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陈彦《主角》(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百度百科"秦腔"词条、百度百科"忆秦娥"词条、陕西地方戏曲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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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6月5日,黄昏。

陕西秦岭深处,一个叫九岩沟的地方,山还是那座山,羊还是那群羊,风一刮满嘴都是黄土的味道。

一个十一岁的女娃正扯着嗓子在坡上喊羊,声音又亮又冲,能顺着山谷回荡出去老远,在石头上弹一弹,再飘散开来,把山里的寂静震得四分五裂。

她叫易招弟。

没人想得到,就是这个头发乱糟糟、鞋底开了口子的放羊娃,有朝一日会站在西安最大的剧场舞台中央,万人仰头看她,掌声震得屋顶嗡嗡作响。

那时候九岩沟的风吹过她脸,她眯着眼睛,根本想象不到,自己的名字有一天会写进地方戏曲志,会被学者研究,会被无数老戏迷挂在嘴边念叨。

旁人都说她命好,一个放羊娃能走到这一步,是老天爷偏心。

可偏心这件事,从来都是有代价的。

可谁又想得到,就是这个把秦腔唱进了骨子里的女人,风光半辈子,却活得比当年那个放羊娃还要拧巴,还要心慌。

名利这东西,给你的时候像一件华服,穿上去好看,走到哪里都有人侧目。

可时间久了你会发现,这件衣服不是穿在身上,是长在肉里头的,想脱,脱不掉。

越是光鲜,越是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还不能跟外人说——因为说了,别人只会觉得你矫情,觉得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秦腔在陕西的土地上唱了两千多年,从关中平原唱到黄土高原,从庙会草台唱到正规剧场,唱过战乱,唱过丰年,唱过无数个普通人一辈子的悲欢离合。

这腔调里头装的,是最硬气的东西,也是最叫人心疼的东西。

易招弟用自己的一辈子,把这两样东西都尝了个遍。

她的故事,比任何一出秦腔大戏都要跌宕,都要让人唏嘘,而她这辈子最难的那道坎,藏在一个没有几个人知道的细节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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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黄土地上飞出来的嗓子

易招弟这个名字,起得透着一股心酸气,还带着一点黑色幽默。

家里已经生了几个女儿,父母盼儿子盼得眼睛都快望穿了,于是给女儿取名"招弟",好像这么叫着叫着,儿子就真的会从天上掉下来一样。

儿子没招来,倒把这个女娃养得皮实,嗓子亮,腿脚快,性子也犟,在山坡上撒开跑,一喊能惊得羊群齐刷刷抬头,左右邻居隔着几条沟都能听见。

村里的大人提起她,说法都差不多:这娃是个犟种,不太好管,但有一股子劲儿,往哪儿使就看命了。

没人知道,这股劲儿后来往哪儿使了,使出了一个什么结果。

她舅舅胡三元在宁州县剧团打鼓,是个有手艺、有脾气的人。

说起胡三元这个人,剧团里的人都竖大拇指,但背地里也都摇头——大拇指竖的是他的鼓艺,摇头摇的是他那个脾气。

他的鼓艺在整个宁州地界是数一数二的,附近七八个县找不出第二个打得这么好的,老师傅评价他三个字:稳、准、狠,是一辈子磨出来的。

一台秦腔戏的节奏快慢、情绪起伏,全攥在鼓手手里,胡三元这双手,说是整台戏的心脏也不为过。

但这个人有一个改不掉的毛病——脾气太冲,心直口快,得罪人跟吃饭一样自然,而且还不知道道歉。

他能把剧团里上上下下都得罪一个遍,然后第二天若无其事地继续打他的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样的人,技艺再好,在人情社会里也是个烫手的山芋。

就是这个舅舅,有一天骑着破自行车颠颠地进了九岩沟,把外甥女易招弟从山里带了出来。

他看中的不是别的,就是这娃那副嗓子。

不是因为她唱得多好,是因为她喊羊的声音让他一听就来了精神——那种天生的穿透力,清亮中带着一股子劲儿,像山涧里的泉水,打在石头上还能弹一弹。

胡三元蹲在坡上听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心里头已经有数了。

这种嗓子,剧团里找不出第二个,搁在台上,就是天生的主角命。

他跟妹妹说的话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跟舅走,以后能吃商品粮,不用再放羊受穷。"

就这一句话,简单粗暴,却把易招弟的命运扳上了另一条轨道。

1976年6月5日黄昏,易招弟跟着舅舅离开了九岩沟,进入了宁州县剧团。

她没有回头看那座山,也没有哭,就那么跟着走了,像一个不知道前路是什么、但已经决定要走的人。

进剧团的第一天,她两只眼睛就不够使了。

那些穿戏服的演员,脸上画得花花绿绿,眉眼全是重新描过的,一张嘴就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高亢激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力量,震得她耳朵嗡嗡的,震得她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嗡嗡响。

她站在后台角落里,大气不敢出,鞋尖磨着地面,心里头却有什么东西被悄悄点着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叫"热爱",她只觉得腿挪不动,眼睛直了,脑子里头空白一片,只剩下台上那些人的声音在转,在转,转个没完。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土里土气的山里娃,正在发生一场无声的震动。

就在大家以为这个山里来的土丫头会老老实实在剧团待下去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胡三元因为在剧团里跟人起了冲突,出了事,进了局子。

这个消息一出,剧团里的人情冷暖,说翻脸就翻脸。

刚刚进团没多久的易招弟,立刻从一个普通学员变成了"罪人家属",原本还算正常的待遇,一夜之间变了味道。

没过多久,她就被发配到了剧团食堂,当烧火丫头。

住在灶台边,受尽白眼,那是她最灰暗的一段日子。

没有人来安慰她,也没有人教她该怎么办。

她一个人缩在灶台边,烧火、洗碗、挑水,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吃着最差的饭,还要时刻提防别人的冷眼和刁难。

那段时间,九岩沟的山风好像也追了过来,冷冰冰地往骨头缝里钻,钻进去就不出来了。

但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土丫头完了、就此沉寂的时候,一件谁都没预料到的事情开始悄悄发生。

灶台边上,出现了几个不寻常的老人。

他们是剧团里被边缘化多年的老艺人,合称"存字辈"——苟存忠、周存仁、古存孝、裘存义。

这四个人,都是在秦腔舞台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师傅,身上藏着真东西,却因为各种原因,早就远离了舞台中心,成了剧团里可有可无的边角料,被人遗忘在角落里。

他们知道自己的东西有多好,也知道没有人在乎。

直到这个烧火丫头出现。

裘存义管伙食,做饭时随口哼唱戏文,用锅碗瓢盆敲出节奏,眼睛却瞟向那个蹲在灶台边烧火的丫头,看她听得发呆,他就慢慢哼得更清晰一点。

周存仁在后院空地上,无声无息地教她劈腿、下腰、耍枪花,练得她浑身青紫,一声不吭,练完了各回各的位置,谁都没说什么。

苟存忠、古存孝则把压了多年的唱腔绝学,就这么在灶台边、柴房里,一点一点往她身上传,像是把什么宝贝悄悄埋进土里,等着它有一天长出来。

这种传授,没有正式拜师,没有仪式,没有任何人知道。

就这么,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在一个烧火丫头的身上,一块璞玉开始被打磨,一段没有人预料到的故事,开始缓缓展开。

秦腔这玩意儿讲究一个字——"真"。

台上的哭要真哭,台上的笑要真笑,台上的恨要真恨。

那种东西,靠教是教不出来的,要么你骨子里有,要么这辈子就只能端着,端到老都是空架子,台下的老观众一眼就能看穿。

易招弟骨子里有,而且有得天然,有得不自知,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这样的东西。

等她第一次正式登台,台下坐着的老观众就说:这娃的眼神不对,不像个孩子,像是真的进去了,像是那戏里的人借了她的壳活过来了。

行家一开口,便知有没有。

那一眼,奠定了忆秦娥往后整整二十年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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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块泥坯是怎么被烧成瓷的

易招弟进团的时候,秦腔正处在一个特殊的年代,整个戏曲圈子都在一种压抑和等待的气氛里喘息。

彼时,全国戏曲舞台经历了特殊时期的冲击,大量传统剧目遭到搁置,秦腔也不例外。

很多老艺人被迫停演,积累了几十年的表演经验无处施展,那是一段对中国传统戏曲来说极为艰难的岁月。

那些在台上站了一辈子的人,突然被迫离开舞台,就像一条河被堵住了,憋着,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闸。

1976年之后,传统戏曲开始逐步恢复,各地剧团重新排练老戏,秦腔迎来了一波复苏。

那些压了多年的老师傅重新走上台前,把憋着的东西一股脑往下一代人身上传,带着一种补偿性的急迫劲儿,生怕来不及,生怕再有什么变故。

易招弟赶上了这个时机,而且赶得恰到好处。

大约1978年前后,剧团里来了一个特别的时刻——有人把库房里的老戏服搬出来晒,这个细节放在当时,几乎就是一个信号,一个所有懂行的人都能读懂的信号:秦腔,要重新开唱了。

苟存忠、周存仁他们这几个"存字辈"老艺人,在灶台边悄悄教了易招弟许久,这一次,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易招弟正式登台,主演了《打焦赞》。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站稳脚跟,也是剧团里所有人第一次正式把眼神投向这个曾经的烧火丫头,带着重新打量的意味。

也就是在这前后,她当选了剧团的副团长和政协委员。

一个从灶台边走出来的女娃,在短短几年里,走到了这个位置。

当时没有人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包括她自己。

她开始系统地学戏,练《杨排风》,练《游西湖》,练《窦娥冤》,一出一出往身上装。

秦腔旦角讲究"四功五法",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缺一不可,每一样都是真功夫,每一样都要下死力气。

她的嗓子是老天爷赏的,但身段是自己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刻得费力,刻得心疼,却刻得扎实。

冬天大清早,四五点钟,外头天还是黑的,她就已经站在院子里吊嗓子,一口气顶出去,腔调还没走稳,先看见自己呼出一口白雾飘散在黑夜里,飘一飘,散了,消失在夜色里。

她就继续顶,继续吊,直到那口气磨成了一把刀,稳准狠地切进那个音里头,听着舒服了,才算过关。

苦,是真的苦。

压腿的时候,腿根子疼得她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她也不出声;学身段的时候,一个动作反复练几十遍,手臂酸到抬不起来,还是不停;挨了批评,憋在心里,不解释,不辩白,转身接着练。

那段时光,她后来很少提,不是因为不值得提,是因为那些东西说出来,跟外行人说不清楚,跟内行人又不用说——大家都懂,学戏就是这么回事,没有捷径,没有窍门,就是一遍一遍,一年一年,把自己磨薄,再磨薄,磨到透明,磨到那个角色能从你身体里头透出来,那才叫入门。

但她从来没有因为苦而想过放弃,这一点很奇怪,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楚。

这里头有一个她说不出来的逻辑:她不是为了坚持而坚持,她是真的放不下。

每次站到台上,那种感觉就像回到了九岩沟的山坡,那种腿挪不动、眼睛直了的状态,跟第一次见到戏服的那天一模一样,一次都没有变过。

秦腔对她来说,从来不是谋生的工具,是那种一旦沾上就甩不掉的东西,像命一样黏在身上。

进入1980年代中期,她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忆秦娥。

这个艺名,是作家秦八娃在一次重要汇演之后正式赋予她的。

"忆秦娥"三个字,取自词牌名,带着秦声秦韵,也带着一种宿命感

秦八娃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就是看出来了,这个从九岩沟走出来的丫头,这辈子注定跟秦腔分不开了,索性就用这三个字,把她和秦腔绑在一起,绑得明明白白。

忆秦娥的嗓音条件得天独厚,音域宽广,高音区尤为出挑,能在激烈的唱段里保持腔调的稳定与圆润,这在同龄演员里头实属难得。

秦腔的高音讲究"冲",冲上去还要稳得住,两样东西看起来相互矛盾,能把它们糅在一起的人,历来不多。

她能做到,而且做得自然,不露痕迹,听的人只觉得舒服,根本意识不到背后要花多少工夫,要摔多少跤,要在多少个清晨对着空旷的院子死磕。

更难得的是她的台缘。

行内有句话叫"台缘",说的是有的人嗓子条件一般,身段也算不上出挑,就是站在台上自带光,观众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她那里飘,就是移不开。

这种东西你没法靠练习得到,是从骨子里往外透的,谁都学不来,谁都复制不了。

忆秦娥就是这样的人,靠的是她在灶台边那些年,把自己磨得透明的那段岁月给她留下的东西。

观众开始记住这个名字:忆秦娥。

先是宁州县里的人记住了,然后是地区里的人记住了,地区汇演一炮走红之后,省里振兴秦腔,她直接被省秦腔剧团挖走,走向了更大的舞台。

从九岩沟的山坡,到省城的剧场,她用了不算太长的时间,却走过了很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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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走红之后,才知道名气是什么滋味

忆秦娥的走红,有一个让人忍不住想琢磨的规律——她从来不是靠"运作"出来的,每次走红都像是命运随手推了她一把,推完了拍拍手走人,剩下的事情自己扛。

到了省秦腔剧团,她又是从头开始,从无名小卒一点一点再站起来。

这个循环,在她身上发生了不止一次,每一次从零开始,她都没有崩,都撑过来了,靠的是那副嗓子,靠的是那些年在灶台边磨出来的底子,靠的是九岩沟山风吹出来的那股子犟劲儿。

进入1980年代末,忆秦娥在陕西戏曲界的名气已经相当响亮。

她主演的几出大戏,场场爆满,黄牛票炒到原价的好几倍,还是有人愿意掏钱排队抢。

那时候的西安,能看到忆秦娥的戏,是一件值得说道的事情,是可以在邻居面前显摆几句的事情。

剧场门口排队等票的人,有时候从大门口一直排到街口,风雨不改,逢场必到,老戏迷们站在冷风里等着,脸上却是满足的神情,好像这种等待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当时没有人想到,名气这东西,后来会让她那么难受。

先是各路人情涌过来,铺天盖地,防不胜防。

有来求她走关系的,有来攀交情的,有看她走红眼热私下编排她的,说什么的都有,什么版本都有,有的版本听着,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那说的哪里是她,那是另外一个人,一个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

她从九岩沟的山里出来,面对这些,最开始是真不懂——她以为人与人之间就该像后台的师兄弟一样,说话直来直去,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清清楚楚,不用绕弯子,不用揣摩,不用时时刻刻提防。

结果发现,外头的世界根本不是这么转的。

剧团里头有人排挤她,有人争角色,有人私下里活动关系,把手伸进了选角的环节。

有些事明摆着,有些事藏得深,看不见摸不着,只能感觉到,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要说,人家一句"我哪有"就把你堵回来了。

她受了委屈,憋在心里,晚上回去就在被子里头闷声哭,哭完了第二天还是要上台,上了台,又是那个顾盼生辉、云淡风轻的忆秦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台下的人永远不知道,那双眼睛里头装的,究竟是戏里的人,还是戏外的她自己。

感情上的事,也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而且找来的方式,格外复杂。

忆秦娥的初恋是封潇潇。

这个人在剧团里是风琴手,跟她打小一起玩到大,青梅竹马那种情分,说起来是一段该有好结局的缘分。

两个人之间有默契,有情意,说话不用绕弯子,对视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种感情在戏曲圈子里头是少见的,也是珍贵的。

可偏偏,这份感情一直隔着一层窗户纸,谁都没有捅破,就那么悬着,悬了很久。

忆秦娥调往省剧团之后,封潇潇前来探望。

就在那一次,恰巧遇上了一个叫刘红兵的人也在场。

封潇潇误以为她"攀了高枝",自尊心受挫,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从那之后,他一蹶不振,借酒浇愁,慢慢把自己毁掉了。

那层窗户纸,终究没有捅破,就这么成了遗憾,成了忆秦娥往后很多年里,夜深人静时会想起来的一件事。

而那边,刘红兵开始疯狂追忆秦娥,势头猛得让人始料不及。

这个刘红兵,家境不简单,死缠烂打的劲头十足,各种手段都使出来了,送礼物、托关系、到处对外宣称忆秦娥就是自己的女人,搞得全剧团都知道了。

忆秦娥被团里的流言蜚语搅得烦透了,加上刘红兵的攻势实在猛,她一时赌气,嫁了。

就是这么一个"赌气",把自己送进了一段错误的婚姻。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埋着雷,只不过当时没有人看出来,包括她自己。

刘红兵爱的不是忆秦娥这个人,他爱的是舞台上那个秦腔皇后的光环,是聚光灯打下来时那个熠熠生辉的影子。

真正卸了妆、换了衣服的忆秦娥,在他眼里,反而是陌生的。

婚后,他三心二意,耐不住寂寞,频繁出轨,甚至在忆秦娥演出的时候把人带回家,最后被当场撞破。

这段婚姻,走到了头。

离婚之后,她一个人拉扯着生病的儿子,白天排戏,晚上演出,散场了再赶回去守着孩子。

两头都不能垮,两头都得撑,那段日子,把人磨得极薄,但也把人磨得极韧,韧到后来,什么事落到她身上,她都能扛得住,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早就习惯了扛,扛成了本能。

那些真实的疼、真实的憋屈,全化成了舞台上人物的眼神、气口、一个甩袖的弧度。

观众看到这些,只觉得妙不可言,却不知道那妙处是用什么换来的,是用多少个夜里的眼泪、多少个散场后的空落落换来的。

忆秦娥从来没有主动说过,有些东西,说出来反而轻了,不如就这么沉在腔调里,让它跟着音符一起走,走进每一出戏,走进每一个听进去的观众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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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台上光彩夺目,台下悄然生变

1990年代,是中国地方戏曲日子最难过的年代,没有之一。

电视机走进千家万户,录像厅遍地开花,流行歌曲席卷大街小巷,卡带一盒一盒往外卖,磁带里头那些软绵绵的歌词和旋律,轻轻松松就把年轻人的耳朵勾走了。

秦腔?那是爷爷奶奶听的东西,那是老人家在胡同口蹲着听的玩意儿,年轻人听了只觉得吵,觉得刺耳,觉得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剧场里的观众开始稀落,上座率一年比一年难看,许多县级剧团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演员们站在台上,台下有时候坐的人比台上还少。

这种落差,对所有坚守在台上的人来说,都是一种无声的折磨。

就连省级剧团,也感受到了这股寒意,开始想各种办法自救。

走穴、商演、联合企业搞晚会,什么路子都在试,带着一种病急乱投医的慌乱。

忆秦娥作为团里的台柱子,被推到了最前面,推得没有商量的余地。

商演不比正式演出,什么场合都有,今天是企业年会,明天是乡镇庙会,后天可能是某个单位的职工文艺汇演。

那种场合,跟剧场里那种全场屏息等着你开口的感觉,完全不是一回事——台下有人吃饭,有人聊天,有人玩手机,你在台上唱,他们在台下各干各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再低下去。

忆秦娥不是没有抵触过,但她没有说过"不"。

她知道剧团要活下去,她就得撑着。

就这么撑着笑,撑着应酬,撑着把自己打扮成所有人期待的那个样子。

台上是名旦,台下是好前辈、好代表,哪里需要她,她就出现在哪里,不问场合,不论贵贱,开口就唱。

外人眼里,忆秦娥一如既往地稳,台风不变,嗓子不变,那股气场也不变,跟早年间站在剧场舞台上的那个她,好像没有任何区别。

但剧团里跟她相熟的人,开始注意到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反常。

排练的时候,有那么几次,她在台上站住了,就那么站着,眼神飘向一个地方,飘了有好一会儿,像是去了什么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地方都没去,只是空了。

周围的人叫她,她才回过神来,说了句"没事,接着来",然后照常唱下去,一个字都没差,该高的地方高,该低的地方低,该抖的音抖,该沉的气沉,一切如故。

但那个眼神,那种人突然空出去的感觉,看见的人都觉得哪里不对,就是说不出来不对在哪里。

这件事发生了不止一次。

每一次都是同一个状态——她分明站在台上,可整个人却好像去了别处,去了一个外人进不去也看不见的地方。

等到有人叫她,她才回来,面色如常,张口就唱,不差分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见过的人私下里议论,都说说不清楚,就是感觉不对,感觉那个人不在,又感觉她一直都在,是两种感觉同时存在,让人看着心里发慌。

而更让人心里打了个突的,是另一件事,一件知道的人极少的事。

有一天散戏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化妆台前,戏服还没换,妆还没卸,就那么对着镜子坐着,一动不动。

灯光打下来,镜子里那张脸,画着旦角的妆,眉眼是重新描过的,红的黑的白的叠在一起,精致得像一幅悬挂在画廊里的工笔画,每一笔都是有来历的,每一处都是讲究的。

化妆师进来准备帮她卸妆,走到跟前,才发现她脸上挂着泪,顺着粉底一道一道往下流,把那副精致的妆冲得一塌糊涂,淌过眼角,淌过腮帮,淌到下巴,可她自己好像浑然不觉,就那么坐着,眼神空洞,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像活在另一个时空里,跟眼前这一切都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化妆师吓了一跳,轻声叫了她一声。

她缓过来,没有解释,用手背擦了擦脸,说了句"没事,累了",站起来,让人帮她卸妆,然后换了衣服,跟平常一样走了出去。

步伐稳,背脊直,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件事,当时没有几个人知道。

知道的人也只是觉得她累了,觉得是一时的情绪,没有往深处想。

而就在那之后不久,一件让整个剧团都没有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件事的来龙去脉,后来被知情人一点一点拼凑出来,当所有碎片终于拼在一起,所有人才猛然意识到,那个化妆台前的夜晚,那个空洞的眼神,那一行顺着精致旦角妆流下来的泪,根本不是偶然,而是一道早就埋好了的裂缝,只等着最后那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