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斯蒂尔最近接受的一次电话访谈,在华盛顿政坛圈里引起了不小的回响。这位曾在2009年至2011年间执掌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政坛宿将,把自己最近一年观察到的现象,用一句相当克制的话概括了出来:让他真正震惊的并不是特朗普本人对宪法和法治的冲击,而是整个美国制度向恶霸统治投降的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话出自一位从2003年到2007年担任马里兰州副州长、2009年至2011年出任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并且是首位担任这两个职位的非裔美国人的资深共和党人之口,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不是民主党的攻击者,也不是来自左翼智库的学者,而是从地方党部一步步走到党魁位置的体制中人。当这样一个人,用"投降"两个字来形容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国家机器,问题的性质就不只是一场党派口水仗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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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尔在采访里举的第一个例子,是律师行业。在他眼里,律所群体本该是宪法秩序里最硬的那一块骨头,结果却成了第一批集体跪下的。

时间回到2025年3月14日,特朗普签署了针对保罗·韦斯律师事务所的一份行政令。这份编号14237的命令暂停了该所员工的安全许可,限制其进入联邦建筑,并指示各机构审查、必要时终止与该所的合同。对一家在华盛顿吃了几十年联邦业务饭的顶级律所而言,这几乎等于断了根。

仅仅六天之后,事情就有了"了断"。3月20日,该所与特朗普政府达成协议,政府撤销行政令,作为交换,保罗·韦斯承诺投入4000万美元的公益法律服务支持特朗普推动的事务。该所主席布拉德·卡普后来在内部邮件里坦白,这道行政令完全有可能"毁掉"整个事务所。

这件事在法律圈内激起的连锁反应,比行政令本身更耐人寻味。除保罗·韦斯之外,另有八家律所抢先与特朗普做了"预防性"交易,以躲开类似的行政令打击。九家律所合计承诺向总统支持的事项提供共计9.4亿美元的公益法律服务。换句话说,被点名的律所选择了和解,没被点名的索性主动凑上去交保护费。

斯蒂尔对这种局面的失望,并不难理解。律师本来就是制度规则最直接的守护者,他们手里握着诉讼这件最有效的反击武器。哪怕选择上法庭,胜算并不算低。事实上,那些选择起诉的律所,比如珀金斯·科伊,提出针对性行政令违宪的主张后,迄今为止做出裁决的每一个联邦地区法院都站在了律所这一边。可惜真正硬扛的是少数派,多数同行选择了花钱买平安。

更耐人寻味的是后续。2026年2月,卡普与已被定罪的性犯罪者杰弗里·爱泼斯坦之间的私人关系被曝光,随后他辞去了保罗·韦斯主席职务。紧接着在3月,彭博法律报道,这家在2018年曾自我定位为"对抗特朗普的堡垒"的律所,因为一年前同意向特朗普政府提供4000万美元法律服务,自身声誉受到了削弱,连带其他律所也难以承接它不再做的那部分公益法律工作。一笔生意换来的,不只是名声受损,连行业的公益生态都受了牵连。

如果说律所的妥协还能套上"商业理性"的外衣,那大学系统的退让,让斯蒂尔觉得格外刺眼。剧本几乎是同一套,只是换了主角。2025年4月11日,特朗普政府向哈佛发出十项要求,包括限制接收被视为"敌视美国价值观和制度"的国际学生、由第三方审计"最助长反犹骚扰或反映意识形态俘获"的项目和院系,以及关闭所有多元、公平与包容(DEI)项目和招生计划。哈佛拒绝接受。代价立刻就来了。在哈佛拒绝接受要求的几个小时内,特朗普政府宣布冻结向哈佛发放的22亿美元多年期拨款和6000万美元多年期合同,随后开始对相关拨款发出停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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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选择了硬扛,把案子告到了波士顿联邦法院。但在它身后,更多学校选择的是另一条路。2025年7月达成的协议中,哥伦比亚大学同意向美国财政部支付2亿美元和解金以恢复全部联邦资金,并接受由独立监察人监督执行。几天后,布朗大学也达成协议,向罗德岛州劳动力发展机构支付5000万美元。白宫继续与康奈尔和西北大学谈判,8月初CNN获悉特朗普政府正寻求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达成一笔10亿美元的协议。校方领导层当时表示,这一数额将让学校元气大伤。一所接一所掉链子的画面,让坚持抗争的院校愈发显眼,同时也愈发孤独。

哈佛这边的官司打到了2025年9月。联邦地区法院法官艾莉森·伯勒斯裁定,特朗普政府冻结哈佛逾27亿美元研究经费的做法违反了宪法,并就此完全推翻了冻结令,认定政府的冻结指令构成对受保护言论的报复。伯勒斯在判决里写道,行政记录让人很难得出别的结论,只能认为被告利用反犹主义作为对美国顶尖大学进行有针对性、有意识形态动机的攻击的幌子。这是一场漂亮的胜利,但故事并没有结束。特朗普政府不久后提起上诉,2025年12月18日深夜提交了上诉通知,挑战伯勒斯9月3日的裁决。到2026年4月,特朗普政府正式向第一巡回上诉法院提出请求,要求恢复对哈佛约27亿美元研究经费的冻结,主张其行动是合法的。

斯蒂尔对这种格局的判断很冷静。机构选择跪下,并不一定是因为它们认同特朗普的逻辑,而是被特朗普制造的危机节奏推到了"硬扛代价最高"的位置。在哈佛与特朗普临近达成和解、可能支付5亿美元以重新获得联邦资金的传言中,外界看到的,恰恰是制度内部博弈被金钱与时间双重压缩之后的疲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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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视线从司法和教育移到选举上,斯蒂尔最近的表态更有看头。2025年11月初,在MSNBC的选举之夜直播中,他对民主党在弗吉尼亚和新泽西取得的胜利做出了相对克制的评估,提醒共和党手里还有一个"B计划",可能稀释这些战果。斯蒂尔具体指出,这个B计划就是共和党如今控制的那些州选举办公室,他们正在为2026年的运作做准备,不只是布置监票员和观察员,而是要把手伸到系统里去。这话说得很直接,也很难听,但他没绕弯子。

斯蒂尔本身就是2010年那波共和党中期选举大胜的操盘手之一。他从2009年至2011年担任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主持了那一届对共和党而言是巨大胜利的2010年中期选举。也正因如此,他用2010年来对照2026年,并不是随口比附,而是真有数据感。他援引的逻辑是,每当执政党在第一年表现出对制度边界的强力突破,下一次中期选举就常常会出现反向的钟摆。

这一判断的背景里,还藏着一组很值得玩味的数据。汽油价格冲到4.09美元的全国平均水平,通胀持续攀升,只有24%的美国人认为与伊朗开战所付出的代价是值得的。面对经济议题,特朗普却把注意力放在分散视线的话题上。一个执政满一年、却没能拿出能让选民买账的经济成绩单的总统,遇上一波又一波制度争议,留给中期选举的想象空间,自然会大一些。

更深层的问题,斯蒂尔在另一档节目里说得更清楚。他直言,特朗普就是想把司法部、联邦调查局和军队都变成他个人的小型警察和执法者团队,并对协调反击力量的缺失感到惋惜,他希望人们能行动起来,真正搞清楚危如累卵的是什么。他还补了一句,特朗普一向是这么干的,他不明白为什么没人弄懂这件事,民主党没有,共和党没有,媒体也没有,没有人意识到特朗普会持续向这套民主体制索取代价,直到有人把他拦下。

这话听上去带着情绪,但落到现实里其实很冷静。制度的衰败往往不是因为攻击者太强,而是因为防守者集体放弃。律所交了保护费,大学接了和解金,部分国会议员在关键法案上态度模糊,到最后留给民选总统的制衡资源所剩无几。

斯蒂尔之所以反复回到"恶霸统治"这个说法,并不是要把特朗普妖魔化。他更想点出的是一个让所有共和制度都该警惕的问题:当制度的每一道防线都开始计算"安全成本",制度本身就已经不再是制度,而是一张随时可以变形的契约。中期选举能不能成为这场博弈的转折点,没人能打包票,但至少它已经成了观察这套体制内修复能力的一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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