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英彦在楼下空车位前站了八分钟。
脚边扔了三个烟头,最后一个还没踩灭,烟灰被风吹散,落在他裤腿上。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又塞回兜里。再掏出来,拨了号,响两声又挂断。
楼上阳台,我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着他像困兽一样转来转去。
那辆桑塔纳,他开了六年。每次加油都要念叨“又涨了”,可保养一次三百块从不含糊。
现在它停在老韩车行的后院,等着下一位主人。
而我车棚里,多了两辆崭新的自行车,二十八寸的男款,二十六寸的女款,车把上系的红绸子还没解。
茶喝完了,我转身进屋。
今天是周二,超市八点开门。
01
三天前,晚饭桌上。
婆婆孙淑敏端着碗,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秀珍啊,菜咸了点。”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盐搁多了是故意的,心里有事,手就重了。
刘英彦坐在对面,闷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碰得叮当响。每次他有事要说,吃饭动静就特别大。
婆婆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咂咂嘴说:“英杰那边,这月有点紧。”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英杰,又是英杰。这个小叔子今年三十了,没正经营生,娶了个媳妇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两口子租在城东那套老房子里,房租都是婆婆在垫。
“妈,”刘英彦放下碗,看了我一眼,“英杰那边,说这月要六千八。”
我夹菜的手没停,红烧肉在筷子尖上晃了晃,送进嘴里慢慢嚼。
“他欠了隔壁王老三的利息,再不还人家要上门了。”婆婆的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商量,“你们做哥嫂的,总不能看着弟弟被人打死。”
我把菜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这场景我熟悉。
从结婚第三年开始,婆婆就开始往我们家扯英杰的事。
先是借钱买房,然后凑钱结婚,再后来月月给生活费。
从五百涨到两千,从两千涨到四千,现在一口气要六千八。
刘英彦每月工资八千,绩效奖金三千,一共一万一。六千八给弟弟,剩下四千二要养一家三口。
他每月烟钱就要四百,偶尔跟工友喝顿酒,两百又没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算这笔账的。
“秀珍,你说句话。”婆婆敲了敲碗沿。
我抬起头,看着她。婆婆今年六十八,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目光却还亮着。那是常年跟人较劲练出来的眼神。
“妈,您吃菜。”我把那盘红烧肉往她面前推了推,“凉了就不好吃了。”
婆婆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被刘英彦按住了手。
“秀珍,这事就这么定了。”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盯着碗里的饭,“英杰是我亲弟弟,我不能看着他被人逼死。”
我嗯了一声,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干净,起身收拾碗筷。
婆婆在背后说:“你看看,多贤惠的媳妇。英彦啊,你命好。”
我没回头。
水流哗哗响着,我站在水池前刷碗。洗洁精的泡沫在手心里散开,碗沿上还沾着油渍,我拿丝瓜瓤用力擦了几遍。
贤惠?我心想,我是没力气吵了而已。
锅里还剩半碗汤,我倒进水池里,看着油花一圈圈散开。
二十年前嫁过来时,我爸特意买了那辆桑塔纳作陪嫁。我爸说女人要有自己的家底,车是你的,用着方便。
我没明白“家底”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有辆车挺好,回娘家不用挤大巴。
现在懂了。
我爸说的“家底”,是你在一个家里说话的底气。
我把碗筷放进碗架,擦了擦手。厨房灯有点暗,照得手上的纹路更深了。四十刚出头,手已经跟五十岁的人一样粗糙。
超市收银台一站就是一天,手指常年裂着口子,贴创可贴都贴不过来。
刘英彦的工资卡在我这儿,但他每月去厂里领三千块绩效奖金的事我早知道了。
那三千块是现金,直接发到手上,不进工资卡。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第一年就发现了。
我没戳破,是想看看他要瞒我多久。
一瞒就是十年。
十年里,那三千块全进了弟弟口袋。加上七七八八的转账,光从存折上取的就有十二万。
我数过,整整一摞回执单,藏在他工具箱最底层。
那天我翻出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不是气的,是凉的。
因为那摞回执单下面,压着一张女儿上学期的成绩单。语文六十三,数学五十七。
老师打电话来,说孩子最近上课老走神。
我请了半天假去学校,在校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班主任姓张,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
她说韩秀珍妈妈,这孩子以前不这样,最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我说没事,就是她爸工作忙。
张老师叹了口气,说你们多关心关心孩子吧,六年级了,马上升初中。
回家的路上,我站在学校对面的公交站台等了半小时车。不是没车,是我在想要不要回家。
那根烟我没点,闻了闻就扔了。
我有十年没抽过烟了。上次抽还是结婚前,在工厂上班时跟着老师傅学的。后来刘英彦说抽烟对身体不好,我就戒了。
戒了十年,那天又想抽了。
最终没抽,去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一口气灌了大半瓶。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我忍了十年,不是因为我脾气好,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离了,孩子怎么办?
不离,日子怎么过?
那天晚上回到家,刘英彦已经睡了。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他窝在沙发上打鼾。茶几上摆着半瓶白酒和一小碟花生米,碟子里还剩几颗。
我关上电视,给他盖了条毯子。
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是梦话还是什么。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男人,二十年前跟我相亲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说话都不敢看我。我妈说他老实本分,靠得住。
靠得住。
我嘴里嚼着这三个字,像嚼一颗没熟的青杏。
02
第二天一早,我把女儿送到学校门口。
校门口堵着一排小轿车,电动车在中间钻来钻去。我骑的是那辆旧电动车,电池不太行了,上坡要下来推。
女儿坐在后座,书包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小雅,”我等红灯的时候回头看她,“你爸最近是不是老加班?”
她嗯了一声。
“他回来晚,你作业写完了就早点睡。”
她又嗯了一声。
绿亮了,我拧了拧油门,车慢慢往前挪。
送完孩子,我没直接去超市,拐了个弯,去了城西那条街。
老韩的车行就在那儿,街面上不大,一个卷帘门,门口停着几辆二手面包车。
老韩正在修一辆面包车,整个人钻在车底下,只露出两条腿。
“韩哥。”
我从卷帘门下面钻进去,喊了一声。
车底下传来咚的一声,老韩的脑袋磕在车架上。他骂骂咧咧地从下面滑出来,手上全是黑机油,脸上也蹭了一块。
“秀珍?你咋来了?”
“找你有点事。”
老韩拿抹布擦了擦手,又擦了擦脸,结果越擦越花。他干脆不擦了,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说吧,啥事?”
“我那辆车,你还记得不?”
“你爸陪嫁那辆桑塔纳?咋啦?”
“我想卖了。”
老韩叼着烟,愣了一下。然后他把烟拿下来,在指尖转了转。
“秀珍,你疯了?”
“没疯。”
“你跟英彦商量了没?”
“我的车,不用跟他商量。”
老韩看了我好一会儿,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眼前慢慢散开。
“秀珍,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夫妻之间,有些事能做,有些事做不得。你把车卖了,回头他跟你闹,你咋办?”
“他闹他的,我过我的。”
老韩又看了我一眼,不说话了。
他站起身,走到里屋,从柜子里拿出一沓钱。百元大钞,新的,银行扎好的那种。
“车我看了,一万八。”他把钱放在桌上,“这是你的。要是回头反悔了,车我还给你留着。”
我看着那沓钱,没伸手去拿。
“韩哥,你这儿收二手车,一般给多少?”
老韩愣了一下,笑了。
“行,你门儿清。”他竖起两根手指,“两万,不能再多了。”
“两万三。”
“秀珍!”
“你那辆面包车,今年收了三辆,全是事故车翻新卖。你这行当我不懂,但我知道,我那辆车保养得好,你转手能卖三万五。”
老韩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
“两万三,成交。”
他从里屋又拿了一沓钱出来,两沓叠在一起,数了两遍,推到我面前。
“秀珍,你变了。”
我没说话,把钱装进包里。
“当年你来相亲,躲在你妈后面,说话跟蚊子叫似的。”老韩靠在柜台上,点了第二根烟,“那时候我心想,这姑娘以后肯定受欺负。”
“韩哥,我赶时间。”
“你听我说完。”他吸了一口烟,“今天你跟我讨价还价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你不一样了。不是变凶了,是变狠了。对自己狠。”
我站起身,拍拍裤子上沾的灰。
“车明天早上我来开走,你后天来拿钱就行。”
“你就不怕我反悔?”
“你韩哥不是那种人。”
我走到门口,老韩在后面喊了一句:“秀珍,有啥事别硬撑,韩哥这儿门随时开着。”
我摆了摆手,没回头。
走出车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上车水马龙,上班的人流川流不息。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七点四十分,超市八点开门,还来得及。
我骑着电动车往超市方向走,路过一家自行车行时放慢了速度。
门口摆着几排新车,各种颜色,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我停下车,走进去。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门口吃油条,看我进来赶紧把油条放下。
“大姐,买车?”
“看看。”
我绕着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两辆自行车前。一辆黑色的,一辆暗红色的,都是凤凰牌的,车把上系着红绸子。
“这两辆多少钱?”
“黑色的四百二,红色的三百八。”老板擦了擦嘴,“都是好车,骑个十年八年没问题。”
“两辆一起买,能不能便宜?”
“大姐您诚心要,我给个整数,七百五。”
“七百。”
老板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说:“七百二,不能再少了。”
“行,七百二。明天早上我来拿车,先付两百定金。”
我从包里数了二百块钱给他,他写了张收据,又扯了张红绸子绑在车把上。
“大姐,您骑哪辆?”
“男款。”
“您给谁买啊?”
“我丈夫。”
老板愣了一下,没再多问。
走出车行,我骑上电动车往超市去。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我眯着眼,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忽然踏实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踏实,是一种把某件事办完了之后的平静。
二十年了。
我忍了很多事,让了很多人。
但这一次,我不想让了。
03
超市的早班从八点到下午四点,中午轮休半小时。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指机械地扫过货品条码,嘴里一直重复着“您好”
“要袋子吗”
“欢迎下次光临”。
这些话说得太多,早就不过脑子了。
上午九点多,人少了一些。我靠在收银台上,看着门口发呆。
门外的广场上停着几辆车,有人在倒车入库,方向盘打了好几把都没进去。
我想起那辆桑塔纳,我爸当时买的是银灰色的。车不算好,但保养得仔细,六年来没出过大毛病。
刘英彦开车倒是小心,从不猛踩油门,刹车也踩得轻。他说车是第二张脸,开得稳当显得人靠谱。
可谁知道,他开车稳,做人却不稳。
“秀珍姐!”
有人在叫我,我回过神来。
是旁边冷冻柜的收银员小郑,三十不到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想啥呢?叫你几声都没听见。”
“没事,走神了。”
小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马主任刚才过来转了一圈,看你没精打采的,脸色不太好。”
“让他看去。”
“秀珍姐,你是不是有啥事?”小郑看着我的脸,“你这两天脸色不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说:“昨晚没睡好。”
“你可别骗我,我都看出来了。”小郑压低声音,“是不是跟姐夫吵架了?”
“没有。”
“那就好。”小郑拍拍我的肩膀,“有啥事想开点,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这句话我妈也说过。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爸刚把家里的积蓄借给他弟弟,说是要做生意,结果赔了个精光。
我妈没吵没闹,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只是晚上睡觉时,她翻来覆去,一宿一宿地睡不着。
后来我爸的弟弟跑了,钱一分没要回来。我爸蹲在门口抽了一夜的烟,眼睛都是红的。
我妈还是那句话:“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她那会儿才四十出头,头发却白了大半。
小郑又去忙了,我继续站在收银台后面,机械地扫码、收钱、找零。
十一点多,肚子饿了。
我让隔壁的老张帮我看一下收银台,自己去后面的休息室吃饭。
饭盒是早上出门前装好的,米饭上面铺了一层土豆丝和几片腊肉,腊肉切得薄,在饭盒里已经凉了,油花凝成白色的。
我拿着筷子拨了拨饭,没什么胃口。
手机响了,是刘英彦发来的微信:“中午回不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家里钥匙你放哪了?”
我打字回:“茶几抽屉里。”
他回:“知道了。”
没提昨晚的事,没提那六千八,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吃饭。
饭凉了,嚼在嘴里硬邦邦的,我一口一口咽下去,喝了几口温水。
下午四点,换班的人来了。
我把收银台的账目核对了一遍,脱下工作服,往外走。
外面的天有点阴,好像要下雨。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骑车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见客厅茶几上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我走过去,把信封拿起来,里面的东西还在。十二万的回执单,三张绩效奖金收据,折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信封重新放好,塞回工具箱最底层。
然后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从最里面的隔层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女儿小雅的出生证明、户口本、我的身份证,还有一张离婚协议书。
协议书是上个月去律师事务所咨询时拿的。律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干脆利落。
她说:“韩姐,协议书我帮你拟好了,你先别急着签,回去想清楚。”
我说好。
协议书一直放在那儿,没动过。
今天我又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我看了半天,只记住了“夫妻共同财产”几个字。
我们家有什么共同财产呢?
一套六十平米的房子,还有辆桑塔纳。
不对,桑塔纳明天就不是了。
我把协议书放回文件袋,塞回衣柜。
然后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
要下雨了。
果然,没过多久,窗外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窗户往下淌,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那辆银灰色的桑塔纳。
雨水把车洗得干干净净,车顶反射着路灯的光,亮闪闪的。
明天它就不在这儿了。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舍不得那辆车。
是舍不得二十年前那个躲在妈妈后面、说话跟蚊子叫似的姑娘。
她那时候以为,只要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
后来才发现,对别人好没用,你得对自己好。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
雨还在下,风声很大,把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吹得啪啪响。
我把衣服收了,一件一件叠好,放回衣柜里。
刘英彦的那件工装外套破了领口,我缝过两次,线头又散了。
我想了想,拿出针线,坐到沙发上开始缝。
针在布料里穿行,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缝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刘英彦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了起来。
“喂。”
“秀珍,我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嗯。”
“你们先吃,别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我挂了。”
“好。”
电话挂断,屋里又安静了。
只剩下窗外的雨声,一下一下地敲在玻璃上。
我把外套缝好,咬断线头,叠整齐放回衣柜。
晚饭我一个人吃的,煮了碗面条,打了一个荷包蛋,加了几片青菜。
面条煮得有点软,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给小雅打过电话,她说她今晚在三姨家吃饭不回来。
我哦了一声,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这孩子,越来越爱往三姨家跑了。三姨家条件好,住着小洋楼,有电脑可以上网。不像我们家,连个书桌都是旧的。
挂了电话,屋里彻底安静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着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我二十二岁,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红色旗袍,笑得眼睛弯弯的。
刘英彦站在我旁边,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油亮,脸上的表情有点紧张。
那时候他二十六岁,刚从厂里转正,一个月挣八百块。
八百块。
现在他一个月挣八千,还给弟弟六千八。
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终于灭了。
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上,明晃晃的。
我没去修灯。
就在黑暗里坐着,坐着。
04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黑着,我就醒了。
其实一夜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五点半,我起床刷牙洗脸,换了身干净衣服。
刘英彦还在睡,鼾声一阵一阵的,像拉风箱。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出了门。
外面冷得很,早春的冷空气往骨头缝里钻。我裹紧外套,骑上电动车往老韩车行去。
街上很安静,几辆环卫车在路边扫垃圾,偶尔有一两个晨跑的人经过。
到了车行,卷帘门已经拉到一半了。老韩蹲在门口抽烟,看我来了,把烟掐灭。
“这么早?”
“嗯,去上班之前把事情办了。”
老韩没多问,把卷帘门全部拉开,让我进去。
那辆桑塔纳停在院子后面,擦得干干净净,跟新的一样。
我走过去,摸了摸车头。冰凉的,露水沾了我一手。
“钥匙呢?”老韩问。
我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他。钥匙串上挂着一个红色的中国结,是小雅去年在手工课上做的,说要保爸爸平安。
老韩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看着我说:“真卖了?”
“真卖了。”
他拿着钥匙,转身上了车。
发动机轰的一声响了,声音低沉平稳,跟这辆车一样,虽然旧了,但靠谱。
老韩把车开出院子,停在门口。
“钱,我昨天晚上准备好了。”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鼓鼓的,“两万三,你数数。”
我接过信封,没数,直接塞进包里。
“谢了,韩哥。”
“谢什么,做生意嘛。”老韩靠在车门上,“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骑车来的。”
我转身要走,老韩又喊住我:“秀珍!”
我回过头。
“那啥,你要是想好了,就坚持住。”老韩搓了搓手,“别回头他求几句软话,你又心软了。”
“不会。”
老韩看着我,笑了笑。
“那就好。”
我骑上电动车,往自行车行去。
路上人多了起来,早点摊的油烟味飘在空气里,包子铺门口排着长队。
我把车速放慢,在自行车行门口停下来。
老板正在卸货,看我来了,笑着说:“大姐,车给您准备好了。”
他把两辆自行车推出来,擦得锃亮,红色绸子绑在车把上,随风飘着。
“不错。”我绕着车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刹车和链条,“没问题。”
“那您骑走?”
我付了尾款,把那辆女款车推到路边,男款车扶着车把试了试。
然后我骑上女款车,另一只手扶着男款车,慢慢往家的方向骑。
路上有人回头看我,我没理。
到了楼下,我把两辆车停进车棚,锁好。
然后我上了楼。
一进门,就听见刘英彦在卫生间洗漱,嘴里哼着小调,心情不错。
我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饭。
米粥昨晚就熬好了,热一下就行。我又切了点从超市拎回来的咸菜,拌上香油,装在小碟子里。
“怎么起这么早?”刘英彦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擦着。
“睡不着。”
他哦了一声,坐到饭桌前。
我给他盛了一碗粥,把咸菜碟子推到他面前。
他夹了一口咸菜,嚼了几下:“这咸菜不错,哪买的?”
“超市。”
“哦。”
他低头喝粥,喝了几口,忽然问:“你今天几点下班?”
“四点。”
“那行,晚上我回来吃饭。”
我没接话,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
粥不烫,温度刚好,米粒煮得软烂,入口即化。
我俩面对面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有喝粥的声音。
吃完早饭,他把碗一推,擦了擦嘴。
“我去上班了。”
他走到门口换鞋,翻了一下鞋柜,忽然问:“我车钥匙呢?”
“什么车钥匙?”
“车钥匙啊,昨天我还放茶几上了。”
“我不知道。”
他皱眉,又翻了一遍鞋柜,还是没有。然后他走到客厅,茶几上、沙发上、电视柜上,全翻了一遍。
“秀珍,你到底把钥匙放哪了?”
“我真不知道。”
他瞪了我一眼,一脸不耐烦地穿上外套,说算了,可能忘在厂里了。
他拉开门,下了楼。
我端着碗,走到阳台上。
几分钟后,他走到楼下,往车位上扫了一眼,愣了一下。
车位上空空的。
他又看了看,然后掏出手机。
手机响了,我打开一看,是他的电话。
我接了。
“秀珍,咱车呢?”
“卖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卖了?卖哪了?”
“老韩车行。”
“你……你疯了?”他的声音提高了,“那是我开的车!你卖我车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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