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四个孩子,一个暑假,三十天。去年鸡飞狗跳的日子又要重演了。电话里,公公的语气跟去年一模一样,理所当然。我握着手机,看着刚收拾干净的家,心里那点憋了一年的火,这次说什么也压不住了。行,您要送,我们就换个法子来“欢迎”。

第1章 电话又来了

我叫林秀,今年三十五。家住在这个北方小城的普通居民楼里,六楼,没电梯。

我丈夫叫陈建军,比我大五岁,今年正好四十,在开发区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人老实,话不多,心里特别顾他那个老家。我俩结婚十年,有两个闺女。大女儿叫陈蕊,十岁,上四年级。小女儿叫陈朵,刚满六岁,九月份才上小学。

这会儿是六月底,天已经开始热了。刚把俩闺女期末考试的烂摊子——那些卷子、本子、书包收拾利索,屋里总算能看出个样儿。下午四点多,我正在厨房琢磨晚上是吃面条还是熬点粥,手机就响了。

一看号码,我心里就咯噔一下。是我公公,陈福根,六十五了,一个人在老家镇上住着。

“喂,爸。”我擦了擦手,接了电话。

“秀儿啊,忙啥呢?”公公的声音挺洪亮,透着一股子高兴劲儿。

“没忙啥,刚收拾完屋子。您身体还好吧?”

“好,好着呢!”公公笑呵呵的,“我跟你说个事儿啊。这不放暑假了嘛,爱华、爱红、爱萍、爱玲她们四个,家里那四个皮猴子,又惦记上来城里找你们玩,见见世面了。去年不就在你们那儿待得挺好嘛,孩子们回来念叨了一年!我看啊,就还跟去年一样,让他们过去,住到开学前!车票我都让他们买好了,就下周末!”

我捏着电话,手指头有点发白。去年暑假那场景,跟过电影似的在我脑子里翻腾。

我公公就我丈夫一个儿子,上头有四个姐姐,就是我四个大姑子。大姐陈爱华,嫁在邻镇,儿子孙强十三岁。二姐陈爱红,在县城,闺女刘欣欣十一岁,儿子刘昊九岁。三姐陈爱萍,也在老家附近,儿子赵阳十岁。四姐陈爱玲,嫁得稍远点,女儿周瑶八岁。

这四个孩子,去年暑假,就是被我公公一声令下,全给塞到我们家来了。美其名曰“到舅舅家过暑假”、“城里条件好”、“让舅妈给辅导辅导作业”。

结果呢?三十天,我们家一百二十平的房子,跟遭遇了“拆迁队”一样。

最大的孙强,十三岁半大小子,整天抱着手机打游戏,吃饭叫不动,半夜不睡觉,说他两句就梗脖子。刘欣欣和刘昊姐弟俩,天天为电视遥控器打架,哭声能把房顶掀了。赵阳最皮,拿着水枪满屋滋,我新买的布沙发浇得一块块水渍。周瑶年纪小点,但特别黏人,走哪跟哪,稍微不注意就碰倒东西。

关键是我那四个大姑子,把孩子送来那天倒是都露了面,大包小包提了点水果,话说的一个比一个好听。“辛苦弟妹了!”“就当自己孩子,该打打,该骂骂!”“我们离得远,就靠你和建军了!”

人一走,整个暑假,电话都没主动打过几个。问就是忙,要么就是“孩子跟着舅妈我们放心”。

我和陈建军都要上班。我是在一家超市当主管,暑假正是忙的时候,也不能老请假。陈建军厂里三班倒,时间也不固定。我俩那点工资,请不起保姆,也送不起全托班。去年暑假,我就硬着头皮,把我妈从隔壁市接来帮忙看了大半个月,把我妈累得血压都高了,临走时直叹气,说我这哪是当舅妈,简直是开幼儿园还倒贴钱的园长。

最让我憋气的是我公公的态度。暑假中间他来看过一次,住了两天。看着屋里乱成猪窝,孩子们闹翻了天,他乐呵呵的,说“这才有孩子气,热闹!秀儿你多担待,他们都是你外甥、外甥女,跟你亲生的没两样!”

我当时脸上赔着笑,心里跟吃了黄连似的。没两样?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我还得管着安全、学习、心情,打不得骂不得,稍微说重了点,孩子电话打回去,大姑子那边话里话外就有点不是味儿了。这能一样吗?

去年暑假结束,送走那几个“神兽”,我足足病了一场。感冒发烧,浑身没力气。躺床上那几天我就发狠,明年,绝对没有明年了!

这才消停了一年,电话果然又来了。听公公那口气,压根没觉得这是个事儿,甚至觉得是给了我们多大的荣耀和任务似的。

“爸,”我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下周末就来啊?是不是……太急了点?建军最近厂里好像说要赶工,经常加班。我也……超市里暑假也忙,怕照顾不过来那么多孩子。再说,蕊蕊和朵朵也放假了,我这也……”

“哎,能有啥照顾不过来的!”公公直接打断我,语气里那点理所当然让我心头发堵,“不就是多几双筷子几个碗嘛!孩子们都大了,好带!自己都能玩。再说了,你那边是城里,好玩的多,让孩子们开开眼,省得在村里镇上的瞎跑惹祸。在他们自己家,爸妈还得天天盯着,到你那儿,我们全家都放心!就这么定了啊,车票都让买好了,退票多麻烦!你跟建军说一声,让他下周末抽空去车站接一下。我撂了啊!”

说完,根本不给我再开口的机会,电话里就传来了忙音。

我举着手机,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厨房里,觉得一股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又是这样。单方面通知,不容商量。好像我们家是免费还倒贴的暑期托管所,还是无限责任的那种。

“妈,晚上吃啥?”女儿蕊蕊探头进来。

我看着女儿稚嫩的脸,想起去年暑假,她的玩具被几个表哥表姐弄坏了好几个,喜欢的故事书被撕了几页,偷偷哭了好几回。小女儿朵朵更是被挤兑得只能跟在我屁股后面转。

不能这样了。绝对不能。

我关了火,走出厨房。陈建军正好下班开门进来,脸上带着点疲惫。

“回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我一边摆碗筷,一边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刚爸来电话了。”

“哦,爸啥事?”陈建军边换鞋边问。

“说下周末,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家的四个孩子,又要来咱家过暑假,跟去年一样,住到开学。”我说完,静静地看着他。

陈建军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为难和……习以为常的妥协。他挠挠头:“啊?又来了啊……爸说的?”

“嗯,说车票都让买好了。”

“这……爸都答应了,那……那就来吧。孩子们想来,也不好拦着。就是……又得辛苦你了。”他走过来,语气里带着歉意,但更多的是那种“我知道不好但没办法”的无奈。

看着他这样子,我去年心里那份憋屈和火气,非但没消,反而“轰”一下,烧得更旺了。又是这句“辛苦你了”。好像所有的麻烦、所有的累、所有的不合理,一句“辛苦你了”就能轻轻揭过,我就该理所当然地承受。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很平静地说:“建军,去年我累病了一场,记得吗?”

陈建军愣了一下,点点头:“记得……你那会儿是太累了。”

“不是累,”我纠正他,“是心里憋屈,是觉得不公平,是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今年,我不想再当那个傻子了。”

陈建军有点懵:“秀儿,你啥意思?爸电话都打来了,孩子们车票都买了,总不能不让来吧?那不得把爸和姐姐们都得罪了?”

“我没说不让来。”我给自己盛了碗粥,坐下来,语气还是平的,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来,可以。但今年,咱们得换个‘欢迎’的方式。也得让咱爸,还有我那四位好姐姐,都明白明白,这‘免费的舅妈暑期全托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你想干啥?”陈建军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警惕。他了解我,平时不怎么吭声,但真拿定主意的时候,眼神就不一样。

“不干啥。”我喝了口粥,“就是按规矩来。该是谁的孩子,谁负责。该是谁的责任,谁承担。今年这个暑假,咱们家,得立点新规矩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那股火,慢慢变成了一种冷静的决心。去年我是软柿子,谁都能来捏一下。今年,这柿子,我想换换芯了。软的,他们捏惯了,今年,我打算在里面加点别的料。

第2章 拉开架势

陈建军被我那几句话搞得一晚上没怎么睡踏实,翻来覆去地,我知道他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大概觉得,我就是发发牢骚,最后还不是得认了。

我没多解释。有些事,说得再多,不如做出来看。

第二天是周六,陈建军休息。吃过早饭,我把碗筷收拾了,擦干净手,坐到他对面。

“建军,咱俩得先统一一下思想。”我开门见山。

“啥思想?”他放下手机。

“关于四个外甥外甥女来过暑假这件事的思想。”我说,“首先,你得明确一点,这不是咱俩的义务,更不是我的责任。他们是姐姐们的孩子,姐姐姐夫们都活得好好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都在,凭什么每年暑假就得像甩包袱一样甩到我们家来?就因为你爸一句话?就因为咱们在城里?”

陈建军张了张嘴,想辩解,我抬手止住他:“你别说‘都是一家人’、‘孩子们喜欢’这种话。一家人,是互相体谅,不是单方面付出。孩子们喜欢,是因为在这里没人管,可以撒开了玩,还能吃好的喝好的,换成是你,你也喜欢。”

“那……那爸那边……”陈建军最怕他爸不高兴。

“爸那边,我去说。但你要站在我这边。不用你冲锋陷阵,至少别拖我后腿,别我一说要立规矩,你就跳出来当老好人,和稀泥。能做到吗?”我盯着他的眼睛。

陈建军犹豫了好一会儿,看着我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闷声说:“行。只要你别太过分,别真闹得下不来台……我都听你的。”

“放心,我有分寸。不是为了闹,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明白,这里不是旅馆,我也不是免费保姆。”我得到了他的基本支持,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那你打算咋办?”

“第一步,主动出击。等爸通知,等姐姐们联系,我们就又被动了。今天,你给你爸,我给四个姐姐,分别打电话。”我说出了计划。

“打电话说啥?说不让来?那不行啊……”

“谁说‘不让来’了?”我笑了,只是那笑容估计没什么温度,“我们说‘欢迎来’,但要把‘欢迎’的条件,一条一条,先讲清楚。”

陈建军还是懵懵懂懂的。我也没再多说,有些道理,他得自己看明白。

我先给公公打了回去。电话响了半天才接。

“喂,秀儿啊,啥事?是不是问孩子们车票的事儿?我都跟他们说了,买好了,下周六下午……”公公还是那副大包大揽的口气。

“爸,”我语气恭敬,但打断了他,“车票的事儿先不急。我打电话,是想跟您,还有四位姐姐,商量一下孩子们暑假过来的具体安排。”

“安排?啥安排?不就吃个饭睡个觉嘛,有啥好商量的?去年不都挺好?”公公不以为意。

“爸,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孩子们都大了一岁,蕊蕊和朵朵也大了,家里情况不一样了。”我不紧不慢地说,“而且,有些话,得提前说清楚,免得孩子们来了,我们没照顾好,姐姐们心里再有疙瘩,那多不好。您说是不是?”

公公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大概听出我语气有点不一样了:“那……你想咋安排?”

“是这样,”我开始一条一条地说,“第一,孩子们的作息和学习。暑假作业得带着吧?每天必须保证一定的学习时间,不能来了就光玩。具体时间表,等孩子们来了,我跟姐姐们商量着定。但作业得完成,这是底线,不然回去开学交不上,我们可负不起责。”

“第二,生活习惯。咱们家不大,孩子们来了,住得挤,就得守规矩。自己的东西自己收拾,不能乱扔乱放。看电视、玩手机有时间限制,不能无节制。这些规矩,我会提前列出来,孩子们来了就得遵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安全责任。四个孩子,最大的十三,最小的八岁,都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城里车多,楼房也高,不比农村院子宽敞。孩子们在我们这儿,万一磕了碰了,或者跑出去有点啥事,这责任我们担不起,也担不起姐姐们的埋怨。所以,我的想法是,最好姐姐们能轮流过来,或者至少,每周能有一个家长过来照看一两天,也跟孩子聚聚。实在不行,那我们必须得签个书面的东西,把安全责任、意外情况怎么处理,白纸黑字写清楚,不是不信任,是为了大家都安心。您看呢?”

我一口气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公公大概完全没想到我会说这些。在他,或许也在我那几个大姑子眼里,把孩子送过来,就是给我们一个“亲近孩子”、“体现舅妈价值”的机会,我们只有感恩戴德接受的份,哪还有资格提条件?还作息、学习、规矩、安全责任?甚至还要签东西?

“秀儿,你……你这弄得也太生分了吧?”公公的声音沉了下来,明显不高兴了,“都是一家人,签啥东西?还家长轮流来?她们都上班,哪有空?你这是不乐意孩子们来啊?”

“爸,看您说的,我哪能不乐意。”我依旧心平气和,“就是因为是一家人,才更要把话说前头。丑话说前头不丑嘛。去年孩子们来,我是尽心尽力照顾了,可最后我自己累病了,蕊蕊朵朵也受了不少委屈。我琢磨着,肯定是有些地方没做好,没提前沟通好。今年咱们避免再出这种情况,把事情都摊开了说,定好规矩,孩子们玩得开心,我们也照顾得明白,姐姐们也放心。这不是更好吗?要不然,孩子们真在我们这儿出点啥事,或者暑假作业一点没写,回去姐姐们怪罪起来,您老在中间也为难不是?”

我把“责任”和“可能产生的矛盾”轻轻推了回去。公公最看重面子,也最怕儿女之间闹不和。

果然,他又不说话了,呼吸声有点重。

“爸,我也不是为难您。要不这样,您把我的意思,跟四位姐姐也说一下。看看她们是什么想法。如果大家都觉得没必要,还是像去年那样,糊里糊涂就过,那我也没话说,孩子们来就是了。但我先把话放这儿,真要是那样,今年暑假,我再累出个好歹,或者孩子们之间闹出什么不愉快,我可就真顾不了那么多了。毕竟,我就一个人,一双手,顾了东就顾不了西。”

我的话软中带硬,既表达了愿意接收的意思,又把所有潜在的问题和压力,明明白白摆了出来。接不接,怎么接,你们看着办。

“……行吧,我跟她们说说。”公公最终闷闷地回了句,挂了电话。

我知道,他肯定要去找我那几个大姑子“告状”了。但我等的就是这个。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我的手机就开始陆续响了。

第3章 条件要讲清

第一个打来的是四姐陈爱玲,就是周瑶的妈妈。她在姐妹里年纪最小,平时话不多,看着挺和气。

“喂,三嫂啊?”她声音带着笑,但有点不自然,“爸刚给我打电话了,说……说瑶瑶暑假去你那儿,还得定规矩、签协议?哎哟,这是怎么说的,也太外道了吧?”

“四姐,”我也笑着,语气很亲切,“不是外道,是没办法。咱们得实际点。你看啊,去年瑶瑶来,是不是有几次跑太快差点磕着?还把我一个花瓶碰倒了?幸好没划着手。我这心里呀,后怕了好久。孩子小,不懂事,可咱们大人得想周全点,是不是?”

我提起具体的事,陈爱玲那边噎了一下:“那……那是孩子不小心。三嫂你多看着点就行了嘛。”

“四姐,我一个人,要看四个这么大的孩子,还有蕊蕊朵朵,加起来六个,我真是看不过来啊。”我开始诉苦,但语气是实实在在的无奈,“眼睛不是探照灯,不能时刻盯着六个满屋跑的孩子。所以才想着,最好你们当妈的,能偶尔过来搭把手,也跟孩子亲近亲近。或者实在没空,咱们就把话说明白,责任分清,真有点小磕碰,也别埋怨我照顾不周。我这都是为了孩子好,也省得咱们姐妹之间,因为孩子的事生分了。你说对吧?”

陈爱玲在电话那头支吾了一会儿:“三嫂你说得也有道理……我看看时间吧,要是能调开,我过去待两天也行。那什么协议……就算了吧,怪难看的。”

“行,四姐你能理解就好。我也是怕了。”我见好就收。

刚挂断四姐的电话,三姐陈爱萍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她的脾气比较急,嗓门也大。

“林秀!你啥意思?让孩子去你们家过个暑假,还得签卖身契啊?还让家长轮流去?你想得美!我们不用上班不用挣钱啊?合着就你们城里人金贵,我们农村孩子不配去是吧?不配去你直说!拿这些条条框框卡谁呢?”陈爱萍连珠炮似的,声音大得我不得不把手机拿远点。

“三姐,你别急,听我慢慢说。”我等她吼完了,才平静地开口,“我没说孩子不配来。我说的是,来了,就要守这里的规矩,就要注意安全。阳阳去年拿着水枪,滋坏了我的布沙发,那沙发是我结婚时候买的,挺贵的,我也没说什么吧?可今年孩子们都更大了,万一玩得更出格,伤着自己或者别人,怎么办?你们离得远,真出点事,着急上火的是你们,我能替你们着急吗?我提这些,不是为了卡谁,是为了杜绝这种可能。你要觉得我是卡你,不想让阳阳来,那我无话可说。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在家带好蕊蕊朵朵,清清静静的,更舒服。”

我把“舒服”和“责任”摆在她面前。陈爱萍不吭声了,但呼吸很重,显然不服气。

“反正我丑话说前头,”我继续说,“孩子来,我欢迎。但来了,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该写作业写作业,该睡觉睡觉,不能无法无天。你们要是同意,咱们就按这个来。要是不同意,觉得我事多,那我也没办法。孩子是你们的,怎么教育是你们的事,但在我家,我得为他们的安全负责,也得为我自己家的安宁负责。三姐,你考虑考虑。”

我没等陈爱萍再骂,直接挂了电话。对什么样的人,就得用什么样的态度。你越软,她越觉得你好欺负。

二姐陈爱红的电话来得晚一些,口气倒是没那么冲,但透着精明和算计。

“秀儿啊,爸跟我说了。我觉得吧,你考虑得周全,是该注意安全。”她先肯定了我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呢,这家长轮流去,确实不现实。你看我,家里俩孩子,欣欣和昊昊都去你那儿了,我要是再过去,家里就扔下了,你姐夫一个人也弄不了。再说,来回车费、误工费,也不少钱呢。我的意思呢,规矩你定,我们肯定支持。就是这家长过去……是不是能免了?你放心,孩子交给你,我们一百个放心!真有点啥事,也绝不埋怨你!”

她说得好听,“绝不埋怨”,真出了事,第一个跳起来的估计就是她。去年刘欣欣和刘昊打架,刘昊额头碰了个包,她在电话里那语气,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二姐,你的难处我理解。”我顺着她说,“可我的难处,你也替我想想。六个孩子,我一个人,万一有个疏忽,我担待不起。你说不埋怨,可我听了心里过意不去啊。要不这样,你看,欣欣和昊昊都来,你确实走不开。那能不能让姐夫抽空过来待两天?或者,实在都来不了,咱们就按我之前说的,签个简单的书面说明,主要就是安全责任这一块,明确一下。我也不是要推卸责任,就是图个心里踏实,也让你和姐夫踏实。不然我这心里老是悬着,照顾孩子也难免分心,是不是?”

我把“分心”和“可能照顾不周”联系在了一起。陈爱红犹豫了,她可不想自己的孩子得不到最好的“照顾”。

“这个……我再跟你姐夫商量商量吧。签东西……总觉得怪怪的。”

“行,二姐你们商量。反正离下周末还有几天,不着急。”我给了她台阶。

大姐陈爱华的电话一直没来。她是姐妹里的大姐,性格稳重些,估计在观望,或者在想怎么跟我公公说。

我也不急。该着急的不是我。

晚饭的时候,陈建军的手机响了,是他爸。他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示意他接,按免提。

“建军!你媳妇怎么回事?!”公公怒气冲冲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让她接电话!反了她了!让孩子们来过个暑假,哪来那么多事?还定规矩?签协议?她这是要把咱们老陈家的亲戚都得罪光啊!你这当丈夫的,也不管管?!”

陈建军一脸尴尬,看了看我。我放下筷子,对着手机平静地说:“爸,是我。话我都跟您和姐姐们说清楚了。我不是找事,是怕出事。孩子们平平安安来,高高兴兴玩,安安全全回,这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姐姐们觉得我提的要求过分,不想按这个来,那孩子们也可以不来。或者,您看这样行不行,您来市里,在我这儿住着,您来看这四个孩子,我负责做饭打扫,行吗?”

我把球又踢了回去。让公公来看?他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看四个半大孩子?他自己都知道不可能。

果然,公公被噎住了,气得“你……你……”了半天,最后吼了一句:“我不管了!你们爱咋咋地!”挂了电话。

陈建军苦着脸:“你看,把爸气成这样。”

“气一气,比真出了事,大家撕破脸皮强。”我给他夹了块肉,“吃饭。这才刚开始呢。”

我心里清楚,公公和几个大姑子,肯定不会轻易同意我的条件,尤其是签什么书面责任说明。他们觉得这是打他们的脸,是不信任,是生分。

但他们更舍不得这个“免费托管”的机会。城里条件毕竟好些,孩子有人看管,还能省下暑假的托班钱、兴趣班钱,更不用操心孩子在家调皮捣蛋。他们就是在赌,赌我会像去年一样,最后妥协,忍气吞声。

可惜,今年,我不想赌了,我也输不起了。

第4章 不速之客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气氛有点微妙。陈建军有点躲着我,大概觉得我这次把事情闹大了。我该干嘛干嘛,上班,接送蕊蕊朵朵上暑假兴趣班(我特意给她们报的,白天有地方去),收拾屋子。

几个大姑子那边没再直接给我打电话,但我从陈建军闪烁的言辞和偶尔接电话背着我小声嘀咕的样子,能猜到她们肯定在不停“轰炸”他,施加压力。中心思想无非是:林秀太过分了,一点亲情都不顾,你这个当丈夫的得管管,不能让一个女人骑到头上,不能让老陈家丢了面子。

陈建军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既觉得我提的要求有点“不近人情”,又隐隐觉得我说的有道理,更重要的是,他有点怕我这次是来真的。

周五晚上,也就是孩子们预计到来的前一天,家里爆发了一次小争吵。

陈建军下班回来,脸色很不好看,唉声叹气。

“怎么了?厂里不顺心?”我边炒菜边问。

“不是厂里。”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爸下午又给我打电话了,发了好大一通火。说大姐二姐三姐四姐都找他告状,说我这个弟弟没用,让媳妇爬到全家头上拉屎撒尿。还说……说要是孩子们因为这个不来了,或者来了受委屈,他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我关了火,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语气没什么波澜:“哦。那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陈建军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当然是劝啊,我说秀儿也是为了孩子好,怕出事。爸根本不听,说我就是怕老婆,没出息。秀儿,要不……要不就算了吧?规矩咱们私下里跟孩子们说,就别搞什么书面东西了,也别非让姐姐们过来了。爸年纪大了,真气出个好歹……还有姐姐们,毕竟是一家人,闹得太僵,以后还怎么走动?”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为难和疲惫的脸,心里不是没有触动。我知道他压力大,一边是老爹和姐姐们的亲情绑架,一边是妻子的据理力争。他想当孝子,想当好弟弟,也想当个好丈夫,可这事,没法两全。

“建军,”我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说,“我不是要跟谁闹僵。我是在解决问题。去年那种模式,就是问题本身。它让所有人都不舒服——我累,你夹在中间难做,孩子们其实也缺乏管束。爸和姐姐们觉得理所当然,不会念我们的好,反而稍有不如意就会埋怨。这种模式不打破,同样的事每年都会发生,而且会越来越理所当然。直到有一天,我真的累垮了,或者孩子出了大事,那时候,就不是闹僵,是结仇了。”

我顿了顿,看着他:“你说怕爸气出好歹。可你想想,如果孩子们真在我们这儿出了事,爸会不会更气?姐姐们会不会更恨我们?那时候,就不是认不认你这个儿子的问题了。我现在把丑话说前头,把规矩立起来,看似不近人情,其实是把未来的雷提前拆了。你觉得,是现在听几句骂难受,还是将来真出了事,面对无穷无尽的指责和怨恨难受?”

陈建军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沙发边。

“至于姐姐们那边,”我继续说,“她们现在骂我,是因为她们习惯了占便宜。一旦这个便宜占不成了,或者占得没那么舒服了,她们当然不高兴。可如果我们就此退让,她们只会觉得我们好拿捏,明年,后年,还会变本加厉。建军,有些口子,不能开。开了,就合不上了。这个恶人,我来当。你只需要记住,我们这个小家,蕊蕊和朵朵,还有你和我,才是最重要的。为了外人的‘满意’,让自己家人受委屈,这不叫顾全大局,这叫愚蠢。”

我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敲在他心上。陈建军不是不明白道理,他只是习惯了逃避冲突,习惯了用妥协换取暂时的平静。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多了些坚定和无奈:“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总是怕这个怕那个,结果让谁都过得憋屈。今年,就按你说的办吧。爸和姐姐们那边……我去说。不过,签东西那个,是不是再缓缓?太伤感情了。”

“看情况。”我没有松口,“如果她们能按照我们约定的基本规矩来,家长也能适当参与,那可以暂时不签。但如果她们还是想当甩手掌柜,把所有责任和风险都推给我们,那这个字,必须签。这不是伤不伤感情的问题,这是对我们自己,也是对孩子们负责。”

陈建军最终点了点头。

周六下午,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和陈建军一起去车站接的人。四个孩子,加上送他们来的三姐夫赵峰(赵阳的爸爸)和四姐夫周海(周瑶的爸爸)。大姐二姐家离得远,孩子又大点,就让人捎过来了。

一见面,三姐夫和四姐夫脸上都有点不自然,跟我打招呼也是干巴巴的。孩子们倒是挺兴奋,孙强抱着个手机,头都不抬。刘欣欣和刘昊在站台上就追跑打闹起来。赵阳扯着周瑶的小辫子,周瑶瘪着嘴要哭不哭。

“麻烦三哥、三嫂了。”三姐夫赵峰把赵阳的行李包递过来,语气有点硬。

“麻烦啥,应该的。”陈建军赶紧接话,递烟。

“那个,秀儿啊,”四姐夫周海搓着手,笑得有点尴尬,“瑶瑶就拜托你了。你之前电话里说的那些……我们都跟孩子交代了,要听舅妈的话。是吧瑶瑶?”

周瑶怯生生地点点头,躲在她爸身后。

我看了一眼三姐夫,他扭开头,没说话。显然,陈爱萍把对我的“不满”都传达给自己丈夫了。

“行,孩子交给我,你们就放心吧。路上注意安全。”我也没多说,客气地送走了两位连襟。

回家的路上,车里挤得满满当当。四个大孩子加上蕊蕊朵朵,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孙强一直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刘昊和刘欣欣为了谁坐靠窗的位置又吵了起来。

陈建军开着车,眉头紧锁。

我心里却很平静。该来的总会来。而我的“欢迎仪式”,才刚刚开始。

到家门口,我看着六个孩子呼啦啦涌进并不宽敞的客厅,瞬间就觉得空间被压缩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味、零食味和躁动因子的气息。

“都先去洗手,然后到客厅集合。”我提高声音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几个孩子愣了一下,孙强抬头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看手机。刘欣欣和刘昊还在打闹。只有周瑶和我的两个女儿听话地去洗手了。

我没急着发火,只是走过去,平静地拿走了孙强的手机。

“哎!舅妈你干嘛!”孙强急了,伸手要抢。

“在家里,第一条规矩,每天玩手机不超过一小时,时间段晚上七点到八点。现在,先去洗手,然后到客厅,我有话要说。”我把手机放到高高的电视柜上,看着他。

孙强瞪着我,满脸不服气,但看我脸色平静却坚定,又看看一旁没做声的舅舅,悻悻地去洗手了。

刘欣欣和刘昊也察觉到气氛不太一样,停止了打闹。

五分钟后,六个孩子,加上我和陈建军,都在客厅站(坐)下了。客厅显得更挤了。

我拿出昨晚打印好的几张纸,清了清嗓子。

“欢迎你们来过暑假。”我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扫过每个孩子,“不过,今年和去年有点不一样。咱们家,有咱们家的规矩。为了让你们玩得开心,也住得安全,有些事,得提前说清楚。来,每人拿一份,不认识的字可以问我,或者问蕊蕊姐姐。”

我把纸分发下去。上面用大号字清晰地列着:

暑期临时家庭守则(试行)

  1. 作息时间:早上7:30起床,晚上9:30前必须上床,保持安静。
  2. 学习任务:每天上午9:00-11:00为统一学习、写作业时间。必须完成自己带来的暑假作业,我会检查。
  3. 电子产品:手机、平板等,每天可使用总时长不超过1.5小时(含看电视),时间段为晚7:00-8:30。其余时间由我统一保管。
  4. 家务分担:每人每天需完成一项指定小家务(如摆碗筷、擦桌子、倒垃圾等),按值日表执行。
  5. 行为规范:室内不追逐打闹,不碰危险物品(刀具、电器插座等),未经允许不动他人物品。外出必须向我或舅舅报告,说明去向、同伴、返回时间。
  6. 卫生习惯:勤洗手,勤洗澡,自己衣物自己放入脏衣篮,保持自己床铺和活动区域整洁。
  7. 冲突处理:有问题先沟通,不许打架骂人。解决不了,找我和舅舅裁决。

备注:违反守则,视情况扣除当日娱乐时间或承担额外家务。严重或多次违反,将通知家长。

下面还有一栏:家长告知与责任确认,留了签名和日期的地方,暂时空着。

孩子们拿着这张纸,表情各异。孙强直接撇了撇嘴,把纸扔在沙发上。刘欣欣和刘昊小声嘀咕:“这么多规矩啊……”赵阳拿着纸折飞机。只有周瑶和我的两个女儿在认真看。

陈建军坐在一旁,有点如坐针毡。

“都看清楚了吗?”我问。

“舅妈,这也太严了吧?我们是来过暑假的,又不是来坐牢的。”孙强第一个抗议,十三岁的男孩,已经有了逆反心理。

“就是,在家都没这么多规矩。”刘昊也跟着附和。

“在家是你们自己家,有你们爸爸妈妈管着。”我平静地看着他们,“在这里,是我和舅舅管着。我们就要为你们的安全和习惯负责。这些规矩,是为了让你们这个暑假过得更有意义,也更安全。如果觉得接受不了……”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们:“现在就可以给你们爸爸妈妈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你们回去。暑假还长,在家也一样可以过。”

我的语气很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要么守规矩,要么回家。

孩子们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一时都愣住了。连陈建军都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当然,”我缓和了一下语气,“只要大家遵守规矩,该玩的时候,舅妈绝不会拦着。周末可以带你们去公园、去图书馆,晚上可以一起看电影、玩游戏。冰淇淋、零食,也都会准备。但前提是,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怎么样?能做到吗?做不到的话,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我拿出了手机。

孙强看了看手机的方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守则”,最终别别扭扭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刘欣欣和刘昊也小声说:“能。”

赵阳玩着手里的纸飞机,没吭声。我看向他:“赵阳,你呢?”

他看了我一眼,飞快地说了句:“哦。”

“好。”我收起手机,“既然都没意见,那从今天开始执行。现在,把你们的暑假作业都拿出来,我看看进度。然后,分配床铺。孙强,你和舅舅睡小房间的上下铺。欣欣、昊昊、赵阳,你们三个睡客厅的折叠床和沙发床。周瑶和蕊蕊、朵朵睡大房间。有没有问题?”

孩子们面面相觑,大概觉得这个舅妈,和去年那个忙得团团转、只会说“好好好”的舅妈,不太一样了。

“没……没问题。”稀稀拉拉的回答。

“好,现在,去拿作业,收拾自己的行李。半小时后,我要检查。”

我的“规矩”时代,正式开始了。而我知道,这只是第一道浪。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但这一次,我站在岸边,手里握着自己的桨。

第7章 规矩的碰撞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带着点硝烟将起的紧绷感。

第二天是周日,我六点就起来了。夏天亮得早,窗外已经是一片明晃晃的白。厨房里,我开始准备一家大小的早饭。昨晚睡得晚,孩子们初来乍到,兴奋,又换了地方,叽叽喳喳闹到半夜,我和陈建军也几乎没怎么睡踏实。

熬上一锅小米粥,蒸上买的馒头花卷,又拌了个黄瓜丝,切了点咸菜。简单,但管饱。七点半,闹钟准时响了。我去叫孩子们起床。

大房间里,蕊蕊和朵朵已经自己穿好衣服了,周瑶还揉着眼睛。客厅里,折叠床上的刘昊和赵阳睡得四仰八叉,沙发床上的刘欣欣用被子蒙着头。小房间的孙强,更是叫了两遍,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起床了,八点开饭。谁起晚了,早饭可就没份了,得等午饭。”我站在客厅中央,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对付孩子,有时候就得“狠”一点,尤其是对这帮习惯了在家里被捧着、被催促着的“小祖宗”。

果然,一听可能没饭吃,刘昊和赵阳骨碌一下就爬起来了。刘欣欣也撩开被子,一脸不高兴地坐起来。孙强在小屋里磨蹭了十几分钟,才趿拉着拖鞋出来,头发乱糟糟的。

吃饭的时候,又是一番景象。几个孩子抢着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打架。孙强吃饭吧唧嘴,刘昊喝粥吸溜得山响。周瑶怯生生的,只敢夹眼前的咸菜。蕊蕊和朵朵看着表哥表姐们,有点不知所措。

我敲了敲桌子:“吃饭有吃饭的样子。夹菜用公筷,一次别夹太多,细嚼慢咽。饭桌上不许吧唧嘴,不许大声吸溜。谁做不到,谁就先别吃了,看着别人吃,学会了再上桌。”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安静了不少。几个大孩子互相看看,撇撇嘴,但动作收敛了些。陈建军闷头喝粥,没敢看我。

吃完饭,我让几个孩子轮流洗碗、擦桌子、扫地。孙强不乐意:“我在家从来不干这个。”

“在这儿,就得干。”我没让步,“劳动是美德,也能让你们活动活动。今天孙强和刘昊洗碗,刘欣欣和赵阳擦桌子扫地。蕊蕊和朵朵负责把自己的碗筷收过来。周瑶,你去把大家的椅子摆好。干完有冰淇淋。”

“冰淇淋!”小吃货刘昊眼睛一亮,拉着不情不愿的孙强去了厨房。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对付孩子,有时也得用点“利诱”。

九点,学习时间。我把客厅的大桌子收拾出来,六个孩子围坐一圈,各自拿出暑假作业。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一边监督,一边处理点自己的工作表格。

刚开始十分钟还好,慢慢地就坐不住了。赵阳开始玩橡皮,抠成了碎屑。刘昊捅咕刘欣欣,两人在桌子底下踢来踢去。孙强干脆趴在了桌子上,作业本上一个字没写。

“赵阳,橡皮是用来擦的,不是用来抠的。再抠,明天就没有新橡皮用了。”

“刘昊,刘欣欣,桌子底下有金子吗?眼睛看作业本。”

“孙强,坐直了。你的数学作业,打算留到明年暑假做吗?”

我一个个点名,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他们看看我,再看看旁边埋头写作业的蕊蕊和周瑶,不情愿地坐好了一点。但也就坚持了十几分钟。

孙强第一个发难,他把笔一扔:“舅妈,这也太没劲了!我想玩会儿手机。”

“学习时间,禁止玩手机。作业写完了吗?”

“没有,不想写。”

“那就继续想,直到想写为止。或者,你可以选择去阳台站着,想想在家的时候,你妈妈让你写作业,你是不是也这样。”我指了指阳台。

孙强瞪着我,脸涨红了。他在家是“小皇帝”,估计没受过这种待遇。僵持了几秒钟,他猛地站起来,踢开椅子,真的朝阳台走去,抱着胳膊背对着我们。

我没拦他,只是对其他几个有些躁动的孩子说:“你们继续。时间还没到。”

刘昊看看阳台上的表哥,又看看我,小声问:“舅妈,强哥不写,我们写完了有冰淇淋吗?”

“有。按规矩来,完成自己任务的人都有。不守规矩的,没有。”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刘昊撇撇嘴,低头继续写,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刘欣欣和赵阳互相看看,也老实了点。

十一点,学习时间结束。除了孙强,其他几个孩子都好歹写了点东西。我检查了一下,指出了几个错误,让他们改正。然后,兑现承诺,从冰箱里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小盒冰淇淋。

“孙强,过来吃冰淇淋了。”我叫他。

他梗着脖子不动。

“不来?那你的那份,就给守规矩、完成了作业的妹妹了?”我拿起属于他那盒。

“那是我的!”孙强到底是个孩子,忍不住了,冲过来一把抢过冰淇淋,气呼呼地拆开,大口吃起来。

我没说什么。有些规矩,需要时间,也需要让他们看到“规矩”带来的好处和“不守规矩”的代价。

下午,我允许他们看电视,但限时一个半小时。之后是自由活动,但不能出小区,只能在楼下小花园玩,而且要结伴,五点前必须回家。

孩子们欢呼着下楼了。家里终于清静下来。我看着瞬间又变得乱糟糟的客厅,叹了口气,开始收拾。

陈建军一直没怎么说话,坐在沙发上摆弄手机,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觉得我太严了?”我边擦桌子边问。

“……有点。”他老实承认,“孩子们嘛,难得放暑假……”

“难得放暑假,就更不能放羊。”我打断他,“越是没人管的时候,越容易出问题,也越容易学坏习惯。建军,我不是不让他们玩,我是想让他们有规矩地玩,有节制地玩。不然,这一个月下来,他们啥也没干,就剩疯玩了,回去作业一字没动,姐姐们能高兴?孩子们心玩野了,开学能收回来?到时候,责任还是我的。与其那样,不如一开始就立好规矩,大家都清楚该怎么做。”

陈建军想了想,点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就怕孩子们受不了,回去告状。”

“告状是肯定的。”我把垃圾收好,“但告状的内容是什么?是说舅妈逼他们写作业,还是说舅妈不让他们无限玩手机?是说舅妈让他们做点家务,还是说舅妈规定了作息时间?这些,哪一条说出去,真正懂道理的家长,会觉得我做错了?除非他们就是想让孩子来当‘野孩子’的。”

陈建军不吭声了。

下午五点多,孩子们准时回来了,一个个玩得满头大汗。我让他们排队洗澡,换下的脏衣服自己扔进洗衣机旁边的脏衣篮。晚饭后,是他们心心念念的手机时间。我把手机还给他们,设好闹钟。一个半小时,到点必须上交。

孙强想耍赖,抱着手机不撒手。“再玩十分钟,就十分钟!”

“一分钟也不行。”我伸手,“守则上写得清清楚楚。要么现在给我,明天你还能玩。要么我收走,接下来三天,你都没得玩。你选。”

他愤愤地把手机拍在我手里。其他几个孩子见最大的表哥都“投降”了,也乖乖上交了手机。

晚上九点半,准时熄灯睡觉。小房间和客厅里还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我没再管,只要不太吵就行。第一天,能到这个程度,已经算不错了。

我以为,至少能平稳度过几天。但我低估了孩子们“反抗”的决心,也低估了信息时代,孩子们“告状”的速度。

第二天是周一,我和陈建军都要上班。我把孩子们白天的安排又强调了一遍:上午学习,下午可以看一部电影(我提前找好的动画片),然后在阳台上玩玩,绝对不能单独出门。午饭的食材我已经准备好,简单的面条,让他们自己下。蕊蕊最大,负责看管炉火安全。

千叮咛万嘱咐之后,我才忐忑不安地去上班。超市里忙起来脚不沾地,但我心里总记挂着家里那几个“神兽”。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核对货单,手机响了。一看,是大姑姐陈爱萍。

我心里一沉,来了。

“喂,三嫂啊。”陈爱萍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股火气,“你们家是监狱啊?还是你雇我们家阳阳当童工了?这才去两天,孩子就跟我哭,说在你家过得比上学还累!早上七点半就揪起来,还让洗碗扫地?作业写不完不让玩?手机一天就给摸一个多小时?你这是什么意思?虐待儿童啊?”

我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深吸一口气:“三姐,你先别急。规矩是我定的,但也是为了孩子好。早睡早起身体好,做点家务锻炼独立性,按时完成作业是学生本分,控制手机是保护眼睛。这些,哪一条是虐待?”

“你少给我扯这些大道理!”陈爱萍嗓门更大了,“孩子是去过暑假的,不是去你那儿接受改造的!你就说,是不是因为我上次在电话里说了你几句,你心里不痛快,就拿我孩子撒气?林秀,我告诉你,阳阳要是在你那儿受一点委屈,我跟你没完!”

“三姐,”我的语气也冷了下来,“阳阳也是我外甥,我犯得着拿他撒气?我要是真想撒气,我压根不会让他们来。既然来了,我就得管。不管,才是害他。你要觉得我管得不对,行,你现在就可以买票,来接他回去。我绝不拦着。但在我的家里,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这是我的责任,也是对孩子的负责。”

“你……你这是要赶我儿子走?”陈爱萍气结。

“我不是赶他走,我是给你选择。要么,你信任我,让我按照我认为正确的方式管教孩子,咱们目标一致,都是为了孩子好。要么,你不信任我,觉得我是在折磨孩子,那请你把孩子接回去,你自己管教,我绝不干涉。就这么简单。”

电话那头,陈爱萍呼哧呼哧喘着气,半天没说话。最后,她撂下一句“你等着!” 挂了电话。

我知道,她肯定要去找公公,或者联合其他姐妹了。

果然,没过半小时,陈建军的电话打到超市来了,声音急切:“秀儿,爸……爸买了票,说来咱这儿!明天就到!大姐二姐四姐也都在群里闹开了,说你欺负孩子……这可咋办啊?”

公公要亲自来?这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看来,我这次的“新规”,是真的捅了马蜂窝,触动了他们那根“理所当然”的神经了。

“来就来吧。”我反而平静下来,“正好,有些话,当面说清楚也好。你爸来了,让他亲眼看看,我是怎么‘虐待’他孙辈的,也让他看看,他这几个宝贝外孙、外孙女,到底是什么状态。”

“秀儿,你别冲动,爸年纪大了,经不起气……”

“是他先不讲道理,还是我先不讲道理?”我问陈建军,“建军,事到如今,我们没有退路了。要么坚持到底,以后或许还能有个清静;要么现在妥协,以后就永远被他们拿捏。你选吧。”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最后,陈建军叹了口气,声音有些疲惫,但也多了丝决断:“……行,我知道了。爸来了,我……我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超市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那点因为冲突而来的波澜,渐渐平息下去。该来的,总会来。面对面,也好。

第8章 公公驾到

公公是第二天下午到的。他没告诉陈建军具体车次,是自己坐大巴来的,到了汽车站才打电话让陈建军去接。这架势,颇有点“微服私访”、“突然袭击”的意思。

陈建军把他接回家时,我刚好下班,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听到开门声和公公中气十足的咳嗽声,我擦了擦手,走了出去。

“爸,您来了。路上累了吧?快坐下歇歇。”我脸上带着笑,和往常一样打招呼,仿佛不知道他是为何而来。

公公陈福根,六十五岁,身子骨挺硬朗,皮肤黝黑,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手里提着个旧布包,脸色不大好看,尤其是看到我时,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嗯。”他哼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孩子们都在。蕊蕊和朵朵在房间写作业。孙强、刘昊、赵阳在客厅地板上玩扑克,大呼小叫。刘欣欣和周瑶在看电视,声音开得有点大。屋里有点乱,沙发上扔着衣服,地上有零食碎屑,但比起去年那种无处下脚的“灾难现场”,已经好太多了。

“姥爷!” “爷爷!” 孩子们看到公公,倒是都挺高兴,围了上来。尤其是赵阳,直接扑过去告状:“姥爷!你可来了!舅妈她老管着我们,不让我们玩!还让我扫地!”

其他几个孩子也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无外乎就是规矩太多,不自由。

公公听着,脸色更沉了,他拍了拍赵阳的脑袋,没说什么,只是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满。

“孩子们活泼,没个规矩不行。”我平静地解释了一句,转身回厨房,“爸,您先坐,饭一会儿就好。建军,给爸倒茶。”

晚饭桌上,气氛有点压抑。我做了几个家常菜,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还有个紫菜蛋花汤。孩子们大概是白天告了状,有公公撑腰,吃饭的时候又有点故态复萌,筷子乱飞。

我刚想开口提醒,公公先说话了,语气不咸不淡:“孩子嘛,吃饭香是好事,规矩多了,拘着孩子天性。”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笑了笑:“爸说的是。不过该有的礼节还是得有,不然出去让人笑话。”

公公没接话,只是给孙强夹了一大块肉:“强子多吃点,正长身体。”又对赵阳说,“阳阳,想吃什么自己夹,在姥爷这儿,不用看人脸色。”

这话,就有点指桑骂槐了。

陈建军低着头,使劲扒饭,不敢吭声。

我没再说话,安静地吃完饭,开始收拾碗筷。按照值日表,今天是刘昊和孙强洗碗。刘昊倒是老实去了厨房,孙强却坐着没动,眼睛瞟着公公。

“孙强,该你洗碗了。”我提醒他。

孙强看向公公。公公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强子跑了一天,累了,让他歇着吧。碗嘛,谁洗不是洗。”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看向公公,语气依旧平和,但清晰地说道:“爸,家里的规矩,是大家一起定的。该谁做的事,就得谁做。累了可以歇,但不能坏了规矩。不然,这规矩立了还有什么用?”

公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重了些:“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还没死呢!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立规矩了?孩子们来你这儿是做客的,不是来给你当佣人的!”

终于来了。我直起身,看着公公因为生气而有些发红的脸。陈建军慌忙站起来:“爸,您别生气,秀儿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公公猛地提高声音,指着那些贴在墙上的“守则”,“看看!看看这写的都是什么?几点起床,几点睡觉,玩多久手机,还要干活?你这是管孩子还是管犯人?林秀,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老陈家求着你,把孩子送你这儿来,你就了不起了?就可以作威作福了?”

孩子们被吓住了,都不敢出声。刘欣欣和周瑶缩了缩脖子。孙强脸上则露出一丝得意的表情。

我心里那股火,也窜了上来,但我强迫自己冷静。吵架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事情更糟。

“爸,”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没有觉得了不起,更没有作威作福。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做我该做的事。孩子们来这里,是来过暑假,不是来当大爷的。我是他们的舅妈,我有责任管教他们,引导他们养成良好的习惯。如果这叫‘作威作福’,那我无话可说。但我问心无愧。”

“你问心无愧?”公公气得站起来,“你把孩子管得哭哭啼啼,打电话回家告状,这叫问心无愧?爱萍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说你在电话里可横了,还要赶阳阳走!林秀,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他们是你外甥!是建军亲姐姐的孩子!”

“就因为是外甥,是亲姐姐的孩子,我才更要管!”我的声音也忍不住提高了一些,“难道我看着他们睡懒觉、不写作业、玩手机到半夜、在家里无法无天,才是对他们好?才是心地善良?爸,您也是当长辈的,您难道希望您的孙辈,将来都是好吃懒做、没有规矩、不懂责任的人吗?”

“你……你少给我扣大帽子!”公公被我噎了一下,但怒火更盛,“我怎么教孩子,用不着你管!在你自己家,你爱怎么管你自己的孩子,我不管!但这是我老陈家的孩子,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要是容不下他们,我明天就带他们走!我们老陈家,不稀罕你这儿!”

“爸!您别这么说!”陈建军急得额头冒汗,想劝又不知道劝谁。

“爸,”我看着公公气得发颤的手,心里忽然有些悲哀,但更多的是坚定,“您要带他们走,我绝不拦着。门在那儿,随时可以走。但是,在您带他们走之前,我想请您亲眼看看,您口中这些‘受了委屈’的孩子,在过去的两天里,到底是怎么过的。”

我走到墙边,指着那份守则,又指了指屋里:“他们早上七点半起床,是不是比在家睡到日上三竿更健康?他们每天上午写两个小时作业,是不是比暑假作业一个字不碰,等到开学前鬼画符更好?他们每天帮忙做一点家务,是不是比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更像个有担当的人?他们玩手机有时间限制,是不是比抱着手机从早到晚,眼睛近视、颈椎出问题更好?”

我一口气说完,看着公公:“我知道,您心疼他们。可真正的疼,不是纵容,是引导。您觉得我严,觉得我不近人情。可您想想,去年暑假,他们在这里,倒是自由了,没人管了。结果呢?暑假作业一塌糊涂,回去被老师批评的是谁?一个暑假下来,除了疯玩,什么都没学到,心也玩野了,开学好久都收不回来,着急上火的又是谁?是我吗?是他们的爸爸妈妈!”

公公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他们现在觉得我烦,管得多。可等他们长大了,懂事了,他们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为他们好。我宁愿他们现在怨我,也不想他们将来怨我,怨我这个舅妈,在他们最需要引导的时候,放任自流。” 我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我努力控制着情绪,“爸,您要是觉得我错了,您现在就可以带他们走。我绝不拦着,也绝不会在姐姐们面前说半个不字。但这个暑假,只要他们还在我这里一天,我就还是会这么管。这是我的家,我有权利,也有责任,让这个家有规矩,让孩子们安全、健康、有意义地度过这个假期。”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电视里隐约传来的广告声。孩子们都愣住了,看着我和他们对峙的姥爷(爷爷)。陈建军也呆住了,他大概从未见过我用如此强硬、又如此清晰的逻辑,跟他父亲说话。

公公站在那儿,胸膛起伏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恼怒,似乎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他大概习惯了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习惯了子女的顺从,更习惯了媳妇的“懂事”和“忍让”。我今天的反抗和这番长篇大论,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良久,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往小房间走,扔下一句:“我累了!明天再说!”

“爸,您的房间我收拾好了,就是小房间的上铺,强子睡下铺。被褥都是干净的。”我在他身后说。

公公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进了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客厅里,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陈建军抹了把脸,走过来,低声道:“你……你何必跟爸这么顶……”

“我不顶,他就会明白吗?”我反问他,声音有些疲惫,“建军,有些话,不说透,就永远是疙瘩。今天撕开了说,难受一时,但也许能想明白。总好过一直憋着,最后炸个大的。”

我看向那几个孩子,他们都低着头,不敢看我。“都去洗漱,准备睡觉。今天晚了,明天规矩照旧。”

孩子们默默地散了。孙强经过我身边时,脚步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着头进了房间。

这一夜,注定很多人无眠。我知道,公公的到来,不是结束,而是新一轮较量的开始。但我心里的信念,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这个道理,我必须掰扯清楚,为了我自己,也为了这个家,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为了那几个或许现在还无法理解的孩子。

第9章 意外与转机

公公来了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他不再明着指责我,但那种无声的对抗无处不在。孩子们,尤其是孙强和赵阳,大概是觉得有了靠山,又开始试探着挑战规矩。

早上起床又开始磨蹭。吃饭时,公公会故意给挑食的赵阳多夹肉,说“孩子想吃啥就吃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学习时间,他会坐在客厅,开着电视看戏曲,音量不小,美其名曰“听听戏,解解闷”,但明显干扰了孩子们学习。

我没说什么。起床晚了,就没早饭,自己饿着。学习时间电视吵,我就让孩子们带上作业,到相对安静的卧室书桌上去写。公公想看,就让他看。对抗,不一定非要针尖对麦芒,有时无声的坚持,更有力量。

陈建军夹在中间,更加难受。一边是老父亲,一边是妻子,他试图和稀泥,两边说好话,但收效甚微。我能看出他的煎熬,但我没有退让。这一步退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公公来的第三天下午。

那天天气闷热,预报说有雷阵雨。午睡起来,孩子们在客厅玩,公公在阳台摇椅上打盹。我趁着难得的清静,在厨房收拾,准备晚饭的食材。

突然,客厅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周瑶尖锐的哭声和孩子们慌乱的叫声。

我心里一紧,扔下东西就冲出去。只见客厅地板上,那个半人高的仿青瓷大花瓶倒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周瑶坐在地上,捂着小腿,哭得撕心裂肺,小腿上被飞溅的碎片划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旁边散落着几个彩色皮球。刘欣欣和赵阳傻站在一边,刘昊和孙强也闻声从房间里跑出来。

“怎么回事?!”我赶紧上前,查看周瑶的伤口。还好,伤口不深,但流血不少,看着吓人。

“是……是阳阳哥,他把球扔过来,我躲,就撞到花瓶了……”周瑶哭着说,小脸煞白。

“我不是故意的!”赵阳急忙辩解,脸色也白了,“我们就玩传球,球不小心飞过去了……”

“玩球?在家里玩球?!”我又气又急,赶紧去找医药箱,“跟你们说过多少次,客厅空间小,不能玩球类!多危险!”

这时,公公也被吵醒了,从阳台走进来,看到一地狼藉和周瑶腿上的血,脸色一变:“怎么了这是?怎么搞的?”

“是阳阳传球,打碎了花瓶,瑶瑶被碎片划伤了。” 刘欣欣小声说。

公公看了一眼伤口,眉头紧锁,但第一反应却是:“一个花瓶,碎了就碎了,人没事就行。赶紧给孩子处理一下。”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孩子,但我听出了他对我“小题大做”的不以为然。在他眼里,大概又是我的“规矩”惹的祸,如果不管着孩子玩,或许就没事?

我没空跟他争辩,用碘伏给周瑶清洗伤口,贴上创可贴。伤口不深,但孩子吓坏了,一直哭。

“还疼吗?” 我轻声问。

周瑶抽泣着点头,又摇头:“不……不那么疼了,舅妈,我害怕……流血了……”

“别怕,伤口不深,过两天就好了。以后记住,不能在客厅玩球,知道吗?你看,多危险。” 我一边安抚她,一边严肃地看向赵阳和其他孩子。

赵阳低着头,不敢看我,更不敢看公公。

公公这时候又开口了,语气带着责备:“你看看,我就说,孩子嘛,玩起来没个轻重,你非得弄那些规矩,把孩子拘得跟什么似的,这下好,出事了吧?”

听到这话,我心头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但我强行压下去,抱起还在抽泣的周瑶,让她坐在沙发上。然后,我转向公公,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和严厉。

“爸,您这话,我不同意。”我一字一句地说,“今天这事,恰恰是因为规矩执行得不到位,孩子们忘记了规矩,才出的意外!我跟他们强调过无数次,客厅不能玩球,不能追逐打闹!如果他们都记住了,都遵守了,这个花瓶不会碎,瑶瑶也不会受伤!这不是规矩的错,是不守规矩的错!”

公公被我噎得一愣,脸涨红了:“你……你还有理了?要不是你天天管着,孩子们能憋得在家里玩球?”

“他们觉得憋,是因为他们还没养成遵守规矩的习惯!”我寸步不让,“家里空间小,玩球就是危险,这是客观事实,跟我管不管没关系!我管,是希望他们认识到危险,避免受伤。如果不管,今天碎的是花瓶,划伤的是腿,明天就可能是从椅子上摔下来磕破头,或者跑出去被车撞到!到那时候,谁来负责?是您一句‘孩子嘛,玩起来没轻重’就能推卸得了的吗?”

我的话掷地有声,客厅里一片寂静。连周瑶都忘了哭,呆呆地看着我。陈建军刚好下班回来,推开门,看到这场景,也愣住了。

公公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着,但看着地上破碎的花瓶和周瑶腿上的创可贴,再看看其他几个孩子惊惧的眼神,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我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动作很慢,很仔细,怕遗漏了细小的渣子。孩子们都默默地看着。

“都看到了?”我一边收拾,一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就是不守规矩的后果。东西坏了,可以再买。人受伤了,疼的是自己。万一伤了眼睛,或者留下疤,那是一辈子的事。今天碎的是花瓶,下次呢?你们是想让这样的事再发生,还是记住这个教训,以后玩的时候,动动脑子,看看什么地方能玩,什么地方不能玩?”

孙强第一个低下头。刘昊和赵阳也挪开了目光。刘欣欣小声说:“舅妈,我们错了,以后不在屋里玩球了。”

“知道错了,就记住。都帮忙,把这里收拾干净,碎片小心点,别划着手。” 我把簸箕递给离得最近的刘昊。

孩子们默默地动起来,拿扫帚的拿扫帚,拿拖把的拿拖把。连小腿受伤的周瑶,也一瘸一拐地想去拿抹布。

“瑶瑶坐着别动。” 我拦住她。

公公站在原地,看着孩子们笨拙但认真地收拾残局,看着我一言不发地清理着危险碎片,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他默默地转身,回到了阳台,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陈建军走过来,帮我一起收拾。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花瓶事件,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每个人的头上。尤其是公公。他或许终于开始意识到,我的那些“规矩”,并不仅仅是为了“管束”孩子,而是实打实出于安全和健康的考虑。

那天晚上,饭桌上的气氛依旧沉闷,但明显不一样了。孩子们安静了很多,吃饭也规矩了些。公公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偶尔看一眼周瑶贴着创可贴的腿。

夜里,我起床上厕所,看到公公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光,还有隐约的、压抑的咳嗽声。他在小房间,睡不惯上铺,也可能,是心里有事,睡不着。

我轻轻叹了口气。冲突和碰撞,总是让人难受的。但有些脓包,不挤破,只会越烂越深。希望这次意外,能让一些人,看清楚一些事。

第二天是周六。公公起得比平时晚了些,眼睛下面有些青黑。吃早饭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个……瑶瑶的腿,没事吧?”

“没事,爸,伤口浅,按时换药就行,不会留疤。” 我盛了碗粥给他。

“嗯。” 公公接过粥,沉默地喝了几口,忽然又冒出一句,“……以后,是该小心点。”

这话没头没尾,但我听懂了。他是在为昨天的事,做一个变相的,也是他能力范围内最大的“表态”。

我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早饭后,按照规矩,是孩子们每周一次的大扫除时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工。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着,没再像前几天那样流露出不满,只是默默地看着孩子们或认真、或敷衍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当赵阳拿着块抹布,胡乱在茶几上划拉,水渍弄得哪里都是时,公公突然开口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阳阳,擦桌子是这么擦的?好好擦!你看你弄得,还不如不擦!”

赵阳吓了一跳,看向姥爷,似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一直“维护”他的姥爷嘴里说出来的。

“看什么看?你舅妈说得对,自己的事,就得自己做好!糊弄谁呢?重擦!” 公公又加了一句。

赵阳瘪瘪嘴,老老实实地重新拧干抹布,仔细擦起来。

我和陈建军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波澜。公公的态度,似乎开始有了微妙的转变。虽然只是批评赵阳擦桌子不认真,但这背后,或许意味着,他开始认同“规矩”和“责任”的必要性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但再厚的冰层,只要有了第一道裂缝,融化的日子,就不会太远了。

第10章 不一样的烟火

花瓶事件之后,家里的风向似乎真的在慢慢转变。

公公不再明里暗里跟我对着干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看到孩子们做得不对的地方,偶尔也会出言训斥两句,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至少,不再把矛头指向我立的“规矩”本身。他开始用一种更实际、甚至有点挑剔的眼光,来看待这些孙辈们的行为。

比如,看到孙强吃完饭碗一推就想走,他会敲敲桌子:“碗筷自己收了!多大的人了,这点事还要人伺候?”

看到刘昊写作业写得鬼画符,他会凑过去看两眼,皱眉道:“这写的什么字?跟狗爬似的!好好写!”

看到刘欣欣把换下来的脏袜子乱扔,他也会说一句:“女娃娃,更要爱干净,自己的东西收拾好。”

孩子们一开始有点懵,不明白怎么一直“护着”他们的姥爷(爷爷),突然就“叛变”了。但渐渐地,在公公的“助攻”下,我执行起规矩来,反而顺畅了不少。至少,孩子们知道,在这个家里,舅妈和姥爷(爷爷)在某些方面,是“统一战线”了。虽然这个“统一战线”建立得有点拧巴。

陈建军也松了口气,家里的低气压总算散去一些。他试图在父亲和我之间缓和关系,吃饭时会主动给公公夹菜,也会跟我说“爸今天夸你做的红烧肉入味了”之类的话。虽然我知道,公公大概没说过这话,但这份心意,我领了。

规矩成了习惯之后,日子反而变得有节奏,甚至有些平淡的温馨起来。

每天早上,不用我三催四请,孩子们基本都能在七点半左右爬起来。值日生会主动去摆碗筷,吃完饭也知道自己把碗送到厨房水池。上午的学习时间,客厅里安安静静,只有写字的沙沙声和翻书页的声音。我会检查他们的作业,不会的题目,耐心讲解。蕊蕊和朵朵是姐姐,有时也能帮着辅导一下弟弟妹妹。

下午,通常是自由活动或集体活动时间。我有时会带他们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或者去免费的图书馆看书。天气太热的时候,就在家一起看一部电影,吃着我做的冰镇绿豆汤。晚上,一个半小时的电子产品时间,到点上交,几乎没有怨言。偶尔孙强会嘀咕两句,但在公公的瞪视下,也会乖乖闭嘴。

周末,我会组织点“家庭活动”。比如一起包饺子。孩子们笨手笨脚,擀的面皮奇形怪状,包的饺子不是露馅就是像小包子,但气氛却很热闹。公公也挽起袖子,手法娴熟地擀着皮,居然还手把手教赵阳怎么捏褶子。那一刻,厨房里热气腾腾,笑声不断,倒真有了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感觉。

有一次,刘欣欣看着公公包的又快又好的饺子,忽然说:“姥爷,你包的饺子真好看!比我妈包得好看多了!”

公公脸上露出点难得的笑意,哼了一声:“你妈那手艺,还是我教的呢!”

周瑶小腿的伤好得很快,结了个小小的痂。她似乎因祸得福,得到了大家更多的关注,性格也开朗了一些,会主动跟蕊蕊朵朵玩了。有次她悄悄跟我说:“舅妈,其实……我觉得在这里也挺好的,有表姐陪我玩,还能按时睡觉,眼睛不累了。”

我心里微微一动。孩子是最诚实的,他们能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好”,哪怕这种“好”带着约束。

变化最大的,或许是孙强。这个十三岁的男孩,正处在最叛逆的年纪。一开始对我的管教抵触最深。但或许是因为公公不再“撑腰”,或许是因为习惯了规律的生活,也或许是因为,在有限的游戏时间里,他和刘昊、赵阳一起玩的那些战略游戏,反而因为时间的珍贵而更有趣、更投入,他的对抗情绪渐渐消退了。有一次,他甚至还主动问我一道数学题,虽然态度还是有点别扭。

当然,矛盾并未完全消失。孩子们之间还是会为了遥控器、为了最后一块西瓜、为了一点小事争吵。公公偶尔还是会流露出“孩子还小,不用太较真”的老观念。但整体上,家里运转在一种新的、有序的轨道上。

我也在调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看到孩子们表现好,我会适当奖励,比如周末多看半小时电影,或者多买一种喜欢的零食。学习任务完成得出色,我会给予表扬,甚至允许他们用我的手机,跟同学短暂地视频聊一会儿天。奖惩分明,让孩子们知道,守规矩、有进步,是有好处的。

这种变化,陈建军感受最深。有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他坐在沙发上,忽然感慨地说:“秀儿,这段时间……家里好像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了?” 我削着苹果,问。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像个家了。以前孩子们来,家里就跟战场似的,吵得头疼,你也累,我也烦。现在,虽然也吵,但……有秩序了。孩子们好像也……懂点事了?” 他挠挠头,试图找出合适的词。

“不是懂事了,是知道边界在哪里了。” 我把苹果递给他一半,“人就是这样,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孩子更是如此。他们不是天生就想捣乱,很多时候,是因为不知道界限在哪里,或者知道了,但没人坚持那个界限。我们给了界限,并且让他们知道,这个界限不会因为哭闹、告状就改变,他们自然就会调整自己的行为。”

陈建军咬了口苹果,点点头:“爸那边……好像也想通点了。”

“爸是明白人。” 我说,“他只是习惯了过去的模式,一时转不过弯。看到孩子们真的因为守规矩而受益,看到家里井井有条,他慢慢会明白的。说到底,他是希望孩子们好。只是以前觉得的‘好’,和实际上的‘好’,可能不是一回事。”

陈建军看着我,眼神柔和下来:“秀儿,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也难为你了,夹在中间……”

“知道我辛苦就好。” 我笑了,心里那点因为坚持而积攒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些,“以后,别总当老好人。该坚持的,咱得一起坚持。”

“嗯!” 陈建军重重点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家里的“小气候”在好转,但外面的“大气候”却未必。我那几位大姑子,尤其是三姐陈爱萍,可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就在我以为事情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时,一个电话,又掀起了波澜。这次,不是我接的,是陈建军。

那天晚上,陈建军在浴室洗澡,他的手机放在客厅充电。突然,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的邀请,屏幕上跳动着“三姐”的名字。

孩子们还在看电视,没注意。手机就放在茶几上,一直响。我本来不想接,但铃声固执地响着,大有不接不罢休的架势。

怕吵到邻居,也怕有什么急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陈建军的手机,接通了视频。

屏幕亮起,出现了三姐陈爱萍那张带着怒气的脸。她似乎是在自己家里,背景有点杂乱。

“建军!你可算接电话了!我跟你说,你媳妇她到底想……”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清了屏幕这边是我,不是陈建军。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变得尖利:“林秀?怎么是你?建军呢?”

“建军在洗澡。三姐,有什么事吗?” 我平静地问,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避免拍到旁边看电视的孩子。

“什么事?你还好意思问?” 陈爱萍的音量陡增,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愤怒,“我问你,你把我们家阳阳怎么了?啊?孩子刚才跟我视频,哭得不行!说在你家天天被欺负,被你罚站,还不给饭吃!还说瑶瑶腿都摔破了,流了好多血!林秀,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就因为我们家是农村的,就看不起我们家孩子,变着法儿地折磨他们?!”

她的声音又急又响,连旁边的孩子们都被惊动了,纷纷看了过来。孙强皱起眉,刘欣欣和周瑶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赵阳更是缩了缩脖子,往沙发角落里躲了躲。

我心里一沉,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会以这么激烈的方式,直接冲到脸上。

“三姐,” 我依旧保持着平静的语调,但语气冷了下来,“你说阳阳跟你哭,说我欺负他,罚站,不给他饭吃。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具体是哪一天,因为什么事情,罚他站了?又是哪一天,没给他饭吃?”

“我……” 陈爱萍被我反问得一愣,显然赵阳告状的时候,只是情绪发泄,并没有说细节。

“至于瑶瑶腿摔破的事,” 我继续道,目光扫了一眼有些不安的周瑶,“是她和几个孩子在客厅玩球,不小心撞倒了花瓶,被碎片划伤的。伤口很浅,已经处理好了,这几天都是我亲自给她换药。这件事,当时爸也在场,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你不信,可以现在就打电话问爸。”

我把“爸”搬了出来。公公虽然一开始偏袒,但事后也看到了危险,态度有所转变。而且,以公公的性格,未必会跟着陈爱萍一起撒谎诬陷我。

陈爱萍被我堵得一时语塞,但怒火更旺:“你少拿爸压我!就算花瓶是孩子不小心打碎的,那还不是你没看好?你要是看好孩子,能出这种事?再说了,要不是你整天立那些破规矩,把孩子管得死死的,他们能在家里憋得玩球吗?说来说去,还是你的错!”

“三姐,” 我的耐心也快耗尽了,“照你这么说,孩子来我这里,我就应该二十四小时不错眼珠地盯着,他们玩什么我都不该管,出了事就是我全责,是吗?那我想问问,阳阳在家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寸步不离地看着他吗?他在家玩球,就没打碎过东西?就没磕着碰着?”

“你……你强词夺理!” 陈爱萍脸涨得通红。

“我不是强词夺理,我是讲道理。” 我毫不退让,“孩子是你的,教育的主要责任在你。我把他们接过来,是出于亲戚情分,帮忙照看。但帮忙,不等于无限责任,更不等于你要把孩子的一切问题,都推到我头上。我立规矩,是为了让他们安全,让他们养成好习惯。你觉得我管得严,你可以不让他们来,或者你自己来管。但既然来了,在我的家里,就得按我的方式来。这是我的底线。”

我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透过手机话筒传过去。客厅里安静极了,孩子们都屏息看着。连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小房间门口,沉着脸看着这边。

“林秀!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陈爱萍气急败坏,“行!你等着!我明天就去接阳阳回来!我们穷家小户,高攀不起你这城里舅妈的规矩!”

“好。” 我干脆地吐出一个字,“明天什么时候到?我让建军去车站接你。需要我帮你买票吗?”

“你……” 陈爱萍大概完全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不挽留,不求情,甚至主动提出帮她买票。她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气得呼吸都不畅了,最后狠狠地丢下一句:“不用你假好心!” 猛地挂断了视频。

屏幕黑了下来。客厅里一片死寂。

我放下手机,感觉心脏还在咚咚地跳。虽然早有预料,但直面这种毫无道理的指责和泼脏水,还是让人气血翻涌。

“舅妈……” 周瑶怯生生地叫我,大眼睛里噙着泪花,“你别生气……三姨她……”

“舅妈没生气。”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摸了摸周瑶的头,然后看向躲在沙发角落,脸色发白的赵阳。

“赵阳,” 我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严肃,“你过来。”

赵阳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头垂得很低。

“看着舅妈。” 我说。

他抬起头,眼神躲闪。

“你跟妈妈视频,说舅妈欺负你,罚你站,不给你饭吃。是真的吗?” 我问,语气平静,但带着一股压力。

赵阳嘴唇动了动,没敢吭声。

“男子汉,敢作敢当。说过的话,要承认。告诉舅妈,舅妈有没有不给你饭吃?有没有无缘无故罚你站?”

赵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没有……舅妈没有不给我饭吃……罚站……是我那天早上不起床,你让我去阳台站着清醒一下……呜呜……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妈妈问我在这里开不开心,我说不开心,有好多规矩……妈妈就生气了,问我是不是你打我骂我了,我……我一生气,就乱说了……呜呜呜……”

孩子一哭,真相大白。

我心里叹了口气。孩子有情绪,会夸大,甚至会撒谎,这不稀奇。稀奇的是大人不问青红皂白,就信以为真,甚至借题发挥。

“听到了吗?” 我看向站在房间门口的公公,“这就是你说的,我‘虐待’孩子?”

公公的脸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赵阳,又看看我,眼神复杂极了。有恼怒,有羞愧,或许还有一丝对女儿如此行径的失望。

陈建军这时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看到这场面,愣住了:“怎么了?我刚才好像听到三姐的声音?”

我把手机递给他,简单说了事情经过。

陈建军的脸色也变了,他看着哭泣的赵阳,又看看脸色难看的父亲,最后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心疼。

“秀儿,我……”

“没事。” 我打断他,疲惫地摆摆手,“先把孩子安抚好。至于三姐那边……她要来接,就让她来接吧。正好,也让爸亲眼看看,他这闺女,到底是怎么‘想孩子’的。”

我说完,没再看任何人的表情,转身进了厨房。我需要一点空间,来平复内心翻涌的情绪。委屈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看来,仅仅是家里的变化还不够。有些人,不把脸皮彻底撕破,不把事实血淋淋地摆在她面前,她是不会,也不愿意看清真相的。

也好。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彻底些吧。

第11章 撕开的面子

第二天是周日,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闷得透不过气。一如家里的气氛。

昨晚赵阳哭过之后,被陈建军安抚着睡了。公公一晚上没怎么说话,早上起来,脸色依旧不好看,但不再是冲着我的那种怒气,而是一种沉郁的、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几次看向赵阳,欲言又止。

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比平时安静了许多,连最调皮的刘昊,也乖乖地自己叠了被子。

上午九点多,三姐陈爱萍的电话就打到了陈建军手机上,语气很冲,说她坐上午的车,大概下午两三点到,让陈建军去车站接她,她要接赵阳回家。

陈建军挂了电话,看向我,又看向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父亲。

“爸,三姐下午过来,说要接阳阳走。” 陈建军低声说。

公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但脸色更沉了。

“接就接吧。” 我一边拖地,一边说,“建军你去接一下。正好,有些话,也该当面说清楚了。”

“秀儿……” 陈建军有些担忧。

“放心,我有分寸。” 我直起身,“该来的,躲不掉。趁爸也在这儿,有些事,摊开了说,对大家都好。”

公公猛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锐利,但终究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

下午,陈建军去车站了。我在家准备晚饭,心里并不平静。我知道,三姐陈爱萍这次来,绝不是接孩子那么简单。她是来“问罪”,来“讨说法”,来给我“下马威”的。而我,也需要这样一个机会,把一些憋了很久的话,说个明白。

三点刚过,门响了。陈建军带着三姐陈爱萍走了进来。

陈爱萍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穿了一件看起来挺新的碎花衬衫,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那股子兴师问罪的戾气,怎么也掩盖不住。她一进门,目光就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然后落在听到声音从房间跑出来的赵阳身上。

“阳阳!我的儿!” 陈爱萍夸张地叫了一声,冲过去一把抱住赵阳,上下打量,“快让妈看看,瘦了没?受委屈了没?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别怕,妈来了,妈给你做主!”

赵阳被她搂得紧紧的,有点不知所措,小声叫了句:“妈……”

“萍萍来了。” 公公坐在沙发上,沉声说了一句,算是打招呼。

“爸!您也在啊!” 陈爱萍仿佛才看到公公,松开赵阳,走到公公面前,眼圈瞬间就红了,“爸,您可得给我们娘俩做主啊!你看看阳阳,这才来几天,就瘦了!脸色也不好!昨天跟我视频,哭得那个惨哟……我这个当妈的心,跟刀割似的!”

她声情并茂,眼泪说掉就掉,演技堪称一流。

“三姐,先坐吧,喝口水。” 陈建军尴尬地招呼着,给她倒了杯水。

陈爱萍没接水,而是转向我,声音陡然拔高:“林秀!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把我儿子怎么了?啊?你看看他,蔫头耷脑的,哪还有一点在家时的活泼劲儿?你那些破规矩,是不是把孩子都管傻了?还有瑶瑶的腿!那么长一道口子!你怎么看孩子的?啊?”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孩子们吓得躲到了一边。刘欣欣下意识地拉住了周瑶的手。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平静地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把戏演完。

“说完了?” 我问,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陈爱萍被我这种态度噎了一下,随即更加恼怒:“你这是什么态度?自己做错了事,还这么理直气壮?我告诉你林秀,今天你要不给我个交代,我跟你没完!”

“交代?” 我轻轻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未达眼底,“三姐,你想要什么交代?是想要我承认,我故意虐待你儿子,不给他饭吃,天天罚他站?还是想要我承认,我故意弄伤瑶瑶的腿,就为了折磨孩子取乐?”

“你……” 陈爱萍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一时语塞。

“三姐,有些话,本来我不想说得太明白,免得伤了一家人的和气。” 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但今天你既然找上门来了,那咱们就把话摊开了,一五一十说清楚,也让爸听听,评评理。”

我转向赵阳,招招手:“阳阳,你过来。”

赵阳怯生生地走过来。陈爱萍想拉他,被我挡开了。

“阳阳,你自己说。在舅妈这里,舅妈有没有不给你饭吃?有没有故意欺负你,罚你站?”

赵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说话。

“说实话,阳阳。” 公公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姥爷在这儿,你妈也在这儿,说实话。撒谎的孩子,姥爷不喜欢。”

赵阳身体一颤,抬头飞快地看了他妈一眼,又看看我,再看看面色严肃的姥爷,终于小声地,但清晰地开了口:“没……没有。舅妈没有不给我饭吃……每顿饭都让我吃饱。罚站……就一次,是我赖床不起……”

“那你昨天为什么在视频里跟你妈那么说?” 我追问。

“我……我就是不想在这里待了,规矩太多……妈妈问我,我……我就乱说的……” 赵阳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

客厅里一片寂静。陈爱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猛地抬手,想打赵阳:“你这死孩子!你胡说什么!”

陈建军一把拦住了她:“三姐!你干什么!让孩子把话说完!”

“他说的不是真的!他是被吓唬的!” 陈爱萍尖声叫道,挣扎着。

“吓唬?” 我冷笑一声,“三姐,当着爸的面,当着建军的面,还有这么多孩子的面,我怎么吓唬他?我是打他了,还是骂他了?你自己看看你儿子,像是被吓唬的样子吗?他脸上身上,有一点伤痕吗?”

陈爱萍语塞,只是狠狠地瞪着赵阳,眼神像要吃人。

“好,阳阳的事说完了。” 我把目光转向周瑶,“瑶瑶,你过来,告诉三姨,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周瑶走过来,小声但清楚地说:“是三姨,我和阳阳哥、昊昊哥、欣欣姐在客厅玩传球,球不小心打到花瓶,花瓶倒了,碎片划到我的腿了。舅妈没有推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的。舅妈还马上给我涂药,贴创可贴,还给我讲故事,让我不要怕。”

“玩球?” 陈爱萍抓住话柄,“在家里玩什么球?要不是你管得太严,孩子们能憋得在家里玩球?这还不是你的责任?”

“三姐,” 我转向她,目光直视着她,“孩子们为什么在家里玩球,你可以问问他们,我有没有明确说过,客厅不许玩球这项规矩?我说过不止一次吧?他们违反了规矩,出了意外,这是他们需要承担的后果,也是你需要教育他们的地方。而不是反过来指责立规矩的人!照你的逻辑,是不是学校规定不许迟到,有学生迟到了,被老师批评,责任在老师不该立规矩?”

“你……你这是狡辩!” 陈爱萍气得浑身发抖。

“我不是狡辩,我是在讲道理!” 我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和愤怒,此刻也涌了上来,“三姐,从去年到今年,两个孩子送过来,你们当父母的,除了送来那天露个面,说了几句漂亮话,你们还做了什么?你们关心过孩子在这里每天吃什么、睡得好不好、作业写得怎么样吗?你们问过一句,我一个人看这么多孩子,累不累,难不难吗?”

“孩子打电话回去,说一句不开心,说一句有规矩,你们就兴师动众,恨不得立刻杀过来问罪!可孩子在这里学会了按时作息,学会了分担家务,学会了控制玩手机的时间,学会了遵守安全规则,这些你们看到了吗?你们想过吗?”

“你们只会觉得,孩子送到舅舅舅妈家,是天经地义!是给我们面子!我们就该感恩戴德地把他们当祖宗供着,要啥给啥,想咋样就咋样,磕了碰了是我们没看好,学坏了玩野了是我们没管好!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我越说越激动,眼眶也有些发热,但我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是,我是舅妈,不是亲妈。但我自问,对这几个孩子,我问心无愧!该吃的,该穿的,该教的,该管的,我哪一样没做到?我立规矩,我管束他们,不是因为我闲得慌,更不是因为我讨厌他们!恰恰是因为我把他们当自己的孩子,希望他们好,希望他们平安健康地长大,希望他们将来是个有规矩、有担当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点不如意就撒谎告状,犯了错不敢承担,只知道躲在父母背后!”

我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砸在安静的客厅里。陈爱萍被我质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陈建军别过脸去,拳头握紧了。公公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紧攥着的、微微发抖的手。

孩子们都吓傻了,呆呆地站着。

“三姐,今天你要接阳阳走,我不拦着。门在那儿,你随时可以带他走。” 我指着门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但有些话,我今天必须说清楚。从今往后,孩子们想来过暑假,可以。但我这里的规矩,不会变。愿意遵守,我欢迎。觉得受不了,那就请回。我不是你们家的免费保姆,更不是出气筒!我的家,有我的规矩!我的付出,也需要最起码的尊重和理解!”

说完这些,我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客厅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陈爱萍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看我,又看看一直沉默不语的公公,再看看低着头不敢看她的儿子,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陈建军身上,似乎想从弟弟那里得到支持。

但陈建军只是红着眼睛,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三姐……秀儿她……不容易。孩子们在这里,真的挺好的。阳阳比以前懂事多了,昨天还主动帮我拿拖鞋……瑶瑶的腿,真的是意外……”

陈爱萍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势,也垮了下来。她颓然地后退一步,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捂着脸,忽然呜呜地哭了起来。不是刚才那种表演式的哭,而是真正带了委屈、难堪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哭泣。

“我……我这不是心疼孩子嘛……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哪知道……我哪知道他是撒谎……” 她边哭边说,语无伦次。

一直沉默的公公,这时缓缓抬起头,他看起来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愧疚,也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秀儿……” 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你……受委屈了。”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心里某个酸涩的闸门。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死死忍住了。

公公长长地叹了口气,转向还在哭泣的三女儿,语气沉重:“爱萍,你……你太不像话了!孩子撒谎,你不问清楚,就跑来闹!你眼里,还有没有你这个弟弟,有没有你这个弟媳妇?秀儿说的,哪句不对?啊?孩子送过来,你们就当甩手掌柜,孩子出点事,就全是别人的错!你们这爹妈,是怎么当的?!”

“爸……” 陈爱萍哭得更厉害了,是那种被戳破面子的难堪的哭。

“别叫我爸!” 公公猛地一拍沙发扶手,站了起来,气得胡子都在抖,“我老陈家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尽了!秀儿是外人吗?她是建军的媳妇,是孩子们的舅妈!她掏心掏肺地对孩子,你们就这么对她?良心让狗吃了?!”

公公的爆发,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陈爱萍都忘了哭,呆呆地看着发怒的父亲。

“今天,阳阳不许接走!” 公公斩钉截铁地说,“就留在这儿!让秀儿好好管管!你也给我留下!好好看看,秀儿是怎么带孩子的!你也跟着学学,怎么当妈!”

“爸!” 陈爱萍难以置信。

“就这么定了!” 公公一锤定音,不容置疑,“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爸,就听我的!不然,你现在就走,以后也别回来了!”

陈爱萍彻底傻了,瘫在椅子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场狂风暴雨般的冲突,以这样一种谁也没料到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这场风暴中被彻底撕开、摧毁,或许,也同时有一些新的东西,正在废墟之下,艰难地萌芽。

第12章 雨过天晴

三姐陈爱萍最终没有走。

她被公公强留了下来。公公发了狠话,她不敢不听,也或许,是心里那点残存的羞耻心,让她没脸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但留下来,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煎熬。她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跟孩子们说话也少了往日的咋咋呼呼,大部分时间,就躲在次卧里,或者坐在阳台上发呆。

我没去管她。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规矩照旧,生活照常。只是家里多了一个尴尬的成年人,气氛总有些微妙。

但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赵阳大概是那天被吓到了,也或许是目睹了母亲被姥爷训斥的场面,变得格外安静和“乖巧”。不再需要催促,自己就能按时起床、写作业、做家务,甚至开始学着照顾腿伤快好的周瑶,帮她拿东西,陪她玩。他看我的眼神里,少了抵触,多了些怯怯的观察。

其他孩子似乎也受到了震动,比以往更守规矩。连最皮的刘昊,玩闹时也会先看看我的脸色。他们或许还不完全懂大人之间复杂的情感与冲突,但他们能感受到家里氛围的变化,能感受到舅妈的“规矩”背后,似乎有着他们无法撼动的东西。

公公的变化最大。他不再只是沉默地旁观,开始真正地“介入”到这个家的运转中。早上,他会帮着叫赖床的孙强。吃饭时,他会提醒孩子们注意餐桌礼仪。看到哪个孩子偷懒不想写作业,他会板起脸训两句。他甚至会在我做饭时,主动到厨房门口,问一句“要不要帮忙摘个菜”,虽然大多数时候被我以“您歇着就行”为由婉拒,但这姿态,已经和刚来时截然不同。

有一次,他看到刘欣欣把不喜欢吃的青菜偷偷拨到一边,皱起眉头:“欣欣,青菜有营养,不许挑食。你舅妈做饭容易吗?吃了。”

刘欣欣撇撇嘴,但在姥爷严肃的目光下,还是把青菜吃了下去。我在一旁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些坚持,一个人扛着的时候,觉得无比艰难。但当有人,哪怕是曾经反对你的人,开始理解你,甚至默默地支持你时,那种沉甸甸的感觉,会慢慢变得轻盈。

陈建军私下里跟我感慨:“爸这次……是真的想明白了。那天你那么一说,我看他是真受触动了。他后来跟我念叨,说他以前总觉得,对孩子好就是顺着他们,要啥给啥,舍不得管。现在看看,不管不成器啊。秀儿,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委屈不委屈的,都过去了。只要爸能理解,这个家,以后就能清净点。”

三姐陈爱萍在家“住”了三天。这三天,她像个影子,看着这个家按部就班地运转,看着孩子们在我制定的规矩下,作息规律,嬉笑打闹但不过分,学习玩耍两不误。她也看到了公公对我态度的转变,看到了陈建军对我的维护,更看到了自己儿子赵阳,似乎比在家里时,更懂事了那么一点点。

第三天晚饭后,孩子们在客厅看动画片。我收拾完厨房出来,看到陈爱萍站在阳台上,背影有些寥落。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走了过去。

“三姐,晚上风大,别着凉。” 我说。

陈爱萍转过身,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她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半天没说话。

“喝点水吧。” 我把手里的温水递给她。

她迟疑了一下,接了过去,握在手里,没喝。

“林秀,”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我……我就是听阳阳在电话里哭,说他在这儿不开心,说规矩多,我……我这心里就受不了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惯着,就怕他受一点委屈……一听他说,我就觉得,肯定是你们亏待他了……我就没想过,他会撒谎,也没想过,你管着他,是为了他好……”

她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这几天,我在这儿看着……我看着阳阳自己叠被子,自己洗碗,写作业也不用催了……看着他跟蕊蕊朵朵玩,还会让着妹妹……看着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少。我这才知道,我以前……我以前做得有多不对。我只知道惯着他,顺着他,他要星星不给月亮……可我没想过,这样惯着他,是害了他……”

“爸骂得对……我……我不是个好妈……” 她泣不成声。

我心里那块坚硬的冰块,在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慢慢融化了。说到底,她不是坏,只是用错了爱的方式,只是习惯了索取,而忘记了体谅。

“三姐,别这么说。” 我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当妈的,哪个不心疼孩子?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心疼孩子,不是一味地纵容。孩子就像小树,不修剪枝杈,就长不成材。我以前管得严,可能方式上也有不对的地方,让你误会了。以后,咱们多沟通。孩子有什么事,你直接问我,别听风就是雨。咱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都希望孩子好,是不是?”

陈爱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用力点了点头:“秀儿,我……我以前糊涂,你别跟我一般见识……以后阳阳……还得麻烦你多费心……”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拍拍她的手,“阳阳也是我外甥,我看着他好,心里也高兴。”

这一刻,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层坚冰,似乎真的开始融化了。不是瞬间消融,但至少,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些许理解和暖意。

第二天,陈爱萍要回去了。临走前,她拉着赵阳,千叮咛万嘱咐,要听舅妈的话,要守规矩,要好好学习。赵阳这次很乖地点头。她又偷偷塞给我五百块钱,说是给孩子们买点吃的用的,被我坚决推了回去。

“三姐,你这就外道了。孩子在这儿,不缺吃不缺穿。钱你拿回去,给阳阳买点书,买点文具,比什么都强。” 我把钱塞回她手里。

陈爱萍攥着钱,眼圈又红了,最后只说了一句:“秀儿,姐……谢谢你。”

送走三姐,家里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秩序”,但气氛却明显不同了。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和对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松弛、更加自然的和谐。

公公的话多了起来,有时甚至会跟我聊聊老家的事,说说地里的庄稼,或者回忆陈建军姐弟几个小时候的糗事。他会帮着辅导孙强和刘昊的数学题,虽然常常被气得吹胡子瞪眼,说“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但下一次,还是会戴上老花镜,耐心地再讲一遍。

孩子们也真正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上午的学习时间,不用催促,各自完成自己的任务。下午的活动丰富多彩,有时我带他们去图书馆,有时去博物馆,有时就在小区里打打羽毛球。晚上一起看电视,或者玩些桌游,笑声常常充满整个屋子。孙强甚至开始主动教蕊蕊和朵朵玩一些不那么烧脑的电子游戏,虽然时间有限,但兄妹(姐弟)间的感情,在共同的目标和规则下,反而加深了。

周瑶的腿伤完全好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她变得更爱笑了,成了蕊蕊和朵朵的小尾巴。刘欣欣和刘昊虽然还是会打打闹闹,但有了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停。赵阳变得安静而勤快,常常主动帮忙。

一晃,暑假就过去了一大半。孩子们都黑了些,也结实了些。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睛里,少了刚来时的那种无所适从和散漫,多了些属于这个年纪应有的、清澈明亮的光芒。

公公的归期也定了,就在开学前一周。他说老家还有点事,得回去料理。临走前一晚,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算是给公公饯行,也算是庆祝这个不平凡的暑假即将平稳结束。

饭桌上很丰盛,我做了公公爱吃的红烧肘子,孩子们喜欢的糖醋里脊、可乐鸡翅。公公喝了一点酒,脸色微红。他看着围坐一圈的孩子们,忽然感慨地说:“这个暑假……挺好。孩子们,都懂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很郑重地说:“秀儿,这个家……多亏了你。以前,是爸糊涂,觉得你是外人,不该管那么多……现在爸看明白了,你不是外人,你是这个家的主心骨。这个家,有你,是建军的福气,也是这帮小兔崽子的福气。”

这话很重,重得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陈建军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用力捏了捏。

“姥爷,我敬你!” 孙强忽然端起饮料,大声说,“谢谢你来看我们!”

“姥爷,我们也敬你!” 其他孩子也纷纷举杯,连最小的朵朵,也笨拙地举起她的牛奶杯。

公公的眼眶,一下子湿了。他连忙端起酒杯,连声说:“好,好,姥爷喝,姥爷喝……”

那一刻,灯光温暖,饭菜飘香,孩子们的笑脸天真烂漫。所有的委屈、冲突、争执,似乎都被这温馨的氛围所融化。我知道,未来或许还会有新的矛盾,新的摩擦,但至少这一次,我们一家人,携手闯过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坎。而这道坎,让我们彼此,都看到了对方身上,之前被忽视的,或坚硬,或柔软的内里。

尾声

送走公公,又过了几天,四个孩子的暑假也接近了尾声。大姐、二姐、四姐陆续打来电话,商定接孩子回去的日子。电话里的语气,都客气了许多,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歉意和感谢。尤其是四姐陈爱玲,听说周瑶腿上留了个小印子,紧张得不行,我解释了半天,说只是浅浅的痕迹,以后会淡化的,她才放下心来,最后还不好意思地说:“三嫂,瑶瑶给你添麻烦了,回去我说她。”

“没事,四姐,孩子都皮实,好了就行。瑶瑶挺乖的。” 我回道。有些疙瘩,解开了,心里就敞亮了。

孩子们要走的前一天晚上,我给他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个小礼物——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一支好用的钢笔,还有一张我们前几天去公园拍的大合影。孙强得到的是一个他心心念念了很久的篮球明星手办,虽然不贵,但他拿到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别扭地说了声“谢谢舅妈”。

“回去以后,也要记得按时作息,好好学习,帮爸爸妈妈做点力所能及的事,知道吗?” 我挨个叮嘱他们。

“知道了,舅妈。” 孩子们齐声回答,居然有种训练有素的感觉。

刘昊凑过来,小声说:“舅妈,其实……在你家也挺好的,有蕊蕊姐和朵朵妹妹玩,还有电影看。就是……就是规矩太多了点。”

我笑了,摸摸他的头:“规矩多,是为了让你们玩得更安心,学得更踏实。回去跟你妈妈好好说,她要是同意,你也可以给自己定几条小规矩,比如每天看多久电视,玩多久游戏,试试看?”

刘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二天,大姐夫、二姐、四姐夫分别来接孩子。场面没有去年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多了些依依不舍。孩子们互相道别,约定明年暑假再来玩。周瑶甚至抱着朵朵哭了鼻子。

“明年还来麻烦三嫂。” 二姐陈爱红拉着我的手,语气真诚了不少。

“说什么麻烦,孩子们来,热闹。” 我笑着回应。

“阳阳在这,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三姐夫赵峰也来了,表情有些讪讪的。陈爱萍大概把那天的事跟他说了。

“都过去了,姐夫。阳阳挺好的,懂事了不少。” 我轻描淡写地带过。

赵峰搓着手,连连点头:“是,是,多亏了你管教。”

送走最后一个孩子,关上门,家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甚至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的声音。蕊蕊和朵朵有点不习惯,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两圈,问:“表哥表姐们都走了吗?”

“走了,开学了,要回去准备上学了。” 我说。

“哦……” 两个孩子有点失落,但很快又被即将见到同学的兴奋取代。

陈建军下班回来,看着异常整洁、安静的屋子,也有些不适应,笑着说:“一下子这么清净,还真有点不习惯。”

我正擦着电视柜上最后一个花瓶(新买的,比原来那个矮胖结实)留下的水印,闻言也笑了:“不习惯?要不,明年再请他们来住两个月?”

陈建军赶紧摆手:“别别别,今年这样就行,挺好,挺好……不过,” 他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低沉而温暖,“秀儿,谢谢你。今年这个暑假,我好像……重新认识了你,也重新认识了咱爸,还有这个家。”

我靠在他怀里,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但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清明。

“谢什么,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我轻声说,“家嘛,不就是你累的时候,能让你歇歇脚的地方;你烦的时候,能听你说道说道的地方。但家也得有个家的样子,不能总是谁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尤其是孩子,小树苗的时候不扶正,长大了就难了。咱们做长辈的,该立规矩的时候就得立,该狠心的时候就得狠心。这不是不爱,恰恰是因为爱,才想让他们走得更稳,更远。”

陈建军把我搂得更紧了些:“嗯,我懂。以后,家里的事,咱们有商有量,该坚持的,我陪你一起坚持。”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这个暑假,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风雨过后,院子里或许一片狼藉,但空气却格外清新,天空也洗得湛蓝。那些被风雨吹打过的小树苗,或许受了些惊吓,折了些枝叶,但它们的根,似乎扎得更深了一些,腰杆,也挺得更直了一些。

至于明年暑假孩子们还来不来?我想,经过这个夏天,无论是孩子们自己,还是他们的父母,甚至是我那倔强的公公,心里都应该有了新的掂量。来,我依然欢迎,但“欢迎”的方式,大概会和今年一样——带着明确的规矩,和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期待。

这,就是我的家,我的生活。平凡,琐碎,有时让人疲惫不堪,有时又让人倍感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