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今日头条乡土生活日记

“咕咕咕,咕咕咕”,随着麦田一点点变成明黄,布谷鸟的叫声也开始多起来,我不禁想起老家的那片麦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蚕老一时,麦熟一晌。”小满刚过,毒辣的太阳便开始炙烤大地,地里的麦子也由青转黄,一天一个样。到了收割小麦那天,天才麻麻亮,我们一家老小就下地了。父亲站在地头,用目光打量整块麦田,像是在举行一种开镰前的仪式,又像是在心里盘算着割麦的节奏。随后,他对着虎口轻啐一口唾沫,说道“开镰”,一家老小便拿起镰刀奔向各自的那垄小麦。

父亲干活十分利索,先割下一小把麦子,分成两小股,然后随手交叉一拧,就做出一根“麦腰”,拉直了平放在地上。然后,他再次弯下腰,左手向外揽住麦秆,右手拿着镰刀对准麦秸底部,“嚓嚓嚓”几声,一抱麦子就倒在臂弯里。他用镰刀轻轻一勾,顺势就把割下来的麦子放在了“麦腰”上。约莫割够一捆,他两手抓起“麦腰”两头,一交、一转、一窝、一压、一提,一只“麦个”就端端正正竖在了地上。

那时候,在麦熟之际小学生会放“麦假”,我便学着父亲的样子割麦,他割八行、我割五行。刚一开始,我还能勉强跟得上,可没多会儿就被甩下一大截。我变得狼狈不堪,胳膊上被麦芒划出小口子,沾上汗水后又痒又疼,手心也被镰把磨出了水泡。母亲心疼我,就从竹筐里拿来用柳树叶掺着薄荷泡的“茶”递给我,再扯下草帽沿破边的旧布条缠在我手上,笑着说:“割麦是个慢工活儿,莫着急,悠着点。”我喝完水后又拿起镰刀,自顾自地埋头干起来。渐渐地,我发现离父亲越来越近了,我以为是自己速度快,后来才知道,他悄悄替我割了两行。那个时候弟弟妹妹还小,不会割麦子,就挎着小篮子在割过的麦地里捡拾散落的麦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正午的麦田就像个大蒸笼,父母亲的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布衫紧紧地贴在身上。终于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就着玻璃瓶里的茶水吃凉馍和咸菜,匆匆吃完后又接着干。直到黄昏,一亩麦子才全部割完,留下满地齐脚脖深的麦茬。我们齐心协力,将“麦个”装上木板架子车,父亲在前面掌握车把,母亲在旁边扶着“麦个”防止晃动,我就在后面推。

这些麦子并不是要拉回家,而是拉到离家不远处的麦场,那是一块被石磙碾平压实的空地。父母先在地面摆满一圈“麦个”,麦穗朝里、麦根向外,这叫“起底”。底子做好后,再一层一层压着茬往上叠加,等码到人那么高,母亲就站在麦垛上,父亲用木叉挑起“麦个”递给她继续往上堆,直到堆得再也放不下一整圈“麦个”。到最后,母亲再把一只“麦个”的麦秆撑开,盖在垛顶上当帽,麦垛就堆好了。看着像塔一样浑圆周正的麦垛,父母亲的眼里流露出满意的神情。

那时候,打场的顺序是通过抓阄决定的,轮到我们家的那天,又是非常忙碌且劳累。父母亲先从麦垛上扒下一捆捆“麦个”,拆开、打散后铺在麦场上,然后让老牛拉着石碌碡一遍遍压麦子,熟透的麦粒就会从麦穗里脱离出来,掉在地上。表面的这些麦穗碾完,就把下面没碾压到的翻上来继续碾。差不多碾半天时间,麦粒就都掉了,便可以“起场”了。

起场时,要用木叉把秸秆挑起来放在一边,露出下面的麦粒,挑的时候还要抖一抖,以防把麦粒带走。这个活需要的人手较多,起完场的人家会主动过来帮我们,我们起完也会去帮别家。起好的麦场就像是被掀开了被子,躺着一地饱满的麦粒,我总是情不自禁地光脚走上几圈,像踩在沙滩上。还有的娃子会跳上软和、光滑的麦秸堆,在上面尽情地蹦跳、打滚,十分快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时,场上的麦粒其实并不干净,里面还有麦壳、麦糠、碎麦秸等,都要弄干净,就需要“扬场”,这是个技术活。我们村的老秋叔是扬场的好手,父亲总会请他来帮忙。只见他手操木锨,铲起带糠的麦粒,迎风抛出一个漂亮的弧线,随着一阵“簌簌”声,麦糠被风吹走,麦粒则落在了地上。父亲拿着大扫帚站在旁边,不失时机地在麦粒上轻轻掠过,目的是把杂物扫去。慢慢地,干干净净的麦粒越堆越高,成了一座赤黄色的“小山”。那一刻,人们的脸上都带着疲惫而满足的笑容,那是庄户人最幸福、踏实的时刻。

新麦下来后,母亲会取一些磨成白面,先蒸一锅白面馒头,再擀一顿面条,给我们解馋。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当时我正值长身体的阶段,一顿能吃下3个半截砖大小的“杠子馍”,那纯正的麦香至今让我难忘。

后来,农村人的生活如芝麻开花节节高,收麦有了拖拉机,打场有了脱粒机,麦收的时候再也不用那么辛苦了。再后来,小麦联合收割机逐步普及,它在麦田里跑上几圈,几亩麦子就收割完了。麦粒自动装入布袋,麦秸秆直接粉碎在田地里,成了下一季的肥料,农民们彻底跟“过一个麦季,脱一层皮”的艰苦生活告别了。

如今,又是一年收麦季,儿时在麦田挥汗如雨、在麦场打闹嬉戏、在家里大口吃“杠子馍”的场景再一次浮现脑海,我不自觉嘴角上扬。虽然已过去几十年,我早已离开了生我养我的那片土地,但对土地的眷恋、对丰收的期盼,从来没有变过。

摘自《中国食品》杂志2026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