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没关严。
里面那个声音传出来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份签好字的交接文件递给苏晴。手指刚松开,就僵在了半空。
“……昨天离职的那个人。”
声音透过门缝,有点闷,但每个字都砸得地板嗡嗡响。
“就算是求。”
苏晴眼睛瞪圆了,捂住嘴看我。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个熟悉到骨子里、又冷硬得陌生的语调在刮。
“也给我求回来。”
我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没声儿,但我觉得整栋楼都在震。包里还装着今晚飞南方的机票。离婚证是昨天领的。辞呈是昨晚放的。
陈默,我的前夫。
他怎么就,成了这里的新董事?
01
离婚手续办得挺快。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陈默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他没看我,侧脸绷着,跟以前生闷气时一个样。
“我回公司收拾东西。”我说。
他“嗯”了一声,烟灰掉在台阶上。
“晚上……一起吃个饭?”他问得有点迟疑,像在试探。
“不了。”我把离婚证塞进包里,“还得理行李。”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我走下台阶,拦了辆出租车。后视镜里,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灰色建筑前一个模糊的黑点。
司机问去哪儿。
“锦华大厦。”我说。
那是集团总部。我工作了八年的地方。
总裁办在顶层。
下午三点,阳光斜着照进来,把办公桌分成明暗两半。
我的位置靠窗,收拾起来很快。
私人物品不多:一个保温杯,几本专业书,抽屉深处一盒没拆封的胃药——以前给陈默备的,他老忘了吃。
苏晴凑过来,眼睛红红的:“晚姐,真走啊?”
“嗯。”我把书塞进纸箱,“手续都办完了。”
“董事长知道吗?”
“辞呈昨晚放他桌上了。”我说,“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其实周正上午找过我。老头儿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红木桌子后面,手指敲着桌面,敲了好一会儿。
“林晚啊,”他叹了口气,“非得走?”
“想换个环境。”我说。
“总部最近……会有调整。”他话说得含糊,“你这个节骨眼走,可惜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可惜不可惜的,现在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了。
最后检查了一遍抽屉,确定没落东西。纸箱不重,我抱着它走到电梯口。苏晴跟过来,帮我按了电梯。
“晚姐,”她小声说,“我听说……华东区那边,可能要有大变动。”
我手指紧了紧。华东区。陈默的地盘。
“是吗。”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都跟我没关系了。”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的时候,我靠在厢壁上,闭上了眼。
昨晚放辞呈的情景又浮出来。
董事长办公室没锁门,我推门进去,把那个白色信封端端正正放在他桌子正中。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给信封镀了层冷白的边。
当时心里挺平静的。
觉得一切都该结束了。
02
我和陈默,是校友。
他比我高两届,学生会主席,风光得很。我那时候在秘书处打杂,常跟他打交道。他追我的方式很直接,堵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
“林晚,”他说,“明天有空吗?”
电影看的什么忘了,只记得黑漆漆的影院里,他手心的汗。
毕业后我进了集团总部,他从基层做起,外派,升职,一路做到华东区总经理。
三年前结的婚。
婚礼办得简单,就请了亲近的同事和朋友。
周正当的证婚人,笑呵呵地说我们俩是“强强联合”。
头一年还好。后来他越来越忙,一个月回不了一次家。电话也少,通了就是累,说不了几句。我开始也抱怨,后来懒得说了。
家成了旅馆。客厅的沙发我常一个人坐到半夜。
真正崩掉是半年前。我父亲住院,手术那天,我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没接。晚上十点多他才回过来,背景音嘈杂,说在陪重要客户。
“爸怎么样了?”他问。
“手术做完了。”我说,“没事了。”
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赶最早一班飞机回来。”
“不用了。”我说,“忙你的吧。”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走廊站了很久。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想流泪。
那之后,我们就很少联系了。
分居,冷战,到最后谈离婚,都异常平静。
财产分割没什么争议,房子归他,存款对半分。
他没争,签字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
“林晚,”他最后说,“我对不起你。”
我摇摇头,没说话。对不起什么呢?好像也说不清。日子过着过着就成了这样,两个人都没错,又好像都错了。
回忆收回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小区楼下。
我抱着纸箱上楼,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陈默的东西早搬走了,剩下我的,零零散散,透着股临时凑合的气息。
手机震了一下。是航空公司发来的短信,提醒明早的航班。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03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吵醒。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挤进来。摸过手机一看,苏晴。
“晚姐!”她声音急吼吼的,“你在哪儿?”
“家。”我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怎么了?”
“出事了!你昨晚交接的那份‘新港计划’前期分析报告,原始数据源文件找不到了!现在新任董事要看,说必须今天上午搞定!”
我脑子懵了一下:“数据源?我明明……”
“我知道你整理了,但存档路径不对,现在调不出来!”苏晴快哭了,“董事长说,这份报告是你全程跟的,只有你最清楚。你得回来一趟,签字确认交接,不然后续全得卡住!”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飞机是十一点的。
“晚姐,求你了……”苏晴声音发颤,“新董事今天第一次开会,要是因为这个出纰漏,我们整个总裁办都得挨批……”
我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知道了。”我说,“我过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愣。行李箱还摊在墙角,半开着,里面乱糟糟的。窗外有鸟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那份报告。
我想起来了。
是上个月周正亲自交代的,关于集团拓展海外新兴港口市场的可行性分析。
我熬了几个通宵,数据都是从各大航运公司和海关内部渠道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敏感,零散,整理起来特别麻烦。
交报告的时候,周正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林,辛苦了。这东西,以后可能有大用。”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想,他话里有话。
匆匆洗漱,换了身衣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我抹了点口红,气色看起来好了些。
出门前,我又看了一眼行李箱。
拉链没拉全,一件毛衣的袖子耷拉在外面。
像某种挽留。
04
早高峰还没完全开始,路上不算太堵。
出租车里开着广播,主持人用欢快的语调播报着路况和天气。
我靠在车窗上,看外面掠过的街景。
这个城市我待了十年,从毕业到结婚,再到离婚。
每条街好像都有回忆。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几眼。
“姑娘,去锦华大厦上班啊?”他搭话。
“嗯。”我应了一声。
“那可是好地方。”大叔感慨,“我女儿去年毕业,挤破头想进去,没成。”
我没接话。他自顾自地说下去,说现在年轻人压力大,说房价,说教育。我听着,偶尔“嗯”一声,心思早就飘远了。
陈默知道我今天走吗?
大概不知道。我们最后那次见面,在民政局门口,谁也没提以后的安排。他可能以为我还会在这个城市待着,或者,他根本就没想。
手机又震了。是母亲。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小晚啊,”母亲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惯有的小心翼翼,“你那边……都办妥了?”
“办妥了。”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她顿了顿,“陈默他……”
“妈。”我打断她,“别提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她轻轻的叹气声。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先去南方待一阵。”我说,“散散心。”
“一个人在外头,注意安全。”母亲絮絮叨叨起来,“钱够不够?不够跟妈说。房子找好了吗?别租太偏的……”
我听着,鼻子有点酸。强忍着,用平静的语调应着:“知道了,妈。你别操心。”
挂了电话,我看向窗外。高楼玻璃反射着晨光,刺眼。
出租车在锦华大厦门口停下。我付钱,下车。仰头看这栋熟悉的建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像是告别,又像是……回头。
苏晴已经等在大堂了,一见我就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晚姐!你可算来了!”她脸色发白,“新董事的会八点半开始,现在已经在准备了。数据文件我让他们先找着,但那份最终版报告,必须你签字确认交接流程才算完……”
“人在哪儿?”我问。
“小会议室,我带你去!”
她拉着我往电梯走。手指冰凉,攥得我胳膊生疼。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16,17,18……
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新董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是谁?”
苏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听说……是华东区调上来的。”她小声说,“姓陈。”
电梯“叮”一声,停了。
门缓缓打开。
05
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苏晴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着几个人。都是总裁办的熟面孔,见到我,表情都有些微妙。负责档案的小赵站起来,把一叠文件推到我面前。
“晚姐,数据源文件找到了,在备份服务器的一个临时分区里。”他指着屏幕,“但最后整合的那版报告,归档路径确实有问题,系统里显示的还是草稿状态。得你这边签字,我们才能走流程把最终版提出来。”
我坐下来,快速浏览文件。是我整理的那些数据,没错。但最终报告……
“我明明归档了。”我皱眉,“上周五下班前存的。”
“可能是系统同步出了问题。”技术部的小李挠挠头,“最近服务器在升级,偶尔会抽风。”
我没再说什么,拿起笔,在交接确认单上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响。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了结了什么。
又像是……开启了什么。
“好了。”我把单子推回去,“后续你们处理吧。”
“谢谢晚姐!”小赵松了口气。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苏晴跟在我身后,小声说:“晚姐,你要不……等会儿再走?董事长说,想跟你再聊两句。”
我脚步顿了顿。
“不了。”我说,“该说的,昨天都说完了。”
“可是……”
“苏晴。”我转身看她,“我的航班是十一点。”
她张了张嘴,没再劝,眼神里满是惋惜。
我拍拍她的肩,笑了笑:“以后常联系。”
走出小会议室,走廊里安静得很。
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中央空调低低的嗡鸣。
我朝电梯走去,经过大会议室时,门关着,但里面隐约传出人声。
应该是那个新董事的见面会吧。
我想。
陈默。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沉下去。算了,都过去了。他现在是高升还是怎样,跟我没关系。我只要赶上飞机,离开这里,一切就能重新开始。
电梯还在上行,停在高层。我等了一会儿,有点焦躁。
转身走向安全通道。
推开门,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应急灯绿幽幽地亮着。我往下走了几级,忽然听见上面传来脚步声。
很急。
还有说话声。
“……人到底找到没有?”一个男声,压得很低,但透着股不耐烦。
“陈董,林秘书已经来了,在楼下小会议室处理文件。”另一个声音,是总裁办主任老刘。
“让她处理完立刻上来。”那个男声说,“报告是她做的,她最清楚。今天这个会,不能出任何岔子。”
“是,我这就去……”
脚步声匆匆往下。我僵在楼梯转角,屏住了呼吸。
陈董。
他真的在这里。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下一下,跳得又重又疼。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水泥的粗糙感透过衬衫传到皮肤上。
下面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
老刘走了。
楼梯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站直身体,继续往下走。
手有点抖。
得离开这儿。马上。
06
回到大堂,我径直往外走。
苏晴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
“晚姐!你的证件!”她气喘吁吁地递过来,“刚才落在小会议室了!”
我接过袋子,是装护照和机票的文件袋。确实忘了。
“谢谢。”我说。
“晚姐……”苏晴看着我,欲言又止,“上面……好像点名要你上去。”
“我知道。”我说,“不去了。”
“苏晴。”我打断她,“帮我个忙。要是有人问,就说我已经走了。”
她愣了愣,点点头。
我转身推开玻璃门。早晨的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但我只觉得冷。
走到路边,正要拦车,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林晚。”那头的声音很沉,是周正,“你先别走。来我办公室一趟。”
“董事长,我……”
“事情有变化。”周正的语气不容置疑,“关于你的离职,还有陈默的任命。我们需要谈谈。”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现在不方便。”我说,“我赶飞机。”
“飞机可以改签。”周正顿了顿,“林晚,就当是……给我这个老头子一个面子。”
话说到这份上,我没办法再拒绝。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来来往往。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
最后还是转身,又走进了那栋大厦。
电梯直达顶层。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周正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周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全景,楼宇林立,天空湛蓝。
“坐。”他说。
我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
周正转过身,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些,眼角的皱纹深了。
“陈默空降董事的事,你知道了吧。”他开门见山。
“刚知道。”我说。
“集团高层变动,筹划了半年。”周正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华东区业绩突出,陈默的能力有目共睹。总部这边……需要新鲜血液。”
我听着,没说话。
“你的离职,”他看向我,“打乱了一些安排。”
“我不明白。”我说。
“那份‘新港计划’报告。”周正放下茶杯,“是陈默接下来要主抓的第一个战略项目。前期分析是你做的,数据、渠道、关键人脉,都在你手里。你突然一走,交接再完善,也有断层。”
我手指蜷了蜷。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需要回来做交接?”
“不止。”周正叹了口气,“陈默刚上来,位置还没坐稳。董事会里有人盯着他,等着挑错。这个项目,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问,“我已经不是集团员工了。”
周正看着我,眼神复杂。
“林晚,”他说,“你就当是……帮帮他。”
我笑了。有点讽刺。
“董事长,我和陈默已经离婚了。”我说,“法律上,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工作上,我的离职手续也办完了。我没有义务帮他。”
“我知道。”周正点头,“所以这不是命令,是请求。”
请求。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
我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热气熏着眼睛,有点涩。
“陈默他……”周正顿了顿,“他不知道我今天找你。他甚至不知道,你的辞呈是我压了一天,没批。”
我猛地抬头。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们俩都需要时间冷静。”周正靠回沙发背,“离婚是私事,但工作是工作。林晚,你的能力,集团需要。陈默现在面临的局面,你也清楚。就算不为他,为你自己想想——‘新港计划’是个难得的机会,做好了,对你的职业生涯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我没吭声。
心脏在胸腔里乱跳,撞得肋骨生疼。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我开口。
“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周正说,“但时间不多。陈默今天下午就要召开项目启动会。”
我站起来。
“我先走了。”
“林晚。”周正叫住我。
我回头。
“无论你最后怎么决定,”他说,“我都尊重。”
我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我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
帮陈默?
凭什么。
可是……
那份报告,确实是我花了心血做的。就像自己的孩子,舍不得拱手让人,更舍不得看它被搞砸。
还有周正说的,机会。
我三十二了。离婚,离职,一切归零。去南方,从头开始,听起来洒脱,但前路茫茫。
如果留下呢?
以什么身份?
正胡思乱想着,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默。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铃声固执地响着。
一遍。
又一遍。
最后,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包里。
先离开这儿。
找个地方,安静想想。
07
我没坐电梯,还是走了安全通道。
一步一步往下,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林晚你傻不傻,他都跟你离婚了,你还管他死活?赶紧走,飞机不等人。
另一个说:那报告是你熬了多少夜做出来的,就这么扔了,甘心吗?而且周正说得对,这是个机会。走了,你可能再也碰不到这样的项目了。
走到十楼的时候,我停住了。
靠在扶手上,喘了口气。
下面传来隐约的喧哗声,像是很多人聚在一起。我往下走了几级,透过安全门的玻璃窗往外看。
是大会议室的门口。
一群高管模样的人站在那里,低声交谈着。
陈默被围在中间,侧对着我。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身姿笔挺,但眉头微蹙,听着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有段时间没见他穿这么正式了。
以前他在华东区,常跑工地,打扮随意。现在这样,倒真有几分董事的派头。
我正看着,他突然转过头,视线扫过安全门。
我下意识往后一缩,躲到墙后。
心脏怦怦直跳。
过了一会儿,我悄悄探出头。他已经转回去了,正跟一个副总说着什么,手指在虚空中比划,像是在强调重点。
那个副总我认识,王磊,管财务的,是集团元老,出了名的难搞。看表情,他对陈默似乎并不怎么买账。
陈默的表情很淡,但下颌线绷得紧。
他在压力下才会这样。
我太熟悉了。
看了一会儿,我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到五楼时,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晴的微信。
“晚姐,你在哪儿?陈董……在找你。”
我盯着屏幕,没回。
又往下走了一层,手机直接响了。
还是陈默。
这次,我接了。
“喂。”我说。
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晚。”陈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有点低,有点哑,“你在公司?”
“嗯。”
“上来一趟。”他说,“大会议室。”
“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我靠在墙上,“我赶时间。”
“那份报告。”他顿了顿,“有些细节,需要当面确认。”
“交接文件我已经签了,数据源也找到了。”我说,“后续技术部门会处理。”
“林晚。”他叫我的名字,语气重了些,“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所以呢?
“陈默,”我说,“我们已经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知道。”
“所以,”我继续说,“工作上的事,按流程走。私人层面……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就当是帮我最后一次。”他说得很快,像怕我挂电话,“上来,十分钟。说完你就走,我不拦你。”
我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婚礼上他给我戴戒指的手在抖;父亲手术那天他没接的电话;离婚协议上他签的名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还有刚才,他在人群里,下颌紧绷的样子。
“林晚?”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会议室人多吗?”我问。
“都在。”他说,“项目启动会,相关部门的负责人都在。”
“我不进去。”我说,“你出来,楼梯间。四楼。”
“……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四楼安全门后,等着。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我盯着脚下自己的影子,心里空落落的。
脚步声从上面传来。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
然后,安全门被推开。
陈默走了进来。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反手关上门,隔断了外面的嘈杂。
我们隔着几级台阶,对视。
他瘦了点,眼眶下有淡淡的阴影。西装合身,但领带系得有点紧,让他看起来有些拘束。
“说吧。”我打破沉默,“什么细节?”
他没立刻回答,走下台阶,站到我面前。距离有点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还是以前用的那款。
“报告里关于东南亚港口政策风险的那部分,”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标注的‘潜在变量’具体指什么?”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主要是当地政局变动对特许经营权的影响。”我说,“我接触的几个内部消息源暗示,明年大选后,外资政策可能会收紧。”
“消息源可靠吗?”
“可靠。”我说,“但需要持续跟进。”
他点点头,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几笔。动作很自然,像以前我们还在家里,我跟他聊工作,他随手记在便签上一样。
记完了,他合上本子,却没放回去。
“还有,”他抬眼看向我,“巴西桑托斯港的那个合作方,你备注里写‘关系需维护’,具体是什么情况?”
“那个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当地一个很有影响力的家族。”我说,“我通过中间人搭过一次线,对方态度模糊。可能需要更高级别的拜访,或者……更实质的利益交换。”
“中间人联系方式你有吗?”
“有。”我说,“但在我私人笔记本里,没归档。”
他“嗯”了一声,又记了一笔。
然后,我们之间就沉默了。
楼梯间里只有中央空调通风管低低的嗡鸣。应急灯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明暗分明。
“就这些?”我问。
他收起本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
“林晚,”他声音低下去,“留下来。”
我没说话。
“这个项目,没有你,我做不好。”他说得很直接,甚至有点生硬,“数据、渠道、人脉,你花了半年时间搭建的东西,别人接不了。重新培养一个人,时间不够。”
“那是你的问题。”我说。
“是。”他承认,“是我的问题。所以我在求你。”
求。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陌生。
陈默很少求人。他骄傲,要强,以前吵架,就算错了,也梗着脖子不低头。
现在他说,求。
我别开脸,看向墙壁上斑驳的痕迹。
“以什么身份留下?”我问,“前妻?还是前任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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