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振宇,常年闲散惯了,闲来无事总爱游走各地的老舞厅,看尽人间烟火,窥尽市井百态。这周周四清晨,天刚蒙蒙亮,我还裹着被子睡得迷糊,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是老同学张旺财打来的。
电话那头的张旺财嗓门洪亮,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爽朗,开口就问我前段时间送我的茶饼口感如何。我揉着惺忪睡眼,坦言茶饼一直放在家里,还没来得及拆开品尝。他听了立马接话,说自己近期要去沈阳办事,正好缺个随手礼,让我把茶饼转给他拿去送人。我没有半点犹豫,当即答应下来,顺带随口提了一句,不如我跟着他一起去沈阳。他办事忙活,我就去沈阳有名的百乐门坐坐,打发时间,等他办完事情再来舞厅接我便可。
简单收拾完毕,我们驱车一路北上,奔赴沈阳。车子驶入沈阳城区,街头满是北方城市的硬朗烟火气。张旺财怕耽误办事,径直把我停在百乐门舞厅的大门口,叮嘱我注意安全,办完事后立刻过来汇合,随后便驱车匆匆离去。
我抬眼打量着这家老牌舞厅,门头不算新潮,透着多年沉淀的复古质感,是本地老牌中老年休闲去处。我推门而入,刚进场的时候场内人还不算多,空间显得宽松,暖黄的灯光慢悠悠洒在地板上,舒缓的老歌循环播放。我找了靠墙的空位坐下,百无聊赖地看着零星起舞的人。
场内随处可见适配老年舞厅的温柔景致,不远处卡座里坐着一位中年大姐,约莫五十出头,留着利落的短发,穿着素雅的纯色针织衫,搭配宽松的黑色阔腿裤。妆容清淡得体,只淡淡描了眉、涂了唇色,身形匀称端正。她安静靠在座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不主动找人共舞,只是安静看着舞池,眼神平和淡然,周身透着沉稳安静的气质,是舞厅里最常见的温柔模样。
坐了片刻实在无趣,我便起身走到一旁的吸烟室,打算抽支烟消磨时间。吸烟室里烟雾袅袅,低声闲谈的话语此起彼伏。我刚点燃一支烟,身后三位老爷子的唠嗑声清晰地传进耳朵,听口音都是土生土长的沈阳本地人,分别是刘大爷、唐老头和马大爷。
只听其中一位大爷感慨,沈阳这边流行的新式舞风,早就被铁岭、抚顺、鞍山这些周边城市的人学透了。周边城市的爱好者天天专程往沈阳跑,费劲拜师学艺,学完回去就开班教学、招收徒弟,靠着这套舞风赚了不少钱,在当地搞得风生水起。
另一位大爷嗤笑一声接话,直言这套舞风也就外地人心甘情愿追捧,沈阳本地的老舞友根本没人稀罕。最后开口的马大爷嗓门最大,说得更是直白通透,直言这套舞在沈阳本地舞厅根本无人问津,纯粹是外地舞者当成宝贝钻研学习。
我靠在窗边默默听着,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心里清楚他们口中的舞蹈是什么,这套舞的招式繁琐细碎,根本不是随便看看就能学会的,完全是商业化包装出来的套路。不交学费拜师,根本学不到所谓的核心技巧,师徒层层相传,层层收费,从头到尾都是赚钱的门路。
沈阳本地人深耕舞厅多年,早就摸清了其中的门道,知道这不过是刻意包装、用来收费的噱头,所以从来不会跟风触碰。可周边城市的人不知情,千里迢迢赶来求学,花了钱、费了力,还以为学到了实打实的真本事。这大抵就是当局者心知肚明、旁观者心甘情愿交学费的真实写照。
抽完烟掸掉烟灰,我走出吸烟室重回大厅,这才真正看清百乐门舞厅的盛况。此时场内早已人头攒动,满满当当挤了不下五百人。宽敞的舞池被人群占得满满当当,连转身挪动的空间都所剩无几,四周靠墙的座椅更是座无虚席,门口还有络绎不绝的中老年人陆续进场,热闹至极。
舞池边缘的座椅旁,坐着一位微胖的大姐,年纪五十有余,穿着宽松的碎花薄外套,面料柔软透气,很适合日常休闲。她脸颊带着些许富态,眉眼温和,时不时转头和身边的老姐妹低声说笑,语气轻快。偶尔有大爷上前邀约共舞,她也不推脱,随和起身,待人十分热忱,是舞厅里最活络的一类人。
我放眼扫视全场,场内几乎看不到年轻人,六十岁在这儿都算是年轻面孔,七十多岁的老人随处可见,甚至还有不少精神矍铄的八旬老者。花白头发、秃顶长者、拄着拐杖缓步入场的老人比比皆是,模样各不相同,舞姿却格外统一。
无论音响里放出什么曲风的曲子,快三、慢四、伦巴或是探戈,所有人的舞步都褪去了所有花样和节奏区分。老人们两两牵手搭伴,节奏放缓到极致,全程温柔晃动,没有华丽转圈,没有复杂招式,只是缓缓左右轻晃,一曲音乐结束,便笑着分开落座休息,喝茶闲谈,等待下一曲开场。
舞池中段,有几位年过六十的大姐格外惹眼,她们偏爱鲜亮的穿搭,有人身着正红色修身短袖,有人穿着亮蓝色薄款衬衫,色彩明艳,在暖光灯下格外亮眼。她们身形保养得不错,身姿挺拔,跳舞时姿态轻柔舒展,不求技巧花样,只求闲适自在,脸上始终挂着松弛的笑意,享受着当下的悠闲时光。
我闲来无事,主动和邻座一位老爷子搭话,老爷子名叫蔡振国,今年七十三岁,家就住在舞厅附近。我问他来舞厅多久了,他摆摆手笑着回道,退休之后几乎天天来,一晃就跳了十几年。我夸赞他舞姿稳重,他却连连谦虚,说根本谈不上跳舞,无非就是慢慢晃身子。年纪大了,腿脚僵硬,转圈、花式动作全都做不了,只能慢慢晃动打发时间。
他叹了口气坦言,其实来这儿根本不是为了跳舞。在家整日坐着看电视、对着空屋子发呆,日子枯燥又冷清。在舞厅坐着,身边都是人,有烟火气,能唠嗑、能热闹,一天的时光轻轻松松就过去了。
听着老人的话,我心里忽然了然。舞厅里这些数百位老人,从来没人执着于舞技、花样和曲风。他们不挑舞伴、不挑曲目、不攀比技艺,来这里的初衷从来不是跳舞,而是寻找一份热闹,填补独处的孤寂。
角落里还有一位安静的短发大姐,看着六十岁上下,穿着简约的黑色T恤和休闲长裤,气质沉静内敛。她很少主动与人交谈,大多时候独自静坐,偶尔有老人邀约,便安静起身配合晃动一曲,结束后便默默回到座位,不争不抢,安安静静享受属于自己的闲暇时光。
五百多人挤在这间不算宽敞的舞厅里,没有人是来比拼舞技、展示才艺的。对于这群老年人而言,这里不是舞台,而是专属他们的会客厅。家里冷清无言,无人相伴闲谈,不如来百乐门,身边有人、有声音、有温度,足矣。
这就是沈阳百乐门最真实的模样,没有半点贬义,这里是周边老年人的精神栖息地。日复一日准时开门,老人们日复一日准时赴约,音乐响起,有人轻晃起舞,有人闲谈静坐,平淡却温暖。
我在舞厅从上午待到下午,静静看尽人间烟火,看尽老人的温柔闲散。临近傍晚,张旺财办完事情驱车赶来接我。上车后他笑着问我跳舞尽兴没有,我坦言自己没怎么跳舞,安安静静看了一下午的人和事。
他有些不解,觉得一群老人晃来晃去没什么可看的。我望着窗外沈阳的街景,缓缓开口,其实格外好看。这平淡无奇的晃动与闲谈,是这群老人日复一日里,最热闹、最治愈的温柔时光,是晚年生活里最珍贵的烟火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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