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的灯光白得晃眼。
王总已经小跑着迎上去了,腰弯得我从来没见过的弧度,声音里透着热乎劲儿:“刘董!一路辛苦!”
我举着接机牌,手指把纸板边缘捏得发软。
那个从VIP通道走出来的女人,米色羊绒衫,灰色西裤,头发在脑后挽得一丝不苟。她朝王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脸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刘姨。
我家那个做了十五年饭、擦了十五年地、被我使唤了十五年的保姆刘姨。
她怎么在这儿?她怎么会是王总嘴里那个能决定公司生死的“刘董”?
我腿有点发软,过去那些画面劈头盖脸砸过来——“刘姨,拖鞋!”
“汤咸了!”
“地没擦干净啊。”还有那次,我嫌她把我衬衫熨坏了,当着她的面把衣服扔进垃圾桶。
她当时什么表情来着?
好像就是沉默着,蹲下去,把衣服捡出来,拍了拍灰。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王总回头瞪我:“陈默,愣着干什么?过来啊!”
刘姨——不,刘董——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01
公司周一例会,王总提了下周有贵宾要来。
“是咱们新项目能不能成的关键。”王总敲着桌子,眼神扫过我们市场部这帮人,“对方公司实力很强,刘董亲自过来考察。接待工作,不能出半点差错。”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谁都知道这是苦差事。接机、陪聊、安排行程,搞好了是应该的,搞砸了背锅的肯定是你。
我举了手。
“王总,我去吧。”我声音挺稳,“我年轻,跑腿的事儿我在行。”
旁边老张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又想着拍马屁呢。
王总看了我几秒,点点头:“行,就陈默。到时候跟我车去机场。”
散会后,老张凑过来,递了根烟:“可以啊小陈,会来事儿。”
我接过烟,没点:“张哥别笑话我,这不就是打杂嘛。”
“打杂?”老张笑了,“能跟王总单独待几个小时,这叫打杂?你小子精着呢。”
我没接话。
他说得对。我今年二十八了,进公司四年,还在市场专员的位置上晃荡。跟我同期进来的,有两个已经当上主管了。我得往上爬,缺的就是机会。
下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的:“小默啊,吃饭没?”
“还没,妈,下周我可能要加班,不回去吃了。”
“又加班?”我妈叹了口气,“你爸还说这周末包饺子呢。刘姨走了以后,家里都没人帮我和面了,我自个儿弄,费劲。”
这个名字让我顿了一下。
“她……走了有半年了吧?”
“可不嘛。”我妈声音低下去,“说走就走,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我就说她那天收拾东西不对劲,就拎了个旧箱子,箱子上那个标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唉,十五年啊,跟家里人都没区别了。”
我敷衍了两句,挂了电话。
印象里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总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我上学那会儿,她每天给我准备早餐;我工作后回家晚,她总会留一碗汤在灶上温着。
但我好像从来没正眼看过她。
叫她,通常都是:“刘姨,我那双球鞋呢?”
“刘姨,明天早上我要吃煎蛋。”
“刘姨,我房间空调好像不太制冷。”
她总是“嗯”一声,然后去办。
有一次我心情不好,她汤做得有点咸,我直接摔了勺子:“这怎么吃啊?”
她没说话,把汤端走,重新做了一碗。
我爸骂我没规矩,我还顶嘴:“不就是个保姆嘛,咱家付了钱的。”
现在想起来,脸上有点烧。
算了,想这些干嘛。一个保姆而已,走了就走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查下周要接的贵宾资料。王总给的信息很少,只知道姓刘,女性,五十岁上下,是“启明资本”的董事长。
启明资本。没听说过。
估计是哪个新冒出来的投资公司吧。现在这种公司多,名头响,实际怎么样难说。
但王总这么重视,肯定有他的道理。
我得把这事儿办漂亮了。
02
去机场那天,我特意穿了最贵的那套西装。
浅灰色,定制款,花了我两个月工资。平时舍不得穿,今天得撑撑场面。
王总的车是辆黑色奥迪,我提前十分钟到公司楼下等。
司机老李给我开门,我钻进去,王总已经在后座了,正闭目养神。
“王总。”我小声打招呼。
他“嗯”了一声,没睁眼。
车开上机场高速,窗外景色刷刷往后跑。我坐得笔直,手心有点出汗。
“小陈。”王总忽然开口。
“哎,王总您说。”
“待会儿见到刘董,机灵点。”王总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这位,是咱们公司能不能更上一层楼的关键人物。她手里资源多,人脉广。这次来考察,满意了,后续投资不是问题。”
我连忙点头:“明白,明白。”
“她脾气……”王总顿了顿,“摸不太准。听说挺低调的,但眼光毒。你少说话,多做事,看我眼色。”
“好的王总。”
车里又安静下来。
我脑子里转着待会儿的流程:举牌,迎接,帮忙拿行李,引路,开车门……都是琐事,但不能出错。
“对了。”王总忽然又问,“你家里……是本地人吧?”
“是,土生土长。”
“父母做什么的?”
“我爸退休前是机械厂的工程师,我妈家庭主妇。”我有点纳闷,王总怎么突然问这个。
王总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摸出手机,开始回消息。我瞥见屏幕上是和某个人的聊天界面,最后一句是王总发的:“您放心,一定接待好。”
态度恭敬得不像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王总。
我心里更打鼓了。这位刘董,到底什么来头?
车到了机场,停进地下车库。我和王总走到国内到达大厅,航班信息屏显示,从深圳飞来的CZ3679航班,预计十五分钟后落地。
“去出口等。”王总说。
我们站在接机的人群里。王总时不时整理一下领带,看得出来,他也有点紧张。
这让我更紧张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广播响起,航班落地了。
人群开始骚动,接机的人都往前凑。我举高了接机牌,上面写着“启明资本刘董”。
闸口开了,旅客陆陆续续走出来。
有拖着箱子的商务客,有抱着孩子的夫妻,有说说笑笑的年轻人。
我睁大眼睛,试图从人群里辨认出那位“刘董”。
王总说过,五十岁上下,女性,气质应该不一般。
又出来一波人。
然后,我就看见了她。
03
最开始是侧脸。
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米色的羊绒衫,灰色西裤,头发挽在脑后。她没带什么行李,就一个不大的登机箱,自己拉着。
她走得不快,但步子稳,背挺得很直。
周围闹哄哄的,她好像自动隔开了一层,有种说不出的安静。
我心跳漏了一拍。
这侧脸……太熟悉了。
不可能。我使劲眨了下眼,再看过去。
她已经转过脸,正朝闸口外望过来。目光扫过接机的人群,然后,落在了我手里的牌子上。
也落在了我脸上。
我全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唰地退下去,手脚冰凉。
真是刘姨。
那个在我家厨房里忙活了十五年、被我使唤了无数次的刘姨。
她怎么会在这儿?她怎么会从深圳飞过来?她怎么会是……刘董?
我脑子乱成一团麻,过去那些片段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高中那年冬天,我踢球把脚崴了,肿得跟馒头似的。
刘姨用草药给我敷,每天早晚各一次,敷了半个月。
药味很难闻,我嫌臭,把她熬药的罐子摔了。
她没说什么,默默扫干净,第二天换了种味道淡点的药。
大学暑假,我带女朋友回家。
女朋友娇气,嫌家里毛巾旧,刘姨当天下午就去买了新的,粉色的,带蕾丝边。
女朋友又说枕头太高,刘姨把自己房里的荞麦枕换给了她。
工作第一年,我加班到凌晨回家,心情差到极点。
刘姨给我热了汤,我喝了一口就吐出来:“这什么味儿啊?馊了吧?”其实汤没问题,是我自己找茬。
她把汤端走,过了一会儿,端了碗白粥和一碟咸菜过来。
还有最后一次见她。
半年前,我回家拿东西,她正在收拾自己的房间。东西很少,就几件衣服,几本书。我问她:“刘姨,你要走啊?”
她点点头:“嗯,家里有点事。”
“哦。”我当时急着出门跟朋友喝酒,也没多问,“那你自己跟爸妈说吧。”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我那条蓝格子领带你看见没?是不是上次落家里了?”
她停下动作,想了想:“在您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我叠好了放着的。”
“行,谢了啊。”
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跟她说话。
现在,她就站在离我二十米远的地方,穿着我从来没见她穿过的衣服,气质完全变了。
但那张脸,我不会认错。
王总动了。
他脸上堆起我从来没见过的笑容,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腰弯得很低:“刘董!一路辛苦!”
刘姨——不,刘董——朝他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我没听清。
然后,她的目光又转向我。
王总回头,朝我招手,语气带着催促:“陈默!过来啊!”
我腿像灌了铅,一步一步挪过去。
每走一步,过去那些我对她说的话、做的事,就在脑子里重播一遍。
“刘姨,把我房间收拾一下。”
“刘姨,快递到了你去拿。”
“刘姨,这菜太淡了。”
“刘姨……”
我站到王总身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王总热情地介绍:“刘董,这是我们市场部的陈默,小伙子很能干,今天专门来接待您。”
刘董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或者,像看一个她早就知道会在这里遇见的人。
她朝我微微颔首,声音平和:“你好。”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总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
我猛地回过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发颤:“您……您好,刘董。”
04
去停车场的路上,我像个提线木偶。
王总陪着刘董走在前面,两人低声说着什么。我拖着刘董的登机箱,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
箱子很轻。
我记得刘姨离开我家时,也是这么一个箱子,旧旧的,边角都磨白了。我妈后来还念叨,说刘姨跟了家里十五年,走的时候行李轻得不像话。
当时我没在意。
现在想想,一个在外做了十五年保姆的人,怎么可能只有那么点家当?
除非……她根本不在乎那些东西。
走到车边,老李已经打开车门等着。王总侧身:“刘董,您请。”
刘董坐进后座。王总跟着坐进去,然后看向还愣在外面的我:“小陈,坐前面。”
我机械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关上门,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老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窗外的光线明明灭灭,打在我脸上。
我从后视镜里偷偷往后看。
刘董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侧脸平静。
王总坐在她旁边,身体微微朝她倾斜,正在说话:“……已经安排好了,酒店在市中心,离公司也近,方便您考察。”
“嗯,麻烦王总了。”刘董的声音传来,还是那种平和的调子。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王总笑,“刘董您这次能亲自来,是我们公司的荣幸。晚上我在‘悦宴’订了位子,给您接风。”
“简单点就好。”
“明白,明白。”
对话很平常,但我听着,每一句都像针扎在耳朵里。
王总那种恭敬的、甚至有点讨好的语气,我从来没听过。他对总公司来的领导都没这样。
而刘董的反应,很淡,有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她在我家时,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话很少,总是低着头做事。我们吃饭,她在厨房忙;我们看电视,她在阳台收衣服;我们聊天,她很少插话,除非问到她。
有一次我爸跟她聊起股市,她随口说了几句,分析得挺在理。我爸惊讶:“刘姐,你还懂这个?”
她笑了笑:“以前接触过一点,瞎说的。”
我当时在旁边打游戏,头都没抬:“保姆还懂股票?蒙的吧。”
她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现在,王总正在跟她聊行业趋势,聊市场前景。她偶尔回应几句,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
王总听得直点头:“刘董高见,高见。”
我手心又开始冒汗。
车开上高速,王总忽然把话题引到我身上:“刘董,小陈是我们市场部的骨干,年轻人有冲劲,这次项目后续对接,我也打算让他多参与。”
我心里一紧。
刘董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通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我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年轻人,多锻炼是好事。”她说,语气听不出什么。
“是是是。”王总接话,又对我说,“小陈,还不谢谢刘董给你机会?”
我喉咙发干,硬着头皮:“谢谢……刘董。”
“不用谢我。”刘董说,“机会是自己争取的。”
她说完,又转向窗外。
车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盯着前方路面,脑子里乱糟糟的。接下来怎么办?王总明显以为我跟刘董有什么关系,不然不会这么把我往前推。
可我哪有什么关系?
只有十五年主仆关系,还是我高高在上的那种。
要是王总知道,他恭敬万分的刘董,在我家给我熨过衬衫、刷过球鞋、甚至帮我洗过内衣……
我打了个寒颤。
不敢想。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小默,晚上回来吃饭吗?你爸买了条鱼。”
我手指僵硬地打字:“加班,不回了。”
“又加班,注意身体啊。对了,你上次说衬衫领子皱了,我让楼下裁缝店李姨给烫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拿?”
“放着吧,有空拿。”
“好。唉,要是刘姨在就好了,她烫衣服最平整,你那些衬衫都是她打理的……”
我猛地按熄了屏幕。
不敢再看。
05
酒店是市里最好的五星级,王总亲自送刘董到房间门口。
“刘董您先休息,晚上六点,我来接您。”王总说。
“好,辛苦了。”刘董接过房卡,开门进去。
门轻轻关上。
王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转身往电梯走。我赶紧跟上。
进了电梯,王总按了一楼,然后看向我:“小陈。”
“王总。”
“你跟刘董……”他顿了顿,“以前认识?”
我心里“咯噔”一下,血液都往头上涌:“啊?没、没有啊。”
“我看刘董看你那眼神,有点不太一样。”王总摸着下巴,“好像……认识你?”
“怎么可能。”我干笑两声,“刘董那样的人物,我哪有机会认识。”
王总盯着我看了几秒,点点头:“也是。不过……”他拍拍我肩膀,“不管怎么样,刘董对你印象应该不差。这次接待你表现不错,后续项目对接,你多上心。要是能跟刘董搞好关系,对你,对公司,都是好事。”
“我明白,王总。”
“明白就好。”电梯到了,王总走出去,“晚上吃饭你也来,机灵点。”
“是。”
看着王总上车离开,我站在酒店门口,长长吐了口气。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摸出烟,点了一根,手还在微微发抖。
抽了两口,稍微镇定点了。我拿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八声,我爸才接:“喂?”
“爸,是我。”
“小默啊,什么事?我正下棋呢。”
“爸,我问你个事儿。”我压低声音,“刘姨……就是以前咱家那个保姆,她什么来路,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突然想起来,好奇。”我尽量让声音自然点,“她在咱家干了十五年,咱对她家里情况一点都不了解。”
我爸叹了口气:“了解那些干嘛。刘姐人实在,干活认真,这就够了。”
“她走的时候,你说她是表舅公介绍来的?”
“嗯,你周表舅公。说是远房亲戚,家里困难,找个活儿干。”我爸顿了顿,“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表舅公……好久没联系了,他还在省城?”
“在啊,退休了,闲着呢。前阵子还打电话问刘姐在咱家干得怎么样。”我爸忽然压低声音,“小默,你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真没有。”我赶紧说,“就闲聊。爸你下棋吧,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乱了。
表舅公,周老爷子。我记得他,以前是省财经学院的教授,挺有学问一个人,但跟我们家走动不多。居然是他介绍刘姨来的。
一个大学教授,介绍一个“家里困难”的远房亲戚来当保姆?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又想起我妈说过的话:“刘姨看的那本《资本论》注解还没拿走呢。”
当时觉得好笑,一个保姆看《资本论》?
现在想想,浑身发冷。
烟烧到了手指,我猛地甩掉,踩灭。
回到公司,一下午我都心神不宁。同事跟我说话,我反应慢半拍。老张凑过来:“怎么了小陈?接机不顺利?”
“没有,挺顺利的。”
“那怎么魂不守舍的?”老张挤挤眼,“见到刘董了?是不是特漂亮特有气质?”
我扯了扯嘴角:“嗯,是挺有气质。”
“听说五十多了?看不出来吧?”
“看不出来。”
“这种女强人啊,都不简单。”老张感慨,“手里攥着钱,走到哪儿都是爷。咱们王总,在她面前估计也得赔笑脸。”
我低下头,没接话。
何止赔笑脸。
晚上五点,王总叫我出发去酒店接刘董。
悦宴是市里最高档的餐厅之一,王总订了个包间。我们到的时候,刘董已经在大堂等了。
她换了身衣服,还是简单的款式,但料子一看就很好。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显得柔和了些。
“刘董,久等了。”王总迎上去。
“刚到。”刘董说。
进了包间,落座。王总把菜单递给刘董:“刘董您看看,想吃点什么?”
“王总点吧,我都可以。”
“那行,我来安排。”王总叫来服务员,熟练地点了一桌菜,都是餐厅的招牌。
等菜的时候,王总开始介绍公司情况,新项目的规划,市场前景。刘董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问题都很关键,直指核心。
王总回答得越来越谨慎,额头上隐隐见汗。
我坐在旁边,像个摆设。王总偶尔cue我一下:“小陈,那块市场数据你熟,你跟刘董说说。”
我就硬着头皮说几句,说得磕磕巴巴。
刘董听着,没什么表情。
菜上来了,王总招呼着:“刘董,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
“好。”
吃饭的过程,气氛还算融洽。王总努力找话题,从行业聊到经济,再聊到风土人情。刘董话不多,但接话都很得体。
吃到一半,王总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起身:“不好意思刘董,我接个电话。”
包间里就剩下我和刘董。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数。
“陈默。”刘董忽然开口。
我猛地抬头:“啊?刘……刘董您说。”
“你父母身体还好吗?”她问,声音很平常,就像随口一问。
但我心里翻江倒海。
“还、还好。”我声音发紧,“我爸腰不太好,老毛病了。我妈……血压有点高。”
“嗯。”刘董点点头,“你爸的腰,阴雨天还疼吗?”
我愣住了。
我爸腰伤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工伤,阴雨天就酸痛。
这事连我很多朋友都不知道,刘姨却记得清楚。
以前每到变天,她都会提前给我爸准备热敷的毛巾。
“还……还有点。”我听见自己说。
“让他多热敷,别嫌麻烦。”刘董说完,夹了一筷子菜,不再说话。
我坐在那里,心里堵得慌。
王总回来了,笑着坐下:“不好意思刘董,公司一点小事。咱们继续,继续。”
饭局又恢复了表面的热闹。
但我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刘董那句“你爸的腰,阴雨天还疼吗”,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她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06
接下来两天,刘董正式考察公司。
王总亲自陪同,我作为对接人,也得跟着。开会,看资料,参观厂房,一圈下来,我累得够呛。
更累的是心。
每次看到刘董,我都浑身不自在。她倒是很自然,该问的问,该看的看,对我跟对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但越是这样,我越难受。
她越平静,就越显得我过去的那些行为可笑。
第三天下午,考察告一段落。王总在办公室跟刘董闭门谈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明朗。
他把我叫到一边:“小陈,刘董那边,你得多下点功夫。”
“王总,您的意思是……”
“项目能不能成,现在还不确定。”王总压低声音,“刘董没松口。她明天下午的飞机回去,今晚……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私下再跟她聊聊,探探口风。”
我头皮发麻:“王总,我……我跟刘董不熟,我去聊,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王总皱眉,“这几天你不是一直跟着吗?刘董对你印象不错。年轻人,要懂得抓住机会。要是项目成了,我给你记头功。”
话说到这份上,我没办法再推。
下班后,我硬着头皮给刘董发了条微信:“刘董您好,我是陈默。关于项目,有些细节想再跟您请教一下,不知您晚上是否有空?”
发完,我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如鼓。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可以。八点,酒店咖啡厅。”
我松了口气,又提了口气。
晚上七点五十,我到了酒店咖啡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
八点整,刘董准时出现。
她换了身休闲装,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些。在我对面坐下,点了杯柠檬水。
“刘董,打扰您休息了。”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没事。”她看着我,“你想聊什么?”
我事先准备了一堆说辞,关于项目优势,关于市场前景,关于合作可能。但真面对她,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咖啡厅里灯光柔和,音乐低缓。
我看着她,这张看了十五年的脸,此刻却陌生得让我心慌。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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