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500字,阅读时长大约8分钟
前言
大雪天,官府衙门后院,一面白晃晃的粉墙上突然冒出来一行歪歪扭扭的黑字:有朝一日天晴了,使扫箒的使扫箒,使锹的使锹。知府官员气得暴跳如雷,谁敢弄脏他的白粉墙?
民间传说里,这种在墙上随手涂鸦的做派,鼻祖就是大名鼎鼎的张打油。别人吟诗作对,他偏不按套路,往白墙上甩了一首《咏雪》:
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全诗没一个生僻字,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个画面:白茫茫一片,井口是个黑窟窿,黄狗变白狗,白狗胖了一圈。这诗传了一千多年,到今天还是让人忍不住笑。
那面白粉墙就是古代严肃秩序的化身,打油诗就是泼上去的墨汁。看着不入流,字字却戳中了古人憋坏了的幽默感。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些笑到扶墙的打油诗~
大文豪关起门来,过得有多怂
白粉墙外面,古代文人总端着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可把他们放回柴米油盐里,门面瞬间碎一地。
苏轼就特别爱出卖朋友。他那个好朋友陈季常,在外面谈空说有,看着像个参透人生的高人。结果苏轼写诗直接给拆了台:
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苏轼 612)
陈季常那位厉害的柳氏夫人一吼,这位平时仙风道骨的名士拐杖都吓掉了。大文豪写损友的八卦,比街坊大妈还起劲。
再看清代的张灿。年轻时妥妥的文艺青年,琴棋书画诗酒花,样样不落。结果中年一到,现实毫不留情。他在诗里写道:
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他。而今七事都更变,柴米油盐酱醋茶 (查为仁《莲坡诗话》)
七件事全换了,从风花雪月直接掉进柴米油盐。这首诗记录在清代查为仁的《莲坡诗话》里,张灿用最直白的话写出了普通人的无奈。文人的长衫,就这么被扒了个干净。
钱锺书也干过类似的事。给朋友吴忠匡回信时,他想让杨绛帮忙写字,人家不干,他只好感慨:自己身为丈夫,无夫权可行使,奈何 (钱锺书 12)。
真正有底气的人,从来不嫌认怂丢人。
半桶墨水不够一壶水折腾
打油诗厉害的地方在于,能用最土的意象,戳穿最势利的眼。
这个故事见于徐珂的《清稗类钞》,在民间传得很广。说的是清代相国张玉书退休回乡后,穿得朴素出门遛弯,路过一家富户的寿宴,门前挂着太史亲笔寿联。张玉书凑上去看热闹,寿宴主人见他那身打扮,满脸不屑,问他什么人。张玉书说就是个爱写诗的老头。主人不信,指着炉子上一个叫水吊子的乡下烧水壶,让他当场以此为题写诗。
张玉书冷笑一声,提笔就写:
腰圆腹扁土沙包,才上红炉气便豪。小物不堪成大器,两三杯水作波涛
表面上写烧水壶,实际上句句在骂:肚子里没几滴墨水,一碰火就气焰嚣张,两三杯水就想掀起大浪。你配吗?
傲慢的主人看完面如土色,连连作揖。
唐代诗僧寒山子也擅长这路子。
我见瞒人汉,如篮盛水走。一气将归家,篮里何曾有
骗子就像提着竹篮打水的人,跑得气喘吁吁,自以为收获满满,到家一看,竹篮子空空如也。
我见被人瞒,一似园中韭。日日被刀伤,天生还自有
被骗的人呢,像地里的韭菜。天天挨刀,割了一茬又一茬,可只要根还在,过几天又冒出来了。这话又狠又治愈:被骗了?没事,你命硬。
一个学渣的炫耀秀
打油诗能让人笑到肚子疼,很多时候是因为创作者对官场那套门道门儿清,懂得用最刁钻的角度把装腔作势的人扒到底裤都不剩。
《笑林广记》里有个经典段子,一个不学无术的武举人去考试,头戴银雀顶,脚踏粉底皂。这身行头一穿戴,先拜主考官,接着跑到孔庙晃荡,想在圣人面前显摆。结果连孔庙里的圣贤都看不下去了,颜回叹气,孔子苦笑,脾气最暴的子路直接开骂:要是让我带兵,非把这些呆子拉去喂马不可。
《清史稿·舆服志四》写得明明白白:生员,银雀顶,高二寸。也就是说,这哥们儿只是个刚通过最低一级考试的武秀才。银雀顶是国家会典里最低一档的标志,搁科举体系里就是个入场券,离真正的功名差着十万八千里。
粉底皂靴呢,白底黑面,在明清两代是官绅的特权。普通百姓穿了上街就是僭越。小说《儒林外史》里专门写过这种风气,鲍文卿警告同行,这种靴子不是咱们能穿的,被读书的老爷们瞧见了定要惹祸。
这个武秀才跑到孔庙里疯狂炫耀,自以为威风八面。可懂行的人一看就明白:拿着最低等的入场券到处嘚瑟,浅薄。
同样会玩语言拉扯的,还有纪晓岚。这个故事流传甚广,见于《清稗类钞》。有回他去给词林太夫人祝寿,宾客撺掇他现场来一首。纪晓岚清了清嗓子,第一句就把所有人吓懵了:
这个婆娘不是人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骂寿星不是人,在那个讲究孝道的年代跟砸场子没区别。孝子脸都绿了。
紧接着下一句出来,众人松了口气:
九天神女下凡尘
原来是神仙下凡。刚放下心,第三句又把所有人吓出一身冷汗:
生下儿子去做贼
宾客们的脸再次黑了,有人准备动手赶人。纪晓岚微微一笑,甩出末句:
偷得蟠桃寿母亲
原来是去天庭偷蟠桃。祝寿现场被他玩成了一趟过山车,四句话两上两下,纪晓岚在人情和场面之间走了一回钢丝。
两头受气的日子
清代有个佚名塾师,生计艰难,写了首自嘲诗:
教读原来是下流,傍人门户过春秋。半饥半饱清闲客,无锁无枷自在囚
教书匠的凄凉,一句话就说透了。
清代只有府州县学的教授、学正才是有正式编制的教官,民间私塾的塾师不入官秩,等于没有任何保障的临时差事。顾炎武在《日知录》里也写过,私塾老师的收入不及佣力之半,连卖苦力的搬运工都不如。家长还总嫌老师偷懒,不给好脸色。
所以这位塾师又写:课少父兄嫌懒惰,功多子弟结冤仇。课布置少了,家长骂你偷懒;课抓紧了,学生把你当仇人。两头不讨好。诗末尾写道:而今幸作青云客,遮却当年一半羞。总算熬出头了,可回头看看,五味杂陈。
老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遇到贪官污吏没地方说理,只好拿衙门白粉墙出气,用最滑稽的意象把当官的画成了笑话:
黑漆皮灯笼,半天萤火虫。粉墙画白虎,黄纸写乌龙。茄子敲泥磬,冬瓜撞木钟
贪官像黑漆灯笼,透不进一丝光;像萤火虫,扑腾不了几天。最好笑的是茄子敲磬、冬瓜撞钟,把庄严的公堂变成了一出蔬菜味十足的滑稽戏。没权没势的人面对不公,把怒气变成了笑话,这是他们唯一的防线。
流放路上,他还在盯着舅舅的瞎眼
明朝正德年间,有个被称作无赖的读书人,这个故事见于明代褚人获《坚瓠集》。他把用幽默硬刚命运的胆量发挥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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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大旱,太守带着一帮人出城祈雨。按《明史·礼志四》规定,水旱灾害时地方官必须素服草履,徒步祷于山川。求雨可不是走过场,求不到雨,太守考核直接打最低等,弄不好还会引发民变。压力很大。
这个无赖偏偏跑到衙门白粉墙上写了一首十七字诗:
太守出祷雨,万民皆喜悦。昨夜推窗看,见月 (褚人获 142)
见月,天上连片云都没有。这诗等于当面打太守的脸:你求的雨呢?
太守气急败坏,立马抓人。按当时律法,在民间写顺口溜诽谤朝廷命官,惩罚极其严厉。太守冷笑:你不是爱写十七字诗吗?当场以西坡为题再写一首,写不好就杖毙。无赖想都没想,张口就来:
古人号东坡,今人号西坡。若将两人较,差多
你跟苏东坡比?差多了。太守气得浑身发抖,当场打了十八大板。换了别人早哭爹喊娘了。这个无赖挨完打,趴在地上又来一首:
作诗十七字,被责一十八。若上万言书,打杀
十七个字就挨了十八板,要是写了万言书,那还不得被你当场打死?
太守彻底没脾气了,以诽谤官府的罪名把他重判,发配郧阳充军。郧阳那地方山高林密,流民遍地,去了基本等于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流放那天,亲舅舅赶来送行,抱着他哭得死去活来。无赖等舅舅哭完,擦了擦眼泪,说他又想出了一首诗。舅舅让他念,无赖脱口而出:
发配在郧阳,见舅如见娘。两人齐下泪,三行
舅舅哭笑不得,因为他是独眼龙,瞎了一只眼。两个人对哭,舅舅一滴泪,外甥两滴泪,加起来正好三行。九死一生的流放路上,他还在盯着舅舅那只瞎眼找笑料。
脂砚斋批《红楼梦》时感叹过:受过此急者,大都不止呆兄一人耳。被生活逼到绝路上的人多了去了,可在最惨的时候还能开一个带泪的玩笑,这份本事比什么都值钱。
老达子说
回到那面白粉墙前。千百年来,官府的油漆匠换了一拨又一拨,总想把墙刷得一尘不染。可那些被生活揍过的野生读书人,总会用带着市井气的墨汁,在墙上戳穿一切虚伪。
打油诗就是古人给生活的一记回怼。不管日子多难,先笑一声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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