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清史稿》《谭嗣同全集》《戊戌政变记》(梁启超著)《仁学》(谭嗣同著)《湘报》历史档案、湖南省文史研究馆《忠烈才女耀千秋——谭嗣同夫人李闰传奇》(黄禹康著)、《谭嗣同遗墨》集(湖南博物院)等相关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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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8年9月27日,入夜之后,北京,刑部大牢。
油灯只剩了小半截,灯芯被穿堂风压着,一明一暗地抖。墙缝里的潮气一阵一阵往上逼,把整座牢狱压得气味难闻。
九月末的北京,白天还有些暑热,到了深夜,寒意就直接从地里往上钻。
更夫的梆声,一声接一声,从院墙外传进来。
这是谭嗣同活在世上的最后一个夜晚。
三天前,1898年9月25日,他在北半截胡同41号浏阳会馆的住处被捕,关押进刑部大牢。
押他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冤,牢门锁上去的声音,他听着,没有任何表情。
同关在这里的,还有杨锐、林旭、刘光第、杨深秀、康广仁,六个人,明天一早,将被推上囚车,押赴宣武门外的菜市口,以"变法乱党"的罪名,斩于市。
从被捕到行刑,中间只隔了三天,连正式的审讯都没有走过——这在清朝历史上,属于极为罕见的快速处决。
慈禧太后对这六个人,是连最基本的司法程序都不想维持的。
就在这个夜晚,刑部大牢的走廊里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是个女人,素色衣裳,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步子压得极轻,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走廊两端的看守,今晚格外安静——一个在角落里打盹,另一个被人提前打点过,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这个女人叫李闰,是谭嗣同的妻子。
她从湖南长沙赶来,把家里能变卖的首饰器物全部脱手,一个守门的打一个,挨个打通,才换来今晚这条路。
进了牢房,看见谭嗣同的那一刻,她没忍住,当场跪下去,哭出了声。
她看见的,是满身伤痕、皮开肉绽的丈夫,坐在一堆稻草上,面前摆着笔墨,神情出奇地平静。
两个人隔着这座等待行刑的牢房对望,都没有先开口。
后来,李闰说出了她这一趟赶来的目的——就算不能出去,至少让她为他留下一条血脉。
谭嗣同的眼眶红了。他含着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他的拒绝。
【一】死过一次的人,活法必然不同
1865年3月10日,谭嗣同出生于北京宣武城南孏眠胡同。
父亲谭继洵历任户部郎中、甘肃道台,官至湖北巡抚。
这个出身,照着清朝的惯例,应当给谭嗣同铺好一条路——读书、科举、入仕,然后接过父亲的那根接力棒,往上混。
可事情没有按这条路走。
光绪二年(1876年)春,北京爆发白喉病,谭嗣同的母亲徐五缘和大哥谭嗣贻、二姐谭嗣淑相继染病去世。
谭嗣同亦染病昏迷三日才苏醒,此后卧床不起,至五月方才痊愈。
谭继洵因此为他取表字"复生"。
死过一次的人,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会和别人不一样。
谭嗣同日后在文章里多次提到自己字"复生"的由来,语气里没有后怕,只有一种捡来一条命之后对这条命的认真打量。
母亲死后,继母卢氏接管家务。
谭嗣同与卢氏关系不睦,连同与父亲谭继洵的关系也受到影响。
父亲是保守派,一心要儿子走科举正路,可谭嗣同从少年时代起,对八股文就毫无兴趣,他曾在课本上写下"岂有此理"几个字,直接表明了自己对这套制度的态度。
1884年,谭嗣同选择离家出走,游历直隶(今河北)、甘肃、新疆、陕西、河南、湖北、江西、江苏、安徽、浙江、山东、山西等省,行程八万余里,足迹遍及十三省,观察风土,结交义士,拜访名家。
这段游历,具体留下了什么,他自己在《谭嗣同集》里有记录。
他说,合数都八万余里,引而长之,堪绕地球一周。
他在西北看见过黄土高原的苍茫,在兰州写过"烟消大漠群山出,河入长天落日浮",在甘肃平凉写过"隔断尘寰云似海,划开天路岭为门"。
他游历西北后,如同古人边塞诗中的万丈豪情,千古苍茫,他的眼界,早已不拘于一时一地。
这几年的行走,让谭嗣同看见了两件事:一是清朝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二是那些在苦难里挣扎的人是怎么活着的。
他目睹哀鸿遍野,灾民流离,产生了"风景不殊,山河顿异;城廓犹是,人民复非"的感慨,从那时候开始,他就知道,照现在这条路走下去,是不行的。
据著名北京史学者方彪先生的考证,谭嗣同和大侠王正谊(大刀王五)的结识应该是在1895年,两人一见如故,遂成莫逆。
在那个年代,一个官宦子弟和一个镖局老板成为至交,本身就是谭嗣同这个人的一个缩影——他不在乎门第,在乎的是那个人有没有真性情。
1888年,他在著名学者刘人熙的指导下开始认真研究王夫之等人的著作,汲取其中的民主性精华和唯物色彩的思想,同时又广为搜罗和阅读当时介绍西方科学、史地、政治的书籍,丰富自己。
1896年底,谭嗣同抵南京,开始写《仁学》,成两卷。
1897年1月17日写成,这本书被时人誉为"维新运动的圣经"。
《仁学》写的是什么?
用一句话说:它把两千年的封建纲常拆了个底朝天。
书中指斥二千年来的专制制度为"大盗",并猛烈抨击三纲五常"钳制天下",所谓"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惟大盗利用乡愿,惟乡愿工媚大盗"。
他直接在书中写道:"三纲之慑人,足以破其胆,而杀其灵魂。"(《仁学·三十七》)
这话在晚清,是需要勇气才敢写出来的。
谭嗣同一字不改地刊印了。
他的父亲谭继洵做了一辈子的朝廷官员,谭嗣同写的这些东西,和他父亲信奉的那套东西是彻底相反的。
两代人之间的这道鸿沟,从谭嗣同执笔写《仁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清晰地摆在那里了。
他应征北上之前,已在武汉大病一场,干咳不能寐,肝气横烈,不得不在父亲的巡抚衙门休养十余日。
后因光绪电旨催促,只能不顾病体毅然北行。
抵京之后,病情加剧,戊戌政变前后,谭嗣同犹在病中,所患据说是肺结核,在当时是不治之症。
一个带着肺病、清楚知道自己来日可能无多的人,走进了那场风暴。
有史学研究者提出,谭嗣同选择留下来赴死,除了变法的信念,也有他个人对自身处境的考量在内——他知道这条命本就不长了,既然如此,不如用它换一件有价值的事。
【二】李闰,这个名字不该被忽略
谭嗣同的故事里,李闰总是被提得比较少,或者只是作为陪衬出现。
可李闰这个人,比"维新志士的遗孀"这几个字要厚重得多。
李闰,字韵卿,1865年4月20日生于北京。
父亲李寿蓉,字篁仙,咸丰六年进士,与谭继洵同在户部任职,两家既是同乡又是同僚,因此很早便约定了婚事。
光绪九年(1883年),李闰与谭嗣同完婚。
两人成婚时,谭嗣同十八岁,李闰同年。
这是一桩父辈做主的婚事,可两人之间的感情,后来发展出了一种罕见的相互懂得。
婚后,李闰随谭嗣同前往兰州,在谭继洵的道署中住下。
夫妇二人住布政使署憩园凿申轩,园中牡丹盛开,高者达屋檐,两人常作诗吟咏,十分亲密。
这是他们婚姻里少有的一段安静岁月——谭嗣同还没有走上那条最后的路,两人都还年轻。
光绪十五年(1889年),李闰在兰州生下一子,名传铎,字兰生,但不到一年即病殇,此后未再生育。
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走得太快。
李闰心里留下了一个很难愈合的缺口,又因为晚清的礼教对无子嗣的女性格外苛刻,她对这件事的内疚,跟随了她很多年。
孩子夭折后,李闰多年未能再次怀孕,这使她深感内疚。
按照当时的社会习俗,她多次提议让谭嗣同纳妾以延续谭家香火。
然而谭嗣同坚决拒绝,温言宽慰妻子,表示此生永不纳妾,要带头践行一夫一妻制。
谭嗣同坚决不纳妾这件事,在那个年代确实不寻常。
与同为维新核心人物却先后娶了六位妻子的康有为相比,谭嗣同在男女平等问题上的立场更为坚定和真诚。
他在《仁学》里批判封建礼教,在自己的家庭生活里,他也照样身体力行。
李闰懂得这种坚持。
正因为懂得,她对谭嗣同的支持从来没有打过折扣。
谭嗣同奔走各地推动变法的那些年,家里的事情全压在李闰一个人身上。
谭嗣同的二哥嗣襄去世,谭父谭继洵在外赈灾无法回来,李闰一个人张罗着处理丧事,料理后事。
谭嗣同发起成立中国妇女会,李闰出任理事,承担了许多具体工作。
1897年四月,谭嗣同、梁启超等在上海发起设立"戒缠足会",李闰带领家中不缠足的仆妇走上街头,宣传不缠足的好处。
当年秋天,受谭嗣同影响,她与康广仁之妻黄谨娱共同倡办了中国女学会,这是近代上海的第一个妇女团体,宗旨是讨论妇女教育及妇女权利问题;次年,又在同仁帮助下创办了第一所中国自办女学堂——中国女学会书塾,还出版了中国第一份以妇女为对象的刊物《女学报》。
做这些事的时候,谭嗣同在长沙、武汉、北京来回奔走,李闰在后方独自支撑。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是谭嗣同与李闰结婚的第十五年,谭嗣同特地作诗赠李闰,诗云:"十五年来同学道,养亲抚侄赖君贤。"
这两句诗里,是他对妻子十五年的谢意,也是他清楚知道自己亏欠了什么之后的那种无力弥补的心情。
据说谭嗣同赴京变法前一夜,夫妇二人灯前夜话,以谭嗣同亲手制作的"雷残琴"与"崩霆琴"对弹,以琴声诉说心曲。
两把琴,一夜的离别,谁也没有说"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因为两个人都清楚,这一次北上的凶险,哪怕活得好好的,也是命悬一线。
谭嗣同离家北上后,李闰始终牵肠挂肚,曾对月焚香,祈求丈夫顺利平安,说:"如有厄运,信女子李闰情愿身代。"
这句话,在后来的事里,像一个没能实现的约定。
【三】百日维新,一百零三天里的急与变
1894年,甲午战争的炮声结束,中国输得一塌糊涂。
日本明治维新三十年,从一个被西方列强用炮舰打开国门的弱国,变成了能在海战里击溃大清北洋水师的军事强国。
《马关条约》签完,台湾拱手相让,辽东半岛险些也割了出去,两亿两白银的赔款,把原本就已捉襟见肘的清廷财政打得雪上加霜。
这一仗,打出了一批读书人的觉醒。
康有为、梁启超为首的维新人士开始大力鼓吹效仿日本,变法图强。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日本能,中国也能。变的不是文化,是制度。
谭嗣同在湖南是这场运动的重要推手。
他在湖南倡办时务学堂、南学会,主办《湘报》,倡导开矿山、修铁路,宣传变法维新,推行新政。
他把《明夷待访录》、《扬州十日记》等含有民族主义意识的书籍发给时务学堂的学生,要他们看见这个制度的来路和积弊。
1898年6月11日,光绪帝颁发《定国是诏》,变法由此正式开始,历时一百零三天,史称"百日维新",又称"戊戌变法"。
1898年8月21日,谭嗣同应诏入京。
9月5日,光绪皇帝召见谭嗣同,命其与杨锐、林旭、刘光第以四品卿衔军机章京上行走,史称"军机四卿",参预国政,代光绪批阅奏章,草拟谕旨,权重一时。
梁启超在《戊戌政变记》里说,四章京的权力,"犹唐之参知政事,实宰相之任也"。
这一百零三天,是谭嗣同这辈子最忙的一段日子,也是他离心里那件事最近的一段日子。
诏书一道接一道拟,官制一个接一个改,学堂一所接一所办,铁路计划一条接一条推。
光绪皇帝年轻气盛,变法的决心是真的,只是身边的掣肘也是真的。
9月4日,光绪下令将阻碍变法的礼部六堂官革职,怀塔布之妻与慈禧太后有亲戚关系,遂向慈禧哭诉。
这一步棋走出去,彻底激化了守旧派和维新派之间的矛盾,守旧派开始向慈禧密集汇报,慈禧开始正式谋划怎么结束这场变法。
1898年9月18日夜,谭嗣同冒险秘密前往法华寺,会见袁世凯,劝其举兵诛杀荣禄,围困颐和园。
袁世凯当面应允,哄走谭嗣同,随即返回天津,将谭嗣同的计划向荣禄报告。
关于袁世凯告密与政变的因果关系,史学界至今有争议。
如今史学界的基本观点是,袁世凯的告密并非引发政变的直接原因,慈禧太后发动政变时,袁的告密可能尚未传至她耳边。
但袁世凯两面行事这件事本身,已经被多方史料所证实。
1898年9月19日傍晚,慈禧太后突然离开颐和园,返回大内。
光绪帝自这天起被迁居瀛台,事实上已遭软禁。
9月21日,慈禧太后囚禁光绪皇帝,以光绪帝名义发布诏令,宣布重新训政,百日维新就此彻底失败。
消息传到维新派这边,是9月21日之后的事。
康有为最先得到风声,当天夜里便在日本友人的帮助下出逃,辗转离开北京。
梁启超也随后出走,最终东渡日本。
谭嗣同没有走。
在被捕之前,他将自己的书信、文稿委托给梁启超保管,并要梁启超东渡日本避难,保留实力继续推进改革事业。
他把能安顿的都安顿好,然后坐在浏阳会馆那间被他自题为"莽苍苍斋"的西房里,等着那帮人来。
被捕前,为了保护父亲,谭嗣同特地伪造了父亲责骂他大逆不道的书信,置于箱篋显眼处,让缇骑搜获以闻。
慈禧看后,怒气稍霁,谓群臣曰:湖北巡抚谭继洵,原非平日不训饬儿子者。
这是谭嗣同最后能为父亲做的事——用一封假家书,替父亲撇清干系,把牵连降到最低。
9月24日,刚毅奉慈禧谕令开始搜捕四军机章京等变法人士,杨锐、林旭当日被捕,刘光第投案自首,杨深秀在闻喜会馆被捕。
9月25日,谭嗣同在浏阳会馆被捕,关押进刑部大牢。
被捕入狱,谭嗣同神色平静,据当时记录,他走进刑部大牢时,没有争辩,没有求情,像个早就预计到了这一步的人。
【四】入狱三日,她打通了那条路
9月25日被押进刑部大牢,9月27日深夜,那个包袱出现了。
李闰变卖掉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凑齐了钱,一个一个打点,才得以进入监狱。
具体打点了几个人,花了多少钱,史料没有详细记录,但这件事的难度可想而知。
戊戌六君子被捕之后,朝廷对整个刑部大牢的看守已经严了许多倍——监斩官刚毅亲自督阵,维新党人的亲眷想靠近牢房,难度极大。
李闰碰上了肯收钱的人,走进了那道门。
当李闰看到丈夫满身鲜血、皮开肉绽的惨状时,她当场落下眼泪,跪在谭嗣同身边哭问道:"不是说没事的吗?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这句话的前半截,是她之前还抱着一线希望时候的心理——也许还有人能运作,也许朝廷会按律法走程序,走了程序总还有余地。
当时狱中的刘光第还在安慰同僚,说按祖制要走流程,外面大员能捞人。
这个说法,李闰在外面等待的时候,大概也听到过,也盼着能有这样的转机。
可现在看见眼前这个样子的谭嗣同,她知道了,没有转机了。
意识到丈夫必死无疑后,李闰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举动,她哭着拽住谭嗣同的手,说出了那句发自肺腑的请求:"就算不能出去,至少让我为你留个后。"
这句话的分量,是外人很难轻易丈量的。
李闰和谭嗣同成婚十五年,只有那一个孩子,生下来不到一年就没了。
此后多年,她没有再怀上。
她在谭嗣同不在家的那些岁月里,一个人扛着谭家的内务,操持着那个日渐艰难的家,那道缺口一直没能补上。
这一次她赶来,丈夫明天就要死了,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这个——就算人走了,能不能留下一点儿什么。
谭嗣同的眼眶红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出了他的拒绝——那句让李闰当场泣不成声的话。
这还不是全部。
谭嗣同说完拒绝的理由,又从牢房角落里取出了一样东西,递到李闰手里——是一封信,写在素白的纸上,字迹工整,墨迹早已晾干,是他在狱中提前写好,专门留给她的。
李闰接过信,低头看了第一行,眼泪就止不住了。
而她还不知道,这封信的最后几行,藏着一句话。
那句话后来传出去,在当时所有读到它的人心里都压了很久,压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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