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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非,全球“政变重灾区”:2020~2025年,马里、布基纳法索、尼日尔、几内亚、几内亚比绍接连兵变,军人干政成为家常便饭,政权更迭如跑马灯般频繁。

但有一个国家,它独立了66年(1960年~2026年),它的权力接替从来不乱:0政变,0军人干政、权力和平交接,它,就是塞内加尔。

在“遍地政变”的西非大地里,塞内加尔是唯一的“净土”,不折不扣的“政变绝缘体”。那么,在西非一众国家中,塞内加尔凭什么能做到与众不同?

制度设计、军队传统、宗教文化、外部势力等因素都可能成为政变的导火索,塞内加尔之所以特殊,是因为这些因素互相啮合成“反政变锁”,从根本上把兵变的可能性锁住。

首先我们谈最关键的环节:军队。

塞内加尔从建国之初就实现清晰的“军政”分离,对比西非其他国家常见的军政对抗,甚至军队直接掌权的模式,塞内加尔军队天生没有政治基因,在文化上没有兵变土壤,在历史上也没有干政传统。

这一项,是法国对塞内加尔长期的特殊殖民待遇所决定和塑造的。

西非是法国的后花园,而塞内加尔就是法国在非洲扩张的“根据地”,在我以前写的关于西非内陆的一系列国家中提到:法国从塞内加尔登陆一路向东,深入马里尼日尔等西非腹地,法国西非殖民帝国的起点,就是塞内加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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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入侵西非线路图(绿色箭头),塞内加尔为起点 图源: britannica

早在1659年,法国就在塞内加尔河口建立了首个西非据点,其中,圣路易、达喀尔、戈雷岛、鲁菲斯克(合称“四镇”),共同构成法国在西非的殖民核心。

凭借扼守大西洋和西非大陆咽喉的地理位置,塞内加尔成为法国通往西非、南美、加勒比唯一的深水港和补给站。

这也让它成为法属西非的绝对中心:马里、尼日尔、布基纳法索、乍得等广阔内陆殖民地的商品、资源、人力,最终都要经塞内加尔出海。

可以说,优待塞内加尔,就是稳住整个西非。

为了打造塞内加尔这个殖民样板,也为了彰显“自由、平等、博爱”的共和理念,法国用公民权拉拢殖民地精英,1848年时法国给四镇居民完整公民权、议会席位,意在向全西非证明“法国能让非洲人当法国人”。

塞内加尔四镇精英接受了法国的同化:接受法国教育,配合殖民统治,整体保持温和合作,没有激烈武装反抗。法国用最小成本(公民权)换来了最大收益(稳定+忠诚+示范)。

到1916年,四镇全体居民及其后代永久成为法国公民,不受种族、出身限制——很多人惊讶法国为何有这么多塞内加尔人,其实答案很简单:他们早在 100 年前,就已是法律意义上的法国人。

在1848年至1940年间,塞内加尔四镇代表1席进入法国国民议会,这是撒哈拉以南非洲唯一能影响法国本土立法的声音,而法国也需要这1席以平衡本土政党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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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内加尔四镇位置示意图 图源: wikivoyage

法国给四镇精英公民权、教育、官职、财富,塞内加尔精英与法国利益深度绑定,成了法国在非洲的“自己人”,从根源上失去了反法、兵变的动力。

这一传统成了独立后文官稳定的基石。但是,看起来塞内加尔与法国关系相处如此融洽,为什么它又要独立?

我们要知道四镇的“非洲法国人”,只占塞内加尔的极少数,而90%以上的人住在广大的内陆地区,他们承受了法国殖民地的所有不公,他们才是从法国独立最主要动力来源。

只不过,塞内加尔的独立并不像非洲其他国家通过暴力革命取得的,而是以和平谈判的方式独立,这其中关键的人是利奥波德·塞达尔·桑戈尔(法语:Léopold Sédar Senghor)

桑戈尔是知识分子:他研究文化理论,也写诗,早年留学法国,是典型的塞内加尔四镇特权精英。1958年他在塞内加尔创建了社会党。

1960年代在非洲大陆反殖民统治、独立声浪中,塞内加尔人也在酝酿反法情绪,桑戈尔顺应历史大势,筹划独立,但他没有走革命的路线,而是与法国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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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诗人桑戈尔 图源: poetryfoundation

法国的非洲殖民版图早已支离破碎,无力阻挡独立趋势,谈判进展顺利,塞内加尔独立,桑戈尔通过独立平息内陆的不满,消弭阶层撕裂。

桑戈尔成为了塞内加尔的国父,是一位带着文人气质的总统,他写诗,为塞内加尔国歌创作歌词,1985年还获得诺尼诺国际文学奖。

文人总统外表似弱,实则思虑很深,1960年塞内加尔的首部宪法,规定了“总统是武装部队的最高统帅”,军队归属总统。

1962年,一场未遂的政变检验了军队的忠诚:总理马马杜・迪亚(Mamadou Dia)试图夺权,支持桑戈尔的军队直接逮捕迪阿——这是塞内加尔独立后唯一一次政变,但没成功。

1963年新宪法规定,总统集国家元首、政府首脑、武装部队最高统帅于一身,把军队牢牢锁在总统控制下,从宪法上切断军队独立干政的可能。

总统借此次事件,肃清了军队内部政治倾向者,向军队明确:军队只能维护秩序,不能夺权、不能选边站,不能干政。

这一禁令贯穿了此后的60年,在2021/2023 年大规模骚乱,军队全程 “中立”、坚决不介入,只维持秩序不站队;被西方评论为“知识分子军队”,在西非罕见。

1980年末,桑戈尔在第五任总统任期中期,提前2年正式宣布辞去总统职务,和平交接权力给继任者,全程无流血、无冲突、无军队介入,这在当时的西非政治环境中,尚属首例。

桑戈尔留下的政治遗产被后来统治者继承,2000 年,在位 20 年的迪乌夫,坦然败选、和平交权给反对党瓦德;2012 年:瓦德连任失败,无条件下台,萨勒当选;2024 年:44 岁新人法耶,首轮 54.28% 高票胜选,前政权平稳移交,无抗议、无动荡。

这与西非邻国“输不起就兵变”形成强烈反差,而塞内加尔“赢了就上台,输了认栽”的传统,成为西非民主标杆。

当然,除了桑戈尔,考察迪乌夫、瓦德、萨勒、法耶等后来继任的总统履历,他们都是文官出身,无军人从政经历、也无军方背景。

从制度设计上,从军与从政就是两条永不交叉的轨道,军队只是总统统辖下、维护国家安全的工具,绝不是能够颠覆政权的政治力量。

军队被彻底排除在政治之外,沃洛夫文化和苏菲派宗教,则从社会底层双重锁死了政变土壤。

沃洛夫族是塞内加尔最大民族(约40-43%),沃洛夫语(Wolof)是塞内加尔最广泛使用的语言(约80%人口通用),远超官方法语。

Teranga(沃洛夫语:好客、慷慨、团结)是沃洛夫文化的核心价值观,它强调欢迎陌生人、分享食物、互助,已成为塞内加尔国家精神(国家足球队叫“Lions of Teranga”),可见塞内加尔人对这一价值的自豪。

今天塞内加尔有95%的人信仰伊斯兰教,但在法国殖民之前,伊斯兰在卓洛夫帝国(Jolof Empire,13-16世纪)只是统治阶层的“精英宗教“,普通民众仍是信仰传统祖先和自然崇拜。

法国殖民(19世纪中后期)时期,摧毁了传统王国的政治,引发社会动荡和身份危机。大众转向伊斯兰苏菲教团寻求庇护与抵抗。

当时塞内加尔有两大教团:一是提贾尼耶教团(Tijaniyya),于19世纪中引入,为西非最古老最正统的苏菲教团;二是穆里德教团(Mouridiyya),由塞内加尔本土人创立,是唯一本土诞生的大型苏菲教团。

两大教团都源出伊斯兰苏菲派,普通民众从本土宗教转入苏菲派后,伊斯兰教迅速完成了从统治精英到普罗大众的传播,苏菲马拉布(Marabout,宗教领袖、精神导师)得以填补权力真空。

对伊斯兰教派有所了解的人知道,伊斯兰教派有逊尼派和什叶派(其中激进伊斯兰多来源于瓦哈比派/萨拉菲派,它们属于逊尼派的保守分支),占据穆斯林教派主流,还有搞神秘主义的苏菲派。

苏菲派也遵守伊斯兰的清规戒律,但更重视内心精神世界的修炼,倡导苦行、静修,强调内心的纯洁和对尘世欲望的摒弃。这跟佛教的苦行、不问世事有些类似。

塞内加尔几乎所有的穆斯林都是苏菲派,有了苏菲派的教派底色,信徒们思想和行为都有了准则。

苏菲派强调个人修炼必须在马拉布的指导下进行,由数量众多的信徒和不同层级的马拉布,构成了前述的塞内加尔两大教团。

其中穆里德教团作为本土诞生的教团,曾经激烈反法,后来创始人发现反抗无效,与法国达成妥协,不问政治,只专注于精神和经济建设。

该教团极具草根特色,倡导“工作即祈祷“,强调平等、互助,集体奋斗,明确拒绝干政、拒绝暴力,专注经济社会精神层面建设,吸引大批底层民众。

信徒以农民、小商人、运输工、手工业为主,形成覆盖全国、连接海外(欧洲、美国)的庞大商业网络,是塞内加尔经济的“半壁江山“。

而提贾尼耶教团自引入之初,吸引的是政府官员、知识分子、城市商人等精英,就和法国殖民当局合作,被法国视为“温和、可靠“的宗教力量。

马拉布虽不直接参政,但是总统必须拜会的“幕后关键人(Kingmaker)”,教团与政府深度合作:如在动员选民、维护秩序、反对政变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穆里德教团和提贾尼耶教团,一个主导草根商业经济,一个主导城市金融和政治,两者之间不是对立关系,他们是互补关系。

两个教团都反对政变,办学校、开诊所、调解纠纷,马拉布体系成为连接上层统治与底层民众的关键缓冲带。

沃洛夫好客文化+苏菲派的包容温和,塑造了塞内加尔的国民性格:温和、克制、厌恶冲突,反映在政治上,更倾向于通过协商、对话来解决分歧,而非动辄诉诸暴力夺权。这与军政府国家一言不合就掀桌子大相径庭。

除了军队传统和宗教文化因素外,外部大国的态度与影响同样是塞内加尔保持稳定的一环。

2020-2025年西非“政变带”(如马里、几内亚、布基纳法索、尼日尔等国的政变)发生多起成功政变,背后固然有深刻的内部治理危机,但外部势力的地缘博弈、态度取舍,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事态走向。

塞内加尔是法国殖民时期的民主样板,任何违反宪法的军事政变,都几乎不可能获得法国及西方国家的承认与支持。但这并不意味着,西方从不介入或干预塞内加尔的内部政治。

2024年前总统萨勒试图延期选举,引发抗议。外部反应主要是施压要求恢复宪法秩序——美国国务卿布林肯直接致电萨勒敦促遵守宪法;欧盟、ECOWAS、法国等也公开呼吁尽快选举。最终宪法委员会裁定无效、和平选举,法耶胜选。

中国坚持“不干涉内政”原则,选举危机后法耶新政府立即延续对华政策(访华、签署新协议),证明中塞关系韧性强、能够超越短期政治波动。

塞内加尔与中国在历史上曾有外交波折,但自2005年复交后,中塞之间关系稳定,塞内加尔也是首个与中国签 “一带一路” 的西非国家。

中方在塞进行大规模的基建设施建设,如竞技摔跤场,方久尼大桥,姆布尔 - 考拉克高速,桑戈尔体育场维修。这些项目的开展,直接创造大量本地就业,降低街头抗议成为极端事件的可能。

中国是塞内加尔最大贸易伙伴和融资来源,在塞内加尔的中资企业超过100家,创造1.1万个就业岗位,本地化率85%。而塞内加尔传统出口产业如花生、渔业则直接获得中国市场和技术支持。

塞内加尔的稳定,首先是本土文化、宗教、制度、历史共同作用的结果;中国则以不干涉、重发展、讲互利的方式,为这份稳定提供了重要的外部支撑与巩固力量。

在西非,很多国家用政变解决问题。而塞内加尔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从一开始,就避免让问题走到必须用政变解决的那一步。

但0政变不等于完美无缺。身处西非动荡的政变带之中,塞内加尔虽守住了政治不乱的底线,却并非一片祥和。近年来,贫富差距、青年失业、民生压力与社会问题持续发酵,暗流一直潜藏在平静之下。

比如,塞内加尔人口极度年轻化,超六成人口低于 24 岁,青年失业率长期居高不下,“走线“欧洲成风,根据公开报道,塞内加尔是欧洲最大的非法移民来源国之一。

能避开政变动荡,是塞内加尔的智慧与幸运;但要真正走出贫困,它要走的路,其实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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