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银行页面上,转账金额“890000”已经输好,就差指纹确认了。
我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有点抖。
周浩光带着哭腔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嗡嗡响:“陈默,这次真过不去了……三十几个工人等着发工资……”
我深吸口气,正要按下去。
微信朋友圈那个红点跳了出来。鬼使神差,我点了。
林晓月刚发的。九张图,三层别墅,大理石台阶能照出人影。配文:“感谢我的好老公,让我有生之年住上别墅![爱心][爱心]”
定位显示:云栖苑。
这地方我知道。离周浩光昨天带我去看的那个“快撑不下去”的破厂房,开车不到十分钟。
我拇指僵在半空。
屏幕暗了。
01
电话是晚上十一点多打来的。
我正给女儿检查作业,李薇在浴室吹头发。手机在茶几上震,嗡嗡的,像只烦人的虫子。
拿起来一看,周浩光。
“浩光?”我接起来。
那头先是一阵杂音,接着是喘气声,很重。过了好几秒,才传来周浩光的声音,哑得厉害:“陈默……还没睡吧?”
“没呢。怎么了?”
“我……”他顿了顿,吸了下鼻子,“我这边出事了。”
我放下铅笔,走到阳台。夜风有点凉。
“公司撑不住了。”周浩光说,声音开始发颤,“这个月工资发不出来,材料商堵门,银行催贷……陈默,我完了。”
我听着,没接话。
“三十七个工人,”他继续说,“跟了我最少的也有三年。老刘,你还记得吗?就那个爱喝两口的老刘,他老婆癌症刚做完手术,等着钱复查……”
“浩光。”我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不是装的,是那种压着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四十岁的大男人,哭起来声音很难听。
“借我点钱。”他说,“陈默,就你能帮我了。”
“多少?”
“八十九万。”他说得很快,“八十九万就行。我把货款结一部分,工人工资发掉,撑过这个月就有回款。我保证,下个月十五号之前,连本带利还你。”
我靠在栏杆上,水泥的凉意透过睡衣渗进来。
“八十九万。”我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这数目……”他又开始哽咽,“陈默,我真是走投无路了。我爸当年……”
他没说完。
但我懂。
我爸当年突发心梗,手术押金要八万。
九八年,八万块能买套房。
我妈把亲戚朋友电话打了个遍,最后是周浩光他爸,揣着三万现金来医院,钱往我妈手里一塞,说:“先救命,别的再说。”
那三万,我们家两年后才还清。
“我想想办法。”我说。
周浩光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出了口气,像快要淹死的人终于抓到根浮木。“陈默,谢了……真的,我……”
“先别谢。”我说,“我不一定凑得齐。”
“你肯定有办法。”他说,“你房子不是还有贷款吗?抵押,或者信用贷……我打听过了,你这条件,贷个百来万没问题。”
我皱了皱眉。
他连这个都查了。
“我考虑考虑。”我说,“明天给你回话。”
挂断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很久。楼下有车开过去,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弧线,又暗下去。
李薇从浴室出来,头发包着毛巾:“谁啊?这么晚。”
“周浩光。”
她动作停了一下。“又借钱?”
“嗯。”
“八十九万。”
毛巾掉地上了。李薇没捡,就那么看着我,像看个疯子。“陈默,你再说一遍?”
“八十九万。”我重复。
她笑了,是那种气极了的笑。“他上次借的五万,拖了两年才还。利息呢?提都没提。现在张口就是八十九万?他当我们家开银行的?”
“他公司要倒闭了。”我说,“工人工资发不出来。”
“关你什么事?”李薇声音高了,“他是你儿子还是你爹?陈默,我们俩加起来一个月挣多少?两万出头。房贷六千,孩子补习班三千,生活费杂七杂八……我们攒了多久才攒下那点存款?你全给他?”
“他爸当年……”
“又是当年!”李薇走过来,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子上,“是,周叔叔是帮过咱家。可后来咱们没还吗?连本带利还了!人情早还清了!这些年你帮他多少回了?他公司开业你随两万,他买车你借三万,他孩子上学你又包一万红包……陈默,你不是他爹,没必要管他到死!”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薇眼圈红了。
她别过脸,声音低下去:“咱们女儿马上要上初中了。学区房买不起,好歹得攒钱让她上个好点的私立吧?你妈上个月体检,血脂高成那样,万一要住院……钱呢?你都借出去,家里怎么办?”
我伸手想拉她。
她甩开了。
“你自己想清楚。”她说,“这钱要是借了,咱俩这日子也别过了。”
她进了卧室,门关得很轻,但比摔门更让我难受。
我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毛巾。还湿着,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浩光发来微信:“陈默,刚忘了说。别墅……我那是为了撑场面,租的。就租了三个月,给客户看的。你别误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个:“嗯。”
02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
请了假,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李薇的电话来了。
“在哪儿?”她问,语气平静了些。
“楼下。”
“上来吧。有事跟你说。”
我掐了烟,上楼。
李薇坐在餐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她没化妆,眼下有黑眼圈,看来昨晚也没睡好。
“坐。”她说。
我拉开椅子坐下。
她把电脑屏幕转向我。
上面是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托人查了周浩光公司的税务记录。”她说,“近六个月,开票额断崖式下跌。上个月,几乎为零。”
我盯着屏幕。
“还有。”她点开另一个文件,“这是他们公司的银行流水摘要。看到没?从半年前开始,大额资金频繁转出,收款方都是同一个公司。我查了,那是个空壳公司,注册资金十万,法人是个七十岁的老头,根本不懂这些。”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李薇看着我,“他在转移资产。公司不是要倒闭,是早就被他掏空了。”
我后背有点发凉。
“不可能。”我说,“浩光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李薇冷笑,“陈默,你认识的是二十年前的周浩光。现在这个,开奔驰戴名表,老婆拎的包比我一年工资还贵。他公司真那么赚钱?”
我沉默了。
“还有。”她拿出手机,翻出相册,“这是我昨天让朋友拍的。他公司门口,你自己看。”
照片上,周浩光那家“浩光建材”的招牌还在,但玻璃门紧闭。门口停着几辆电瓶车,积了灰。墙角堆着几个破烂纸箱。
“这叫正常经营?”李薇问。
我把手机推回去。“也许……也许他只是暂时困难。”
“陈默!”李薇拍了下桌子,“你醒醒行不行?八十九万,不是八十九块!你要拿我们全家去赌他的‘也许’?”
我低下头。
“我知道你重情义。”李薇声音软下来,“可情义不能当饭吃。咱们女儿十二岁了,你妈六十五了。万一出点事,你拿什么扛?”
我搓了把脸。
“我就问一句。”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他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呢?当年要是没周叔叔那三万,我爸可能就……”
“那你就借。”李薇说,“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签正规借款合同,公证处公证。第二,我要见他公司的完整账本,近一年的。他要是心里没鬼,就该敢拿出来。”
我看着她。
“李薇,这……”
“这是我的底线。”她站起来,“要么按我说的办,要么这钱一分都别想动。你自己选。”
她进了厨房,开始洗昨晚的碗。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那儿,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它们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看得我头晕。
手机响了。
周浩光。
我接起来。
“陈默,怎么样?”他声音急切,“能凑到吗?”
“在想办法。”我说,“不过浩光,李薇这边……她想看看你公司的账本。近一年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账本?”周浩光笑了,但笑声有点干,“嫂子这是信不过我啊。”
“不是信不过,就是……”
“我懂我懂。”他打断我,“应该的。这样,你下午有空吗?来我公司一趟,账本我拿给你看。正好,你也看看我现在这处境。”
“下午?”
“对。三点吧。”他说,“地址我发你。不在原来那儿了,搬了个临时的地方。”
挂了电话,地址发过来了。
在城北工业区,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路名。
李薇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他怎么说?”
“让我下午去看账本。”
“你去看。”她说,“仔细看。特别是大额支出,一笔笔对。”
我点点头。
“还有。”她顿了顿,“别心软。账本可以造假,但总有痕迹。你也是做项目的,该看的都看清楚。”
“知道了。”
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脸。“陈默,我不是狠心。是这个家,咱们输不起。”
我握住她的手。
很凉。
03
下午两点半,我开车出门。
城北工业区离我家二十多公里,路不好走,到处在修。导航导到一条窄路上,两边都是老厂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周浩光说的地址在一个院子最里头。
铁门锈得厉害,推开时吱呀一声。院子里堆着废钢材,长满了杂草。厂房是单层的,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用木板钉着。
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几盏节能灯亮着。空荡荡的,机器都搬走了,地上积着厚厚的灰。角落里摆着几张破办公桌,周浩光就坐在其中一张后面。
他抬起头,看见我,挤出一个笑。
“来了。”他站起来。
我差点没认出他。才几天没见,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那件衬衫皱巴巴的,领口发黄。
“坐。”他拉过一把椅子,用袖子擦了擦。
我坐下。
“这儿……怎么回事?”我问。
“原来的地方租不起了。”周浩光点烟,手有点抖,“一个月两万八,我哪还交得起。这儿便宜,一个月三千,就是破了点。”
他吸了口烟,咳嗽起来。
“账本呢?”我问。
“在呢。”他从桌底下拖出个纸箱,打开,里面是一摞摞账本。“近三年的都在这儿。你看吧。”
我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纸页泛黄,字迹潦草。收入、支出、应收、应付……密密麻麻。我翻到最近几个月,确实如李薇所说,收入栏几乎空白。
“材料商的钱都结清了?”我问。
“结了一部分。”周浩光指着账本,“你看这笔,五十万,上个月付给永昌的。还有这笔,三十万,给兴发的。工人工资……唉,就剩这个月没发了。”
我继续翻。
大额支出确实不少,收款方都是不同的公司名。我拿出手机,假装看时间,其实偷偷拍了几个公司名。
“浩光。”我合上账本,“这些钱,都是怎么转出去的?”
“公司账户啊。”他说,“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账本放回去,“就是觉得……你这支出也太频繁了。”
周浩光脸色变了变。
他掐灭烟,又点了一根。“陈默,你这话什么意思?怀疑我?”
“不是怀疑。”我说,“就是问问。”
“问问?”他笑了,笑声刺耳,“我当你是我兄弟,才把家底都掏给你看。结果你呢?跟审犯人似的。行,你要是不信,这钱我不借了。我找别人去。”
他站起来,要走。
“浩光。”我叫住他。
他停住,背对着我。
“我没说不借。”我说,“就是得跟李薇有个交代。你懂的。”
他肩膀松下来。
转过身,眼圈又红了。
“陈默,我真不是冲你。就是……太难了。这些天,我天天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工人堵门,老婆孩子哭……我爸要是知道我把公司搞成这样,得从坟里爬出来抽我。”
他蹲下去,抱着头。
我看着他。
心里那点怀疑,又动摇了。
“起来吧。”我说,“账本我看了。李薇那边,我去说。”
他抬起头,脸上有泪。“真的?”
“嗯。”我扶他起来,“不过浩光,合同得签。公证也得做。这是李薇的底线。”
“签!公证!”他连连点头,“怎么都行。陈默,你放心,这钱我肯定还。下个月十五号,我要是还不上,我把我那辆车卖了,房子抵押了,也绝不欠你一分!”
“车不是早就抵押了?”我问。
他愣了一下。
“啊……对,抵押了。”他抹了把脸,“不过还有别的。我老家有块地,值点钱。实在不行,我卖了。”
我没再问。
又坐了会儿,我起身告辞。周浩光送我出门,到院子口,他忽然拉住我。
“陈默。”他声音很低,“有件事……你别跟李薇说。”
“什么?”
“我借了点儿高利贷。”他说,“不多,就二十万。利息高了点,但下个月回款到了就能还上。我怕嫂子知道了,更不放心。”
“你借高利贷?”
“没办法。”他苦笑,“工人等着吃饭啊。”
我点点头。“知道了。”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周浩光那张脸。憔悴,绝望,不像装的。
可李薇的话也在耳边响。
等红灯的时候,我把拍的那些公司名发给了李薇。她回得很快:“收到。我查查。”
到家已经六点多了。
李薇在做饭,女儿在写作业。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饭时,李薇问:“账本看了?”
“看了。”
“怎么样?”
“支出是挺多的。”我说,“但都说得过去。材料款,工资,租金……”
“收款方呢?”
“我拍了几个给你。”我说,“你查到了吗?”
李薇放下筷子。“查了三个。两个公司已经注销了,还有一个,法人是个农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法人。”
我心里一沉。
“意思就是,”李薇看着我,“这些支出,很可能都是假的。钱转出去,兜一圈,又回到他自己口袋里。”
我扒了口饭,没滋没味。
“还有。”李薇拿出手机,“你看这个。”
是她朋友发来的照片。周浩光那辆奔驰GLC,停在某个小区地下车库。照片时间是昨天下午。
“他不是说车抵押了吗?”李薇问。
我盯着照片,说不出话。
“陈默。”李薇声音很轻,“这钱,你真要借?”
我没回答。
吃完饭,我洗碗。水很烫,但我没调凉。手被烫红了,才反应过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
周浩光发来微信:“陈默,合同我拟好了。你看看行不行?[文件]”
我点开。
是一份借款合同,条款很正规,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算,还款日期下个月十五号。最后有签名栏,周浩光已经签好了。
他还发来一段语音:“陈默,公证处我也联系好了。下周一就能办。你看……钱什么时候能到位?”
我听着他的声音。
又想起当年医院里,他爸递过来的那三万块钱。用报纸包着,皱巴巴的。
我回了句:“下周一吧。办完公证,我转给你。”
04
周末两天,我跑了三家银行。
抵押贷款需要时间,最快也得半个月。信用贷额度不够,最多三十万。算上我和李薇的存款,还差四十多万。
“要不……”我跟李薇商量,“把理财赎回来?”
那是我们给女儿攒的教育基金,买了三年期,现在赎回要损失两万多利息。
李薇没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
“李薇。”我碰了碰她。
“你决定了,是吧?”她没回头。
“我……”
“那就赎吧。”她说,“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会听。”
她站起来,进了卧室。
我坐在那儿,听着她在里面收拾东西的声音。拉开抽屉,关上柜门。过了一会儿,她拎着个小行李箱出来。
“你去哪儿?”我站起来。
“回我妈那儿住几天。”她说,“等这事完了再说。”
“李薇,你别这样。”
“我怎样?”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陈默,我跟你结婚十年,从来没拦着你帮朋友。可这次不一样。八十九万,是我们全部家底。你拿去赌一个明摆着的骗局,你让我怎么跟你过?”
“不一定是骗局。”我说,“也许……”
“也许什么?”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也许他是真的难?陈默,你醒醒吧。账本是假的,车没抵押,公司早就空了……这些还不够明显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行。”她点点头,“你借。我不拦你。但后果你自己承担。女儿我先带走,钱你爱怎么花怎么花。”
她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女儿从房间跑出来:“妈妈你去哪儿?”
“去姥姥家。”李薇蹲下,抱了抱她,“你跟妈妈一起去,好不好?”
“爸爸呢?”
李薇没回答。
她拉着女儿出了门。关门声很轻,但我心里像被什么砸了一下。
屋里空了。
我坐回沙发,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周浩光。
“陈默,在忙吗?”他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些。
“没。”
“那什么,公证处那边我约好了。周一上午十点。你看行吗?”
“行。”
“钱……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我说,“还差一点,我再想办法。”
“好好好。”他连声说,“陈默,这次真的……等我缓过来,我请你吃饭,最好的酒店,咱们不醉不归。”
挂了电话,我继续抽烟。
烟灰缸里很快就堆满了。
晚上,我一个人吃饭。煮了碗面,没吃完。电视开着,但不知道在播什么。
九点多,李薇发来微信:“女儿睡了。你吃饭了吗?”
“吃了。”
“钱的事,你想清楚了?”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但最后只发来一句:“那你自己小心。”
我没回。
周一早上,我去了银行。理财赎回手续办了半个多小时,柜员反复确认:“先生,现在赎回损失挺大的,您确定吗?”
“确定。”
钱到账了。加上存款,凑够了八十九万。
我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手指有点麻。
十点,我准时到公证处。周浩光已经到了,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见我,他迎上来。
“陈默,来了。”他拍拍我肩膀,“合同我带来了,公证员在里面等。”
我们进去。
公证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利索。
她把合同看了一遍,问:“借款金额八十九万,利率按LPR计算,还款日期下月十五号。双方都确认吗?”
“确认。”周浩光说。
“确认。”我说。
“抵押物呢?”公证员问,“合同里没写抵押。”
“不用抵押。”周浩光抢着说,“我们几十年的兄弟,信得过。”
公证员看了我一眼。“借款人,你的意思?”
“不用抵押。”我说。
公证员点点头,没再问。
签字,按手印。红印泥沾在手指上,擦了半天才擦掉。
出来时,周浩光长舒一口气。“总算办完了。陈默,走,我请你喝杯茶。”
“不了。”我说,“公司还有事。”
“那行。”他搓搓手,“钱……什么时候能转?”
“下午吧。”我说,“我回去操作。”
“好好好。”他握了握我的手,“陈默,大恩不言谢。等我周转过来,第一个还你。”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我开得很慢。红灯特别多,每个路口都要等。
手机响了,是李薇。
“办完了?”她问。
“钱转了吗?”
“还没。下午转。”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陈默,我刚才又查到一个事。”
“周浩光公司那个老会计,姓王的,你记得吗?”
“有点印象。”
“他上个月离职了。”李薇说,“我托人找到他电话,打过去问了问。他说……周浩光让他做假账,他不肯,就被辞退了。”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周浩光半年前就开始转移资产。钱都转到境外去了,具体多少他不清楚,但肯定不止几百万。”李薇顿了顿,“陈默,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我没说话。
“陈默?”
“我知道了。”我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
雨开始下了,不大,但很密。雨刷器来回刮着,玻璃上的水痕散了又聚。
我想起很多年前。
我和周浩光上初中,放学路上被几个混混堵了。他们抢钱,周浩光把我护在身后,说:“钱给他,别打我兄弟。”
后来他额头被砖头砸破了,缝了五针。
那时候的血,是真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登录,转账,输入金额。
890000。
确认。
指纹验证的界面跳出来。
我拇指悬在上面。
然后,那个红点又出现了。微信朋友圈。
林晓月的头像,刚更新。
九张图。别墅,大理石台阶,水晶吊灯,旋转楼梯。她穿着真丝睡衣,靠在沙发上,笑得灿烂。
配文:“感谢我的好老公,让我有生之年住上别墅![爱心][爱心]”
定位:云栖苑。
我放大照片。
第三张,客厅茶几上,摆着一个车钥匙。奔驰的标志,很清晰。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了。
05
我没按指纹。
退出银行APP,我给周浩光发了条微信:“银行系统维护,转账延迟。明天再转。”
他几乎秒回:“啊?要等到明天?”
“嗯。系统问题。”
“那……行吧。”他发来个无奈的表情,“明天一定啊,工人等着呢。”
“好。”
我放下手机,启动车子。
没回公司,直接开去了云栖苑。那是新区的高档别墅区,离工业区确实不远,开车七八分钟。
小区门禁很严,外来车辆不让进。我把车停在路边,步行过去。
保安拦住我:“找谁?”
“看房。”我说,“想买这里的别墅,先来看看环境。”
保安打量我几眼,可能看我开的是辆十来万的国产车,眼神有点怀疑。但还是放行了:“别乱走啊,只能公共区域看看。”
我进去。
小区很大,绿化做得很好。一栋栋别墅错落有致,都是欧式风格。我沿着路走,假装看房子,其实在找林晓月照片里那栋。
拐过两个弯,我看到了。
三层,米色外墙,罗马柱,门前有个小喷泉。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窗帘拉着,但车库门开着。里面停着一辆车。
奔驰GLC。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车牌号我记得,是周浩光的。
车库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上面印着“浩光建材”的logo。其中一个箱子开了,露出里面的文件袋。
我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我没急着走。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拿出手机,翻通讯录。
找到一个名字:吴斌。
我大学同学,现在做房产中介,混得不错。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八声他才接。
“喂?陈默?”他那边很吵,好像在带客户看房。
“斌子,忙呢?”
“还行。啥事?”
“想跟你打听个房子。”我说,“云栖苑,你知道吧?”
“知道啊,我们公司代理的。怎么,你要买?”他笑了,“发财了?”
“不是。”我说,“就想问问,最近有没有成交的?或者……有没有业主急售的?”
吴斌顿了顿。“你问这个干嘛?”
“有个朋友想买,托我问问。”
“哦。”他那边安静了些,可能走到了没人的地方,“云栖苑最近成交不多,价格太高。不过……倒是有个业主在秘密挂牌,急售。”
“哪一栋?”
“这个……”吴斌犹豫了,“客户隐私,不太方便说。”
“斌子。”我压低声音,“这朋友对我很重要。你就透露一点,哪一栋就行。我不跟别人说。”
吴斌没吭声。
“改天请你吃饭。”我说,“最好的地方,你定。”
他叹了口气。“行吧。18栋。不过陈默,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这业主特意交代要保密,连我们内部系统都没录,就几个高层知道。”
“18栋。”我重复了一遍,“业主姓什么?”
“姓周。”吴斌说,“怎么,你认识?”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了。
“可能吧。”我说,“谢了斌子,改天联系。”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地图,搜云栖苑18栋。
就是刚才我看的那栋。
他在卖别墅。
所以林晓月那条朋友圈,不是炫耀,是……营销?给潜在买家看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李薇的话,周浩光的眼泪,别墅,奔驰车,假账,高利贷……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手机又震了。
是李薇:“钱转了吗?”
我回:“没。明天转。”
“为什么?”
“有点事要确认。”
“什么事?”
她直接打过来了。“陈默,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云栖苑。”我说。
“云栖苑?你去那儿干嘛?”
“周浩光的别墅在这儿。”我说,“18栋。他在秘密挂牌,急售。”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李薇说:“你现在回来。我们谈谈。”
到家时,李薇已经回来了。女儿没在,可能还在她妈那儿。
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我走过去看,是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还有公司注册信息。
“我托人查了周浩光所有的关联账户。”李薇指着那些纸,“过去半年,他从公司账户转出四百多万。收款方有七八个公司,但最终都流向同一个境外账户。”
她翻到最后一页。
“这个账户的开户人,是周浩光的表弟,去年移民加拿大了。”李薇看着我,“陈默,这不是经营困难,这是有计划地转移资产。他早就想好要跑路了。”
我盯着那些数字。
四百多万。
“别墅呢?”我问。
“别墅是以公司名义买的,三个月前过户。”李薇说,“购房款三百万,来自公司账户。现在挂牌价四百五十万,急售。如果能卖掉,他至少能套现一百多万。”
“加上我的八十九万。”我说。
“对。”李薇点头,“加起来两百多万,够他在国外生活一阵子了。”
我点了根烟。
李薇没拦我。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
“报警吧。”李薇说,“这是诈骗。”
我摇头。“证据呢?账本是他主动给我看的,合同是我自愿签的。警察凭什么立案?”
“那你就眼睁睁让他把钱骗走?”
烟烧到手指了,我才反应过来,掐灭。
“我想见见他。”我说。
“谁?”
“王建国。那个老会计。”
李薇看着我,叹了口气。“我把他电话给你。你自己联系吧。”
06
王建国住在老城区,一个八十年代建的小区。楼道里堆满杂物,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
我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一个瘦小的老头探出头,戴着老花镜,眼神警惕。
“王师傅?”我问。
“你是?”
“陈默。周浩光的朋友。”
他脸色变了变,想关门。
“王师傅,我就问几句话。”我抵住门,“关于周浩光公司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进去了。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摆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账本和计算器。看来他还在做兼职会计。
“坐吧。”他说。
“王师傅,我听李薇说,您是因为不肯做假账,被周浩光辞退的?”
王建国倒了杯水给我,手有点抖。“是。”
“能具体说说吗?”
他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
“半年前吧,周总……周浩光找我,让我把公司账做平。我说账都是实的,怎么做平?他说,让我把几笔大额支出做成材料款,收款方他提供。”
“您做了吗?”
“做了几笔。”王建国说,“但后来我发现不对劲。那些收款公司,根本不存在。钱转出去,过几天又转回来,但转到另一个账户去了。我问周浩光,他说是正常周转。”
他喝了口水。
“上个月,他让我做一笔三百万的支出,说是购房款。我一看,购房合同是别墅,云栖苑的。公司都快倒闭了,还买别墅?我不肯做,他就把我辞了。”
“辞退补偿呢?”
“没有。”王建国苦笑,“说我工作失误,造成公司损失。没让我赔钱就不错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王师傅,您手头有证据吗?账本备份之类的?”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是有……但我凭什么给你?”
“周浩光找我借了八十九万。”我说,“明天就要转给他。如果这钱转了,就追不回来了。”
王建国愣住了。
“八十九万?”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小伙子,不是我不帮你。周浩光这人……狠着呢。他认识不少人,我要把证据给你,他知道了,我以后还怎么在这行混?”
“我可以给您钱。”我说,“补偿您的损失。”
“不是钱的事。”他摇头,“我今年五十六了,再干几年就退休了。不想惹麻烦。”
“王师傅。”我说,“周浩光公司那些工人,您还记得吗?老刘,老婆癌症那个。还有小张,孩子刚上小学。周浩光要是跑了,他们的工资怎么办?”
王建国脚步停了。
“老刘……”他喃喃道,“他老婆手术,还是我帮忙凑了点钱。”
“周浩光说,借我的钱是给工人发工资。”我说,“但如果他真要跑,这钱一分都不会到工人手里。”
王建国坐回沙发,双手捂着脸。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你等等。”
他进了卧室,翻箱倒柜。出来时,手里拿着个U盘。
“这是公司账本的电子备份。”他说,“我偷偷拷的。里面有所有转账记录,还有假账的标注。你拿去吧。”
我接过U盘。
“谢谢您。”
“别谢我。”他摆摆手,“我就一个条件:别把我扯进去。就说……就说你是自己查到的。”
离开王建国家,天已经黑了。
我开车回家,路上给李薇打了个电话。
“拿到证据了。”我说。
“U盘?”
“回来再说。”李薇说,“我做了饭。”
到家时,饭菜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很简单,但热气腾腾的。
“女儿呢?”我问。
“在我妈那儿,明天接回来。”李薇盛了碗饭给我,“先吃饭。”
我们默默吃饭。
吃完,我把U盘插进电脑。文件打开,密密麻麻的表格。李薇凑过来看,越看脸色越沉。
“这已经不是假账了。”她说,“这是职务侵占,金额够判十年以上。”
我翻到最后一页。
汇总表显示,过去一年,周浩光从公司转移资金总计四百六十七万。其中三百万用于购买别墅,其余流向境外账户。
“报警吧。”李薇说。
“再等等。”我说。
“等什么?”
“我想……跟他谈谈。”
李薇看着我,像看个傻子。“陈默,都这时候了,你还想跟他谈?”
“就谈一次。”我说,“最后一次。”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给周浩光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十点,云栖苑18栋见。我们谈谈。”
他很快回:“去那儿干嘛?钱转了吗?”
“见面说。”
“陈默,你到底什么意思?钱要是没准备好就直说,别耽误我事。”
“十点。”我重复,“不见不散。”
发完,我关了手机。
07
第二天早上,我九点就到了云栖苑。
把车停在小区外,步行进去。18栋的窗帘还拉着,很安静。
我在对面长椅上坐下,等。
九点五十,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停在门口。周浩光下车,穿着休闲装,戴着墨镜。他左右看了看,才去开门。
我站起来,走过去。
“浩光。”
他吓了一跳,转过身,墨镜滑下来一点。“陈默?你怎么……”
“进去说吧。”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别墅里面比照片上还豪华。挑高客厅,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家具都是新的,标签还没撕。
“坐。”周浩光指了指沙发。
我没坐。
“钱呢?”他问,“带了吗?”
“没带。”我说。
他脸色变了。“你耍我?”
“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我说。
“什么问题?陈默,我忙着呢,没空跟你……”
“这别墅,多少钱买的?”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租的。不是说了吗,租的。”
“租的?”我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奔驰车钥匙,“租的别墅,还配车?”
周浩光不说话了。
“浩光。”我转过身,看着他,“咱们认识三十年了。你说句实话,公司到底怎么回事?”
他摘下墨镜,扔在沙发上。
“你想听什么实话?”他笑了,笑容很冷,“公司要倒闭了,我需要钱周转。就这么简单。”
“那这别墅呢?”
“朋友借我住的。”他说,“不行吗?”
“哪个朋友?”
“你管得着吗?”他声音高了,“陈默,我是找你借钱,不是找你审问。钱呢?你要是不借就直说,别在这儿跟我装侦探。”
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我查了你的账。”我说。
他表情僵住了。
“什么账?”
“公司账。”我说,“王建国给了我备份。”
周浩光的脸,一点点白了。
“你……”他指着我,手指发抖,“你查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