍,"你要借十万?"

"对。"钱德军点了点头,"我妈生病,儿子要上学,老婆又失业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所以你就想到了我?"

"因为别人我都借遍了。"他说,"老陈,我知道你人好,心软,我就想着你肯定会帮我的..."

"所以你就打听我的地址,带着一家人来我家'聚餐'?"

钱德军没有否认。

"我当时想,如果你家装修得很好,那就证明你确实有钱。到时候我再开口借钱,你肯定会借的。"他说,"可是我没想到,你家居然是毛坯..."

"然后你就不死心,又来了好几次?"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钱德军说,"我想不明白,你买得起房,怎么会住毛坯呢?肯定是有钱的,只是不想借给我..."

我盯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可悲。

这个人,曾经是我的导师,是我刚入职时的引路人。虽然后来我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但至少在表面上,我们还维持着同事的关系。

可是现在,他就坐在我面前,承认自己做了这些荒唐的事,只是为了从我这里借到钱。

"钱德军,我问你一句话。"我说,"如果我真的借给你十万,你打算怎么还?"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会还的,我一定会还的..."

"用什么还?你的工资?"

他不说话了。

"你在公司干了多少年了?"我继续问,"十二年?十三年?工资多少,八千?一万?除去房贷、生活费,你每个月能存多少?五百?一千?"

钱德军的脸色越来越白。

"按你这个存钱速度,还十万块,要还多少年?"我说,"而且这还是建立在你不再找别人借钱,不再有新的'急用'的前提下。"

"我...我会想办法的..."他的声音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你不会有办法的。"我说,"因为你从来就没想过要还。"

他猛地抬起头,想要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警官在一旁记录着,时不时看一眼钱德军。

"钱德军,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非法侵入住宅。"李警官说,"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我们可以对你进行行政拘留。"

"警察同志,我真的知道错了..."钱德军一下子就慌了,"我就是鬼迷心窍,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这个不是你保证就行的。"李警官说,"你得看受害人的意见。"

钱德军立刻转向我,眼睛里带着恳求:"老陈,你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放我一马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如果我被拘留了,他们怎么办..."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真的会心软。

但是现在,经历了这几天的事,我已经很清楚,对这种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李警官,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我说。

钱德军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老陈!老陈你不能这样啊!"他突然站起来,想要冲过来,但被李警官拦住了。

"你冷静点!"

"老陈,我求求你了,我给你跪下还不行吗?"钱德军的声音都变调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放过我这一次..."

我站起来,看着他。

"钱德军,我问你,如果今天你成功从我这里借到了十万,你会还吗?"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不会还的。"我替他回答了,"因为你从来就没有还过任何人的钱。在公司的时候,你借老张的钱还了吗?你借小王的钱还了吗?"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利用'前辈'的身份,利用别人对你的信任,一次次地借钱,然后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说,"你觉得大家都不好意思追着你要,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当做这些钱是你应得的。"

"我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提高了,"你带着一家五口人来我家'聚餐',不就是想让我看见你家里负担重,然后不好意思拒绝你借钱吗?"

钱德军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你妈根本没有脑梗,你儿子的学费也不是交不上,这些都是你编出来的谎言。"我说,"你就是想用这些理由,让别人同情你,然后心甘情愿地把钱借给你。"

"老陈..."

"我不是老陈,我也不是你的朋友。"我打断他,"从你第一次利用我的劳动成果邀功开始,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情分了。"

钱德军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李警官看了看时间:"陈先生,您的笔录做完了,可以先回去了。后续处理结果,我们会通知您。"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钱德军在背后喊:"老陈,我家里真的有困难...我老婆真的失业了...你就帮帮我吧..."

我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街上还有零星的鞭炮声,空气里飘着火药的味道。

我掏出手机,准备叫个车回家。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喂,妈?"

"小陈,出事了!"

我妈的声音很急,带着明显的恐慌。

"怎么了?"

"有人来家里闹事,说你欠他们钱,不还钱就不走..."我妈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们有好几个人,还带着个老太太,非说你欠了他们十万块钱..."

我的手指猛地握紧了手机。

"他们是谁?"

"说是你同事,叫什么...钱德军的家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钱德军现在在派出所,但是他的家人,去我妈那里了。

"妈,你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马上就到。"我妈说,"可是小陈,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欠他们钱吗?"

"没有,妈,我没有欠任何人钱。"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把门锁好,不要让他们进屋,等警察来处理。"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立刻转身往派出所里跑。

李警官还在办公室里写报告,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陈先生?怎么了?"

"钱德军的家人去我母亲家闹事了。"我说,"说我欠他们十万块钱,不还钱就不走。"

李警官皱起眉头:"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我妈已经报警了。"

"在哪里?"

"在城南的福安小区。"

李警官立刻拿起电话,打给了辖区派出所。

通话很简短,挂了电话后,他对我说:"我已经让那边的同事过去处理了。你母亲一个人在家吗?"

"对。"

"那您最好现在就过去,我让人送您。"

"谢谢。"

坐在警车里,我给我妈又打了个电话,确认她还好,门锁得好好的,那些人还在外面闹。

"他们说如果你今天不回来,就一直在这里闹,让整栋楼的人都知道你欠钱不还..."我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小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妈,你别怕,我马上就到。"我说,"警察也会到的,不会有事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涌起一股愤怒。

钱德军被扣在派出所,所以他让他的家人去闹事。

他这是在逼我。

逼我撤销报案,放他一马。

否则,他的家人就会一直闹下去,让我的母亲不得安宁,让我的名誉受损。

这是他最后的手段。

也是最卑劣的手段。

车子开得很快,二十分钟后就到了福安小区。

远远地,我就看见我妈家楼下围了一圈人。

钱德军的老婆,他的母亲,还有他的侄女,都在那里。

还有几个围观的邻居。

钱德军的老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大家来评评理啊,我们家德军好心借钱给他,现在他发财了,不认账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钱德军的母亲也在旁边帮腔:"我们家穷,但是我们有骨气,欠了债必须还,做人不能没良心..."

侄女站在一边,低着头不说话,但是手里举着个手机,像是在录像。

我下了车,走过去。

看见我,钱德军的老婆立刻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还有脸回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凭什么不还!"

周围的邻居都看着我,窃窃私语。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冷静。

"这位大姐,请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欠你们钱?"

"证据?我老公说的还不算证据?"她的声音很尖,"你当初借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要证据?"

"那请你让你老公拿出借条、转账记录,任何能证明我借过钱的证据。"我说,"如果有,我立刻还钱。"

"你...你这是耍无赖!"她的脸涨得通红。

这时候,辖区派出所的警察也到了。

"都别吵了!"一个年轻的警察走过来,"有什么事去派出所说。"

"警察同志,我们就是要个公道!"钱德军的老婆说,"他欠我们十万块钱,死活不还,我们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来闹的..."

"有欠条吗?"警察问。

"我老公说有,但是现在找不到了..."

"转账记录呢?"

"当时是现金借的..."

"那你们拿什么证明他欠你们钱?"警察说,"光凭嘴说可不行。"

钱德军的老婆一下子哑了。

钱德军的母亲突然往前冲,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这个缺德的,我们家德军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我被她抓得生疼,想要挣脱,但是一个老太太,我不能用力。

"您放手。"我说。

"我不放!今天你不还钱,我就不放!"老太太死死地抓着我,"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就是现在的年轻人,忘恩负义,欠债不还..."

警察上来想要拉开她,但是老太太抓得很紧。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我抬头,看见我妈从楼上冲下来,手里还拿着个扫帚。

"不许欺负我儿子!"我妈冲过来,扬起扫帚就要打钱德军的母亲。

警察赶紧拦住:"大姐,冷静!冷静!"

我妈被拦住了,但是还在挣扎:"这些人跑到我家门口撒泼,说我儿子欠他们钱,我儿子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吗?他不可能欠钱不还!"

"妈,你先冷静一下。"我走过去,扶住她。

我妈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小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的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不解。

"妈,我没欠他们钱。"我说,"他们是在讹人。"

"你放屁!"钱德军的老婆又冲上来,"你就是欠我们钱!"

"那你拿证据出来。"我说,"拿不出证据,你们就是敲诈勒索,信不信我告你们?"

"你...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一辆警车开过来,李警官从车上下来。

他走过来,扫了一眼现场,然后对着钱德军的家人说:"你们是钱德军的家属?"

"对,我们是。"钱德军的老婆说。

"钱德军现在因为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正在接受调查。"李警官说,"你们现在到他人住处闹事,如果再不停止,我们将以扰乱公共秩序对你们进行处罚。"

钱德军的老婆愣住了。

"什么...什么非法侵入住宅?"

"你们不知道?"李警官看着她,"钱德军今天下午假冒快递员,进入陈先生的家,用他的手机发送威胁短信,这些行为都已经构成了违法。"

钱德军的母亲脸色一下子变了。

"不可能...德军不会做这种事..."她喃喃地说。

"事实就是如此。"李警官说,"而且现在你们又来这里闹事,如果陈先生要追究,你们也要承担法律责任。"

钱德军的老婆的脸色变了好几次,最后颓然地坐在地上,抱着头哭了起来。

"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法过了..."

侄女走过去,扶起她:"姑妈,我们回家吧。"

钱德军的母亲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怨恨。

但是最终,她还是转身离开了。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警察做了笔录,确认没有人受伤,也没有财产损失,就先离开了。

我扶着我妈回家。

我妈一路上都在抹眼泪。

"小陈,这些人怎么能这样呢..."她说,"好好的新年,闹成这样..."

"妈,对不起,连累你了。"

"你说什么傻话呢。"我妈拍了拍我的手,"你没做错什么,妈知道。"

回到家,我给我妈倒了杯热水。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突然问:"小陈,你真的没欠他们钱?"

"真的没有,妈。"我说,"是他们想从我这里借钱,我没借,所以他们就来闹事。"

我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是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有疑虑的。

毕竟,在她那个年代的观念里,如果没有欠债,怎么会闹到这种地步呢?

我在我妈家待到了半夜十二点,确认她情绪稳定了,才离开。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李警官的电话。

"陈先生,钱德军的处理结果出来了。"

"什么结果?"

"行政拘留五天,罚款五百。"李警官说,"另外,关于他家人今晚去你母亲家闹事的事,我们也做了记录,如果你要追究,可以对他们进行警告或者罚款。"

我想了想:"算了,不追究了。"

"您确定?"

"确定。"我说,"钱德军已经被拘留了,再追究他家人也没什么意义。"

"好的,我明白了。"李警官说,"不过陈先生,我建议您这几天还是要注意安全,防止他们再来骚扰。"

"我会注意的,谢谢。"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着夜空。

今天是大年初二。

本该是走亲访友,热热闹闹的日子。

但是我,却在派出所待了一整晚,还要面对那些无理取闹的人。

回到毛坯房,我躺在睡袋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不断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钱德军的脸,他家人的脸,我妈红着眼眶的脸...

还有那些围观邻居窃窃私语的声音。

我突然有些后悔了。

后悔买这个房子。

后悔没有拒绝得更彻底。

后悔让我妈卷入了这场闹剧。

但是我知道,这些后悔都没有意义。

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能做的,就是面对它,解决它。

然后,继续生活下去。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默,我记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