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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苏晨,在春城最繁华的青云街开了一家手工饰品店。店面不大,三十五平米,但位置好,门口就是地铁口。

早上八点,我推开店门,阳光正好斜射进来,照在橱窗里的银饰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我蹲下身,开始擦拭玻璃柜台。指尖摩擦玻璃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特别清晰。

"苏老板!"

我抬起头,看见隔壁卖奶茶的小周正端着一杯热饮朝我走来。

"生意越来越好了啊,昨天我看你店里客人都排到门口了。"小周把奶茶放在柜台上,"老板娘对你应该很满意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手里的抹布继续在玻璃上画圈。

老板娘姓钱,四十多岁,是这栋楼的房东。半年前我租下这个店面时,她穿着一身名牌,手腕上的金镯子在阳光下晃得我眼睛疼。

"半年租金62万,押一付三。"她当时坐在我对面,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这个位置,我给别人都是68万起。看你是女孩子,自己创业不容易,便宜点给你。"

我当时刚从原公司辞职,手里攥着这几年存下的80万,咬咬牙签了合同。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只要好好经营,肯定能赚回来。

现在是第六个月。上个月的营业额突破了35万,纯利润有12万。我在小本子上算过,按这个速度,再过一年就能把本钱赚回来。

"苏老板,钱姐来了。"小周突然压低声音。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钱老板娘正从楼梯口走下来,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羽绒服,脖子上的金项链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

"小苏啊。"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生意不错嘛,昨天我路过,看你店里客人挺多。"

"还行,谢谢钱姐照顾。"我站起身,手心里攥着抹布,能感觉到潮湿的触感。

"那个……"钱老板娘在店里转了一圈,手指划过货架,"租金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我的心脏突然紧了一下:"合同不是还有半年才到期吗?"

"是啊,但是情况有变化。"她转过身,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很冷,"你看你生意这么好,我这个租金定得确实低了。现在这条街上,比你这店面差的都要70万半年。"

我的手指攥紧了抹布,指甲几乎陷进掌心:"钱姐,我们有合同……"

"合同我知道。"她打断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但是你看,合同第八条写了,如果承租方经营状况良好,出租方有权调整租金。你现在生意这么火,不就是经营状况良好吗?"

我接过合同,手指有些发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纸张上的字密密麻麻,我的眼睛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所以从下个月开始,租金涨到165万半年。"钱老板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少一个子,你立马搬走。"

165万。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这相当于直接涨了103万,涨幅超过一倍。

"钱姐,这……这不合理啊。"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才刚开始赚钱,这样涨租,我根本承受不了。"

"那是你的事。"钱老板娘收起合同,转身往门口走,"你好好考虑考虑,三天之内给我答复。要么接受新租金,要么搬走。"

门被推开,又关上。

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店里回荡。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抹布,掌心的汗水和布料上的水渍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冷。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亮,但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01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关了门,拉上窗帘。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我打开计算器,手指在屏幕上戳着数字。

当前账户余额:18万。

上个月纯利润:12万。

如果接受新租金165万半年,等于每个月要交27.5万。而我现在每个月的纯利润才12万,缺口15万。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店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街上偶尔路过的车声。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白色的灯光刺得眼睛发酸。

电话响了。

是我妈。

"晨晨,最近店里怎么样?"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挺好的,生意不错。"我调整了一下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正常。

"那就好。你爸这两天说想去你那看看,但我拦住了,怕打扰你做生意。"妈妈顿了顿,"晨晨,如果缺钱就跟妈说,你爸的退休金还有……"

"不用,妈,我真的挺好的。"我打断她,喉咙发紧,"你和爸照顾好自己就行。"

挂了电话,我盯着黑屏的手机,眼眶有些发热。

我爸妈是普通工人,为了供我读大学,几乎掏空了所有积蓄。我大学毕业后在一家珠宝公司做了五年设计师,存下这笔钱不容易。

当初决定创业时,我爸妈是反对的。

"你一个女孩子,有份稳定工作多好,创业风险多大啊。"我爸当时坐在沙发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但我还是坚持了。

因为在公司的那五年,我看够了职场的规则。设计方案被抄袭,功劳被抢走,明明是我熬夜画出来的图纸,最后署名的却是别人。

我想做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事。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开门营业。

客人陆陆续续进来,试戴耳环的,问项链价格的,询问能不能定制的。我机械地微笑,解答,包装,收钱。

"老板,这对耳环多少钱?"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女孩指着橱窗里的银饰。

"398。"我说。

"能便宜点吗?"

"不好意思,我们都是手工制作的,价格已经很实惠了。"

女孩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买了。我给她包装的时候,手指有些僵硬,系蝴蝶结的丝带怎么都打不好。

"老板,你没事吧?"女孩问。

"没事,可能是天冷,手有点僵。"我扯出一个笑容。

中午,我在店里啃着面包,手机突然响了。是我的闺蜜林薇薇。

"晨晨,好久没见了,晚上一起吃饭?"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活泼。

"好。"我几乎是立刻答应。

我需要找个人说说话,不然我怕自己憋出毛病。

晚上七点,我准时出现在约定的餐厅。

林薇薇已经到了,正在玩手机。看见我,她立刻放下手机,站起来给了我一个拥抱。

"天呐,你瘦了。"她打量着我,"这才几个月不见,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笑了笑:"创业嘛,累点正常。"

坐下后,林薇薇点了一桌子菜。她是做销售的,收入不错,花钱大手大脚。

"说吧,遇到什么事了?"她夹起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钱老板娘涨租的事说了。

"什么?!"林薇薇的筷子啪的一声落在碗上,"涨这么多?她怎么不去抢?"

"合同上有那个条款。"我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搬走的话,这半年的投入就白费了。这个位置太好了,我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客源,换个地方又要重新开始。"

"那就付新租金?"

"付不起。"我苦笑,"我算过了,每个月要多掏15万,我账上根本没那么多钱。"

林薇薇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要不,我借你点?"

"不用。"我摇头,"我不想拖累你。"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我们是姐妹。"林薇薇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温暖,和我冰凉的手形成鲜明对比,"你先撑过这段时间,等生意更好了,慢慢还我。"

我的眼眶有些红:"我再想想办法。"

吃完饭,林薇薇坚持要送我回家。

在车上,她突然说:"晨晨,你知道钱老板娘为什么突然涨价吗?"

"因为我生意好了呗。"我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疲惫。

"我听说,她儿子最近在炒股,亏了不少钱。"林薇薇说,"可能她急需用钱,所以才盯上你。"

我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客户也租她的铺面,前两天刚被涨价,我们吃饭时聊起来的。"林薇薇说,"你那条街上,这半年被她涨价的不止你一个。"

我的心脏突然狠狠跳了一下。

"那些人怎么办?"我问。

"有的搬走了,有的咬牙接受了。"林薇薇说,"但是那些接受的,现在日子都不好过。"

车停在我家楼下。

我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晨晨。"林薇薇叫住我,"如果实在不行,就搬吧。钱可以再赚,但人不能被逼死。"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走进楼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墙上,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上楼的时候,我的脚步很轻,每一级台阶踩上去,都能听见轻微的咯吱声。

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我没开灯,就那么站在门口,任由黑暗包围自己。

耳边回响着林薇薇的话——"钱可以再赚,但人不能被逼死。"

可我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02

第三天早上,我照常去店里。

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口蹲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大概十七八岁,低着头玩手机。

"你好,我们还没开门。"我说。

女孩抬起头,是一张很清秀的脸,但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刚哭过。

"老板,我想问问,你们这里收学徒吗?"她站起来,声音有些哽咽,"我可以不要工资,只要包吃住就行。"

我愣了一下:"你多大了?"

"十八。"

"还在上学吧?为什么不读书?"

女孩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家里……出了点事,我需要赚钱。"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自己刚出来创业时的样子。那种急迫,那种对生活的无力感,我太懂了。

"进来吧。"我打开门,"先坐下说。"

女孩跟着我进来,坐在店里的小沙发上。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说说你的情况。"我坐在她对面。

女孩捧着水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叫许小雨,家在郊区。我爸两个月前出了车祸,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每天的治疗费要好几千。我妈一个人撑不住,我就想出来帮忙赚钱。"

她说话的时候,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

"你会做手工吗?"我问。

"不会,但我可以学。"她抬起头,眼神很坚定,"我学东西很快的,而且我不怕吃苦。"

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我现在自身难保,根本没余力再带一个学徒。但看着这个女孩,我又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这样吧。"我最后还是妥协了,"你先在这里帮忙,学着做一些简单的活。工资我付不了太多,一个月2000,包午饭,你看行吗?"

许小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行!谢谢老板!"

"先别谢,我这里情况也不太好。"我苦笑,"说不定哪天我自己都要关门。"

"不会的。"许小雨认真地说,"我看老板你的手艺这么好,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我没说话,只是让她先熟悉店里的环境。

接下来的几天,许小雨每天早上七点就到店里,帮忙打扫卫生,整理货架,招呼客人。她动作很麻利,而且确实学东西很快,我教她的一些简单串珠技巧,她一学就会。

但我的心情却一天比一天沉重。

因为钱老板娘给的三天期限快到了。

第五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面前摊开一堆账本。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苏老板吗?我是钱老板娘的儿子,钱磊。"对面是个男声,带着点不耐烦,"我妈让我问你,租金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我还在想办法。"我说。

"想什么办法?"钱磊的声音突然拔高,"三天期限已经到了,你到底续不续租?不续就赶紧搬,我妈这里还有好几个人等着租呢。"

"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真的在想办法筹钱。"

"宽限?"钱磊冷笑,"做生意哪有这么多宽限?我告诉你,明天中午之前,要么签新合同交钱,要么收拾东西走人。"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个通话结束的页面在眼前晃动,逐渐变得模糊。

店里的灯光很亮,但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第二天早上,许小雨照常来了。

她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老板,你昨晚没睡好吗?眼睛好红。"

"没事。"我勉强笑笑,"你先去整理一下新到的货。"

十点多,钱老板娘来了。

这次她没来店里,而是直接在门口给我打电话:"小苏,下来一下,我在楼下等你。"

我深吸一口气,对许小雨说:"你先看着店,我下去一趟。"

楼下,钱老板娘站在路边,旁边站着她儿子钱磊。钱磊大概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名牌,手里夹着根烟,眼神很不耐烦。

"小苏啊。"钱老板娘笑着开口,但那笑容不达眼底,"考虑得怎么样了?"

"钱姐,这个价格我真的接受不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能不能少涨一点?或者给我几个月缓冲期?"

"少涨?"钱磊突然插话,吐出一口烟,"你以为你是谁?这条街上多少人想租这个位置,我妈给你涨价已经是看你生意好,给你机会。不租就滚,废什么话。"

"钱磊,怎么说话呢。"钱老板娘假意呵斥了一句,然后转向我,"小苏,你也听见了,我儿子脾气急。这样吧,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今天下午五点之前,要么签新合同,要么搬走。"

我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甲几乎陷进掌心:"钱姐,我们的合同明明还有半年才到期……"

"合同上的条款你自己看过了。"钱老板娘打断我,从包里掏出那份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况且,如果你真的不满意,可以去告我啊,看法院怎么判。"

她说完,和钱磊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合同,纸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

街上车来车往,喇叭声此起彼伏,但我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回到店里,许小雨正在教一个小女孩串珠子。

看见我进来,她立刻站起来:"老板,没事吧?"

"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容。

但许小雨显然不信,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老板,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我没回答,只是走到柜台后面,开始整理那些凌乱的账本。

数字在眼前跳动,但我怎么也算不清。

下午三点,我给林薇薇打了个电话。

"薇薇,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如果我真的借你的钱,你能借我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现在手里有20万现金,都可以借给你。但晨晨,你真的决定续租了?"

20万。

加上我账上的18万,也才38万。付完第一期82.5万的租金(押一付三),我就彻底身无分文了,还欠薇薇20万。

"我再想想。"我说。

"晨晨,你听我一句劝。"林薇薇的声音很严肃,"这个租金太离谱了,你就算咬牙撑下来,后面的日子也会很难过。不如重新找个地方,从头开始。"

"可是……"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好不容易才把这个店做起来,就这么放弃,我不甘心。"

"我知道你不甘心。"林薇薇叹了口气,"但有时候,及时止损比硬撑更明智。"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发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上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来。

许小雨已经把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准备下班。

"老板,我先走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嗯,路上小心。"

许小雨走到门口,突然又转过身:"老板,如果你遇到困难,一定要挺住。我相信你一定能渡过难关的。"

她说完,匆匆跑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突然眼眶一热。

这个十八岁的女孩,自己的生活已经够苦了,却还在鼓励我。

我凭什么就这么放弃?

但不放弃,又能怎么办呢?

03

晚上七点,我还坐在店里。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霓虹灯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色彩。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看着林薇薇的微信头像,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出那句"把钱借我"。

不是因为骄傲,而是因为我知道,就算借到这20万,也只是饮鸩止渴。

门外突然响起敲玻璃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外卖服装的小伙子站在门外,手里举着一份餐盒。

"您好,您的外卖。"

我愣了一下:"我没点外卖。"

"是这个地址啊。"小伙子看了看手机,"春城饰品店,青云街35号。"

我走过去接过餐盒,上面贴着一张便签:"老板,记得吃饭。——小雨"

鼻子突然一酸。

我打开餐盒,是一份简单的盖浇饭,还冒着热气。

这个女孩自己家里那么困难,却还惦记着给我买晚饭。

我端着饭盒坐下,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一口都咽得很艰难。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饭菜的味道在嘴里嚼着,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晨晨,你在忙吗?"

"没有,刚吃完饭。"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那就好。"妈妈顿了顿,"你爸今天又念叨你了,说想去你店里看看,但我说你忙,不让他去打扰你。"

"妈,我这边真的挺好的,你让爸放心。"

"我知道你能干。"妈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对了,上次你说过年要带我们去旅游,我和你爸都期待着呢。"

我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

"嗯,一定。"

挂了电话,我盯着那份吃了一半的盖浇饭,突然没了胃口。

过年带爸妈去旅游——这是我三个月前信誓旦旦说的话。那时候店里生意刚有起色,我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晚上九点,我锁了店门,往家走。

路过隔壁小周的奶茶店时,看见他正在收摊。

"苏老板!"小周看见我,招了招手,"这么晚才下班?"

"嗯,整理点东西。"

"听说钱姐给你涨租金了?"小周压低声音,"这条街上都传开了。"

我苦笑:"消息传得挺快。"

"不止你一个。"小周叹了口气,"上个月,对面做服装的张姐也被涨价,从半年40万涨到78万。她没接受,搬走了。听说现在在城东租了个小店,生意一落千丈。"

我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那她现在怎么样?"

"不太好。"小周摇摇头,"前几天我碰见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都白了不少。"

我没说话,只是跟小周道了别,继续往前走。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我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突然,我停下脚步。

前面不远处,有个女人蹲在路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我走近了一些,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她的脸——是对面卖服装的张姐。

"张姐?"我叫了一声。

女人抬起头,是一张憔悴到不行的脸。眼睛红肿,脸颊凹陷,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是小苏啊。"张姐勉强笑了笑,站起来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张姐,你怎么了?"

张姐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开口了:"我今天回来,是想看看这条街。以前我的店就在这里,做了快十年了。"

她指着对面一家已经关门的店铺,玻璃窗上贴着"旺铺出租"的红纸。

"十年。"张姐喃喃自语,"我从一个小摊位做起,一点点攒钱,租下这个店面,进货,装修,宣传……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客源。结果一个涨价,全毁了。"

我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小苏,我听说钱姐也给你涨价了。"张姐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我劝你,别像我一样犟。搬就搬吧,不丢人。"

"可是……我不甘心。"我的声音很轻。

"我当初也不甘心。"张姐苦笑,"但后来我发现,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就能解决的。这个世界上,有钱有权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只能认命。"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个背影佝偻着,像是被生活压弯了腰。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我打开灯,屋里空荡荡的。墙上挂着的照片里,是我和爸妈的合影,那是去年春节拍的。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

现在的我,大概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

里面有很多人的名字——大学同学、前同事、朋友……

我可以一个个打电话借钱。

但我知道,就算借到了,也只是暂时的。这个窟窿太大了,我填不上。

而且,我欠的钱越多,压力就越大。万一生意出问题,我怎么还?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的灯很亮,刺得眼睛疼。

我闭上眼,耳边回响着张姐的话——"这个世界上,有钱有权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只能认命。"

认命吗?

我不想认命。

但我又能怎么办呢?

04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道光,脑子里乱成一团。

六点半,我起床洗漱,然后去店里。

街上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行人。清洁工推着垃圾车经过,扫帚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推开店门,里面还残留着昨晚的温度。我打开灯,开始整理货架。

七点,许小雨准时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背着一个旧书包。看见我,她立刻露出笑容:"老板早!"

"早。"我应了一声。

许小雨放下书包,开始帮忙打扫卫生。她动作很麻利,不一会儿就把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老板,昨天的饭还合胃口吗?"她一边擦玻璃一边问。

"很好,谢谢你。"我说,"但以后别这样了,你自己也不容易。"

"没事的。"许小雨笑了笑,"反正也不贵,就十几块钱。"

十几块钱。

对她来说,这大概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转过身继续整理货架,不想让她看见我的表情。

上午九点,客人陆续进来了。

一对情侣在挑选情侣戒指,女孩试戴了好几个,最后选了一对银戒指。

"老板,这个多少钱?"男孩问。

"一对680。"

"能便宜点吗?"

"真的不好意思,这是纯银手工制作的,价格已经很实惠了。"

男孩和女孩商量了一下,最后还是买了。

我给他们包装的时候,听见女孩小声说:"这家店的东西真好看,以后我们结婚了,戒指也来这里买。"

我的手顿了一下。

结婚。

多遥远的词。

我今年二十八岁,还没有男朋友。大学时谈过一场恋恋爱,但毕业后就分手了。这几年忙着工作,忙着存钱,忙着创业,根本没时间考虑感情的事。

妈妈偶尔会在电话里提起:"晨晨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

我每次都敷衍过去:"再等等,先把事业稳定了再说。"

但现在,事业稳定了吗?

中午,我让许小雨去吃饭,自己一个人留在店里。

我坐在柜台后面,拿出手机,打开了房产中介的网页。

搜索"青云街附近店面出租"。

跳出来一堆信息,我一条条往下看。

同样面积的店面,位置稍微偏一点的,半年租金在40万左右。位置好的,基本都在60万以上。

我又搜了搜其他街区。

城东有几个便宜的,半年租金30万左右,但位置很偏,人流量远不如青云街。

如果搬到那里,我之前积累的客源基本就废了,得重新开始。

而且新地方还要重新装修,采购设备,宣传推广……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我越算越觉得心凉。

下午两点,我正在给一个客人介绍项链,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我抬起头,看见钱老板娘和她儿子钱磊站在门外,后面还跟着几个陌生男人。

我的心脏突然狠狠跳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我对客人说了一声,然后走出门。

"钱姐,还有一个小时才到五点。"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我知道。"钱老板娘笑了笑,"我只是提前来看看,顺便把新合同带来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递给我:"你看看,没问题的话,下午五点准时签字。"

我接过合同,手指有些颤抖。

白纸黑字,半年租金165万,押一付三。

"钱姐,真的不能再商量了吗?"我做最后的尝试。

"小苏啊,不是我不讲情面。"钱老板娘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做生意就是做生意,你情我愿。你要是觉得贵,可以不租,我这里等着的人多的是。"

"对,别在这儿墨迹。"钱磊插话,叼着烟,一脸不耐烦,"五点之前不签字,我们立马找人搬你东西。"

"你们不能这样!"我的声音突然拔高,"合同还没到期,你们凭什么赶我走?"

"凭什么?"钱磊冷笑,"就凭这是我妈的房子。你要是不服,去法院告我们啊。"

"钱磊,别这么说话。"钱老板娘假意呵斥了一句,然后转向我,"小苏,你好好考虑考虑。做生意嘛,和气生财。"

她说完,转身走了。

那几个陌生男人也跟着离开,但临走前,其中一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带着威胁的意味。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合同,纸张被汗水浸得有些皱。

回到店里,客人已经走了,许小雨正站在柜台后面,脸色有些发白。

"老板,他们是什么人?"她小声问。

"没事。"我勉强笑了笑。

但许小雨显然不信。她犹豫了一下,走到我身边,小声说:"老板,如果遇到困难,我可以不要工资,帮你省点钱。"

我的眼眶突然一热。

"傻丫头,不用。"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去忙吧。"

许小雨点点头,转身去整理货架,但我能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下午四点半,店里来了最后一个客人。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得体,举止优雅。

"老板,我想定制一套首饰,送给我女儿。"她说,"她今年要参加成人礼。"

"好的,您有什么要求吗?"

女人拿出手机,给我看了几张设计图:"我想要这种风格的,但细节可以再改改。"

我仔细看了看图片,开始在纸上画草图。女人站在旁边,不时提出一些建议。

就这样,我们聊了快半个小时。

最后,女人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样吧,大概什么时候能做好?"

"一周左右。"

"好,那到时候我来取。"女人留下联系方式和定金,然后离开了。

我送她出门,转身看了看墙上的钟。

四点五十五。

还有五分钟。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回柜台,拿起那份合同。

165万。

我付不起。

就算借到钱,我也撑不下去。

但如果不签字,我就得搬走。这半年的努力,这半年的投入,就全白费了。

手机突然响了。

是林薇薇。

"晨晨,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开口了:"薇薇,我决定……"

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我抬起头,看见钱老板娘和钱磊又来了,这次后面跟着一群人,手里拿着工具。

我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钱老板娘推开门,脸上带着笑:"小苏,时间到了。签还是不签?"

我盯着她,手指攥得死紧。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我的耳边回响着许多声音——妈妈的期待,许小雨的鼓励,张姐的劝告,林薇薇的担忧……

最后,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签。"

05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人都空了。

钱老板娘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这才对嘛,小苏,早这样不就好了?"

她从包里掏出笔,递给我:"来,签字。"

我接过笔,手指在微微发抖。

笔尖悬在合同上,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就在这时,许小雨突然冲过来,一把夺走我手里的笔。

"老板,你别签!"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个价格太离谱了,你签了就完了!"

"小雨……"我看着她。

许小雨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老板,你对我那么好,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大不了我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总比把自己逼死强!"

钱老板娘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位小姑娘,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别多管闲事。"

"我就要管!"许小雨紧紧攥着笔,"你们这是欺负人!"

"欺负人?"钱磊冷笑一声,"我们这叫市场行为。嫌贵可以不租,没人逼你们。"

我看着许小雨的眼泪,突然觉得心里什么东西松动了。

这个十八岁的女孩,自己的生活已经那么艰难,却还在为我着想。

而我呢?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小雨,把笔给我。"我伸出手。

许小雨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老板……"

"听话。"我的声音很轻。

许小雨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笔放回我手里。

我拿起笔,看着合同上那个需要签字的地方。

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

我第一次进货时的兴奋,第一次有客人光顾时的紧张,第一次收到好评时的喜悦……

还有爸妈担忧的眼神,林薇薇的劝告,张姐憔悴的脸……

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我突然放下笔。

"我不签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钱老板娘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签了。"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坚定,"这个价格不合理,我接受不了。"

钱磊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耍我们呢?刚才还说要签!"

"我反悔了。"我直视着他们,"合同还没签字,就还没生效。我现在决定不租了。"

"不租?"钱老板娘的声音冷了下来,"行啊,那你今天晚上之前就给我搬走!"

"我会搬。"我说,"但请给我三天时间,我需要处理店里的东西。"

"三天?"钱磊冷笑,"你以为你是谁?我现在就找人来搬!"

"你试试。"我突然硬气起来,"合同还没到期,你们无权强制让我搬走。如果你们敢动手,我立刻报警。"

钱磊被我的话噎住了,转头看向他妈。

钱老板娘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小苏,我倒是小看你了。三天是吧?三天后你要是还不搬,别怪我不客气。"

她说完,转身离开。钱磊狠狠瞪了我一眼,也跟着走了。

门关上,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的腿一软,差点摔倒,还好扶住了柜台。

"老板!"许小雨赶紧扶住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

许小雨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老板,你刚才太帅了!"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七点,我锁了店门。

许小雨走之前,握住我的手:"老板,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找新店面。"我说,"这三天,我会去看看其他地方。"

"我陪你一起去!"许小雨说,"我明天请假,帮你看店面。"

"不用,你还要上学……"

"我已经退学了。"许小雨打断我,"老板,我现在的工作就是在这里,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的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

我瘫坐在沙发上,感觉身体像散了架一样。

手机响了,是林薇薇。

"晨晨,我听小周说了,你拒绝了?"

"嗯。"

"太好了!"林薇薇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我就说那个价格不合理,你终于想通了。"

"是小雨让我想通的。"我说,"如果不是她,我可能真的签了。"

"那个小姑娘不错。"林薇薇说,"对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找新店面。"

"我帮你一起找。"林薇薇说,"明天我请假,陪你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店面信息。

看了一个多小时,眼睛都酸了,但还是没找到特别合适的。

要么位置太偏,要么租金太贵,要么面积不合适。

正看着,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

"请问是苏晨女士吗?"

"是我,你哪位?"

"我是青云街工商所的工作人员。"对方说,"我们接到举报,说你的店铺涉嫌无证经营,明天请到工商所接受调查。"

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什么?我有营业执照啊!"

"那你明天带着证件过来一趟。"对方说完,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无证经营?怎么可能?我的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消防审批都是齐全的。

除非……

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会不会是钱老板娘搞的鬼?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座机号码。

"喂?"

"苏晨女士吗?我是消防大队的。接到举报,你的店铺存在消防隐患,明天请配合检查。"

我的手开始发抖。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感觉天旋地转。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一个接一个的"举报"。

这哪是巧合,分明就是有人在整我。

而且时机这么巧,就在我拒签合同的当天晚上。

除了钱老板娘,还能有谁?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真的查出什么问题,就算是冤枉的,也得停业整顿。

这三天的缓冲期,就完全没用了。

正想着,门铃突然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是小区物业。

"苏女士,有人举报你家里存放易燃易爆物品,我们需要进去检查一下。"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易燃易爆物品?

我一个做饰品的,哪来的易燃易爆物品?

"等一下,你们凭什么随便进我家?"

"我们接到举报,有权检查。"物业的人说,"要么现在配合,要么我们报警。"

我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让开了。

物业的人进来,在屋里翻了一圈,最后在阳台上找到一瓶酒精(我用来清洁饰品的)。

"这个算易燃品。"物业的人说,"我们要暂时扣押,明天你到物业办公室接受处理。"

我看着他们把酒精拿走,整个人都麻木了。

门关上后,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这一个晚上,三个举报。

工商、消防、物业。

每一个都卡在要害上。

我捂着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就是拒绝的代价吗?

这就是和有钱人作对的下场吗?

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我没想到,他们可以这么狠。

手机又响了。

我看都不想看,直接挂断。

但电话一遍遍地响。

我最后还是接了。

"苏晨,我是钱磊。"对面的声音带着得意,"怎么样,今晚的惊喜还满意吗?"

我咬着牙:"是你搞的鬼?"

"你说呢?"钱磊笑了,"我告诉你,这只是开始。明天还有更多惊喜等着你。三天之内,我保证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你……"

"别怪我心狠。"钱磊的声音冷了下来,"是你自己不识好歹。我妈给你机会,你不要,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指攥得死紧。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

我突然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打开搜索引擎。

我搜索"搬家公司""24小时服务"。

屏幕上跳出一堆信息。

我选了一家评价最好的,拨通了电话。

"你好,我想明天一早搬家,能安排吗?"

"可以,您的地址是?"

我报了店铺的地址。

"好的,明天早上七点,我们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又给许小雨发了条微信:"明天早上六点半到店里,有重要的事。"

然后,我给林薇薇打了电话。

"薇薇,明天早上能不能来帮我?"

"怎么了?"林薇薇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我把今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帮人太过分了!晨晨,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一早就搬。"我说,"我不想再给他们整我的机会。"

"好,我明天六点到。"林薇薇说,"我们一起搬。"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脑前,开始整理店里的资料。

客户名单、库存清单、供货商联系方式……

一项一项,整理得清清楚楚。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

我一夜没睡,但却感觉前所未有的清醒。

钱老板娘以为这样就能击垮我吗?

她错了。

我苏晨,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明天,我会搬走。

但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那时候,我要让她知道,欺负人是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