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电视剧《主角》,改编自陈彦同名长篇小说
部分情节为文学性改编,请理性阅读。
夜里十点,西京秦腔剧院的后台依然亮着灯。
大幕落下来了,观众还在陆续散场,但那一片戏台上的余温,还没有跟着散。
台口那盏从不关的照明灯,把空荡荡的舞台照得半明半暗,只剩一条白绸水袖还挂在戏架上,随着散场带起的气流轻轻摇晃——那是李慧娘的裙角,方才还是一个缭绕着幽魂气息的鲜活身影,转眼间已经没了主人,只剩这点白布,在灯光里孤零零地晃。
外头的走廊,还有观众在说今晚的戏,声音热热闹闹地漏进来,什么"唱得好",什么"好多年没见过这样的李慧娘",什么"这忆秦娥,是真的入神了",一句接一句,全是夸。
可那些声音飘进后台,对于蹲在角落里的忆秦娥而言,不过是一片遥远的、与她不相干的喧嚣。
没有人知道,就在那一夜,站在台上的忆秦娥,已经在用整颗心跟一个死去的人说话。
她唱的不只是李慧娘,她唱的是苟师父。
苟存忠在三天前走了。
走得干净,走得利落,走得就像他这个人一辈子的脾气——从来不肯让人操心,从来不肯让人看见他的软处。
彩排最后一天,他还撑着身子站在排练厅里,手指着忆秦娥那条水袖,眼神犀利,声音低哑,说她身段差了一口气,叫她重来。
谁知道那口气,竟成了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那三天里,忆秦娥没有大哭,没有失魂落魄,只是沉默着,把戏服一件一件穿上,把妆一道一道化好,把头面一根一根插好,然后走上台去,把李慧娘唱给这个世界听。
台下有人哭了。
几个老戏迷用手帕捂着眼睛,几个年轻人红了鼻头,几个剧团的老前辈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们当中,没有人知道此刻台上那个女人究竟在经历什么——只觉得那晚的忆秦娥,比任何一次都更像李慧娘,不是技术上的像,不是身段上的像,而是那种死了也不肯散、一腔情义无处安放的劲儿,从开场贯到谢幕,一分钟都没有松懈过。
谢幕时,掌声震天,花束从四面八方飞上台来,忆秦娥一一弯腰去捡,脸上挂着那种经年磨出来的、只有台上的人才有的笑。
退到后台最深处,周围的人渐渐散去,她靠住一堵冷墙,缓缓蹲了下来,把脸埋进两只膝盖里,一动不动。
脸上的油彩还没有卸,厚厚一层,遮住了所有她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就在这时候,后台的侧门被人踉跄地推开了。
是舅舅胡三元。
满身酒气,眼眶红透,领口松开着,头发也乱了,走到半路绊了一下,险些没站稳,却偏偏在后台一片嘈杂里,一眼就找到了蹲在角落的她,踉跄着走过来,二话不说,把她一把抱住了。
他抱得很重,像是在抓一块快要漂走的东西,想用这把力气把她牢牢钉在这里。
忆秦娥没有动,就靠在他肩膀上,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轻轻颤着。
抱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说,秦娥,你这戏,唱得苟师父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忆秦娥没有出声,只是把头往他肩上靠了靠。
胡三元沉默了一阵,忽然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带上了一种她从来没在他身上听见过的、小心翼翼的沉重——他说,秦娥,还有件事,压了我整整十八年,今天,我不能再不说了。
这句话落地的一刻,后台的喧嚣声仿佛都远了,只剩那一点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得又长又沉……
【一】
那一年,忆秦娥还叫易招弟,十一岁,跟着舅舅胡三元从竹峪沟那边的山里出来,进了西京秦腔剧团。
竹峪沟是个什么地方,凡是去过的人都清楚——山路弯弯绕绕进去,出来更难。
那里头的孩子,打小见的是山,走的是石头路,吃的是苞谷面,没几个有机会走到城里来的。
易招弟能出来,靠的是胡三元这个舅舅,他在剧团敲鼓,走的时候顺带捎上了她。
胡三元在剧团里是个有些名气的鼓师,坐在鼓架子后头,那一双手,是真有水平的,哪出戏到了节骨眼上,他那鼓一响,台上的人也能跟着提气。
但他脾气不大好,爱喝酒,爱跟人吵架,有些人不喜欢他,说他是个刺儿头,说他仗着有两手绝活就不把人放在眼里,私底下叫他"胡三闹"。
他带来的这个外甥女,头一眼看着并不出挑。
又黑又瘦,手上有茧子,衣服也旧,眼神倒是亮,但乡下来的孩子,亮眼睛多的是。
剧团里那一批新学员,有好几个条件比她强,父母有门路打点进来的,打小在城里学过基础的,站相也好,模样也周正,比易招弟顺眼的不知道有多少。
其中有一个叫楚嘉禾的,个子高挑,底子好,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子灵气,剧团里的老师们看见她,都要多点几下头,说这孩子有天分,能成事。
易招弟站在楚嘉禾旁边,像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一点光彩都沾不上。
那天按惯例要展示展示,唱几句,走走台步,让师傅们看看有没有可造之材。
楚嘉禾上去,把一段《断桥》唱得有模有样,师傅们点头,台下也有人鼓掌,那一刻,她是整个训练室里最耀眼的一个。
轮到易招弟,她走上去,愣愣地站着,等着开始。
唱的是随处可听的散段,动作谈不上规范,嗓子带着乡野的气息,粗粝,不够干净,几处跑了调。换别的师傅,大概摆手让下去了。
偏偏苟存忠直起了身子。
他多看了她几眼,叫她重来一遍。
易招弟也不怯场,依着叫,站好重来,这一遍稳了些,那股倔劲儿更明显了——哪怕嗓子不够好,哪怕动作生硬,她整个人铆足了劲儿,站在那里,较着一口气,绝不肯败。
苟存忠没当场说什么。散场之后,他把胡三元叫到一边,问了几句易招弟的家底,问她是不是真的想学戏,问她吃不吃得了苦。
胡三元说,这孩子,命苦,但有心劲,只要有人教,一定能成。
苟存忠点了点头,扭头走了,没有多说。
胡三元以为这事就此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一早,苟存忠出现在训练场上,二话不说,把易招弟叫到跟前,让她站好,从头走一个基本的亮相步。
一旁的人都明白了。
苟存忠,要亲自带这个孩子了。
在剧团里,苟存忠收徒弟不是随随便便的事,他一辈子真正费心血带出来的,就那么两三个,每一个后来都是台上的顶梁柱。
他肯开口叫易招弟走过来,是了不得的事,是那一屋子人谁也没料到的事。
楚嘉禾那天也在训练场上,听见苟存忠叫易招弟,神色动了一动,又很快恢复了平静,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对着镜子练自己的台步,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胡三元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苟存忠弯腰矫正易招弟的站姿,心里七上八下,高兴,也有点说不清楚的不安,好像某一块石头刚刚压下来,又好像某一块石头刚刚落了地。
那一年,他压根没有想到,这个开头,会把他们三个人的命运,绑在一起整整几十年。
【二】
苟存忠收了易招弟,是真收,不是走过场。
他教徒弟,向来是出了名的严,早上五点起来练功,一个亮相站不稳,一遍遍重来,重来一百遍再重来一百遍,直到他点头为止。
嗓子练劈了不算,腰腿练肿了不算,哭了不算,跪下来求也不算,他只认一条:能看,还是不能看。
易招弟在苟存忠手里学的头一年,是真的苦。
剧团里的孩子私下说,苟师父对旁人顶多是严,对易招弟是狠。
可有意思的是,易招弟从来不叫苦,不拿自己当受苦的人看。
苟存忠叫她重来,她就重来,苟存忠摇头,她就再来,有时候嘴唇咬出了血,依然一声不吭,重新站起来,调匀气息,接着来。
苟存忠有时候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满意还是心疼,或者两样都有,搅在一起,叫人辨不清楚。
他不是那种会开口夸人的师父,赞赏在他那里,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但有一天傍晚,训练结束,众人散了,他单独留了易招弟,叫她把刚才最后那段再来一遍,看了一遍,站起来,把她的手势轻轻往上托了托,说了句,这样。
就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可易招弟当晚回去,翻来覆去,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反复地掂了一遍又一遍,睡着了还在想,嘴角隐隐带着一点笑。
那些年,楚嘉禾也在进步,两个人一前一后,各有各的路子,台上的较劲儿也从没停过。
楚嘉禾心气高,不服气,有时候在背后说些闲话,传到忆秦娥耳朵里,她也只是听着,不还嘴,回头把练功的时间再往长里拉一截,用台上的事情说话。
苟存忠看着这些,从来不点破,只是有时候会在忆秦娥练功最累的时候,端着一杯热茶搁到她手边,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那杯茶的分量,忆秦娥心里是清楚的,清楚得很。
那些练功的清晨和深夜里,易招弟慢慢长开了。
嗓子磨出来了,身段立起来了,台步走出了气韵,眼神里有了戏。苟存忠花了几天,给她改了名字,叫忆秦娥。
忆,是记住的意思;秦娥,是秦腔里的女人,是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无数个用嗓子讲故事的魂灵的集合。
这个名字,跟她长在了一起,再没有分开过。
苟存忠带着她学了旦角的诸多剧目,每一出都打磨得极细。
可有一出戏,他始终没有教完——那就是《李慧娘》。他不是不教,是一直在等。
等什么,他没说,忆秦娥也没追问,只是心里隐约知道,苟师父把这出戏看得极重,每次提起,眼神都会有一瞬间的飘移,好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戏台上,也不在剧团的院子里。
有一年,忆秦娥鼓起勇气问过一次,师父,李慧娘,你什么时候教我?
苟存忠停了一下,说,等你心里头的东西够了,我就教。
什么叫够了,他没解释,忆秦娥也没再问。
那个答案,她用整整十年,才慢慢懂了。
【三】
李慧娘的排练,是在那年冬天开始的。
那时候苟存忠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
腿脚不灵便,走路要扶着东西,背也驼了,坐下来的时间比站着的时间多。
剧团里有人说,苟师父老了,岁月不饶人。
说这话的人,大概没见过他走进排练厅那一刻的样子——他挺直腰,走到场中央,那双眼睛扫过来,整个房间的气氛立刻就不一样了。
这不是靠气力撑出来的,是靠半辈子的戏浸出来的,人可以老,可以弓腰,可以走路要扶着,但那双眼睛里住着的东西,不会跟着岁月一起退。
他教忆秦娥李慧娘,跟教别的戏不一样。
别的戏,他先讲身段,先讲唱腔,先从技术层面入手。李慧娘,他一上来就讲情。
他说,李慧娘是个什么人?是个鬼。可她为什么做了鬼,还要报恩报仇报那段情?
不是执念,不是放不下,是因为她死了,心还没死。
死了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了心还活着的——那才是真的鬼,真的魂,真的在这人间流连的那种东西。
你把这个弄懂了,才能演好李慧娘,不然你唱的只是一个动作,不是一个人。
忆秦娥听着,有些懂,有些还在懂的边上。
苟存忠那段时间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亲自给忆秦娥做示范,一招一式,把年轻时候的身段找出来,一点一点传过去。
忆秦娥跟着学,跟着改,一个细节反复了几十次,苟存忠还不满意,忆秦娥就不停地来,直到他点头。
有一天下午,两个人练到一半,苟存忠突然停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很长时间没有动。
忆秦娥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站着,等着他醒来。
后来才发现他眼皮动了动,眼睛没有睁开,嘴里轻轻哼了一句——那是李慧娘里的一句唱词,哼得极轻极低,不像是在给忆秦娥示范,也不像是在自言自语,倒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说得很贴近,很私密,是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才会有的那种轻。
忆秦娥站在原地,莫名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不知道那一刻苟师父在想什么,想谁,但她清楚地感觉到,那句唱词,不是唱给她听的,也不是唱给台下将来的观众,而是唱给一个只有苟存忠自己知道的人,用了一辈子,才借着这个机会,轻轻地送出去一句。
排练持续到腊月。腊月里,苟存忠的身体已经很差了,却每天还是来,剧团的人劝他歇着,他不听,说,这戏还没教完,我不放心。
他把剩下的几场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交代,台步的走法,眼神的落点,每一句唱腔的气口,一件一件说清楚,反复叮嘱忆秦娥记牢,有时候同一句话要说上三四遍,说完了还不踏实,过两天再叫忆秦娥来,把那句话再说一遍。
忆秦娥那时候心里头已经有了感觉,但她不愿意往深处想,每次苟师父叫她来复习,她就老老实实地去,听他说,点头,说记住了,再来一遍给他看。
彩排前三天,他把忆秦娥叫到身边,从头到尾地过了一遍,那天他的手是抖的,声音也不对劲,可他面上不显,还在那儿指着忆秦娥的水袖,说,甩出去要带风,带风,你甩得太斯文了。
那是他跟忆秦娥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傍晚,他没有来剧团。
再往后,消息来了。
忆秦娥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对镜描眉,手里的眉笔悬在半空,停了很久,没有落下来,也没有放下去,整个人像是突然被什么定住了,成了一尊不会动的塑像,只有镜子里那张画了一半的脸,沉默着陪着她。
旁边的人慢慢悄悄退出去了,留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演出不能停,这是剧团的规矩,也是苟存忠说过的话。
忆秦娥把眉描完,把妆化完,把戏服穿上,走上台去,把李慧娘唱给满座的观众听,唱给台下那个空着的位置,也唱给她自己心里那个开始往下沉的地方。
台上的李慧娘,含冤而死,死而不散,用一腔鬼魂之气,把所有的恩怨深情在这人间演了一遍。
台下的忆秦娥,也是一样。整场演出,忆秦娥从头撑到了尾。
谢幕,鞠躬,捡花束,退后台,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整齐妥帖,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任何裂缝。
剧团的同事过来道辛苦,她一一点头回应,语气平稳,表情到位,像个历经无数场风浪的老将,把该做的事情一件不落地做完。
直到退到后台最深处,周围的人渐渐散去,她靠住一堵冷墙,缓缓把眼睛闭上,整个人的劲儿,才慢慢松了下来。
卸妆的水还没打来,脸上还是那层厚厚的油彩,底下压着的是什么,连她自己都不敢去想,只觉得那层油彩很好,把一切都遮住了,遮住了三天以来所有没有地方放的东西。
就在这时候,后台的侧门被人踉跄地推开了。
是胡三元。
满身酒气,眼眶红透了,领口松开着,头发也乱了,走到半路绊了一下,险些没站稳,却硬是撑着走到了忆秦娥跟前,站定了,盯着她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忆秦娥也看着他,等着他说什么。
胡三元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什么力气,然后把忆秦娥一把抱住了。
他抱得很重,像是在抓一块快要漂走的东西,想用这把力气把她牢牢钉在这里。
忆秦娥没有动,就靠在他肩膀上,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在轻轻颤着,颤得很细,很深,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搅动。
胡三元抱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他说,秦娥,你苟师父今天一定来了,他在台下看着你呢,看完了,他走得安心了。
忆秦娥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却还是咬着牙,没有出声。
胡三元沉默了片刻,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较什么劲儿,又像是在下某个很大的决心。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哭腔的絮叨,而是压下去了,压成了一种钝重而沉实的质地,字字像是从牙缝里咬着挤出来的。
他说,还有件事,秦娥,我压了整整十八年,今天不说,我怕这辈子都再说不出口了。
他说完这句话,手抓着忆秦娥肩膀的力道,又重了一分,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说下去的勇气。
忆秦娥慢慢抬起头,望着这张哭过酒过、沧桑得不成样子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清醒而灼灼地燃着,像是要把一个在黑暗里埋了十八年的人,一点一点地挖出来,送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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