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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厂广播站准时响起《好人一生平安》。我趴在车间工作台上,盯着手里那张磨得发亮的铁皮片。

"小苏,厂长办公室找你。"

班长马师傅拍了拍我肩膀,声音压得很低。车间里十几号人齐刷刷抬起头,有人吹了声口哨。

"哟,技术员要升官了?"

"怕是要挨批吧,上月那批轴承又出问题了。"

我擦了擦手上的机油,心里突突直跳。这一年厂里效益不好,听说市里要搞改革,好几个老国企都在裁人。上个月隔壁纺织厂一次性下岗三百人,我妈就在那个厂子,天天回家唉声叹气。

行政楼在厂区最东边,三层红砖楼,外墙的白漆都掉得差不多了。我爬到二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韩厂长的笑声。

"进来进来,小苏来了。"

推开门,屋里坐着三个人。韩厂长靠在办公桌后面,五十来岁,头发梳得锃亮。他旁边站着个女的,穿着白衬衫黑西裤,齐耳短发,正在接电话。

"……嗯,文件我下午送过去。对,三点档案室见。"

女的放下电话,桌上另外两部电话几乎同时响起。她飞快地记着什么,一手夹着话筒,一手翻着文件夹。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别愣着,坐。"韩厂长指了指沙发,"周主任,先忙你的,咱们不急。"

女的点点头,继续接电话。我这才看清她的脸——皮肤很白,眉毛浓,说话时嘴唇抿得紧紧的。办公桌收拾得很整齐,三部电话摆成一排,文件按颜色分类码好,连笔筒里的笔都是笔尖朝下插着的。

"周主任是咱们厂办公室主任,二十七了,还没对象。"韩厂长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二十四了吧?家里就你妈一个人,也该成家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厂长,您这是……"

"咱厂子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年轻人要抱团取暖。"韩厂长点了根烟,"周主任能力强,你技术好,都是厂里的骨干。我这个老头子,就想给年轻人牵个线。"

周主任挂了电话,转过身来:"韩厂长,您说吧。"

"小苏,这位是周萍,周主任。你们年轻人聊聊。"韩厂长站起来,拍拍我肩膀,"我去隔壁找老孙谈点事,你们慢慢聊。"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得吓人,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我看着对面这个女的,她也在看我,目光很直接,没有那种相亲时的扭捏。

"你是技术科的?"她先开口。

"嗯,技术员,在车间跟着马师傅干了三年。"

"听说上个月进口设备的安装图纸是你画的?"

"也不是我一个人,马师傅他们都帮忙……"

"少谦虚。"周萍打断我,"厂里谁干了什么,我心里有数。那套图纸要是没你,现在还躺在设备科抽屉里吃灰。"

她说话的语气,像在工作会议上通报情况,一点废话都没有。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点头。

"我比你大三岁,在厂里干了六年,从打字员做到办公室主任。"周萍从抽屉里拿出个笔记本,翻开,"你家里什么情况?"

"就我和我妈,我爸十年前出事故没了。我妈在纺织厂上班,马上要下岗了。"

"住哪儿?"

"筒子楼,二十平米。"

"兄弟姐妹?"

"没有。"

周萍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特别清晰。我看着她的手腕,那里有一圈淡淡的勒痕,像是被什么勒过。

"那你呢?"我硬着头皮问。

"我家三口人,爸妈都退休了,还有个哥在厂里供销科。"她合上笔记本,"听明白韩厂长的意思了吧?"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明白什么,不明白什么?"

"明白他是想撮合咱俩,不明白……"我咽了口唾沫,"为什么是我?"

周萍看了我几秒钟,突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划火柴那样一闪就灭了。

"你回去想想吧。后天晚上六点,厂门口那家清真饭店,咱们再聊聊。"她站起来,伸出手,"就这样?"

我愣了一下,和她握了握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走出行政楼,我才发现后背全是汗。路过车间时,马师傅正蹲在门口抽烟。

"小苏,厂长找你啥事?"

"没啥,问问上个月设备的事。"

马师傅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把烟头狠狠在地上摁灭,火星子溅了一地。

01

后天是周五,我提前半小时下班,回家换了身衣服。我妈正在厨房做饭,看见我换衣服,放下锅铲。

"去哪儿?"

"厂里有点事。"

"穿成这样办事?"我妈盯着我的白衬衫,"相亲?"

我没吭声,算是默认了。我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突然高起来。

"谁给你介绍的?哪家姑娘?"

"厂里的,办公室主任。"

"办公室主任?"我妈愣了一下,"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我妈一把拽住我袖子,"你才二十四,人家都二十七了还没嫁出去,这里头肯定有问题。是不是身体有毛病?还是……"

"妈!"我甩开她的手,"人家是大学生,干部,能看上咱就不错了。"

"你傻啊?"我妈的声音发颤,"大学生干部能看上你?你一个月多少钱?三百二?人家一个月五百多!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能有好?"

我没再说话,拎着包出了门。走到楼梯口,听见我妈在后面喊:"你问清楚,她家到底什么情况!"

清真饭店在厂门口往北五百米,两层小楼,门脸不大,但厂里人都知道,这里的羊肉泡馍做得地道。我到的时候,周萍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了。

她换了身衣服,淡绿色连衣裙,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看见我,她抬了抬手。

"点了两份泡馍,你要是不吃羊肉,我让他们换。"

"吃,我吃。"我坐下来,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服务员端上来两个海碗,热气腾腾的。周萍很自然地掰着馍,动作很快,掰出来的都是均匀的小块。

"韩厂长跟你说什么了?"她突然问。

"说……说让我们处处看。"

"那你怎么想的?"

我埋头掰馍,不敢看她。"我觉得……咱们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你是干部,我是工人。你大学毕业,我技校出来的。你一个月五百多,我才三百二……"

"停。"周萍放下筷子,"你说这些,是觉得你配不上我?"

我点点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如果我说,我觉得你挺合适的呢?"

"那……那就处处看?"我小声说。

"处处看?"周萍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突然压低声音,身体前倾,"苏向东,你听清楚,是'处',不是'处处看'。我问你,处还是不处?"

她的眼睛直直盯着我,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人,说话这么直接,目光这么锋利。我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馍块,嗫嚅着:"我……我再想想……"

啪!

周萍一巴掌拍在桌上,碗里的汤溅出来好几滴。周围几桌人都看过来。

"想什么想!"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让你处就处!你是不是男人?"

我的脸腾一下红了。她盯着我,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那种强撑着的抖。就像绷紧的弹簧,再加一点力就要断了。

"我……"

"算了。"周萍突然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二十块钱扔在桌上,"当我没说。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她转身下楼,走得很快,裙摆在楼梯拐角扫过栏杆。我愣在座位上,看着那碗泡馍,热气还在往上冒,但馍块已经开始散开,汤变得浑浊了。

我追下楼时,周萍已经走远了。路灯下,她的背影很单薄,走得很急,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回到厂里已经快八点了,车间还在加班。我换上工作服,马师傅看见我,叫住我。

"小苏,跟我来。"

他把我带到仓库后面,点了根烟。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像刀刻出来的,每条褶子都很深。

"相亲了?"

"嗯。"

"周主任?"

我点点头。马师傅深吸了口烟,烟头明明灭灭。

"小苏啊,师傅问你,你知道周主任为什么二十七了还没嫁出去吗?"

"不知道。"

"三年前,她有个对象,副厂长的侄子,孙磊,你见过吧?"

我想起来了,设备科那个戴眼镜的,走路总是昂着头。

"后来呢?"

"后来黄了。"马师傅弹了弹烟灰,"具体啥原因没人知道,但从那以后,周主任就变了个人,工作起来不要命,谁都不敢惹。"

"那厂长为什么要撮合我们?"

马师傅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小苏,师傅就说一句,这水深。你要是真想处,先问清楚她家什么情况。"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萍的脸。那双眼睛,直直的,像能看穿人。还有她拍桌子的那一下,那么响,但她的手在抖。

凌晨三点多,我起来倒水,看见窗外厂区还有灯光。我走到窗边,看见行政楼二楼的办公室亮着灯,一个人影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那是周萍的办公室。

02

周一早上,我刚到车间,食堂的大喇叭就响了。

"各车间注意,今天中午食堂有红烧肉,每人限购二两,先到先得。"

车间里一阵欢呼。这年头肉票紧张,食堂能打红烧肉是稀罕事。马师傅放下扳手,拍拍我:"走,早点去排队。"

食堂在厂区西边,十一点半刚过,队伍已经排到门外了。我端着饭盒站在队尾,前面有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周主任上周五跟人相亲了。"

"谁啊?"

"技术科那个小苏,才二十四。"

"哟,老牛吃嫩草啊。"

"你懂什么,人家周主任那条件,找个年轻的怎么了?"

"条件好?二十七了还嫁不出去,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就是,当年孙磊那事儿闹得多大,整个厂都知道……"

我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但耳朵竖得老高。可惜队伍往前挪了,他们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里。

打完饭,我找了个角落坐下。马师傅端着盘子过来,坐我对面。

"小苏,周末怎么样?"

"没怎么样。"我扒拉着饭。

"处还是不处?"

我没吭声。马师傅夹了块肉放我碗里:"师傅跟你说,这事儿你得想清楚。周主任那个人,能力是有,但脾气……你昨天也见识了吧?"

"师傅,你说她为什么非要处?"我放下筷子,"我真的想不明白,她什么条件,我什么条件,这不是笑话吗?"

马师傅叹了口气:"所以啊,这事儿才蹊跷。"

正说着,食堂门口起了一阵骚动。我抬头一看,孙磊带着几个人走进来,西装革履的,跟周围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格格不入。

"马师傅,苏向东在这儿吗?"孙磊站在门口,声音很大。

食堂里刷一下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站起来:"我在。"

孙磊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苏师傅,听说你跟周主任相亲了?"

我没接话。

"怎么样啊?处得成吗?"他把"处"字咬得特别重。

旁边有人笑出声来。我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孙磊,你什么意思?"马师傅站起来。

"没什么意思,就是关心关心。"孙磊掏出烟,给自己点上,"苏师傅,有句话我得提醒你,周主任那人,可不简单。三年前我跟她处的时候,她说得好听,什么志同道合,结果呢?一转头就傍上了……"

"孙磊!"

周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食堂里鸦雀无声。周萍站在门口,穿着那身白衬衫黑西裤,脸色铁青。她走进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

"你说谁傍上了?"周萍站在孙磊面前,"把话说清楚。"

孙磊被她的气势压住了,退了半步:"周主任,我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周萍冷笑一声,"孙磊,你记住了,三年前是你甩的我,不是我甩的你。你要是想把当年那些事抖出来,我奉陪到底。"

她转向我,目光依然很冷:"苏向东,跟我出来。"

我愣了一下,放下碗筷,跟着她出了食堂。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周萍走到树荫下,停住了。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起一伏,在深呼吸。

"对不起。"她突然说。

"啊?"

"连累你了。"周萍转过身,"孙磊那个人,你别搭理他。他就是见不得我好。"

"他说的……是真的吗?"我鬼使神差地问。

周萍看着我,眼神复杂。"你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你们分手?"

"因为我不肯做他家的保姆。"周萍轻笑一声,"他妈想要个能生儿子又能端茶倒水的儿媳妇,我做不来。就这么简单。"

她说得轻飘飘的,但我看见她的手又在发抖。

"周主任……"

"别叫我周主任了,叫我周萍。"她打断我,"苏向东,我再问你一次,处还是不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你回去吧。"周萍转身要走,我突然叫住她。

"我……我可以试试。"

周萍停住了,缓缓转过身。"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试试。"我的声音很小,但说得很清楚,"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我不做上门女婿。第二,我妈得同意。第三……"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非要处。"

周萍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拒绝,会转身就走。

但她说:"好。"

那天下午,会计老王找到我。

老王五十来岁,瘦高个儿,戴着厚厚的眼镜,在财务科干了二十多年。他把我拉到仓库角落,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

"小苏,听说你跟周主任处对象了?"

我点点头。

"你知道她家什么情况吗?"

"不知道。"

老王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小苏啊,老王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水深,你趟不起。"

"到底怎么回事?"

老王吸了口烟,烟雾在他脸前缭绕。"周主任她爸,以前是厂里的老干部,九零年提前退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

"因为出事了。"老王压低声音,"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但那一年厂里查账,查出一笔糊涂账,好几万块。最后怎么处理的,上面压下来了,周建国提前退休,不了了之。"

"那跟周萍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她为什么这么拼命工作?就是想把她爸的那个污点洗掉。"老王弹了弹烟灰,"小苏,你才二十四,前途还长着呢。别为了一时冲动,把自己搭进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老王说的话。我想起周萍手腕上的勒痕,想起她拍桌子时颤抖的手,想起她站在食堂门口时铁青的脸。

这个女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墙上,映出一片惨白。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听见楼下有人喊。

"着火了!着火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跑到窗边。厂区方向,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

是行政楼!

03

等我跑到厂门口,消防车已经来了。行政楼一楼冒着浓烟,水龙头射出的水柱在夜空中划出弧线,落在窗户上,溅起一片水雾。

"怎么着的?"我抓住一个保安问。

"不知道,可能是电线老化。幸亏发现得早,二楼的文件都抢出来了。"

我盯着二楼的窗户,那是周萍的办公室。窗玻璃已经被烟熏黑了,窗框上还挂着水珠。

人群里有人喊:"周主任呢?她在不在里面?"

我的心一紧,拨开人群往前挤。

"在这儿!"有人喊。

周萍坐在花坛边上,脸上都是灰,白衬衫烧了个洞,头发散乱。厂医务室的人正在给她擦脸,她推开医生的手,盯着行政楼,眼睛发直。

"周主任,你没事吧?"我蹲在她面前。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档案都抢出来了吗?"韩厂长从人群里挤进来,脸上都是汗。

"抢出来了,在传达室放着。"保安队长说。

"那就好,那就好。"韩厂长松了口气,看向周萍,"小周,今晚辛苦你了,要不是你发现得早,损失就大了。"

周萍站起来,声音很哑:"档案我得清点一遍,确认没丢。"

"现在几点了?都凌晨一点了,明天再说吧。"

"不行,必须今晚清点完。"周萍说着就要走,脚下一个踉跄,我赶紧扶住她。

"你先歇会儿。"我说。

"松手。"她甩开我的手,但刚走两步又晃了一下。我这次没松手,硬是把她按回花坛上。

"档案我去清点,你在这儿等着。"

周萍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惊讶,还有别的什么。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传达室里,十几个纸箱堆在地上,每个箱子都被烟熏得发黑。我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人事档案,按年份排列的。1985年、1986年、1987年……我一本本翻着,确认没有烧毁。

翻到1990年的时候,我看到了周建国的档案。牛皮纸档案袋的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名字、工号、入厂时间。我犹豫了一下,打开了。

里面是一沓材料,最上面是离职报告。"本人因身体原因,申请提前退休……"下面是组织的批复,然后是体检报告、工龄证明。我往下翻,突然看到一页纸,边缘有些发黄。

那是一份处分决定的复印件,时间是1990年3月。处分原因那一栏,有几个字被涂改了,涂改液已经发黄,但透过涂改液,隐约能看到下面的笔画。

我凑近了看,借着昏暗的灯光,勉强辨认出"挪用"两个字。

"找到什么了?"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周萍站在门口。她走进来,看到我手里的档案袋,脸色变了。

"这是我爸的档案。"她说。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清点……"

"我知道。"周萍打断我,从我手里接过档案袋,"你都看到什么了?"

我咬咬牙:"处分决定。涂改的那个。"

周萍的手停住了。她盯着那页纸,盯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哭出来。但她没有,她只是很平静地把纸放回去,把档案袋封好。

"走吧,出去说。"

厂区后面有个小花园,是八十年代修的,现在荒得差不多了。月季枯了一半,石凳上都是青苔。周萍坐在石凳上,我站在她旁边。

"1990年,厂里查出一笔账有问题。"周萍盯着地面,"四万五千块,从基建款里挪用的。查了三个月,最后查到我爸头上。"

"真的是他挪用的吗?"

周萍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发光。

"不是。"她说得很肯定,"我爸一辈子清清白白,那笔钱他根本没碰过。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签了字,在报销单上。"周萍的声音有些颤抖,"所以他没法辩解。上面给了两个选择,要么移交司法,要么提前退休,事情压下来。我爸为了不连累我们,选了退休。"

我明白了。"所以你才那么拼命工作,想把这个污点洗掉?"

"不止。"周萍站起来,背对着我,"那笔钱虽然压下来了,但债还在。当年那个项目方找过来,说钱不到位,工程停了,违约金得赔。一来二去,连本带利,现在滚到七万多了。"

"七万多?!"我倒吸一口凉气。这年头,一个工人一年才挣三千多,七万块是天文数字。

"所以我不能辞职,不能出任何差错。我得攒钱,把这个窟窿填上。"周萍转过身,"苏向东,这就是我为什么二十七了还没嫁人。谁愿意娶一个背着七万块债的女人?"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但她忍着,一滴都没掉下来。

"那你为什么……"我的声音很轻,"为什么要跟我处?"

周萍看着我,看了很久。

"因为你不会问为什么。"她说,"食堂里那么多人看热闹,就你埋头吃饭。马师傅跟你说什么,你都不往外传。档案里的秘密,你看到了,但你没说出去。"

她走近一步。

"苏向东,我需要一个不会出卖我的人。哪怕不爱我,哪怕是凑合,只要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就满足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更绝望,也更勇敢。

"对不起。"周萍突然说,"我不该把你拖进来。你回去吧,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了她。

"周萍。"

她停住了。

"你说的那三个条件,我还是要坚持。但是……"我深吸一口气,"我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

"填窟窿。"我说,"我有点技术,可以出去接活儿。一个月一两百应该能挣到。咱们一起攒,总能把这七万块还上。"

周萍转过身,眼睛睁得很大。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第一次看见她露出那种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强硬,而是一种不敢相信的脆弱。

"你疯了吗?"她的声音发抖,"七万块,你知道是多少年吗?"

"那也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

我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煽情了,不像我能说出来的。但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只能硬着头皮站着。

周萍看着我,泪水终于掉了下来。她猛地转过身,用手背擦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等等。"她哭着说,"让我哭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们在花园里坐到天亮。周萍哭了很久,后来不哭了,就坐在石凳上,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你妈会同意吗?"她突然问。

"不知道,但我会说服她。"

"那要是说服不了呢?"

"那就……等说服了再说。"

周萍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很真。

"苏向东,你知道吗,你其实挺傻的。"

"我知道。"

"但是……"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谢谢你。"

那天早上六点,我们从花园里出来,碰上来上早班的工人。他们看见我和周萍在一起,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哟,苏师傅,这么早?"

"周主任,昨晚辛苦了啊。"

周萍大大方方地点头打招招呼,脸上没有一丝不自然。我跟在她后面,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0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厂里传遍了我跟周萍处对象的消息。

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我看,车间里的工友更是逮住机会就开玩笑。

"小苏,什么时候请客啊?"

"处多久了?到哪一步了?"

"人家周主任可是咱厂的一枝花,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我都是笑笑不说话,埋头干活。但心里清楚,这些话听着是恭维,实际上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最难熬的是那个周五,车间聚餐。

这是老规矩了,每个月月底,车间自己凑钱,买点下酒菜,大家伙儿一起乐呵乐呵。这次是马师傅做东,在车间旁边的小屋里,摆了五张桌子。

我本来想推脱不去,马师傅非拉着我。

"这种场合你不去,更让人说闲话。去,把该喝的酒喝了,该认的错认了,以后就没事了。"

"认什么错?"

马师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六点,车间的人都到齐了。五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每桌都摆着两瓶白酒,几盘花生米和拍黄瓜。

我刚坐下,就有人起哄。

"来来来,小苏,今天你是主角,得坐主桌。"

"就是,周主任的男人,咱得敬酒。"

我被推推搡搡地换到主桌,屁股还没坐热,酒杯就递过来了。

"小苏,咱们车间出了你这么个能人,高攀上了周主任,得喝一个。"说话的是设备班的老李,脸上笑嘻嘻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我端起酒杯,一口喝了。

"好!痛快!"老李拍手,"那咱再来一杯,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

又是一杯。

接下来就像车轮战,一个接一个来敬酒。什么"祝你们百年好合","祝早生贵子","祝步步高升",每句话都是笑着说的,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知道他们什么意思。这是在羞辱我,说我是靠女人上位的软饭男,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等等,你们这不对啊。"突然有人说话,是设备科的孙磊。

他晃悠悠地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肩膀。

"小苏,你知道周主任以前是谁的人吗?"

全场一静。

"孙磊,你少喝两口。"马师傅沉着脸说。

"我没喝多,我就是想提醒提醒小苏。"孙磊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周萍那个女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她跟我处的时候,嘴上说得好听,其实早就看上了别人。她就是个……"

我站起来,一拳打在孙磊脸上。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你他妈敢打我?"孙磊吼道。

"你再说一句试试。"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拳头握得死紧。

孙磊盯着我,眼睛里全是怒火。他抹了把鼻血,突然笑了。

"行,有种。那咱们就走着瞧。"

他转身要走,马师傅拦住了他。

"孙磊,有话说清楚,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说清楚?"孙磊冷笑,"那行,我就说清楚。周萍那个女人,当年甩了我,为的是什么?还不是看我没前途?现在厂里要改制了,她又看上苏向东的技术了。你们睁大眼睛看看,这女人打的什么主意!"

"够了!"

周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回头,看见周萍站在门口。她穿着那身白衬衫黑西裤,脸色铁青。

她走进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走到我身边,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跟我走。"

"周主任,我……"

"我让你跟我走!"她的声音拔高了。

我被她拽出小屋,身后传来孙磊的笑声:"看见没?这就是上门女婿的待遇。"

外面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刮。周萍拽着我一直走,走到厂区后面的花园,才停下来。

她转过身,我看见她的眼睛红了。

"你疯了?打人干什么?"

"他骂你。"

"他骂我关你什么事?"周萍的声音发抖,"你知不知道他是副厂长的侄子?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拳会惹多大麻烦?"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能让他那么说你。"

周萍看着我,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抹脸,抹了好几下。

"苏向东,你是不是傻?"她哭着说,"咱们都还没正式在一起呢,你就为了我打人?值得吗?"

"值得。"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才跟这个女人认识不到两个星期,怎么就敢说这种话?

但说出来就是说出来了。

周萍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我。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闷,"都是因为我,连累你了。"

"别说对不起。"我僵硬地站着,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我自己愿意的。"

那天晚上,周萍一直抱着我,抱了很久。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湿透了我的衬衫,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

后来她松开我,擦干眼泪,恢复了那副强硬的样子。

"明天下午,跟我回家一趟。"

"回家?"

"嗯,我爸妈想见见你。"周萍说,"既然要处,总得让家里人知道。"

我点点头。

"还有,周一你去找孙磊道歉。"

"道歉?我打他是因为他……"

"我知道,但你还是得道歉。"周萍打断我,"苏向东,你记住了,有些架不能打,有些气得忍着。你要是想帮我,就得听我的。"

她说得很认真,我只能点头。

"那我妈那边……"

"我跟你一起去。"周萍说,"这事儿我来解决。"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正在厨房做饭。看见我,她放下锅铲。

"听说你在车间打人了?"

消息传得真快。我点点头。

"为了那个周萍?"

我又点点头。

我妈叹了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仔细看我的手。

"疼不疼?"

"不疼。"

"傻孩子。"我妈的眼眶红了,"妈不是不让你处对象,妈是怕你吃亏。那个周家,水太深了,妈怕你趟不起。"

"妈,周萍明天要来咱家。"

我妈愣住了。"她来干什么?"

"来见您。"我握住我妈的手,"妈,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试,行吗?"

我妈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就让她来吧。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能让我儿子为她打架。"

05

第二天下午三点,周萍准时出现在楼下。

她换了身衣服,浅蓝色连衣裙,头发编成麻花辫,看起来比平时温和多了。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点心和水果。

"伯母在家吗?"她问。

"在。"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我妈脾气直,你别介意。"

"放心。"周萍笑了笑,"我有经验。"

我们爬到三楼,我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新买的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表情很僵硬。

"伯母好,我是周萍。"周萍很自然地叫了一声。

我妈打量着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最后让开门。

"进来吧。"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茶杯和瓜子。我妈让周萍坐下,自己在对面坐着,隔着桌子看她。

"听说你是厂办公室主任?"我妈开口。

"是。"周萍点头。

"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了还没嫁人,家里什么情况?"我妈的语气很直接。

周萍没有被问住,很平静地回答:"家里三口人,爸妈都退休了,哥哥在厂里上班。之前没嫁人,是因为工作忙,现在年纪大了,家里催得紧。"

"那你看上我家小苏什么了?"我妈继续问,"他就是个技术员,一个月三百二,配得上你吗?"

"伯母,我看中的就是他的人。"周萍说,"踏实、靠谱、有手艺。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了。"

"好听的话谁不会说?"我妈冷笑一声,"我就问你一句,你们要是真处了,你是不是要让我儿子当上门女婿?"

周萍愣了一下,看向我。我冲她摇摇头。

"伯母,您误会了。"周萍说,"我没有这个意思。要是真处了,就按正常程序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你家那些事儿呢?"我妈突然压低声音,"你爸当年的事儿,你以为我不知道?"

周萍的脸色白了一下。

"伯母听说了?"

"废话,整个厂谁不知道?"我妈站起来,"周萍,我就一句话,你要是真心跟我儿子好,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别扯上他。他才二十四,前头路还长着呢,我不能让他跳火坑。"

周萍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伯母说得对。"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说清楚。我家确实有些麻烦,但我不会连累小苏。要是您不同意,这事儿就算了,我以后不会再纠缠他。"

"妈!"我站起来。

"你坐下!"我妈瞪了我一眼,转向周萍,"姑娘,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但是……"她叹了口气,"你们家的事儿,不是我儿子能趟的。他就是个普通工人,帮不了你什么。"

周萍点点头,站起来。

"伯母,我明白了。打扰了。"

她转身要走,我拦住她。

"周萍,你坐下。"我转向我妈,"妈,您听我说完。"

"你说什么?"

"我要跟周萍处。"我的声音很坚定,"不管她家什么情况,我都要跟她处。"

"你疯了?"我妈的声音拔高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看着我妈的眼睛,"妈,这么多年,您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知道不容易。但是我现在长大了,有些事我得自己做主。周萍的事儿,我愿意帮,不是因为她求我,是因为我想帮。"

我妈盯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你这个傻孩子……"

"妈。"我握住她的手,"相信我一次,行吗?"

屋里安静了很久。我妈看看我,又看看周萍,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你们要处就处吧。但是有一条,结婚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不许扯上我儿子。"

周萍猛地抬起头:"伯母,您同意了?"

"我有什么办法?"我妈苦笑,"儿子长大了,由不得我了。"

周萍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她冲过去,一把抱住我妈。

"谢谢伯母,谢谢……"

我妈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背,眼泪也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周萍在我家吃了晚饭。我妈做了四个菜,周萍吃得很香,一个劲儿地夸我妈手艺好。我妈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

吃完饭,我送周萍下楼。走到楼下,她突然停住了。

"苏向东,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

"不后悔。"我说。

周萍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们算是真的在一起了?"

"嗯。"

"那好。"周萍深吸一口气,"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爸那个事儿,不只是欠钱那么简单。背后还有……"

她的话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

是我的BP机在响。我掏出来看,是会计老王的号码,后面还跟着"加急"两个字。

"我得回个电话。"我说。

"去吧。"周萍点点头,"明天厂里见。"

我跑到街口的公用电话亭,投了两毛钱硬币,拨通了老王的号码。

"小苏!"老王的声音很急,"你在哪儿?"

"在家附近。怎么了?"

"我查到了!"老王压低声音,"你上次让我帮忙查的,周主任她爸那笔债,我查到真正的债主是谁了!"

我的心一紧:"谁?"

"你听我说,这事儿很复杂。当年那笔钱……"

话音未落,电话里传来一阵杂音。我听见老王在跟谁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

"老王?老王?"我喊了几声。

"向东,你听我说。"老王的声音又响起来,但明显在压着,"那笔债的真正债主是——"

咔哒。

电话断了。

我愣了几秒,赶紧又投了两毛钱,重新拨号。嘟嘟嘟,一直没人接。

我举着话筒站在电话亭里,背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小苏。"

我转过身,看见周萍站在不远处。她没有走,一直在等我。

"我爸让你明天去家里。"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看见她攥着路灯杆的手,指节已经发白,"有些话……当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