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风,有点凉。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离婚证,红色的,还热乎。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大姑姐。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传来吴文秀的声音:“弟妹,你3万工资给我,我给孩子报个班。”
我看了天,嗓子有点干,轻声说:“抱歉,刚离完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炸了。
我挂了电话,拉黑,关机。
风从耳边吹过去,我忽然觉得,这三年,终于过去了。
01
三年前结婚那天,我就该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吴昊然家不算富裕,他妈吴芳芳守寡多年,把他和大姑姐吴文秀拉扯大。
我那时候觉得,孤儿寡母的不容易,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孝敬老娘,和和睦睦。
婚礼那天,吴文秀带着七岁的儿子吴子轩来了。
我还以为她是来帮忙的,谁知道她直接掏出钥匙,打开了我新房的门。
“弟妹,我那边房子要装修,先住你这儿一段时间,不碍事吧?”
她笑得和和气气,话倒是说得客气。
可那是我和吴昊然的新房。
我看了一眼吴昊然,他低着头,嘴里嘟囔:“姐怪不容易的,一个人带孩子……”
我没说话。
倒是婆婆吴芳芳开了口:“文秀是你亲姐,住几天怎么了?你当弟妹的,还能往外赶人?”
我想说点什么,可又咽回去了。
结婚第一天,我不想闹不愉快。
吴文秀就这么住下了。
一住,就是三年。
她儿子吴子轩被惯得不像话,在墙上画画,在沙发上蹦,吃饭挑三拣四,动不动就摔碗。
吴芳芳每次都笑着说:“男孩子嘛,活泼点好。”
我忍了。
可后来我发现,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这些。
是我每个月的工资。
婚礼第二天,吴芳芳就把我叫到一边,笑眯眯地说:“又菱啊,你们年轻人不会攒钱,工资卡先放妈这儿,妈替你们存着,以后买大房子。”
我当时愣了愣。
可吴昊然在旁边点头:“听妈的。”
我的工资卡,就这么没了。
每个月6000多块,全进了婆婆的口袋。
我要是想买点什么,得跟她要。
可每次要钱,她都念叨:“又买什么呀?家里缺什么了?年轻人别乱花钱,妈是为你好。”
大姑姐在旁边帮腔:“就是,我们那时候哪像你们,一个月几百块都活得挺好。”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会儿天真,觉得一家人,不计较这些。
可日子久了,我才明白,不计较的,从来都只有我一个。
02
婚后的日子,说好过也好过。
每天早上五点半,我就得起来。
先煮粥,蒸馒头,炒两个菜。
六点半,一家老小起来吃饭。
吴子轩挑食,不吃青菜,我得多煎个鸡蛋。
婆婆胃不好,粥得熬烂点。
大姑姐减肥,不吃主食,我得给她单独拌个沙拉。
吴昊然倒是好伺候,一碗面,什么浇头都行。
可这一桌子饭,我一个人忙活。
没人帮忙,也没人感谢。
吃完了,碗筷一推,各忙各的。
我收拾完厨房,赶着去上班。
下班回来,买菜,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
忙到十点多,躺在床上,腿都抬不起来。
有一回,我发烧到39度。
下班回来,浑身发冷,头重脚轻。
进屋就想躺下。
吴昊然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不抬:“饭呢?”
我说:“我有点难受,可能发烧了,你点个外卖吧。”
他没动。
吴芳芳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谁没个头疼脑热的,装什么娇贵?一家老小等着吃饭呢。”
吴文秀在旁边嗑瓜子:“就是,我们上班的还没喊累呢。”
我站在那儿,手扶着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我没哭。
我转身进了厨房,切菜,炒菜,一锅一锅地做。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我拿袖子擦了擦。
那天晚上,我烧了一整夜。
吴昊然睡在边上,呼噜声震天响。
我想叫他倒杯水,可没叫。
叫了他也不会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五点半起来做饭。
日子就这么过着。
像一个磨盘,一圈一圈转,看不到头。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太矫情了?
别人家的媳妇,不也是这么过的吗?
可我又想,我妈活着的时候,我爸从来没让她这么累过。
我爸那人,没什么本事,可他知道疼老婆。
我妈生病那几年,他每天下班回来,给我妈熬药,给她洗脚,冬天怕她冷,把炕烧得热热的。
后来我妈走了,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没享过什么福,可我爸也没让我受过什么苦。
怎么嫁了人,反倒成了保姆?
03
日子久了,我开始留意一些细节。
吴文秀每个月的开销不小。
她不上班,全靠吴昊然养着。
可她买衣服、做头发、跟朋友吃饭,花起钱来不眨眼。
有一回,我收拾她房间,在抽屉里发现了几张欠条。
上面写着:今借到XXX人民币5000元,利息三分。
我愣住了。
吴文秀在借钱,而且是高利贷。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儿跟吴昊然说了。
他沉默了半天,说:“姐她……可能有点难处。”
我说:“这可不是小数目,利息越滚越多。”
吴昊然有点不耐烦:“你少管闲事,姐的事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凉了半截。
他的“有数”,就是不管。
可第二天,吴芳芳找我谈话了。
她把工资卡拍在桌上,表情很难看:“又菱,文秀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收拾房间看到的。”
吴芳芳冷笑:“你还收拾她房间?你是不是到处翻东西?”
我心里一紧,连忙解释:“没有,我就是……”
“你不用说了。”吴芳芳打断我,“我告诉你,文秀是你亲姐,她的事就是咱家的事。她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你当弟妹的,别到处说闲话。”
我说:“我没说闲话,我是担心……”
“担心什么?”吴芳芳站起来,“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那是我第一次跟婆婆吵架。
不,不算吵架。
是她骂我,我听着。
晚上,吴昊然回来了。
我以为他能替我说句话。
可他进屋的第一句话是:“你跟我妈吵什么?”
我说:“我没吵,我就是……”
“算了算了。”他摆摆手,“以后少惹我妈生气,她身体不好。”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那个晚上,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可能真的待不下去了。
可我还没想走。
因为我想着我妈临走前跟我说的话。
她说:“闺女,嫁人了就好好过日子,别跟你妈似的,心眼小,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啥也没落下。”
我不想让我妈失望。
可我妈不知道,有些日子,不是你想好好过,就能好好过的。
04
转机出现在我结婚一周年那天。
那天,吴文秀又出去打牌了。
她儿子没人管,在家里翻箱倒柜。
吴芳芳出门买菜,让我看着孩子。
我正收拾屋子,吴子轩在客厅跑来跑去,忽然踩到玩具,摔了一跤,头磕在茶几角上,磕出一道口子。
血一下就出来了。
我慌了,抱着他往医院跑。
缝了三针。
吴芳芳回来,看见孙子头上的纱布,当场就炸了。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连个孩子都看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我说:“他自己摔的,我……”
“你还顶嘴!”吴芳芳扬手就给了我一下。
那一下,打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
吴昊然下班回来,看见我脸上的印子,问:“你怎么了?”
我说:“你妈打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肯定惹她生气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他妈打我。
是因为他没站在我这边。
结婚一年了,我从没做过对不起这个家的事。
工资全部上交,家务全包,伺候一家老小吃喝拉撒。
连句谢谢都没听过。
可那天吴文秀回来了,看见儿子头上的伤,什么也没说。
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说:就是你干的。
我得承认,那一刻,我心里的什么东西碎了。
第二天,我去找了我爸。
我爸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
他说:“闺女,你妈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你。可爸没本事,让你受苦了。”
我说:“爸,我想离婚。”
我爸看着我,眼眶红了:“你自己决定,爸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离了婚,你以后怎么办。”
我说:“我想清楚了。”
可我没离。
因为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下班回来,我买了验孕棒,两条杠。
我心跳得厉害。
我想着,有了孩子,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吴昊然会不会成熟一点?
婆婆会不会对我好一点?
我太天真了。
05
查出来怀孕那天,我挺高兴。
可吴芳芳知道后,第一句话是:“去医院查了吗?”
我说:“还没,我约了下周做B超。”
“B超多少钱?”她问。
我说:“一两百吧。”
她皱了皱眉:“一两百也是钱,等月份大了再查,急什么。”
吴文秀在旁边听见了,插嘴说:“就是,查那么早干嘛?说不定是个丫头片子,查出来也是白查。”
我的脸白了。
她说什么?
丫头片子?
白查?
我看向吴昊然,他低着头玩手机,像没听见一样。
我的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肚子。
我想,如果真是个女孩,生下来会是什么样?
在这个家里,她有地位吗?
她会被重男轻女的奶奶嫌弃吗?
她会被大姑家的表哥欺负吗?
她爸,会替她说话吗?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请了假,一个人去了医院。
医生问我要不要做B超看看。
我说不用了。
我直接做了手术。
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可我没出声。
我想,这个孩子,不该来这个世界受苦。
回到家,吴芳芳问我:“去查了啊?”
我说:“查了,没怀。”
她愣了一下:“那验孕棒怎么回事?”
我说:“可能不准。”
她没再说什么。
吴文秀在旁边笑了一声:“我就说嘛,哪那么容易怀上。”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手抖得厉害。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这还是我吗?
那个当年毕业时意气风发的许又菱?
那个在单位里被同事夸能干的女人?
她才28岁,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我放下碗,擦了擦手。
我走进卧室,吴昊然又在打游戏。
我说:“吴昊然,我们离婚吧。”
他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我:“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他愣了:“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我很清醒。”
他急了:“你又闹什么?我妈说你两句怎么了?”
我说:“不是两句的事。是三年,一千多天,没有一天是开心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把离离婚协议放在桌上。
吴芳芳看见,当场就炸了。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良心被狗吃了?我养你三年,你说离就离?”
我说:“你养我?我一个月工资6000,三年二十多万,全在你手里。到底谁养谁?”
吴芳芳气疯了,抓起桌上的杯子就砸过来。
我没躲,杯子砸在我肩膀上,生疼。
吴文秀在旁边煽风点火:“妈,你看她,翻脸不认人了!”
只有吴昊然,一直沉默。
他沉默着看了那份离婚协议很久。
最后他说:“妈,别闹了,让她走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男人,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受了委屈。
他知道他妈不对。
他知道他姐在吸血。
可他不敢反抗。
因为他怕。
怕失去这个家,怕失去照顾他的人,怕变成孤家寡人。
可他不知道,他早就成了孤家寡人。
一个真正的男人,从来不会让老婆一个人扛。
他不配。
06
离婚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从民政局出来,手里攥着离婚证。
红色的,还热乎。
我站在门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三年了,终于结束了。
我低头一看,是吴文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弟妹,你那3万工资什么时候发?我给孩子报个班,钱等着用呢。”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
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我说:“抱歉,刚离完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什么?”吴文秀的声音变了,“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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