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舅舅去镇上盖章跑了30趟没办成,身为省公安厅副厅长的我秘密回乡,直接拨通县长电话:老同学,你手下的效率真高,竟让我也吃了闭门羹
“这章我今天就算跑断腿,也得把它盖下来!”
舅舅攥着皱巴巴的材料,额头上满是汗珠,这已是他第三十次往返镇上办事大厅。
我隐去身份悄悄回乡,目睹这般境况,当即拿出手机拨通了县长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道出那句暗藏深意的话......
我叫周正国,今年四十八岁,省公安厅副厅长。
晚上九点多,我还在办公室看一份关于基层治安整治的报告,手机响了。
是表弟赵志强发来的微信语音。
我点开听。
“国哥,这事我真忍不了了!”
赵志强的声音压着火。
“我爸去镇上办那个退伍军人优待证盖章,从去年十月跑到现在,整整三十趟!”
“三十趟啊!每次去都说这不行那不行,今天又说章子不在,让明天再去!”
“他快七十的人了,腿脚本来就不利索,从村里到镇上要走八里山路!”
语音里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气声。
我捏紧了手机。
又一条语音发过来。
“你知道吗?我昨天在卫生院值班,碰到镇上开超市的老板,他说他外甥办营业执照,找关系请了一顿饭,当天就盖好章了!”
“凭什么?老实人就该被折腾?”
我没马上回信息,翻开通讯录,找到舅舅赵大山的电话。
响了十来声,他才接。
“喂,正国啊。”
舅舅的声音听着很累。
“舅舅,您最近身体咋样?”
我尽量让语气轻松点。
“还行,老样子。”
他停了一下。
“志强那小子是不是又跟你叨叨了?别听他瞎说,我没事。”
“舅舅,办证的事……”
“嗐,小事。”
他打断我。
“可能是我材料没弄对,多跑几趟就行了。你在省里忙,别操心这个。”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赵大山不是我亲舅舅,是我妈的堂哥。
我七岁那年,爸妈出车祸都没了,是舅舅把我接过去,当亲儿子养大的。
他那时候刚从部队回来,在公社农机站干活,挣得不多,但从没让我受过委屈。
我记得特别清楚。
上初中时,我被选去参加县里的数学比赛,要交五十块钱报名费。
那时候五十块钱不是小数目。
舅舅啥也没说,连着三天起早贪黑去帮人挖水渠,手上磨得全是血泡,硬是把钱凑齐了。
“正国,你得好好念书。”
他把钱塞给我时这么说。
“咱家就指望你了,不能因为钱耽误你。”
后来我考上警校,当了警察,一路干到副厅长。
每次回去看他,他总是笑呵呵地说:“看,我当年没看错人吧?”
现在,这个养我长大的老人,为了盖一个章,在镇政府和家之间来回跑了三十趟。
我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查了青石镇的情况。
青石镇,归平山县管,离省城一百二十公里,下面有十八个村,常住人口大概两万八。
镇党委书记叫吴建国,五十一岁。
镇长叫刘志远,四十七岁。
副镇长有三个,其中一个叫孙文斌,四十六岁,管民政这块。
我又查了平山县的班子。
县委书记姓郑,叫郑国栋,五十六岁。
县长叫陈为民,五十二岁。
陈为民。
这个名字让我顿了顿。
九年前,我在省公安厅治安总队当副处长,陈为民在省政府办公厅当处长,我们在一个工作组待过两年。
那时候我觉得他这人还行。
办事干脆,对下面人也和气。
后来他调到平山县当县长,联系就少了。
如果是他管的县,不应该出这种事吧?
我点开“平山县政府工作报告”,看到一段话。
“深化‘最多跑一次’改革,优化办事流程,提升服务效能。2023年群众满意度调查显示,我县政务服务好评率达到百分之八十八点六……”
八十八点六的好评率。
我冷笑了一声。
我拿起手机,给表弟回信息。
“舅舅最近一次去镇上是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又白跑了!”
“你把他这三十次去镇上的时间、找的谁、每次被拒的理由,能想起来多少就整理多少,发给我。”
“国哥,你要……”
“别声张,先发我。”
关掉对话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省公安厅大院的路灯还亮着,值班室的灯在夜里显得有点孤单。
我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四年,经手的案子不少,处理过的干部也不少。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被刁难的是我的亲人。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张,明天后天我请两天假,有点私事要处理。”
挂了电话,我打开柜子,拿出一件半旧的夹克和一条普通的裤子。
这些衣服是我偶尔下基层时穿的。
三十趟。
这个数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出大楼,上了那辆没任何标志的黑色轿车。
夜里,我想起舅舅年轻时的样子。
穿着退伍时的军装,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坚定又温和。
他曾经跟我说:“正国,记住,做人要实在,当警察更要实在。不能因为有了权,就忘了老百姓的难处。”
现在,我要去看看,到底是谁,让一个实在了一辈子的老人,在政府门口碰了三十次钉子。
四月十八号早上七点,我开着自己的车出发了。
为了不惹眼,我特意开了辆六年前买的灰色国产车,车身上还有泥点子没洗掉。
我换上那身旧衣服,戴了顶鸭舌帽,看起来像个从外地回来探亲的普通人。
从省城到青石镇要过一段山路,路不好走,开了两个多钟头才到。
镇上的主街不宽,两边是些老房子,有几家小卖部和饭馆。
镇政府大院在街那头,一栋五层的灰楼。
门口挂着“青石镇人民政府”的牌子,旁边立着块大理石牌子:“为人民服务”。
我把车停在街边一个角落,步行往大院走。
大院门口有保安,但没拦我,我直接进去了。
一楼是政务服务大厅,门口挂着“青石镇便民服务中心”的牌子。
推开玻璃门,里面坐着十来个人。
有老人,有中年人,也有年轻人。
大厅里有八个窗口,但只开了四个,工作人员在里面低头看手机或者翻材料。
我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
最右边的窗口,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跟工作人员说话。
他穿着洗得发灰的外套,手里捏着一沓材料,脸上全是着急。
“同志,我这个材料真的齐了,你看看,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村委会证明,都在这儿了。”
窗口里是个年轻姑娘,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化了淡妆,指甲涂得红红的。
她头都没抬。
“不行,你这个村委会证明上没有村支书签字,光有公章不行。”
“可上次我来,你们说只要有公章就行……”
“那是上次,现在规定改了。”
姑娘的语气很不耐烦。
“你回去找村支书签字,签完再来。”
“可村支书去县里开会了,得四五天才能回来。”
“那你就等他回来再说。”
“同志,我这个材料急用,我闺女在外地打工要办手续,能不能通融一下……”
“通融?那还要规定干啥?下一个!”
男人愣在那儿。
过了几秒,他吸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我跟了出去。
“大哥,等一下。”
他转过头,眼神里带着警惕。
“你谁啊?”
“我也是来办事的。”
我掏出一盒烟递给他。
“听你刚才说,这材料你跑好几趟了?”
他接过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何止好几趟,这是第七趟了!从三月份到现在,每回来都说缺这缺那,今天说缺村支书签字,上次说缺照片,再上次说复印件不清楚要重印……”
“你这是办啥的?”
“我闺女在外地打工,厂里要开个贫困证明,得镇上盖章。”
他苦笑了一声。
“本来以为挺简单,没想到能这么折腾人。”
“镇上没有绿色通道或者加急通道吗?”
“有啊,特事特办通道。”
他指了指大厅里一个挂着“快速通道”牌子的窗口。
“但那得副镇长批条子,咱这种普通老百姓哪能找得到副镇长?”
“那啥人能走那个通道?”
“还能有啥人?有关系的人呗。”
他压低声音。
“上个月我来的时候,亲眼看见镇上供电所长的媳妇来办户口,直接走快速通道,十来分钟就办完了。我问工作人员,她说人家是‘特殊情况’。”
我没再说话,拍了拍他肩膀。
回到大厅里,我往那个“快速通道”窗口走。
窗口里坐着个三十七八岁的女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胸前挂着工作牌:李春梅,政务大厅副主任。
“您好,我想问问,快速通道咋申请?”
李春梅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
“你办啥业务?”
“我想问问流程。”
“快速通道是针对特殊情况设的,得镇领导批准。”
她的语气公事公办的。
“你有特殊情况吗?”
“啥算特殊情况?”
“比如紧急看病、重大项目、特殊人群……”
她说到这儿,话头一转。
“你是本地人吗?”
“我是赵家沟的。”
“哦。”
她点点头,表情松了点。
“认识镇上的领导吗?”
这问题问得很直接。
“不认识。”
“那你走普通窗口吧。”
她又低下头,开始看手机。
我没走,接着问。
“要是我的事确实急,但不认识领导,还有别的办法没?”
李春梅好像有点不耐烦了。
“我说了,快速通道得领导批。你要是真急,可以去找副镇长孙文斌,他管这块。”
“孙副镇长在哪儿?”
“在楼上办公,不过他一般不接待群众,你可以先给他办公室打电话预约。”
“电话多少?”
“自己去门卫那儿问。”
我转身走出大厅,来到门卫室。
门卫是个六十来岁的大爷,正在听收音机。
“大爷,我想找孙副镇长,他办公室电话多少?”
大爷抬起头。
“找孙副镇长?你有预约吗?”
“没有。”
“那你打不通,他一般不接陌生电话。”
“那咋办?”
大爷放下收音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是来办事的吧?办啥事?”
“想问问快速通道的事。”
“哦,那个啊。”
大爷笑了笑。
“你找孙副镇长也没用,他不会随便给人批条子的。”
“那啥人能批到条子?”
大爷的笑有点意味深长。
“你要是认识镇上的干部,或者认识镇上有头有脸的人,那就好办。要是不认识……”
他摆摆手。
“老老实实排队吧。”
我谢过大爷,走出门卫室,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镇政府大院不大,除了前面的办公楼,后面还有个食堂和一排平房。
这时候快到中午了,食堂里飘出饭菜味,有几个工作人员正往那边走。
我跟着人流进了食堂。
食堂分两个区,左边是工作人员吃饭的地方,右边是领导小灶。
我在工作人员区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份炒面。
正吃着,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裤腿上沾着泥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在食堂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他的头发比我记忆中白了很多,背也有点驼了。
是舅舅。
赵大山。
我手里的筷子攥紧了。
他最后没进食堂,转身往院子另一边的一棵树走去。
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馒头和一瓶水,就着馒头吃起来。
我放下筷子,起身走出食堂。
但我没直接过去,而是远远看着。
他吃得很慢,每咬一口馒头都要喝一口水。
可能是馒头太干了。
吃到一半时,他突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我靠在食堂墙上,闭上眼睛。
我想起他年轻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刚从部队回来,在公社农机站当修理工。
我跟着他住在农机站的宿舍里,那是一间不到十二平米的小屋。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就是全部家当。
每天早上六点,他就起床去干活,晚上八点多才回来,浑身都是机油味和汗味。
但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我的作业,然后给我做饭。
“正国,舅舅没本事,只能供你念书。”
他常这么说。
“你得争气,将来考上大学,当个有出息的人。”
我确实当了“有出息”的人。
但现在,这个养我长大的老人,却在政府大院里,啃着冷馒头,为了一个简单的盖章跑了三十趟。
我睁开眼,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大院。
我没去跟舅舅相认。
我得先弄清楚,到底是谁,在刁难他。
下午两点,我重新回到政务大厅。
这次我直接走向普通窗口,那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还在。
“你好,我想办个证明盖章。”
她抬起头。
“办啥?”
“退伍军人优待证。”
“材料带齐了吗?”
“需要啥材料?”
她递给我一张表格。
“填这个,然后要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村委会证明、退伍证复印件,还有两张一寸照片。”
“都带齐了能当天办完吗?”
“不一定,得看情况。”
“啥情况?”
“得看领导有没有时间批。”
她不耐烦地说。
“你先材料准备齐了再说吧。”
我拿着表格走出大厅,给表弟打了个电话。
“志强,舅舅这三十次,每回都是因为啥理由被拒的?”
“我整理好发你微信了,你看看。”
我打开微信,看见表弟发来的一份文档。
第一次,去年十月十二号,被告知“表格不对,要用新表格”。
第二次,十月十九号,被告知“照片不符合要求,要红底照片”。
第三次,十月二十六号,被告知“村委会证明格式不对,要重新开”。
第四次,十一月三号,被告知“退伍证复印件不清楚,要重新复印”。
第五次,十一月十号,被告知“身份证复印件缺角,要重新弄”。
一直到第三十次,今天,被告知“孙副镇长不在,得等他回来批”。
我看完这份文档,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
三十个理由。
每个理由单独看都合理,但连起来看,就是在故意刁难。
我退出微信,打了个电话。
“喂,老刘,我是周正国。”
“周厅长!您找我有事?”
电话里的声音有点紧张,那是省公安厅办公室主任刘建军。
“帮我查一下,平山县青石镇政务大厅的监控系统是谁负责维护的?”
“这个……我马上查,稍等。”
六分钟后,刘建军回电话。
“周厅长,青石镇的监控系统是县里统一管的,技术维护是县公安局信息科负责。”
“给我县公安局信息科科长的联系方式。”
“好的,我发您。”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眼神冷了下来。
既然你们喜欢讲规矩,那我就用规矩,好好跟你们讲讲。
下午三点,我回到车里,拨通了平山县公安局信息科科长的电话。
“您好,请问是县公安局信息科吗?”
“是的,您哪位?”
对方声音很客气。
“我姓周,是省公安厅治安总队的。”
我没报真实身份。
“厅里最近在搞基层警务督查,需要调取青石镇政务大厅的监控录像,麻烦你们配合一下。”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
“监控录像?这个需要县里领导批准……”
“我们督查组有厅里的介绍信,如果你们不方便直接提供,我可以让厅里跟你们县局对接。”
“不不不,不用了!”
对方的语气立刻变了。
“您需要啥时间段的?”
“最近三个月,特别是四月份的。”
“好的,我让技术员整理一下,明天能发给您吗?”
“越快越好。”
“那我今天晚上加班整理,明天上午发您邮箱?”
“可以。把政务大厅的出入记录、窗口办理记录、快速通道使用记录,都一起发给我。”
“明白,明白。”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这招有点冒险。
我虽然是省公安厅副厅长,但这种私下调取县里资料的行为,要是被人知道,肯定会惹麻烦。
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晚上七点,我在镇上找了家小旅馆住下。
旅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挺爱聊。
我趁机跟他聊了起来。
“老板,我听说镇上办事挺难的?”
“可不是嘛!”
老板一提这个就来劲。
“现在办个事,没有关系根本办不成。我家亲戚去年办个宅基地手续,跑了十几趟,最后还是托了人才办下来。”
“托了谁?”
“托了我表弟,我表弟在镇上工商所工作,认识民政助理王秀英。”
老板压低声音。
“王秀英那个人啊,势利得很,你要是不给她点好处,她就一直拖着你。”
“是吗?”
“可不是嘛!上次前村的老李头来办低保,材料都齐了,王秀英就是不批,说啥‘要上会研究’。老李头后来托人给她送了两瓶酒,第二天就批下来了。”
“镇上领导不管吗?”
“领导?”
老板冷笑一声。
“领导更黑!孙副镇长管民政,他手底下那些人哪个不是跟着他吃香喝辣?听说他闺女在县城买房子,首付都是下面人凑的。”
“这么明目张胆?”
“谁敢举报啊?镇上就这么大,你今天举报,明天全镇都知道是你。到时候不光你自己办不成事,连你家人也会被穿小鞋。”
我没再问下去,只是点点头。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收到了县公安局信息科发来的邮件。
邮件里有三份文档:政务大厅监控录像、窗口办理登记簿电子版、快速通道使用台账。
我先打开窗口办理登记簿。
登记簿记录了最近三个月所有来办事的人员信息、办理事项、经办人、办理结果。
我用筛选功能,把“赵大山”三个字筛出来。
三十条记录,清清楚楚。
第一次,去年十月十二号,办理人:赵大山,事项:退伍军人优待证盖章,经办人:王秀英,结果:材料不符,退回。
第二次,十月十九号,办理人:赵大山,事项:退伍军人优待证盖章,经办人:王秀英,结果:照片不符合要求,退回。
第三十次,四月十八号,办理人:赵大山,事项:退伍军人优待证盖章,经办人:王秀英,结果:领导未审批,待办。
三十次,全是王秀英经办。
三十次,全是退回或待办。
我又打开快速通道使用台账。
台账记录了最近三个月使用快速通道的所有案例,一共五十三件。
我一条条看下去。
第一件,去年十月十五号,办理人:刘志远妻子张玉芬,事项:户口迁移,批准人:孙文斌,当天办结。
第二件,十月二十二号,办理人:吴建国外甥吴浩,事项:营业执照变更,批准人:孙文斌,当天办结。
第三件,十月二十九号,办理人:青石建材厂老板钱德海,事项:土地使用证明,批准人:孙文斌,当天办结。
我把这五十三件案例都整理出来,分类统计。
镇领导亲属:十三件。
镇干部亲属:十八件。
企业老板:二十二件。
普通群众:零件。
我盯着这个“零”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五十三件快速通道案例,没有一件是普通群众。
我打开监控录像,快进到四月十八号下午两点。
画面里,舅舅赵大山拎着那个塑料袋,走进政务大厅。
他在普通窗口排了半个多钟头的队。
轮到他时,王秀英看都没看他的材料,直接说:“孙副镇长不在,明天再来。”
舅舅愣在那儿,过了好几秒才说:“能不能让别的领导先看看?”
“不行,这个必须孙副镇长审批。”
“那孙副镇长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今天回来,可能明天。”
舅舅还想再说啥,王秀英已经挥手让他走。
“下一个!”
舅舅转身离开窗口,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向快速通道窗口,小心翼翼地问李春梅:“同志,我这个材料能不能走快速通道?我已经来了很多次了……”
李春梅连头都没抬。
“快速通道要领导批准,你有吗?”
“我……”
“没有就走普通窗口,别挡着后面的人。”
舅舅站在那里,好像想说啥,但最后啥也没说,低着头走出了大厅。
我关掉视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继续翻看登记簿,找到舅舅第一次来办事的那天,去年十月十二号。
那天上午九点半,舅舅到窗口交材料。
王秀英收了材料,然后说:“这个表格不对,要用新表格。”
舅舅说:“我是在村里拿的表格,村主任说就是这个。”
王秀英说:“那是旧版的,现在已经更新了,你重新下载个新版填。”
舅舅问:“在哪儿下载?”
王秀英说:“镇政府网站上有,你自己去下载打印。”
舅舅说:“我不会用电脑……”
王秀英说:“那你让家里人帮你下载。”
就这样,第一次被退回。
我查了一下青石镇政府网站,表格下载栏里确实有退伍军人优待证申请表。
但上传时间是去年十月五号,比舅舅第一次去办事早了七天。
也就是说,舅舅从村里拿到的表格,确实是旧版的。
但是,同一天,同样是来办退伍军人优待证的,还有另外两个人。
一个叫孙建国,十点二十到窗口,用的也是旧版表格,但王秀英直接给他办了,当天就盖了章。
另一个叫赵明,十点五十到窗口,同样是旧版表格,也当天办结了。
为啥?
我调出这两个人的资料。
孙建国,青石镇镇政府司机。
赵明,青石镇财政所会计。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清楚了。
不是表格的问题。
不是材料的问题。
不是流程的问题。
问题在于,你是谁。
你要是镇干部,或者认识镇干部,那么旧版表格也能用,材料不齐也能办,流程不对也能过。
但你要只是个普通老百姓,那么对不起,你就得按“规矩”来。
他们临时定的规矩。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陈为民的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钟,我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我得再确认一件事。
我换上那身旧衣服,重新开车去了镇政府。
这次我没进大院,而是在街对面的小饭馆里坐下。
要了一碗面,一边吃一边盯着政府大院门口。
下午三点半,一辆黑色轿车开进大院。
车停在办公楼门口。
从车上下来一个四十六七岁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我认出了他。
孙文斌。
他走进办公楼,大概二十分钟后又出来,身边跟着李春梅和王秀英。
三个人站在楼下说了几句话,孙文斌指了指大厅方向,李春梅和王秀英连连点头。
然后孙文斌上车走了。
我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眼神冷得像冰。
当天晚上,我回到旅馆,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陈为民的号码就在屏幕上,我的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久。
九年前,我们在省里一起推进一个社会治安综合治理项目。
那时候我刚四十出头,他已经是处长,但他从来没摆过架子。
对我这个年轻的副处长也很照顾。
项目推进过程中遇到过一个棘手的问题:有个县的治安整治资金使用出了问题,上级要追责。
按正常流程,县里的主要领导要被问责。
但陈为民主张从制度层面找原因,最后避免了简单的“一刀切”处理,既纠正了问题,又保护了干部的积极性。
那件事之后,我对他印象一直不错。
但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电话通了。
“喂?”
陈为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疲惫。
“陈县长,我是周正国。”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声音变得热情起来。
“正国!好久没联系了,咋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啥事?你说。”
“是关于青石镇政务大厅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青石镇?出啥事了?”
“陈县长,我问你个问题。”
我的语气很平静。
“你知道青石镇政务大厅的‘快速通道’吗?”
“知道啊,那是我们在全县推广的‘最多跑一次’改革的一部分,专门为特殊情况设的绿色通道。”
“那你知道最近三个月,这个快速通道办了多少件事吗?”
“这个……具体数字我不太清楚,但应该不少吧?”
“五十三件。”
我说。
“其中镇领导亲属十三件,镇干部亲属十八件,企业老板二十二件,普通群众零件。”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急促了一些。
“正国,你这个数据从哪儿来的?”
“县公安局信息科的台账。”
“你为啥要查这个?”
“因为我舅舅,在青石镇办一个退伍军人优待证盖章,从去年十月到今年四月,跑了整整三十趟,到现在还没办下来。”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过了十几秒,陈为民的声音重新响起,这次语气变得严肃。
“正国,这事我不知道。要是真像你说的这样,那确实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职。我明天就派人下去查……”
“不用了。”
我打断他。
“我已经查清楚了。问题出在青石镇副镇长孙文斌身上,还有民政助理王秀英、政务大厅副主任李春梅。”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青石镇。”
“你……”
陈为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
“你是以啥身份去的?”
“私人身份,暗访。”
“正国,这事你先等等,我明天……”
“陈县长。”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去年你们县上报的政务服务满意度,是多少?”
“八十八点六。”
“这个数字是咋来的?”
“我们委托第三方机构做的满意度调查……”
“调查了多少人?”
“这个……”
“我告诉你,你们调查的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真正办过事的普通群众?有多少是你们提前打过招呼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继续说。
“陈县长,我记得九年前我们一起做社会治安项目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我们做这些工作,不是为了数字好看,而是为了真正帮到老百姓。’你还记得这句话吗?”
“我记得。”
陈为民的声音有些苦涩。
“那你现在再看看,你管的这个县,是不是真的在帮老百姓?还是只是在做表面文章?”
“正国,我承认我们工作中确实有疏漏,但也请你相信,我一直在努力推动改革……”
“努力?”
我冷笑了一声。
“陈县长,你知道我舅舅是啥人吗?他是个退伍军人,在部队服役了二十五年,退伍后在公社农机站当修理工,把我养大成人。他这辈子最大的特点就是老实、守规矩。这样一个老实人,在你们镇政府门口,被刁难了三十次!”
“正国……”
“你知道他每次去镇上有多难吗?他腿脚不好,从村里走到镇上要八里山路,来回十六里!每次去都要带着干粮,因为舍不得在镇上吃饭!”
“你知道他被拒绝的理由有多荒唐吗?今天说表格不对,明天说照片不对,后天说证明不对,每次都能找出新的理由来拒绝他!”
我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第一次失控了。
“但就在同一天,镇上的干部家属、企业老板,拿着同样甚至更不齐全的材料,十分钟就能办完!这就是你推行的‘最多跑一次’改革?这就是你所谓的‘为人民服务’?”
电话那头传来陈为民沉重的呼吸声。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不起,我有点激动了。”
“不,你说得对。”
陈为民的声音很沉。
“是我失职了。正国,明天上午你能来县里一趟吗?我们当面谈。”
“可以。”
“还有,孙文斌那边,你先不要惊动他,我需要先核实一些情况。”
“陈县长,我觉得你应该明白,这不只是孙文斌一个人的问题。”
“我明白。”
挂了电话后,我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这通电话之后,事情就不可能再低调处理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开车去了平山县城。
县政府大楼在县城中心,是一栋十层的楼。
我把车停在大楼前的停车场,走进大厅,报上名字。
接待我的是县政府办公室的一个工作人员,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看起来有点紧张。
“周厅长,陈县长在办公室等您。”
他领着我上了九楼,县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陈为民站起来迎接我。
他比九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但眼神还是和以前一样,锐利而坚定。
“正国,坐。”
他给我倒了杯茶。
“昨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把青石镇这三个月的所有资料都调出来看了。”
“看出啥了?”
“问题比你说的还要严重。”
陈为民坐回办公桌后面,递给我一份文件。
“这是青石镇最近一年的信访记录,关于政务大厅办事难的投诉,一共三十一起。”
我翻开文件,一条条看下去。
“去年六月,村民王大山投诉:办理宅基地审批被要求交‘加急费’六千元。”
“去年八月,村民李秀兰投诉:办理低保手续被要求‘请客送礼’。”
“去年十月,村民张强投诉:办理营业执照被索要‘好处费’四千元。”
三十一起投诉,每一起都触目惊心。
“这些投诉后来咋处理的?”
“都被压下去了。”
陈为民的声音很冷。
“镇里给的答复都是‘不属实’‘误会’‘已批评教育’,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就没追问过?”
“我追问过。”
陈为民苦笑了一声。
“但吴建国每次汇报都说‘已经整改’‘加强管理’,我也就信了。”
“你信得太容易了。”
“是啊,我信得太容易了。”
陈为民揉了揉太阳穴。
“正国,我跟你说实话,这两年我在县里推行改革,阻力很大。有些事我知道有问题,但我只能一点一点来,不能操之过急。青石镇的事,我确实有所耳闻,但我以为只是个别现象,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陈县长,你知道最讽刺的是啥吗?”
“啥?”
“你在推行‘最多跑一次’改革,而你下面的人,正在把这个改革变成他们谋私的工具。‘快速通道’本来是为了方便群众,现在却成了权力寻租的渠道。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执行下去就变味了。”
陈为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正国,我需要你的帮助。”
“啥帮助?”
“以省公安厅的名义,对青石镇进行专项督查。”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这样做会很麻烦。”
陈为民站起来。
“但如果只是县里内部调查,很难查得彻底。孙文斌在青石镇经营了六年,关系网很复杂,吴建国和他关系也不错。我如果直接动他,肯定会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你怀疑吴建国也有问题?”
“我不敢肯定,但可能性很大。”
陈为民递给我另一份文件。
“这是吴建国的个人财产申报,他申报的家庭年收入十五万,但他儿子去年在市里买了一套一百八十万的房子,首付六十万。”
“钱从哪儿来的?”
“他说是亲戚借的。”
“查过吗?”
“查了,那个亲戚确实借给他钱,但那个亲戚是青石镇建材厂的老板,正好是快速通道的常客。”
我放下文件。
“你想让我咋做?”
“明天我安排个会,让孙文斌来县里汇报工作。到时候你以省公安厅督查组的名义,当面质询他。”
“你确定要这样做?”
“我确定。”
陈为民的眼神很坚定。
“正国,这事如果不彻底查清楚,我这个县长当得也没啥意思了。”
我看着他,过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好,我配合你。但有一个条件。”
“啥条件?”
“我舅舅的事,今天就要解决。”
“没问题。”
陈为民拿起桌上的电话。
“我现在就给青石镇打电话,让他们立刻把你舅舅的证明办好,下午就能拿到。”
“不。”
我摇摇头。
“我要亲自去办。”
陈为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是想看看他们的态度?”
“是。”
“那你小心点,别暴露身份。”
“放心,我有分寸。”
离开县政府大楼,我开车直奔青石镇。
下午两点,我再次走进政务大厅。
王秀英还在窗口,看到我走过来,她抬起头:“又是你?你的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把一个文件袋递给她。
“你看看,这次应该没问题了吧?”
王秀英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一张一张翻看。
表格、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村委会证明、退伍证复印件、照片,全都在。
她翻了一遍,没有找到问题,脸上闪过一丝不甘。
“这个……还需要孙副镇长审批。”
“孙副镇长今天在吗?”
“这个……”
“如果不在,能不能让别的领导审批?”
“不行,这个必须孙副镇长……”
“为啥必须他?”
我打断她。
“难道别的领导不能审批退伍军人优待证?”
王秀英被问得一愣,支吾着说:“这是规定……”
“哪条规定?”
“我们内部的规定!”
“那你们内部规定是不是还规定,镇干部的亲属可以不遵守这个规定?”
王秀英脸色变了。
“你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上个月镇长的媳妇来办户口迁移,走的快速通道,十分钟就办完了。为啥她不需要副镇长审批?”
“那是特殊情况!”
“啥特殊情况?”
“你管那么多干啥?!”
王秀英的声音提高了。
“你到底办不办?不办就走,别在这儿浪费我时间!”
我没动,只是盯着她。
“我办,而且今天就要办完。”
“不可能!”
“为啥不可能?”
“因为孙副镇长不在!”
“那我等他回来。”
“他啥时候回来不知道!”
“那我就一直等。”
王秀英气得脸都红了,她站起来,指着我。
“你要是再这样无理取闹,我就叫保安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叫啥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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