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室的空调嗡嗡作响,消毒水的味道刺得我鼻子发酸。
我躺在输液椅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突然很想笑。
刚才护士说,我是她见过最幸运的癌症患者——有两个儿子轮流陪床。
幸运?
我偏过头,看向坐在左边的年轻人。他正低头刷手机,耳机线垂在胸前,脸上写满了不耐烦。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周远。"我轻声叫他。
他抬起头,摘下一只耳机:"妈,怎么了?"
"渴......"我的声音沙哑。
"水杯在桌上,你自己够不到吗?"他瞥了一眼放在病床尾的水杯,又戴回耳机。
我的手臂上扎着针,药液正一滴一滴输进血管。我挪了挪身子,胃里翻江倒海,根本够不到那个水杯。
"小凯。"我转向右边的另一个年轻人。
他几乎是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床尾拿起水杯。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我的后背,把吸管送到我嘴边,手掌的温度透过病号服传到我的皮肤上。
"慢点喝,别呛着。"宋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我喝了几口水,他才把杯子放回去。回到座位时,他从包里掏出一条毛巾,轻轻给我擦嘴角的水渍。
"妈,我出去买点吃的。"周远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宋凯坐在我身边,一只手轻轻按在我的手背上,另一只手翻着手机上的菜谱。
"妈,今天想吃什么?医生说你要多吃点,营养跟上来。"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
宋凯不是我亲生的。
八年前我改嫁,他才十五岁,跟着他爸爸一起进了我的家门。那时候他瘦瘦小小的,叫我一声"阿姨"都磕磕巴巴。
现在他二十三岁了,个子蹿到一米八,每天叫我"妈妈"叫得比亲儿子还顺口。
而我的亲儿子周远,二十六岁,从我查出肺癌到现在半年了,一共只来医院看过我三次。
"妈,你怎么哭了?"宋凯急忙抽出纸巾给我擦眼泪,"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
"不是......"我摇摇头,"小凯,这是第几次陪我化疗了?"
"第十五次。"他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笑了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第十五次。
从确诊到现在,每一次化疗都是他陪着。他请了长假,每次化疗前一天就住到医院附近的小旅馆,化疗结束后陪我回家,照顾我三四天才回去上班。
而周远,第一次来是我做手术,第二次是我差点没挺过化疗进了ICU,第三次......是今天。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化疗。
医生说,如果这次复查指标正常,我就算是熬过来了。
门被推开,周远拎着早餐走进来。他没买我爱吃的小米粥,买的是他自己喜欢的煎饼果子。油腻的香味飘进来,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妈,你先忍忍,我吃完就好。"周远大口咬着煎饼,酱料顺着嘴角往下流。
宋凯皱了皱眉,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风吹进来,带走了那股油腻的味道。
输液管里的药水慢慢变空,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从半年前就开始盘旋的念头。
等我好了,我要给我的两个儿子一个交代。
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恩怨分明。
01
化疗结束后的第三天,我躺在家里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胃里还在翻腾,嘴里发苦,头发又掉了一大把。我伸手摸了摸枕头上的碎发,心里一阵发凉。
"妈,喝点粥。"宋凯端着碗走进来,小心地扶我坐起来。
他煮的是白粥,上面飘着几片姜丝。我刚闻到味道就想吐,但还是强忍着喝了几口。
"乖,再喝一口。"宋凯像哄小孩一样哄我。
我看着他,这个不是我亲生的孩子,这三天里几乎没合过眼。他睡在我房间外的沙发上,每隔两小时就进来看看我有没有发烧,有没有呕吐。
昨天半夜我吐得厉害,他抱着我在卫生间待了一个多小时,一边给我拍背,一边用温水帮我擦脸。
"小凯,你也去睡会儿吧。"我放下碗,声音虚弱。
"不困。"他笑了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妈,医生说这次化疗完,过两周就能去复查了。指标要是好,就没事了。"
"嗯。"我应了一声。
手机突然响了。
宋凯帮我拿过来,屏幕上显示着"周远"两个字。我按下接听键。
"妈,我明天过去一趟。"周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背景里有女人的笑声。
"有事吗?"我问。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来看看你。"他顿了顿,"对了,把咱家的房产证都找出来,我有点事要用。"
我的手指收紧,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用房产证做什么?"
"妈,你就别管了。反正就是用一下,很快就还你。"周远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行了,我明天上午到。"
他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时长:47秒。
"妈?"宋凯看我脸色不好,"是周远哥打来的?"
"嗯。"我把手机放下,"他明天要来。"
宋凯的表情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看着他。
"没什么。"宋凯摇摇头,"那我明天早点起来,多买点菜,做顿好吃的。"
我没说话。
我知道宋凯想说什么。这半年来,周远除了那三次来医院,连电话都很少打。倒是他老婆徐晓曼,隔三差五发微信问我的病情,但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我的治疗费花了多少钱。
我有三套房子。
一套是我和前夫结婚时买的老房子,在老城区,虽然旧但地段好,现在值两百多万。
另外两套是我这些年自己攒钱买的,一套在市中心的新小区,价值三百多万;还有一套是学区房,小面积但位置好,也值两百万左右。
这三套房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财富。
也是周远最惦记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宋凯去开门,周远和徐晓曼一起进来了。徐晓曼穿着新买的大衣,手里拎着个果篮,脸上挂着笑容。
"妈,我们来看你了!"徐晓曼的声音很响亮,"听周远说你化疗结束了,我们特地来看看你。"
她把果篮放在茶几上。我看了一眼,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组合装,苹果和香蕉都有些蔫了。
"妈,气色还不错嘛。"周远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看来这次化疗挺成功的。"
"还行。"我靠在床头,看着他们。
"那就好,那就好。"徐晓曼笑着说,"妈,你放心,等你彻底好了,我们一定常来看你。"
"嫂子,喝水。"宋凯端着茶杯走过来。
"哎呀,小凯真懂事。"徐晓曼接过杯子,眼睛却在房间里扫来扫去,"小凯,你这段时间一直在这儿照顾你妈啊?"
"嗯,请了假。"宋凯点点头。
"真孝顺。"徐晓曼说着,转头看向周远,"周远,你看人家小凯多懂事。"
周远没接话,他看向我:"妈,房产证呢?"
宋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我看着周远,这个我养了二十六年的儿子,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说完,就直奔主题。
"拿房产证做什么?"我问。
"妈,我跟你说实话吧。"周远往前凑了凑,"我打算做点生意,需要拿房子去银行抵押贷款。你放心,就用几个月,很快就能还上。"
"做什么生意?"
"一个朋友介绍的项目,稳赚不赔。"周远的眼睛亮了起来,"妈,这可是个好机会,错过就没了。"
我没说话。
"妈,你就帮帮周远吧。"徐晓曼凑过来,"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一直租房子住,你也不想我们一辈子给别人交房租吧?"
"房子你们不是有吗?"我说,"我给你们的那套。"
那是我和前夫离婚时分的房子,我主动给了周远。虽然面积不大,但也够一家人住了。
"那套房子太小了,才六十平。"徐晓曼撇撇嘴,"我们打算换个大点的,最起码也得一百平以上吧。再说了,我们还要考虑以后孩子的问题......"
"孩子?"我看向他们。
"对啊,我们打算要孩子了。"徐晓曼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到时候总不能让孩子跟我们挤在六十平的房子里吧?"
我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半年。
半年的时间里,我在医院里吐得天翻地覆,头发掉光,瘦了二十斤。而我的儿子和儿媳妇,在计划着要孩子,计划着换大房子。
"妈,房产证呢?"周远又问了一遍,语气有些不耐烦。
"在抽屉里。"我说。
周远立刻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找起来。
"周远哥,妈刚化疗完,身体还很虚弱......"宋凯站在一旁,忍不住开口。
"我知道。"周远头也不抬,"等我生意做起来了,赚了钱,还怕照顾不好我妈?"
他找到了房产证,一共三本,红色的封面在阳光下反着光。
"妈,就这三套吧?"周远翻开看了看,"行,够用了。"
"周远。"我叫住他,"如果生意赔了怎么办?"
"不会赔的,我朋友都打包票了。"周远把房产证揣进包里,"妈,你就放心吧。"
"等等。"我说,"我要你写个借条。"
周远的动作停住了。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徐晓曼的脸色变了,"我们是你儿子儿媳,又不是外人,还要写借条?"
"正因为是儿子,才要说清楚。"我看着周远,"这三套房子是我的全部家当,我得为自己留条后路。"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周远的脸色很难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我写。"
宋凯拿来纸笔,周远快速写了一张借条,签上名字,按了手印。
"妈,这下行了吧?"周远把借条递给我,"我们先走了,还有事。"
他和徐晓曼起身离开,连午饭都没留下来吃。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徐晓曼在楼道里抱怨:"真是的,搞得好像我们要抢她的房子一样......"
声音渐渐远去。
宋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周远的车开走,转过身来看着我。
"妈......你真打算把房子给他抵押?"
我没回答,只是把那张借条对着阳光看了看。
字迹潦草,像他这个人一样敷衍。
02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半年的事。
确诊那天是去年十月。
医生拿着CT片子,指着上面的阴影对我说:"肺癌,中晚期,需要立刻手术。"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手术通知书上的字都看不清。
第一个打电话通知的是周远。
"妈,我在外地出差,可能回不去。"电话那头很嘈杂,像是在饭店,"你先做手术吧,我尽快赶回来。"
第二个打的是宋凯。
我刚说了句"小凯,妈查出来有点问题",电话那头就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妈,你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
两个小时后,宋凯出现在医院。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明显是一路跑过来的。
"妈,别怕。"他握着我的手,手心的汗湿透了我的皮肤,"我陪着你。"
手术前一天晚上,宋凯在病床边守了一夜。他怕我紧张,一直跟我说话,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工作上遇到的趣事,说他爸爸当年怎么追我的。
"我爸说,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是这辈子要娶的人。"宋凯笑着说,"他说你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特别好看。"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现在的我已经没有酒窝了。化疗让我的脸颊凹陷下去,皮肤灰黄,眼窝深陷。
"妈,等你好了,一定还会好看的。"宋凯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
手术那天,周远没有来。
手术室外,宋凯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双手合十,不停地祈祷。护士跟我说,他在外面待了整整七个小时,连水都没喝一口。
手术很成功,但医生说还需要化疗。
化疗的痛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每次化疗后的三天,是我最难熬的时候。恶心、呕吐、浑身无力,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嘴里总是苦的,什么都吃不下。
第一次化疗后,我在厕所里吐了一整夜。
宋凯抱着我,一遍一遍地给我拍背,用温毛巾给我擦脸。他的眼眶红红的,但一直在笑着说:"妈,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了。"
那天夜里,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哭。
他以为我睡着了,一个人蹲在阳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而周远,从我化疗开始到现在,一共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我化疗后并发症严重,进了ICU,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他来的时候,我已经转危为安了。
"妈,你可吓死我了。"周远站在病床前,红着眼睛说。
我当时以为他是真的担心我,心里还有些感动。
直到护士进来,他扭头问:"护士,这次住院费要多少钱?"
第二次来,是上个月。
那天是周末,周远突然出现在家里。我正躺在床上休息,看见他有些意外。
"儿子,怎么来了?"我挣扎着想坐起来。
"没事,就是过来看看你。"周远在床边坐下,"妈,你最近花了多少钱?"
"还好,医保能报销一部分。"
"那剩下的呢?"
"我自己还有点积蓄。"
周远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妈,你那三套房子,都写的谁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写的我的名字。"
"哦。"他应了一声,又问,"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是说万一,你要是有什么意外,这三套房子怎么分?"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在问,如果我死了,房子归谁。
"你爸给你的那套,本来就是你的。"我说,"剩下两套,我还没想好。"
"妈,我是你亲儿子。"周远的语气有些急,"小凯虽然跟了你这么多年,但终归不是亲生的。你总得为亲生儿子考虑吧?"
我没说话。
"而且小凯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周远继续说,"我都快三十了,还没个像样的房子,你说出去多丢人。"
那天他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算计。
现在想起来,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床头柜上放着两张照片。
一张是周远小时候的,胖乎乎的,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才五岁,我抱着他在公园里拍的。
另一张是宋凯进我家门那年拍的,他站在我身边,笑得有些拘谨,眼睛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伸手摸了摸那两张照片,突然觉得很讽刺。
半夜,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我轻轻推开门,看见宋凯坐在沙发上,正对着手机发呆。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小凯,还不睡?"我走出去。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扣在腿上:"妈,我......我在看新闻。怎么了,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我在他身边坐下,"你这几天瘦了。"
"有吗?"宋凯笑了笑,"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的手腕上有针眼。
"小凯,你手上这是怎么回事?"我抓住他的手。
"啊,这个啊。"宋凯快速把袖子拉下来,"前段时间单位体检,抽血留的。"
"什么时候体检的?"
"上个月。"他站起来,"妈,太晚了,你快回去睡吧,我也睡了。"
他扶我回到房间,给我掖好被子才离开。
我躺在床上,总觉得哪里不对。
宋凯的脸色太差了,手腕上的针眼也不像是抽血留下的,倒像是输液的痕迹。
但我没有多问。
这半年来,我已经给他添了太多麻烦,我不想再让他为我担心。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宋凯已经做好了早饭。
小米粥、水煮蛋、几碟小菜,都是我喜欢吃的。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他在我对面坐下。
"好多了。"我喝了口粥,"小凯,你是不是该回去上班了?我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不用你天天在这儿陪着。"
"不急,我跟领导请了一个月的假。"宋凯说,"等你彻底好了,我再回去。"
"你这样会不会影响工作?"
"不会的,我们领导人很好,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我看着他,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心疼。
这孩子从十五岁进我家门,就一直小心翼翼的。他怕我不喜欢他,怕周远欺负他,怕他爸爸因为他跟我吵架。
那时候他总是很乖,做作业从来不用我催,家务活抢着干,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
我记得有一次,周远故意把他的作业本撕了。
宋凯也没哭,就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把碎纸片捡起来,用透明胶带粘好,重新抄了一遍作业。
那天晚上,我去他房间,看见他趴在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橡皮。
我给他盖被子的时候,他突然说了句梦话:"妈妈,别走......"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这个孩子的亲妈,在他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他跟着他爸爸过了十年,吃了很多苦。
进我家门的时候,他身上的衣服都是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鞋子也是破的。
我给他买了新衣服新鞋子,他开心得一整夜都睡不着,第二天起来就穿着新衣服在镜子前转来转去。
"小凯,过两天就能去复查了。"我打断自己的回忆,"医生说如果这次指标正常,就说明化疗有效果。"
"嗯,一定会好的。"宋凯笑着说,但眼神有些闪躲。
吃完早饭,他收拾碗筷的时候,手突然抖了一下,碗"咣当"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小凯!"我吓了一跳。
"没事没事,我来收拾。"他蹲下去捡碎片,手却在发抖。
我看见他的手背上又有新的针眼。
"小凯,你到底怎么了?"我走过去,抓住他的手,"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妈,我真的没事。"宋凯站起来,避开我的眼神,"就是最近没睡好,有点累。"
他说完就去厨房收拾去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越来越不安。
03
复查的日子到了。
早上七点,宋凯就起来准备。他给我做了清淡的早餐,帮我换好衣服,搀扶着我下楼。
医院的人很多,挂号窗口排着长队。
"妈,你在这儿坐着,我去排队。"宋凯扶我坐在候诊椅上。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突然觉得他走路的样子有些不对劲,像是没什么力气,脚步虚浮。
半小时后,宋凯拿着单子回来。
"妈,先抽血,然后做CT。"他说,"可能要等一会儿。"
抽血的时候,我看见宋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里有输液留下的淤青。
"小凯。"我叫住他。
"嗯?"
"你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快速把袖子拉下来:"没事,前几天不小心磕的。"
"让我看看。"
"妈,真的没事。"宋凯躲开我的手,"你的号快到了,我们快去吧。"
做CT的时候,我躺在检查床上,透过玻璃窗看见宋凯站在外面。
他靠在墙上,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得吓人。旁边路过的护士看了他一眼,走过去问了句什么,他摆摆手,笑着说没事。
检查结束,拿结果要等三个小时。
"妈,我去买点东西,你在这儿等着。"宋凯说。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刚做完检查,好好休息。"他按住我的肩膀,"我很快就回来。"
他走后,我坐在走廊里发呆。
周围都是病人和家属,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还有人对着墙壁发呆。
我突然想起半年前,刚确诊的时候。
那天做完所有检查,医生告诉我病情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家属吗?"医生问。
"有,我儿子在外面。"我说。
医生让我把家属叫进来,一起听他讲治疗方案。
我走出诊室,看见宋凯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妈怎么了?"他看见我,立刻挂了电话跑过来。
"医生让你进去。"
宋凯跟着我进了诊室。医生拿着片子,详细讲了病情和治疗方案。
"需要马上手术,然后进行化疗。"医生说,"费用大概要二十万左右。"
宋凯点点头:"医生,什么时候能安排手术?"
"越快越好。"
"那就明天。"宋凯说,"医生,你们一定要尽全力救我妈。"
那天晚上,宋凯陪我回家。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一直握着我的手。
回到家,他给我倒了杯热水,然后说:"妈,你别担心钱的事。我这些年攒了点钱,够用的。"
"不用,我自己有钱。"我说。
"妈,咱们别分那么清楚。"宋凯蹲在我面前,"你这些年对我那么好,我早就把你当亲妈了。"
那一刻,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想到这里,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我抬起头,看见几个医生护士推着轮床快速跑过去,轮床上的人脸色青白,氧气面罩罩在脸上。
"是哪个科室的病人?"
"肾内科,突然晕倒的。"
"血压多少?"
"八十五十,情况不太好。"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走廊又恢复了安静。
我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个小时后,宋凯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还有一些营养品。
"妈,买了点东西。"他在我身边坐下,呼吸有些急促,"累坏了吧?再等等就能拿结果了。"
"小凯,你脸色不太好。"我看着他。
"可能是走得太急了。"他笑了笑,"没事,缓一会儿就好。"
又过了两个小时,结果出来了。
医生看着报告单,脸上露出笑容:"不错,指标恢复得很好。再观察三个月,如果没有复发迹象,基本就算是康复了。"
我听到这话,紧绷了半年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谢谢医生。"宋凯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妈,你好了。"宋凯扶着我,眼眶红红的,"你终于好了。"
"是啊,好了。"我拍拍他的手。
回家的路上,我给周远打了电话。
"妈?"周远的声音很嘈杂,像是在商场。
"远儿,我今天复查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周远的语气很平淡,"妈,我这边有点事,晚点再聊。"
"等等。"我叫住他,"明天来家里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见面再说。"
我挂了电话。
宋凯侧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摇摇头,"妈,你想吃什么?我去买菜,今天好好庆祝一下。"
那天晚上,宋凯做了满满一桌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都是我爱吃的。
"来,妈,多吃点。"宋凯不停地给我夹菜。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半年来,他为我付出了太多。他请了长假,每天照顾我的起居,陪我去医院,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半夜陪我熬过一次又一次的化疗反应。
而我的亲儿子周远,除了那三次来医院,连个电话都很少打。
"小凯。"我放下筷子,"你明天也别回去上班了,多陪我几天。"
"好。"宋凯笑了,"反正假还没用完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我想了很久的决定。
04
第二天中午,门铃响了。
我让宋凯去开门,周远和徐晓曼进来了。
徐晓曼今天穿得很精神,脸上化了妆,手里还拎着个大购物袋。
"妈,听说你复查结果很好,我们特地来庆祝!"徐晓曼笑容满面,把购物袋放在桌上,"看,我买了你最爱吃的点心。"
我看了一眼,是超市打折的那种散装糕点。
"妈,恭喜啊。"周远在沙发上坐下,"医生怎么说?"
"说再观察三个月,没问题就算彻底康复了。"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周远点点头,眼神在房间里扫来扫去,"妈,借条呢?"
我愣了一下:"什么借条?"
"就是我上次写的那个啊。"周远说,"你现在病好了,我把借条要回来,心里也踏实。"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把房子给你抵押。"
周远的脸色变了:"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都说好了的。"
"我只是说可以考虑,没说一定行。"我看着他,"而且你那个生意到底靠不靠谱?万一赔了怎么办?"
"不会赔的!"周远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妈,我都打听清楚了,那个项目绝对没问题。"
"万一呢?"
"哪有那么多万一!"周远有些急了,"妈,你到底是担心赔钱,还是不信任我?"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是你亲妈,当然信任你。"我说,"但这三套房子是我的全部家当,我得为自己的后半生考虑。"
"你后半生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徐晓曼突然开口,"有我们照顾你,你还怕什么?"
"我怕我死了,房子都被你们败光了。"
这句话一出,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徐晓曼的脸一下子红了:"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是那种人吗?"
"是不是,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我看向周远,"这半年,你来看过我几次?"
周远被问住了。
"三次。"我自己回答,"第一次是我进ICU,第二次是你想问房子的事,第三次是来拿房产证。"
"妈,我工作忙......"
"忙到连电话都不打?"我打断他,"小凯每天给我做饭,陪我去医院,半夜陪我吐,你在干什么?"
"小凯是继子!"周远突然吼了出来,"他不是你亲生的!我才是你儿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我心上。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我亲生的。"我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比我亲生儿子对我好一百倍。"
周远的脸涨得通红,他指着我,手指在发抖:"妈,你就因为我最近没怎么来看你,你就要把房子给小凯?"
"我没说要把房子给他。"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早就想好的话:
"我打算把三套房子都过户给你。"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周远愣住了,徐晓曼也愣住了,就连站在厨房门口的宋凯,也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妈,你说什么?"周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打算把三套房子都过户给你。"我重复了一遍,"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周远立刻问。
"我要在公证处立遗嘱,如果我死了,你必须给小凯一笔钱,至少一百万。"
"一百万?!"徐晓曼叫了起来,"妈,三套房子值七八百万,你给他一百万?这也太多了吧!"
"嫌多?"我看着她,"那就算了,房子我一套都不给。"
"不是不是。"周远赶紧拦住徐晓曼,"妈,你说的条件我们答应。但是......能不能现在就过户?"
"可以。"我点点头,"明天就去办。"
周远和徐晓曼对视一眼,眼睛里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谢谢妈!"徐晓曼拉着我的手,"妈,你放心,以后我们一定好好照顾你!"
"但愿吧。"我抽回手。
宋凯突然从厨房走出来:"妈,你不用给我留钱。"
"小凯......"
"我不要。"宋凯看着我,眼眶有些红,"你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绞痛。
这孩子,从来都是这样。从来不争,从来不抢,永远把我放在第一位。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说,"明天咱们一起去房产局。"
周远和徐晓曼又坐了一会儿,就迫不及待地走了。
临走前,徐晓曼拉着周远的手,小声说:"终于把房子要到手了......"
她以为我听不见,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门关上后,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宋凯。
"妈。"宋凯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你是不是......"
"我没事。"我打断他,"我只是想给你们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我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头。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
周远小时候很乖,虽然调皮,但也听话。可自从他长大了,尤其是结婚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他越来越少回家,越来越少关心我,眼里只有钱,只有房子,只有他自己的小日子。
而宋凯,这个本来应该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却一点一点走进了我的心里。
我想起他第一次叫我"妈妈"的样子。
那是他进我家门三个月后,有一天放学回来,他站在门口,小声叫了一句:"妈妈,我回来了。"
我当时正在厨房做饭,听到那一声"妈妈",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我走出厨房,看见他站在门口,背着书包,眼睛里有期待也有害怕。
"妈妈,我...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蹲下去,抱住了他:"当然可以。"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又有了一个儿子。
一个真正把我当妈妈的儿子。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地板上。
我闭上眼睛,心里突然很平静。
明天,我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交代。
05
第二天一早,我们四个人一起去了房产局。
周远开车,徐晓曼坐在副驾驶,我和宋凯坐在后排。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在响。
我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秋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
"妈,你冷不冷?"宋凯问我。
"不冷。"
他还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腿上。
我看着他,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这段时间他瘦了很多,下巴都尖了。
"小凯,你是不是该去医院看看?"我小声说。
"我没事,就是最近累了点。"他笑了笑,"等你彻底好了,我就回去好好休息。"
车子很快到了房产局。
周远找好车位,我们一起下车。
房产局的人很多,大厅里挤满了等待办理业务的人。
"我去排号。"周远说完就冲进去了。
我们在外面等着。徐晓曼抱着手臂,一直盯着房产局的大门,眼睛里写满了迫不及待。
"妈,你真的想好了?"宋凯在我耳边轻声问。
"想好了。"我点点头。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拍拍他的手,"妈心里有数。"
半小时后,周远拿着号码纸出来了。
"还要等一会儿,咱们先坐着吧。"他说。
我们在等候区坐下。周远和徐晓曼坐在一起,两个人小声说着话,时不时看向我。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化疗虽然结束了,但身体还是很虚弱。刚才走了这么一段路,我就觉得累了。
"62号!62号请到3号窗口办理!"
广播里传来声音。
"是咱们!"周远站起来,"妈,走,该咱们了。"
我们一起走到窗口前。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她看了看我们递过去的材料,问:"你们是要办理房产过户?"
"对。"周远说,"三套房子,都过户到我名下。"
"需要房主本人签字。"女孩看向我,"您确定要把三套房子都过户给他?"
"确定。"我说。
"那您需要在这里签字。"女孩把几份文件推过来。
我拿起笔,一份一份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周远在旁边看着,眼睛都在发光。徐晓曼拉着他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签好了。"我放下笔。
"好的,请稍等,我们需要审核一下。"女孩接过文件。
周远和徐晓曼退到一边,两个人小声说着话。
"终于要到手了......"徐晓曼说。
"嗯,三套房子,怎么也值七百多万。"周远压低声音,"等拿到房产证,咱们就去贷款,把生意做起来。"
"那老太太呢?"
"她能活多久?癌症复发率那么高,说不定过两年就......"
"嘘!小声点!"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心像被泡在冰水里,一点一点冻透了。
宋凯站在我身边,手紧紧攥着,指节都发白了。
又过了半小时,文件审核通过了。
"这是新的房产证。"女孩把三本红色的房产证递给周远,"您收好。"
周远接过房产证,翻开看了看,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妈,谢谢你。"他走过来,"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
"但愿吧。"我说。
走出房产局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轻松。
那三套房子压在我心上好多年了,现在终于可以放下了。
"妈,中午想吃什么?我请客!"周远心情很好,"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
"不用了,我累了,想回家休息。"
"那好,我送你回去。"
车子很快到了家楼下。
我和宋凯下车,周远也跟着下来了。
"妈,那个遗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明天去公证处立。"我说,"保证小凯能拿到一百万。"
"好好好。"周远连连点头,"那我明天再来接你。"
他开车走了。
我和宋凯上楼,进了家门。
"妈,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做饭。"宋凯扶我坐在沙发上。
"小凯。"我叫住他,"你过来,妈有话跟你说。"
宋凯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妈,你想说什么?"
我拉着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小凯,你这些年受苦了。"我说,"妈对不起你。"
"妈,你说什么呢。"宋凯笑了,"我没受苦,你对我很好。"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我看着他,"房子都给了周远,你心里肯定不好受。"
"我真的不在意。"宋凯摇摇头,"妈,我从来没想过要你的房子。"
"我知道。"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正因为你从来不争不抢,妈才更心疼你。"
"妈......"
"你等着。"我站起来,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袋子。
我把袋子递给宋凯:"这是妈给你的。"
宋凯打开袋子,愣住了。
里面是一袋水果,几个苹果,几个橘子。
"妈,这是......"他不解地看着我。
"这是妈给你的。"我说,"就这些。"
宋凯愣了几秒,突然笑了。
他抱着那袋水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够了,妈,真的够了。"他说,"你能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疼。
这孩子,从来都是这样容易满足。
"小凯,答应妈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别总想着别人。"
"好。"宋凯点头,"我答应你。"
我们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洒在我们身上。
突然,宋凯的身体晃了一下。
"小凯?"我扶住他。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妈,我......"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小凯!小凯!"我吓坏了,"你怎么了?!"
宋凯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嘴唇发紫。
我慌忙拿起手机,拨打了120。
"快!我儿子晕倒了!"我对着电话喊,声音都在发抖,"快来!求求你们快来!"
报完地址,我跪在宋凯身边,用颤抖的手摸他的脸。
"小凯,你别吓妈......"我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脸上,"你醒醒,求求你醒醒......"
他还是没有反应。
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十分钟后,救护车来了。
医护人员冲进来,把宋凯抬上担架。
"家属,跟我们一起走!"
我跟着上了救护车。
车子飞快地开着,警笛声刺耳地响在街道上。
我坐在担架旁边,看着医生给宋凯吸氧、量血压、做心电图。
"血压很低,心率也不稳定。"医生说,"可能是严重贫血,也可能是其他内脏问题。"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这半年来,我一直在忙着治疗自己的病,忙着跟周远的事,却忽略了宋凯的身体。
他那么瘦,脸色那么差,手臂上那么多针眼......
我怎么就没有多问一句?
"小凯,你可千万别有事......"我握着他的手,低声祈祷,"妈求你了,你可千万别有事......"
救护车很快到了医院。
宋凯被推进急救室,我被拦在门外。
急救室的门关上了,红色的灯亮了起来。
我靠着墙坐下去,浑身发软。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晕倒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06
急救室的门紧紧关着,红灯刺眼地亮着。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嘀嗒嘀嗒地响。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全是宋凯倒下去的那一刻。
他的脸色那么白,嘴唇那么紫,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患者家属?"
我猛地抬起头,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
"我在!"我站起来,腿都在发软,"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患者现在情况稳定了,暂时脱离了危险。"医生说,"但是......"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但是什么?"
"但是我们在检查中发现,患者的肾功能严重受损。"医生拿出一份检查报告,"他的肌酐指数是正常人的八倍,尿素氮也严重超标。从各项指标来看,他应该是尿毒症晚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尿毒症?"
"是的。"医生点点头,"而且从病情发展程度来看,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之前没有做过检查吗?"
我摇摇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尿毒症晚期?
怎么可能?
"患者需要立刻进行透析治疗。"医生继续说,"长期来看,最好的办法是肾移植。"
"肾移植?"我的声音在发抖,"要多少钱?"
"手术费加上后期的抗排异药物,大概需要六十到八十万。"医生说,"但现在最紧急的是透析,他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了。"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六十到八十万。
我把三套房子都给了周远,现在手里只剩下不到二十万的积蓄。
"医生,他...他能撑多久?"我问。
"如果不进行透析和移植,最多半年。"医生说,"而且这半年会非常痛苦。"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他。"我抓住医生的手,"钱不是问题,求求你一定要救他。"
"我们会尽力的。"医生说,"但家属也要做好准备,找肾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配型成功,也需要排队等待。"
医生说完就走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尿毒症晚期。
半年前,他就已经病了。
而那时候,我刚确诊肺癌。
这半年里,他一直陪着我化疗,照顾我的起居,半夜陪我熬过一次又一次的痛苦。
他自己病得那么重,却从来没说过一个字。
我想起他手臂上的针眼,想起他苍白的脸色,想起他端粥的时候颤抖的手......
所有的异常,我都看在眼里,却从来没有深究。
我怎么就那么粗心?
我怎么就那么自私?
"妈?"
我抬起头,周远站在走廊尽头。
"你怎么来了?"我擦了擦眼泪。
"医院给我打了电话,说小凯进了急救室。"周远走过来,"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病了?"
我把医生的话告诉了他。
周远听完,愣了好几秒。
"尿毒症?"他皱起眉头,"那得花不少钱吧?"
"医生说要六七十万。"
周远沉默了。
"远儿。"我抓住他的手,"妈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三套房子,能不能先退回来?"我看着他,"小凯需要钱治病,妈手里的钱不够。"
周远的脸色变了。
"妈,你说什么?"
"妈求你了。"我几乎是哀求了,"房子退回来,妈卖掉一套,给小凯治病。等他好了,妈再把房子给你。"
"不行。"周远往后退了一步,"房子已经过户了,是我的了。"
"远儿,那是你弟弟!"
"他不是我弟弟!"周远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他就是个继子!跟咱们没有血缘关系!"
"可是他这些年......"
"他这些年对你好,是他自己愿意的!"周远打断我,"妈,你不能因为他生病,就让我把到手的房子吐出来!"
我看着他,这个我养了二十六年的儿子,此刻像个陌生人。
"那房子本来就是我的。"我说。
"是你的,但你已经给我了!"周远说,"妈,做人要讲信用。而且你说了,要给我三套房子,只要我答应以后给小凯留一百万。我都答应了,你现在反悔,算怎么回事?"
"可小凯现在需要钱......"
"那是他的事!"周远说,"妈,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有我自己的计划。这三套房子我要拿去贷款做生意,不能退给你。"
"你......"我的手指在发抖。
"妈,你要是真想救小凯,就自己想办法。"周远说完,转身就走。
"周远!"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但没回头。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管?"我问。
"我能管什么?"周远说,"妈,我也不容易。我要还房贷,要养家,还要做生意。我哪有闲钱去救他?"
"他这半年陪我化疗十五次!"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来过几次?"
周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妈,我知道你心里偏向小凯。但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亲儿子。"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凉得彻底,凉得绝望。
这就是我养了二十六年的儿子。
这就是我拼尽全力护着的亲骨肉。
我转身走回急救室门口,靠着墙坐了下去。
我要怎么办?
手里只有二十万,连透析的费用都不够,更别说肾移植了。
我能卖什么?
我还有什么能卖的?
急救室的门打开了,宋凯被推了出来。
"妈......"他虚弱地叫了一声。
"小凯!"我冲过去,握住他的手,"你醒了?"
"我......"他的声音很小,"对不起,妈。"
"你对不起什么?"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是妈对不起你。"
"我不想让你担心......"宋凯说,"所以一直没说......"
"傻孩子。"我摸着他的脸,"你怎么这么傻?"
护士把他推进了病房,我跟在后面。
病房里只有两张床,另一张床上躺着个老人,正在输液。
护士帮宋凯安顿好,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就走了。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宋凯。
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氧气管插在鼻子里,心电监护仪在旁边滴滴地响着。
"妈。"他突然睁开眼睛。
"嗯?"
"你别卖房子。"他说。
我愣了一下:"你都听见了?"
"我听见了。"宋凯说,"你跟周远哥说话的时候,我醒了。"
"小凯......"
"妈,我的病我自己清楚。"宋凯笑了笑,很虚弱的笑容,"尿毒症晚期,就算做了移植,也不一定能活多久。"
"别胡说!"我打断他,"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妈,我不怕死。"宋凯看着我,"我只怕你以后没人照顾。"
"你不许说这种话!"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妈不许你说这种话!"
"妈......"宋凯伸手给我擦眼泪,"别哭。"
"小凯,你等着,妈一定想办法给你治病。"我握着他的手,"就算砸锅卖铁,妈也要救你。"
"别傻了,妈。"宋凯摇摇头,"那三套房子你都给周远哥了,你还有什么?"
我没说话。
"妈,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宋凯说,"我这辈子,能叫你一声妈妈,已经很幸福了。"
"不够!"我说,"你才二十三岁,你的人生才刚开始!"
宋凯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在响。
我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我还有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
突然,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可能行得通的办法。
07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您好,我想办理房屋抵押贷款。"我对柜台的工作人员说。
"您需要提供房产证。"工作人员说。
"房产证在我儿子那里。"我说,"但房子是我的名字。"
"那不行,必须本人带着房产证来办理。"
我走出银行,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
房子已经过户给周远了,我连抵押贷款都办不了。
我能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
手机突然响了。
是周远打来的。
"妈,昨天的事......"他的声音有些犹豫,"是我说话太重了。"
"你说的没错,房子确实是你的了。"我的声音很平静。
"妈,小凯的病......"
"不用你管。"我打断他,"我自己会想办法。"
"妈,你别这样。"周远说,"我也不是不想帮,实在是我现在也没钱。"
"我知道。"
"要不这样,等我生意做起来了,赚了钱,我再帮小凯。"
"来得及吗?"
周远沉默了。
"算了,不说了。"我说,"我还要回医院照顾小凯。"
我挂了电话。
回到医院,宋凯正在透析。
他躺在病床上,透析机在旁边嗡嗡作响,血液从他身体里抽出来,经过机器过滤,再输回去。
"妈,你回来了?"宋凯看见我,勉强笑了笑。
"嗯。"我在他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还行。"他说,"就是有点晕。"
我握住他的手,那只手还是冰凉的。
"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我问。
"要看透析效果。"宋凯说,"可能要住一阵子。"
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
住院费,透析费,后续的治疗费......
这些钱加起来,我手里的二十万根本不够。
"妈。"宋凯突然说。
"嗯?"
"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他的声音很小。
"什么事?"
"我......"宋凯犹豫了一下,"我其实早就知道自己生病了。"
我愣住了。
"半年前,我去医院体检,查出来肾功能不好。"宋凯说,"医生让我住院治疗,但那时候你刚确诊癌症,我不想让你担心,就一直拖着。"
"你......"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能......"
"我想等你好了,再治我自己的病。"宋凯说,"但没想到,拖到了现在。"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这个傻孩子!"我抓住他的手,"你怎么能这样?!"
"妈,别哭。"宋凯反过来安慰我,"都是我自己选的,不怪你。"
"怎么不怪我?"我说,"如果我早点注意,早点发现,你的病也不会拖到这个地步!"
"妈,真的不怪你。"宋凯说,"这半年,能陪着你,我很开心。"
我看着他,心里又疼又恨。
疼的是这孩子太傻,太善良。
恨的是我太自私,只顾着自己的病,却忽略了他。
透析结束后,宋凯睡着了。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他憔悴的脸,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李律师吗?"我说。
"是的,请问您是......"
"我叫苏婉君,是你之前的客户。"我说,"我有个紧急的事情要咨询你。"
"您说。"
"我昨天刚把三套房子过户给我儿子,现在我想收回来,有办法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您是自愿过户的?"李律师问。
"是。"
"那就很难了。"李律师说,"如果是自愿过户,法律上很难认定为无效。除非......"
"除非什么?"我急忙问。
"除非能证明您在过户时受到了欺诈或胁迫。"李律师说,"或者证明您当时神智不清,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我想了想:"我当时刚化疗结束,身体很虚弱,算不算神智不清?"
"这个需要医学鉴定。"李律师说,"而且即使能证明,过户已经完成,收回来也需要通过法律程序,时间会很长。"
"多长?"
"最快也要三个月。"
三个月。
来不及了。
宋凯撑不了三个月。
"还有别的办法吗?"我问。
"除非对方自愿退还。"李律师说,"或者您跟对方协商,让他抵押贷款,把钱借给您。"
我挂了电话。
协商?
我昨天已经求过周远了,他根本不同意。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我突然想起宋凯刚进我家门的那个秋天。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天很蓝,云很白。
他站在门口,背着一个旧书包,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他所有的衣服。
"阿姨好。"他小心翼翼地叫我。
我蹲下去,看着他:"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他点点头,眼眶红红的。
那天晚上,我给他铺床的时候,看见他偷偷掉眼泪。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擦掉眼泪,"我只是......我只是太高兴了。"
"高兴什么?"
"我终于有妈妈了。"他说。
那一刻,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这些年,我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从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长成了一米八的大小伙子。
他从来没让我操过心,成绩好,懂事,孝顺。
而我的亲儿子周远,从小就让我头疼。调皮捣蛋,不爱学习,长大了还啃老。
我一直以为,血缘关系是最重要的。
但现在我才明白,有些感情,比血缘更深。
手机又响了。
是医院财务科打来的。
"您好,请问是床患者宋凯的家属吗?"
"是的。"
"他昨天的急救费用和今天的透析费用,一共是八千三百元,请您尽快来缴费。"
"好,我马上去。"
我去财务科交了费,刷卡的时候,看着余额一点一点减少,心里一阵发慌。
按照这个速度,我手里的钱撑不了多久。
回到病房的时候,宋凯醒了。
"妈,去哪儿了?"他问。
"去交费。"我说。
宋凯的脸色暗了下去:"妈,花了多少钱?"
"不多。"我说,"你别担心这些,好好养病就行。"
"妈......"宋凯看着我,"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没多少钱了。"宋凯说,"妈,要不......算了吧。"
"算什么?"
"算了。"宋凯闭上眼睛,"妈,我这病花费太大了,你承受不起的。"
"不许胡说!"我说,"妈说了要救你,就一定会救你!"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妈来想办法。"
宋凯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拿着手机,翻看着通讯录。
我能向谁借钱?
朋友?亲戚?
但这些年,我为了给周远买房子,已经借过一轮了。那些钱到现在都没还上。
我还能向谁开口?
我翻到周远的电话号码,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要不要再试一次?
要不要再求他一次?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周远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又怎么了?"
"远儿,妈再求你一次。"我说,"房子不用退,你去办抵押贷款,借妈五十万,行吗?"
"妈,我说了,我要拿房子做生意的。"
"那就贷一套的!"我几乎是哀求了,"妈只要五十万,其他的你都拿去做生意!"
"不行!"周远说,"妈,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生意需要的钱很多,一套房子根本不够!"
"那...那四十万行吗?"我的声音在发抖,"妈只要四十万,其他的都是你的!"
"妈!"周远突然吼了出来,"你烦不烦?!我都说了不行!你一天到晚给我打电话,就为了个继子,值得吗?!"
我被他的吼声震住了。
"远儿,小凯他......"
"他跟我有什么关系?!"周远说,"妈,你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我烦着呢!"
他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那里。
突然,我听见病房里传来一声闷响。
我赶紧跑进去。
宋凯从床上摔了下来,倒在地上,脸色煞白。
"小凯!"我冲过去。
他趴在地上,身体在颤抖,嘴唇已经发紫了。
"医生!护士!"我按下呼叫器,"快来人!"
医护人员很快冲了进来,把宋凯抬回床上。
"又是急性并发症。"医生说,"必须立刻进行血液净化,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那就做!"我说,"什么都做,一定要救他!"
医生看了我一眼:"血液净化一次要两万,而且需要连续做三次。"
六万。
我手里只剩下十二万了。
"做!"我咬着牙说,"一定要救他!"
医生点点头,开始准备。
我站在病房外,看着里面忙碌的医护人员,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要怎么办?
钱不够了。
我要怎么办?
08
血液净化做了三个小时。
我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
宋凯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血液在透明的管道里流动,经过机器过滤,再回到他的身体里。
医生说,这三次血液净化能暂时控制住他的病情,但不能根治。
要根治,只有一个办法——肾移植。
可是肾移植需要六十万,我现在连十万都拿不出来了。
凌晨三点,宋凯被推出来了。
"妈......"他虚弱地叫了一声。
"小凯,你好点了吗?"我握住他的手。
"好多了。"他勉强笑了笑,"妈,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我摸着他的脸,"妈不怕,只要你好好的,妈什么都不怕。"
宋凯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妈。"他突然说,"我想回家。"
"回家?"我愣了一下,"你现在还不能出院。"
"我不想在医院了。"宋凯说,"我想回家,在家里待着。"
"小凯,你的病需要治疗......"
"妈,我知道自己的情况。"宋凯打断我,"就算一直治下去,也只是拖时间而已。"
"不是拖时间!"我说,"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妈......"宋凯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不想你为了我,把自己最后的积蓄都花光。"
"妈愿意!"我说,"只要能救你,妈什么都愿意!"
宋凯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在响。
"妈。"宋凯突然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其实......"他犹豫了一下,"其实我不是继子。"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你的继子。"宋凯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我是你的亲生儿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是你的亲生儿子。"宋凯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二十多年前,你生了我,但因为某些原因,把我送走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不可能......"我摇着头,"不可能,你是跟你爸爸一起来的,你爸爸说你是他和前妻的孩子......"
"那是我们骗你的。"宋凯说,"妈,我亲生父亲叫宋建业,他是你二十多年前的恋人。"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脸。
宋建业。
那个在我二十岁时出现的男人。
"二十多年前,你们在一起了。"宋凯继续说,"你怀孕了,但那时候你们都还年轻,没有能力养孩子。你的父母也不同意你们在一起,逼着你打掉孩子。"
"停下......"我的声音在发抖,"你别说了......"
"但你舍不得,偷偷把我生了下来。"宋凯说,"生下我之后,你把我送给了一个农村家庭。那家人姓宋,就是我现在的养父母。"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是我这辈子最痛苦的记忆。
二十岁那年,我爱上了宋建业。他比我大五岁,是个工地的工人。
我们在一起了,我怀孕了。
我的父母知道后,坚决反对。他们说宋建业是个穷光蛋,配不上我,逼着我打掉孩子。
我不肯。
我偷偷逃到外地,在一个小诊所里生下了孩子。
孩子是个男孩,很瘦很小,但哭声很响亮。
我抱着他,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心都化了。
但我没有能力养他。
我当时才二十岁,没有工作,没有钱,连自己都养不活。
宋建业也没有能力。他一个月只挣一千多块钱,连房租都付不起。
我们商量了很久,最终决定把孩子送出去。
宋建业托人找到了一户农村家庭,他们没有孩子,愿意收养。
送走孩子那天,我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夜。
"我以为我会再见到你的。"我哽咽着说,"我以为等我有能力了,就能把你接回来。"
"但你没有。"宋凯说,"因为后来,我的养父母搬走了,你找不到我了。"
"我找了!"我说,"我找了很多年!我去农村找过,去民政局查过,但都没有消息!"
"我知道。"宋凯说,"养父母告诉我了。他们说,有个女人一直在找我,但他们不敢把我交给你,怕你再把我送走。"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后来,我遇到了你前夫。"我说,"他对我很好,我以为我可以重新开始。我们结婚了,生了周远。"
"但周远不是你亲生的。"宋凯说。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周远不是你亲生的。"宋凯看着我,"他是你前夫和保姆生的孩子。"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可能......"我摇着头,"我怀胎十月生下他的,他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孩子?"
"你怀的孩子死了。"宋凯说,"在你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孩子在肚子里停止了心跳。医生建议你引产,但你前夫不同意。"
我的记忆突然涌了上来。
二十多年前,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突然感觉不到胎动了。
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孩子可能有问题,建议做详细检查。
我前夫不让,他说没事,再等等看。
"你前夫当时已经和保姆有了孩子。"宋凯说,"保姆也怀孕七个月,正好和你同时生产。你生下的是死胎,而保姆生下的是活婴。"
"他们把孩子换了。"
"你生产的时候打了麻药,迷迷糊糊的。等你醒来,护士抱来一个孩子,说是你的儿子。"
"那个孩子,就是周远。"
我的身体开始颤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可能......"我喃喃自语,"不可能,我养了他二十六年,他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孩子?"
"妈,你仔细想想。"宋凯说,"周远长得像你吗?"
我的脑子里闪过周远的脸。
他确实不像我。
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和我不一样。
我以前以为他像他爸爸,但现在想想,他好像也不太像他爸爸。
"你前夫在周远五岁的时候和你离婚,就是因为心虚。"宋凯说,"他拿走了属于你的那套房子,算是补偿。"
"但你一直被蒙在鼓里。"
"这些年,你把周远当亲生儿子养,给他最好的教育,给他买房子,为他付出了所有。"
"而周远呢?他根本不把你当妈。"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我问。
"我的养父去世前告诉我的。"宋凯说,"他说,我的亲生母亲一直在找我,让我有机会一定要去找你。"
"养父去世后,我开始寻找。我找到了当年给你接生的医生,找到了当年的护士,找到了你前夫的保姆。"
"我把所有的证据都拼凑起来,终于知道了真相。"
"然后,我找到了你。"
"那时候你刚改嫁,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真相,就让养父帮忙,以继子的身份进入你的生活。"
"我想,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叫你一声妈妈,就够了。"
我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傻孩子......"我哽咽着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你承受不了。"宋凯说,"你已经把周远养了二十多年,如果知道他不是你亲生的,你会崩溃的。"
"所以我就一直陪在你身边,假装我是继子。"
"可是现在,我快死了。"
"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死去。"
"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没有亲生儿子的。"
"我就是你的儿子。"
"你的亲生儿子。"
我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有两个儿子。
一个是亲生的,一个是继子。
我一直偏向亲生的,觉得血缘关系更重要。
但现在我才知道,那个我偏向了二十六年的"亲生儿子",根本不是我的孩子。
而那个我以为的"继子",才是我真正的骨肉。
"妈,对不起。"宋凯抱着我,"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不是你的错。"我摸着他的脸,"是妈的错,是妈当年没有保护好你。"
"妈,我不怪你。"宋凯说,"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找我,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这就够了。"
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病房外的天空慢慢亮了,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妈。"宋凯突然说,"你有我的出生证明吗?"
"有。"我说,"我一直留着,放在家里的抽屉里。"
"那就好。"宋凯说,"妈,如果我死了,你拿着我的出生证明,去做亲子鉴定。证明我是你的亲生儿子。"
"然后,去法院起诉周远。"
"他欺骗了你二十六年,占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你要把那些东西都要回来。"
"然后,你好好生活。"
我握着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泪水。
"你不会死的。"我说,"妈不会让你死的。"
"妈一定会救你的。"
"一定会。"
09
天亮后,我回了一趟家。
我打开抽屉,翻出了那份出生证明。
那是二十三年前,宋凯出生时医院开的证明。上面写着:母亲苏婉君,父亲宋建业,婴儿性别男。
我看着这份泛黄的纸,手指在发抖。
二十三年了。
我的儿子离开我二十三年了。
这二十三年里,他在农村长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一无所知。
而我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周远,那个根本不是我亲生的孩子。
我把出生证明装进包里,又翻出了一些东西。
是我这些年攒的一些首饰,还有几件值钱的古董。
这些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我一直舍不得卖。
但现在,顾不上了。
我把东西装进袋子里,准备拿去当铺。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周远和徐晓曼站在门外。
"妈。"周远叫了一声,脸色有些不自然。
"怎么来了?"我问。
"我......"周远犹豫了一下,"我来看看你。听说小凯住院了,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我说,"需要做肾移植。"
"那......"周远看了徐晓曼一眼,"需要多少钱?"
"六十万。"
周远沉默了。
"妈,要不这样。"徐晓曼突然开口,"我们可以借你一点钱,但不能太多。我们手头也紧。"
"能借多少?"我问。
"五万吧。"徐晓曼说,"我们现在就这么多闲钱了。"
五万。
连宋凯一次透析的费用都不够。
"不用了。"我说,"你们留着吧。"
"妈,你别这样。"周远说,"我们也是有心无力。"
"我知道。"我说,"行了,你们回去吧,我要去医院了。"
"妈,你手里还有钱吗?"周远突然问。
我没说话。
"妈,你实话告诉我。"周远说,"你是不是把所有积蓄都花在小凯身上了?"
"是又怎么样?"
"妈!"周远提高了声音,"你怎么能这样?!小凯是继子,你把所有的钱都给他,以后你自己怎么办?"
"我愿意。"我看着他,"而且,他不是继子。"
周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是我的亲生儿子。"我平静地说,"而你,不是。"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周远和徐晓曼都愣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
"妈,你说什么?"周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宋凯是我的亲生儿子。"我重复了一遍,"而你,是我前夫和保姆生的孩子。"
"你胡说!"周远的脸色变了,"我明明是你生的!"
"你不是。"我拿出那份出生证明,"这是宋凯的出生证明,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的母亲是我。"
周远抢过出生证明,看了又看。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我怎么可能不是你儿子?"
"你妈妈是那个保姆。"我说,"当年她和我前夫偷情,怀了你。你前夫把你和我生的死胎调换了,骗了我二十六年。"
"不可能!"周远吼了出来,"你在骗我!"
"你可以去做亲子鉴定。"我说,"看看咱俩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
周远的脸色煞白,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差点站不住。
"所以......"徐晓曼突然说,"所以你把房子都给他,是因为他才是你的亲儿子?"
"不是。"我说,"我给他房子,是因为他对我好。就算他不是我亲生的,我也会把房子给他。"
"而你们呢?"我看着周远,"你从我生病到现在,来过几次?打过几个电话?除了要房子,你还记得关心过我吗?"
周远说不出话来。
"就算我不是你亲妈,你也不该这样对我。"我说,"我养了你二十六年,给了你最好的一切,而你呢?你给了我什么?"
"妈,我......"周远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了,你们走吧。"我说,"从今天开始,咱们没关系了。"
"妈!"周远突然跪了下来,"妈,就算我不是你亲生的,但你也养了我二十六年!这份恩情我不能不认!"
"是吗?"我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认?"
"我......"周远犹豫了一下,"我把房子还给你!"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房子还给你。"周远说,"妈,我知道错了。这段时间我确实太过分了,我不该那样对你。"
"你把房子还给我,然后呢?"我问。
"然后你拿房子去救小凯。"周远说,"他是你亲儿子,你应该救他。"
我看着他,一时间分不清他是真心悔改,还是在演戏。
"周远,你想清楚了?"徐晓曼在旁边急了,"那三套房子可是......"
"我想清楚了!"周远打断她,"妈养了我二十六年,我不能恩将仇报!"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妈,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但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改的,我一定会好好孝敬你的。"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真的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周远点头,"妈,我现在就去办过户手续。"
"好。"我说,"那咱们现在就去。"
周远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我们三个人一起出了门。
路上,周远开着车,一路上都没说话。
我坐在后排,看着他的后脑勺,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我养了二十六年的孩子,我真的了解他吗?
到了房产局,周远去拿号。
我和徐晓曼坐在等候区。
"妈。"徐晓曼突然说。
"嗯?"
"你真的相信周远会把房子还给你?"她问。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跟你说实话吧。"徐晓曼说,"周远昨天晚上已经把三套房子都抵押出去了,贷了五百万。"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昨天就去银行办了抵押贷款。"徐晓曼说,"五百万已经到账了,他拿去投资了。"
"所以,他现在根本没法把房子还给你。"
"那房子上背着五百万的债,就算过户给你,你也还不起。"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怕你反悔。"徐晓曼说,"他知道宋凯是你亲儿子后,就猜到你早晚会要回房子。所以他昨天连夜去办了抵押,把钱拿到手。"
"这样一来,就算你要回房子,也没用了。"
我看着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我的声音在颤抖,"他怎么能这样?"
"妈,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徐晓曼说,"周远不会把房子还给你的。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你的。"
"他就是想稳住你,怕你去法院告他。"
我坐在那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对了,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徐晓曼继续说,"周远的亲妈,就是那个保姆,她还活着。"
我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周远的亲妈还活着,就在这个城市。"徐晓曼说,"周远这些年一直在养她,每个月给她两千块钱。"
"他对亲妈比对你好多了。"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原来,周远早就知道真相了。
他知道我不是他的亲妈。
所以他才会那样对我。
所以他才会那样冷血无情。
"妈,我劝你还是认命吧。"徐晓曼站起来,"周远不会帮你的,那些房子你也要不回来了。"
"至于宋凯......"她顿了顿,"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
她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这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
养了二十六年的儿子,不是自己的。
找了二十三年的亲生儿子,却病得快要死了。
我该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
就在这时,周远走了过来。
"妈,还要等一会儿。"他说,"咱们先在这儿坐着吧。"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周远。"我说,"房子已经抵押出去了,对吧?"
周远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徐晓曼告诉我的。"我站起来,"行了,别演了。我知道你不会把房子还给我的。"
周远沉默了几秒。
"妈,我......"
"你不用解释。"我打断他,"我也不怪你。毕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会去法院起诉你。"我看着他,"起诉你欺诈、侵占。那三套房子,本该属于我的亲生儿子宋凯。"
"你凭借虚假的身份,骗取了本该属于他的财产。"
"你等着法院传票吧。"
我说完,转身离开了。
周远在我身后喊:"妈!妈你听我解释!"
我没有回头。
我走出房产局,站在台阶上,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我突然想起宋凯刚才说的话。
"妈,如果我死了,你拿着我的出生证明,去做亲子鉴定。证明我是你的亲生儿子。然后,去法院起诉周远。"
但我不想等他死。
我要在他活着的时候,把属于他的东西都拿回来。
我要救他。
一定要救他。
10
从房产局出来,我直接去了律师事务所。
"李律师,我要起诉。"我把宋凯的出生证明和一些证据放在桌上。
李律师看了看那些材料,沉默了很久。
"苏女士,你的情况确实很特殊。"他说,"但有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需要做亲子鉴定,证明宋凯确实是你的亲生儿子,周远不是。"
"可以,我现在就去做。"
"第二,即使证明了血缘关系,要拿回那三套房子也很困难。"李律师说,"因为你是自愿过户的,而且周远已经把房子抵押出去了,现在那三套房子上背着五百万的债务。"
"就算法院判决房子归宋凯所有,那五百万的债务也要一起承担。"
我的心一沉。
"那怎么办?"
"只能起诉周远,要求他赔偿。"李律师说,"但周远如果没钱,判决也执行不了。"
"而且这种案子,从起诉到判决,最快也要半年。"
半年。
宋凯等不了半年。
"还有别的办法吗?"我问。
李律师想了想:"有一个办法,但风险很大。"
"什么办法?"
"你可以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冻结周远名下的所有资产。"李律师说,"然后申请先予执行,要求他立刻归还房产或赔偿。"
"但这需要你提供担保,而且如果最终败诉,你要承担所有损失。"
我咬了咬牙:"我愿意承担。"
"好。"李律师说,"那我现在就帮你准备材料。"
接下来的三天,我一边在医院照顾宋凯,一边配合律师准备诉讼材料。
我和宋凯一起去做了亲子鉴定。
结果出来那天,我拿着报告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报告上写着:支持苏婉君与宋凯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亲权概率99.99%。
这是科学的证明。
宋凯,确确实实是我的儿子。
我的亲生儿子。
"妈,别哭。"宋凯躺在病床上,虚弱地说,"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我握着他的手,"妈终于找到你了。"
"妈,我也很开心。"宋凯笑了,眼角有泪水,"这辈子能叫你妈妈,我已经很满足了。"
"别说傻话。"我擦掉眼泪,"你会好的,妈一定会救你的。"
一周后,法院受理了我的起诉。
法院向周远发出了传票,同时冻结了他名下的所有资产。
周远接到传票那天,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直到第二天,他直接来了医院。
"妈!"他冲进病房,"你怎么能告我?!"
我坐在宋凯床边,看着他:"我为什么不能告你?"
"那些房子是你自愿给我的!"周远说,"法院传票上说我欺诈侵占,我哪里欺诈了?我哪里侵占了?"
"你不是我亲生儿子,却冒充了二十六年。"我平静地说,"这不是欺诈是什么?"
"那...那也是我爸爸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早就知道真相了。"我说,"你明明知道自己不是我儿子,却一直装作不知道,继续享受我给你的一切。"
"这就是欺诈。"
周远被说得哑口无言。
"妈,我......"他看了宋凯一眼,"就算我做错了,但你也不能告我啊!你告我,我就完了!"
"你完了?"我笑了,"那我儿子怎么办?他快死了,他需要钱治病,你给我钱了吗?"
"我......"周远犹豫了一下,"我可以给啊!妈,你告诉我需要多少钱,我想办法!"
"六十万。"
周远的脸色变了:"这么多?"
"肾移植加上后续治疗,至少六十万。"我说,"你拿得出来吗?"
周远不说话了。
"拿不出来就别废话了。"我说,"等着法院判决吧。"
"妈!"周远突然跪了下来,"妈,我求求你,别告我了!那五百万我已经投出去了,现在收不回来!如果法院判我输,我就要倾家荡产了!"
"那是你的事。"我说,"当初你把房子抵押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妈......"周远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改,我一定好好孝敬你。"
"迟了。"我说,"周远,这些年我对你够好了。我给了你最好的教育,给了你房子,给了你一切。"
"但你怎么对我的?"
"我生病的时候,你来过几次?"
"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帮过吗?"
"你心里只有钱,只有你自己,从来没有我。"
"现在你知道我不是你亲妈了,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但你忘了一件事。"
"就算我不是你亲妈,我也养了你二十六年。"
"这份恩情,你不能不认。"
周远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行了,起来吧。"我说,"等法院判决,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周远没有起来,他跪在那里,突然说:"妈,那我亲妈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
"她现在六十多岁了,身体不好,一直靠我养着。"周远说,"如果我倾家荡产,她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我说,"你应该早点想到今天。"
"妈......"
"我不是你妈。"我打断他,"从今天开始,咱们没关系了。"
周远看着我,眼神里有恨意,也有绝望。
最终,他站起来,转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回头说了一句:
"你会后悔的。"
然后他就走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后悔?
我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点发现真相?
后悔养错了人?
还是后悔对周远太好了?
"妈。"宋凯突然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宋凯说,"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不会和周远闹到这个地步。"
"傻孩子。"我握住他的手,"这不是你的错。是周远做得太过分了。"
"但他毕竟养育了你二十六年......"
"养育之恩确实要报,但不是这样报。"我说,"我给了他房子,给了他钱,已经够了。他贪心不足,那是他的问题。"
宋凯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小凯,你知道吗?"我说,"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把你送走,如果我一直把你养大,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会很辛苦。"宋凯说。
"但一定很幸福。"我说,"因为你是个好孩子。"
"妈......"宋凯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洒在我们身上。
两个月后,法院开庭了。
庭审那天,我和周远对簿公堂。
法官问周远:"你是否知道自己和原告没有血缘关系?"
周远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五年前。"周远说,"我爸爸临终前告诉我的。"
法庭上一片哗然。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原告?"法官问。
周远不说话了。
"请回答问题。"
"因为......"周远低着头,"因为我怕她知道后,会对我不好。"
"所以你选择隐瞒真相,继续享受她的付出?"
周远点了点头。
法官又问:"原告将三套房产过户给你之前,你是否知道宋凯是原告的亲生儿子?"
"不知道。"周远说。
"但你知道自己不是原告的亲生儿子。"
"是。"
"那你在接受房产的时候,是否告知过原告这个事实?"
"没有。"
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明知自己与原告无血缘关系,却隐瞒真相,以儿子的身份接受原告赠与的房产,构成欺诈。"
"而宋凯作为原告的亲生儿子,本应享有继承权和受赠权。被告的行为侵害了宋凯的合法权益。"
"本庭判决如下:被告周远应将三套房产归还原告。如无法归还,则应赔偿相应价值,共计七百万元。"
"考虑到被告对原告有养育之恩的补偿义务,原告应支付被告养育补偿款一百万元。"
"最终,被告应向原告支付六百万元。"
法槌落下,判决生效。
周远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走出法庭,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拿到赔偿款后,我立刻给宋凯安排了肾移植手术。
幸运的是,宋凯的养父生前登记过器官捐献,他的肾脏和宋凯配型成功。
手术进行了八个小时。
我在手术室外等着,一步都不敢离开。
终于,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我说:
"手术很成功。"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谢谢......"我握着医生的手,"谢谢你救了我儿子......"
宋凯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迷中。
我跟着他进了重症监护室,隔着玻璃看着他。
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很平稳。
医生说,只要度过排异期,他就能康复了。
我坐在监护室外,心里终于踏实了。
我的儿子,我的亲生儿子,终于有救了。
11
三年后。
初秋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客厅里很温暖。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宋凯在厨房里忙碌。
"妈,今天想吃什么?"他回头问我。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我笑着说。
宋凯已经完全康复了。手术后的三年里,他一边工作一边调养身体,现在已经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了。
他换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收入不错,工作也不算太累。
最重要的是,他每天都会回家吃饭,陪着我。
"妈,鱼做好了。"宋凯端着一盘清蒸鱼走出来,"你尝尝。"
我夹了一筷子,味道很好。
"小凯,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我说。
"那当然,我跟着妈学了这么多年。"宋凯笑着说,"对了妈,下周我们公司团建,要去海边。"
"去吧,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
"我想带你一起去。"宋凯说,"你不是一直说想看海吗?"
"好啊。"我点点头,"那就一起去。"
吃完饭,我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手机突然响了。
我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喂?"
"妈......"电话那头传来周远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沉默了几秒。
"有事吗?"我问。
"妈,我......"周远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就是想打个电话,问问你还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周远说,"妈,这三年我一直想给你打电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知道了?"
"嗯。"周远停顿了一下,"妈,我想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伤了你的心。"周远说,"但这三年,我一直在反省。"
"我把那五百万还给了银行,房子也没了。现在我和晓曼租房子住,日子过得很紧巴,但我觉得...心里踏实。"
"妈,你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了金黄色。
"周远。"我说,"我不恨你。"
"真的?"周远的声音有些颤抖。
"真的。"我说,"这三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你确实做错了,但也不全是你的错。"
"是你爸爸当年的欺骗,造成了今天的一切。"
"而我,也有责任。我一直以为血缘关系最重要,却忽略了真正的感情。"
"所以这三年,我也在反省。"
周远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
"妈,谢谢你......"他哽咽着说,"谢谢你原谅我......"
"但我不会再和你像以前那样了。"我说,"那三年的养育之恩,我已经给了你一百万。我们之间,两清了。"
"我明白。"周远说,"妈,你能这么想,我已经很感激了。"
"好好过日子吧。"我说,"也多关心关心你的亲妈。"
"我会的。"周远说,"妈,你也要保重身体。"
"嗯。"
我挂了电话。
宋凯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是周远哥打来的?"
"嗯。"
"你还恨他吗?"
我想了想:"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而且也没意义。"
"妈,你真的想通了?"
"想通了。"我看着宋凯,"这三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血缘关系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真心。"
"你虽然离开我二十多年,但你对我的心是真的。"
"而周远,虽然我养了他二十六年,但他对我的心是假的。"
"所以,我选择你,是对的。"
宋凯握住我的手:"妈,谢谢你。"
"傻孩子,你谢我什么。"我摸着他的头,"你是我儿子,我照顾你,天经地义。"
"妈,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宋凯说,"一辈子。"
"好。"我笑了,"我们一起,好好生活。"
窗外,夕阳慢慢落下,天边的晚霞像火一样燃烧着。
新的一天即将结束,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宋凯去厨房收拾碗筷,心里充满了平静和满足。
这三年,我失去了三套房子,失去了一个"儿子",也失去了很多积蓄。
但我找到了真正的儿子,找到了真正的亲情,也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有些失去,是为了更好的得到。
有些放手,是为了更紧的拥抱。
我这一生,走过很多弯路,吃过很多苦。
但最终,我还是找到了属于我的幸福。
那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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