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端着装满温水的勃艮第高脚杯,嘴角挂着长辈最喜欢的那种温婉、乖巧、连弧度都精准计算过的名媛式微笑。
坐在我对面的男人,穿着质地极其考究的深黑色高定西装,修长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战斧牛排。银质刀叉碰撞出极其轻微而矜贵的声响。
他抬起眼皮,那双深邃冷冽如寒潭的桃花眼隔着摇曳的烛光锁定了我。
一丝意味不明的轻笑从他喉骨深处震荡而出。
“林小姐,你现在这副温婉可人的做派……”他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前倾,极具侵略性的冷冽雪松香瞬间将其我整个人包裹,“倒是和三个小时前,在线上视频会议里,指着鼻子骂我‘脑干缺失’的那个女战神,判若两人啊。”
晚上六点四十五分,CBD环球金融中心二十三楼的开放式办公区死一般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老化的排风口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
我坐在工位上,死死盯着面前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电脑屏幕。手边是一杯冰块早已融化、渗出密密麻麻水珠的冰美式,杯壁上的水渍顺着桌面蜿蜒流下,洇湿了那份已经被我翻得起了毛边的《第三季度华东大区营销企划案》。
电脑屏幕上,正挂着一个多达五十人的腾讯会议。
“这完全不是我们渠道部的问题!林悦,你们运营部搞出来的这套什么下沉市场拉新方案,根本就是纸上谈兵!”
耳机里,渠道部总监王秃子那尖锐且透着油腻的公鸭嗓正在疯狂输出,唾沫星子仿佛能顺着网线喷到我脸上。
“现在的转化率跌成了狗屎,责任必须由你们运营部全权承担!这也是刚刚上任的陆总需要看到的态度,我们不能拿公司的资源陪你们运营部玩过家家!”
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连带着后脑勺的神经都跟着抽痛。
过去整整三个星期,为了填补上一任领导留下的烂摊子,我带着手底下四个刚毕业的实习生,连续熬了十四个大夜,改了二十三版方案。每天凌晨三点打车回家时,连路灯都像是在嘲笑我的发际线。
而现在,这个除了抢功劳和甩锅之外一无是处的王秃子,竟然想在全公司的高管会议上,当着那位空降不到一周、据说背景深不可测的新总裁的面,把这口足以开除整个团队的黑锅,硬生生扣在我的头上。
我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将目光移向了屏幕最顶端、位于C位的主持人画面。
那里没有视频,只有一个纯黑色的头像框,上面写着三个冷冰冰的拼音:Lu Tingzhou。
麦克风图标是静音状态。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整整四十分钟,这位据说手腕通天、在华尔街杀伐果断的太子爷,没有说过一个字,没有露过一次脸。就像是一尊摆在神龛里、只配让人烧香磕头却从不显灵的木雕泥塑。
“林悦?你装什么死?”王秃子见我不说话,气焰越发嚣张,声音在空旷的语音频道里显得格外刺耳,“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连半点担当都没有!陆总,您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们中层管理人员现在的素质……”
“砰——”
我猛地抓起手边那杯冰美式,重重地砸在实木办公桌上。
半杯浑浊的褐色液体瞬间溅射出来,打湿了我的袖口,也顺着昂贵的红轴机械键盘流进了缝隙里。
会议频道里瞬间鸦雀无声。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团憋了整整三年的无名业火,在一瞬间烧断了理智的最后一根弦。
三年。我在这家公司兢兢业业、当牛做马整整三年。谈恋爱没时间,大姨妈痛到打滚还在陪客户喝酒,好不容易熬到主管的位置,却要被这种职场老油条像踩蟑螂一样踩在脚底摩擦。
我伸出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指,按下了键盘上的解除静音键。
“王总监,你的甩锅技术比你那反光的发际线还要丝滑。”
我的声音出奇的平静,但在极度安静的频道里,却像是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第一,拉新方案在半个月前就已经抄送给了你的渠道部,当时的邮件是你亲自回复的‘同意推进’。如果你连五十个字的邮件摘要都看不懂,我建议你及早去挂个脑神经内科。”
频道里传来几声极其微弱的倒吸凉气声,估计是哪个部门的主管忘了闭麦。
我没有停下,目光死死锁定屏幕上方那个黑色的方框,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彻底爆发,语速又冷又快,像机关枪一样扫射全场。
“第二,至于您口中那位尊贵的、高高在上的新总裁陆总……”
我冷笑了一声,身体靠在椅背上,对着麦克风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知道总部把他空降过来是为了当吉祥物,还是来体验民间疾苦的。整整四十分钟的会议,面对渠道部如此明显的财务数据造假和推诿扯皮,他连放个屁的动静都没有。”
“林悦!你疯了!你怎么敢……”王秃子在频道里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闭嘴!”我厉声喝断了他,“如果新总裁的脑干存在某种先天性缺失,听不懂人话,看不懂报表,那我不介意用这套PPT亲自给他上坟!还有,这破锅谁爱背谁背,老娘不伺候了!”
说完这句话,我甚至没有去听耳机里那瞬间炸开锅的倒抽冷气声和王秃子气急败坏的咆哮。
我毫不犹豫地移动鼠标,点击了屏幕右下角那个红色的“退出会议”按钮。
“啪嗒。”
世界清静了。
电脑屏幕里只剩下我自己那张因为熬夜而苍白、却因为极度愤怒而双颊泛红的脸。
寂静。
令人窒息的寂静在工位四周蔓延开来。
我闭上眼睛,仰起头,后背紧紧贴着人体工学椅的网布,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脊背上渗出的一层冷汗,在空调的冷风下变得冰凉刺骨。
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快感正在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其现实的、近乎坠入冰窟的恐慌。
我刚才干了什么?
我不仅在全公司高管面前把上司骂成了狗,我还连带着把那位据说脾气极差、背景深不可测的京圈太子爷陆庭洲,一起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顿,顺便还嘲讽了他“脑干缺失”。
电脑右下角的微信图标开始以一种癫痫般的频率疯狂闪烁。
我麻木地点开对话框。
闺蜜兼同部门的HR主管乔乔连发了十几条语音,语音框长得像一排排红色的炸药包。
我颤抖着手点开第一条。
“林悦!!!你是我爹!你是我祖宗!!!你他妈简直是职场花木兰啊啊啊!”乔乔压抑着极度兴奋和极度恐惧的尖叫声在耳边炸开,“你退得太快了你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你退群之后,整个频道死寂了足足一分钟!王秃子吓得连麦都拿不稳了!”
“然后!那个全程没出过声的陆总,他的麦克风闪了一下!虽然就一秒!但是我发誓我听到了一声冷笑!那种能让人当场心梗的冷笑!”
“悦悦,你完了,你真的完了。趁着现在人事部还没下达全行业封杀令,你赶紧收拾东西跑路吧,记得把你抽屉里那几包进口零食留给我当作遗产……”
我苦笑了一声,摘下耳机,随手扔在键盘上。
跑路?这正是我打算干的。
反正这几年攒的钱也够我还几个月房贷了,大不了回老家去种地。总好过在这里每天当一个随时会被拉出来祭天的背锅侠。
我弯下腰,从工位底下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纸箱,开始面无表情地往里面扔东西:相框、马克杯、加湿器、还有那盆因为缺少阳光照射而半死不活的仙人球。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剧烈地振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让我比看到老板还要头疼的字:【太后驾到】。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声音掐成那种温顺又疲惫的语调,划开了接听键:“喂,妈。”
“死丫头!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是不是又在公司那个破工位上长蘑菇呢!”
电话那头,我妈中气十足的咆哮声甚至不需要开免提,就能在整个办公区回荡。
“我告诉你林悦,你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翻过年就是二十八!你以为你还是十八岁的小姑娘可以随便挑挑拣拣吗?隔壁王阿姨的女儿二胎都会打酱油了,你连个公海里的鱼苗都没捞着!”
“妈,我今天工作真的遇到了很大的变故,我很累……”我用手指用力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在眼泪掉下来之前转移话题。
“你能有什么变故?无非就是被老板骂几句,被同事排挤一下,这世界上谁不委屈?还不都是因为你没个男人依靠!”
我妈的逻辑总是如此的无懈可击且让人绝望。她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刚经历了一场职业生涯的毁灭,她在乎的只有我什么时候能把自己嫁出去。
“少废话!我托你李阿姨给你介绍了一个极其优质的相亲对象!人家刚从国外回来,在金融圈做高管的,年轻有为长得还帅!今晚八点,半岛酒店顶层法餐厅,十七号桌!”
“你要是敢放人家鸽子,或者像上次那样素面朝天地穿着格子衬衫去,明天我就买高铁票去你们公司楼下上吊!听见没有!”
“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了。
我捏着滚烫的手机,看着纸箱里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球,突然觉得有些极其荒诞的好笑。
事业和爱情,在同一个晚上,以一种极其暴力的方式同时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已经被公司“判了死刑”,如果再得罪了我妈,我可能会被逐出族谱。
“行。”我咬了咬牙,对着黑掉的电脑屏幕冷笑了一声。
不就是相亲吗?不就是装淑女吗?
反正明天就要失业了,今晚就当是去半岛酒店吃一顿断头饭!就算是个油腻的秃顶大叔,我也得微笑着把那顿几千块的法餐塞进肚子里!
晚风裹挟着细碎的秋雨,狠狠地砸在出租车的车窗上,晕开了一片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影。
我靠在后座的真皮座椅上,闭着眼睛,任由那股陈旧的皮革味和车载香水的劣质桂花香在鼻腔里混合。
车内没开灯,昏暗得让人有种溺水的窒息感。
回家换衣服只有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
我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像是要上战场一样,进行了一场极其惨烈的自我改造。
那个穿着宽松卫衣、戴着黑框眼镜、头发随意用鲨鱼夹挽在脑后的苦逼打工人林悦,被我强行封印在了浴室的镜子里。
取而代之的,是此刻坐在出租车里的这个女人。
我睁开眼,从手包里摸出一面小巧的补妆镜。
借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光,我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为了遮盖连续熬夜带来的厚重黑眼圈,我甚至动用了最昂贵的娇兰遮瑕膏;眼尾拉出了一条极其温婉、毫无攻击性的内眼线;唇上涂的是最斩男的蜜桃乌龙色唇釉,水润得像是不谙世事的小白兔。
身上这件月白色的真丝绸缎吊带裙,是我一年前为了参加前男友婚礼咬牙买的战袍。裙摆的剪裁极好,柔软的面料像第二层肌肤一样贴合着身体的曲线,外面随意搭了一件米灰色的羊绒披肩。
微卷的长发被我精心地拨弄到了一侧的肩膀上,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天鹅颈。
如果不是因为我那双此刻充满了极其怨毒和疲惫的眼睛,连我自己都会被这副温婉可人、岁月静好的大家闺秀皮囊给骗过去。
“姑娘,半岛酒店到了。”司机师傅一脚刹车,打破了车厢里的死寂。
我付了钱,推开车门。
一阵夹杂着雨水的冷风瞬间钻进真丝裙摆,冷得我浑身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我拢了拢肩上的披肩,踩着那双细细的七厘米裸色高跟鞋,挺直了脊背,像一只高傲的白天鹅一样,踏上了半岛酒店那铺着厚重红地毯的旋转门。
大堂里流淌着舒缓的大提琴曲。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昂贵的、仿佛是用钞票燃烧出来的焚香和白茶混合的味道。水晶吊灯的光芒打在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奢靡感。
这里,和几个小时前那个充斥着外卖味、键盘敲击声和勾心斗角的格子间,完全是两个平行的世界。
而我,一个即将失业的、房贷还要还三十年的底层社畜,正披着一张借来的皮,试图在这个世界里吃一顿免费的晚餐。
“叮——”
顶层餐厅的专属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我刚迈出电梯,甚至还没来得及向门口的迎宾确认位置,一个极其刺耳、做作得令人倒胃口的女声,就从右侧的休息区传了过来。
“哎哟,这不是我们运营部的‘女战神’林大主管吗?”
我的脚步硬生生地顿在了原地。
一阵浓烈的、喷得明显过量的香奈儿5号香水味扑面而来。
穿着一身明显小了一号的香奈儿斜纹软呢套装、手里拎着个闪瞎眼的爱马仕铂金包的徐曼,正挽着一个年纪足以给她当爹、大腹便便的秃顶老男人,用一种极其夸张且充满恶意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
徐曼,渠道部的副主管,王秃子的头号心腹,也是公司里出了名的交际花。平日里仗着王秃子的关系,没少在背地里给我使绊子。
“林悦,我没看错吧?你这身打扮……”徐曼捂着嘴,发出一阵极其矫揉造作的娇笑,“怎么,在公司群里骂完了总裁,知道自己明天要卷铺盖滚蛋了,今晚赶紧跑来半岛酒店这种地方‘钓凯子’找下家啊?”
她身边的那个老男人听到这话,立刻用一种极其猥琐、黏腻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我的胸口和双腿上游走,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笑声:“小曼,你们公司的女员工,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我的双手在披肩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嫩肉里。
愤怒,极其屈辱的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滚。
我甚至能感觉到周围几桌客人的目光,正带着探究和鄙夷,若有若无地向这边扫来。
在几个小时前,我可以在线上会议里肆无忌惮地掀桌子,因为那时候我是为了工作,我是占理的。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我根本不属于的高阶级场所,面对这种赤裸裸的荡妇羞辱,我那层靠着化妆品和真丝裙勉强支撑起来的自尊心,仿佛被扒光了扔在大街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
逃跑?或者泼她一脸水?
不,林悦,你连那个素未谋面的顶头boss都敢骂,还能被这种只会靠身体上位的绿茶给拿捏了?
我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切换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极其悲悯的冷笑。
我微微偏头,目光直接越过徐曼,落在那个老男人油光锃亮的脑门上,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口齿清晰地在这片安静的休息区响起:
“徐副主管,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当是你那刚打完没吸收的玻尿酸挤压到了小脑,导致的语言功能障碍。”
徐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犹如一张面具裂开了一道缝。
我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向前逼近了半步,极具压迫感地盯着她的眼睛。
“你在全公司业绩垫底,靠着把财务报表做得像你这张脸一样假,才勉强留在渠道部。我今晚是来见什么人,还不劳你这个靠陪‘叔叔’吃回扣的人来操心。”
我刻意在“叔叔”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老男人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铁青,周围甚至传来了几声极低的嗤笑。
“你……林悦!你个被开除的丧家之犬!你胡说八道什么!”徐曼气得浑身发抖,精心描绘的五官因为极度愤怒而变得扭曲。
“我是不是丧家之犬,明天的离职证明说了算。”我理了理肩上的披肩,甚至极其优雅地冲她露出了一个完美的、标准的露齿笑,“但你如果再敢用你那股劣质香水味熏我,我现在就给工商局打匿名举报电话,查一查你身边这位老总名下皮包公司的税务问题。毕竟,渠道部的账,我可是看过底稿的。”
死穴。
一击毙命。
老男人的脸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猛地一把甩开徐曼的手,低声骂了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随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了餐厅深处。
“李总!李总你听我解释!”徐曼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踩着高跟鞋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
看着她狼狈的背影,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肩膀因为刚才极其紧绷的情绪而微微发酸。虽然赢了嘴炮,但我知道,这只是我职业生涯彻底终结前,最后的困兽之斗罢了。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依然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失败者。
“您好,女士,请问有预约吗?”穿着燕尾服的侍应生走上前来,打破了我的思绪,态度极其恭敬。
我收起满身的戾气,重新换上那副温婉的皮囊。
“有。十七号桌。”
侍应生引着我穿过层层叠叠的法式屏风和高大的绿植。
餐厅里的光线被调得极其暧昧,每一桌之上都悬挂着一盏仅供照亮桌面的小吊灯,将食客的隐私保护得极好。
空气中除了之前闻到的那种高级香氛,还隐隐混杂着黑松露和红酒发酵后的微酸气息。
“十七号桌到了,女士,祝您用餐愉快。”
我停住脚步,抬起头。
在这个位于巨大落地窗旁、能俯瞰整个城市璀璨夜景的绝佳位置上,已经坐着一个男人了。
因为光线的缘故,我第一眼并没有看清他的全貌。
只看到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其贴合身形的纯黑色高定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段冷白色的、线条锋利的锁骨。
他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极其低调却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腕表,此刻正随意地搭在洁白的桌布上,修长的指骨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玻璃杯的边缘。
动作慵懒,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压迫感。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和徐曼撕逼时的那种凌厉彻底隐藏。
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温柔、乖巧、急于把自己嫁出去的大龄相亲女。
“你好,请问是张阿姨介绍的……王先生吗?”
我走到桌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声音掐得极其轻柔婉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和试探。
张阿姨是我妈的牌友,据说介绍的这个金融精英姓王,刚从华尔街回来。
敲击玻璃杯的手指停住了。
男人缓缓抬起头。
当我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我的呼吸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秒停滞。
那是一张极其出挑、甚至可以说是极具攻击性的脸。
眉骨深邃,鼻梁高挺犹如刀削,薄唇微抿。最要命的是他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桃花眼的弧度,但瞳孔却极其漆黑冷漠,像是在极寒之地冻了千年的深潭,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他看着我,深邃的目光仿佛带有实质性的重量,从我精心打理的卷发,一寸寸扫过我刻意伪装出温婉的眉眼,再落到我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紧的下颌线上。
那是一种上位者审视猎物的眼神。
“请坐。”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磁性。
我拉开椅子坐下。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男人面前,我有一种极其强烈的不安全感。就像是一只披着猫皮的老鼠,正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一只顶级掠食者的领地。
侍应生适时地走上前递上菜单。
“这位小姐的口味,就按照之前的预定来吧。一份M9和牛,五分熟,配黑松露土豆泥。再开一瓶那支09年的罗曼尼·康帝。”男人修长的手指翻了一页菜单,连看都没看侍应生一眼,淡淡地吩咐道。
我心里暗暗咋舌。
这顿饭的预算,恐怕抵得上我两个月的工资了。这位“王先生”看来还真像我妈说的那样,是个不差钱的主。
既然如此,只要我乖乖当个花瓶把这顿饭吃完,回家也好交差了。
“王先生破费了,其实我吃什么都可以的,我不挑食。”我微微低下头,将鬓角的一缕碎发撩到耳后,努力让自己的侧脸在吊灯下显得更加柔美。
男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我的脸上。
这一次,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假笑。
“林悦小姐。”他终于开口了,修长的双腿在桌下极其自然地交叠,身体微微向后靠进天鹅绒座椅里,“听介绍人说,你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中层,平时工作很努力,是个性格极其……温婉、识大体的女孩子?”
他在说到“温婉”、“识大体”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极其缓慢地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皮囊的、意味不明的戏谑。
我的心跳不知为何漏了半拍,总觉得他这句话里似乎藏着某种我听不懂的暗雷。
但我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去。
“介绍人谬赞了。我平时工作确实比较忙,带领团队做一些项目,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情绪管理能力。毕竟在职场上,维持同事关系和上下级之间的体面,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我脸不红心不跳地背诵着这套冠冕堂皇的相亲说辞。
至于三个小时前我在全公司会议上干的那些“体面”事,我发誓会把它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
男人闻言,突然极其低沉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从他的胸腔里震荡出来,在这安静的法餐厅里,竟然让我生出了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是吗?极其出色的……情绪管理能力?”他端起面前的冰水,轻抿了一口,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钉死在我的脸上,“那么林小姐在面对领导极其不合理的指责时,通常是如何处理的呢?”
我嘴角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
这个相亲对象是不是有病?怎么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精准地往我的肺管子上踩?难道现在的华尔街精英,相亲时都喜欢玩这种职场压力面试吗?
“我会选择用数据和事实说话,心平气和地进行沟通。”我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保持着温柔的微笑,“如果实在沟通不了,我也会尽量理解领导的难处。毕竟……高处不胜寒嘛。”
“砰。”
男人将手里的玻璃杯放回桌面。
力道不大,但在我听来,却仿佛是一声惊雷。
这时候,侍应生端着精致的餐盘走了过来,将那份滋滋作响、散发着极其浓郁香气的战斧牛排放在了他的面前。
接下来整整十分钟。
我们之间没有再进行任何交流。
我小口小口地吃着盘子里的黑松露土豆泥,尽管它的味道极其鲜美,但我却如同嚼蜡。
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气场实在太强了。他切牛排的动作极其优雅、精准,每一刀下去,都像是手术刀划开肌肤一样干净利落。
银质的刀叉在他的手里,不仅不显得俗气,反而有一种极其危险的性感。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密集的雨点敲打着落地窗,在这安静奢华的法餐厅里,有一种与世隔绝的诡异感。
我喝了半杯红酒,试图用酒精压抑住那种如影随形的恐慌感和烦躁。
我决定主动出击,赶紧结束这场让人窒息的相亲。
“王先生一直在国外发展,这次回国,是打算长久定居吗?”我放下酒杯,用纸巾极其优雅地印了印嘴角。
男人手里的刀叉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冷漠的桃花眼隔着摇曳的烛光锁定了我。
然后,他拿起一旁的白色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薄唇,随后,将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越过桌子的中线,微微前倾,向我逼近。
一股极度冷冽、带着冰冷雨水气息的雪松香混合着极其微弱的烟草味,瞬间犹如一张无形的网,将我整个人死死地包裹在其中。
他离我太近了。
近到我甚至能看清他高挺鼻梁侧面的一颗极其细小的浅色小痣,能感受到他说话时,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锁骨上。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成了一块石头,大脑一片空白,伪装了一晚上的“温婉面具”在这一刻发出了极其清脆的碎裂声。
“林小姐,纠正你两个错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磁性,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我的耳膜上。
“第一,我不姓王。”
我愣住了。
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放大。
不姓王?那我妈给我介绍的那个金融精英是谁?我坐错桌了?!极度的尴尬和羞耻感瞬间犹如一盆冷水,从我的头顶浇到了脚后跟。我甚至已经想好该用怎样卑微的姿态道歉并落荒而逃。
但他没有给我逃跑的机会。
那双犹如寒潭般的眼睛死死地锁住我,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明显、极其讥讽、且透着极度危险的笑意。
“第二……”
他薄唇微启,吐出的字眼犹如最锋利的剔骨刀,精准地刺穿了我所有的伪装、骄傲以及仅存的那一点侥幸。
“林悦,你现在这副温婉可人、委曲求全的做派……”
他顿了顿,眼神中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
“倒是和三个小时前,在线上视频会议里,指着鼻子骂我‘脑干缺失’的那个女战神,判若两人啊。”
“嗡——”
我大脑里那根紧绷了整整一天的弦,在这一瞬间,彻底、粉碎性地断裂了。
我的血液仿佛在顷刻间被抽干,又瞬间逆流冲向天灵盖。
视线变得模糊,耳边的背景音乐、雨声、刀叉碰撞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他刚才说出的那句话,以及他胸牌位置上,那枚隐藏在西装暗纹下、刚刚才被折射出微弱反光的金属徽章。
那是一枚专属于环球金融中心最高级别管理层的徽章。
Lu Tingzhou。
陆庭洲。
那个被我在五十名高管面前,骂成“木雕泥塑”、“先天脑干缺失”,建议去捐献双眼的、手眼通天的京圈太子爷,新任总裁。
此刻,正用一种审判死刑犯般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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