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先生,我建议你带孩子做个亲子鉴定。”
医生的声音不大,可诊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攥着体检报告站在窗口,窗外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走廊里传来儿子的喊声:“爸爸,我抽血没哭!我勇敢不勇敢?”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叶芸熙站在我身后,她是什么时候跟进来的?
我转头看她,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我的手开始抖,报告上的那几个字在眼前晃来晃去——“骨龄偏小1周半,与年龄不符”。
八岁的儿子,骨龄却小了十天。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医生又重复了一遍那个词:“亲子鉴定。”墙上的钟滴答滴答,我的世界在那个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01
我退役那天,县城的火车站还是老样子。出站口挤满了人,我一眼就看到了叶芸熙。
她穿着件碎花裙子,比照片上瘦了些,但笑起来还是当年那个模样。她身边站着个小男孩,瘦瘦的,戴着一顶鸭舌帽,正低头玩手里的魔方。
“明宇,叫爸爸。”叶芸熙推了推他的肩膀。
小男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爸爸好。”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我心里一阵发酸,蹲下去想抱他,他往后退了两步,躲到叶芸熙身后去了。
“认生。”叶芸熙笑了笑,“你走了八年,他还没适应呢。”
八年。这两个字像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当兵十二年,前四年还能每年回来一次,后来当了特种兵,任务越来越多,回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
上一次见到明宇,他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奶娃娃,现在都八岁了。
回到家,我妈胡静芳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我妈这人嘴快,一坐下来就开始念叨:“你这孩子总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这些年芸熙一个人多不容易?明宇小时候发烧,她半夜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你连个电话都打不通……”
“妈,吃饭吧。”叶芸熙打断她,夹了一块鱼放到我妈碗里。
明宇坐在我旁边,埋头扒饭,一声不吭。
我试着跟他说几句话,问他上几年级了,喜欢什么运动,他只是点点头或者摇摇头,眼睛一直盯着碗里的米饭。
我这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叶芸熙看了看孩子,又看看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怎么了?”我问她。
“没事。”她说,“你回来了就好。”
她转过头去,背对着我。
我躺在旁边,看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八年前走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是为了这个家去拼的,可现在回来了,才发现这个家好像有没有我,都差不多。
第二天早上,我翻出明宇从小到大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发现这孩子真的一点都不像我。
眼睛像他妈妈,鼻子也像他妈妈,连笑起来的样子都跟他妈妈一模一样。
“这孩子长得跟你可真像啊。”我说了句客套话。
叶芸熙正在厨房盛粥,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像他妈不是应该的吗?”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可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明宇已经八岁了,再过两年就赶上我当年离开时的年纪了。
我突然想起来,我走的时候,叶芸熙才刚怀上他没多久。
我是怎么算的?
我翻了翻手机日历,算了一下时间。结婚是九月份,明宇是第二年七月份出生的。十个月,很正常。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明宇刚出生那会儿,我在部队里收到照片,总觉得这孩子不太像刚出生的样子。
长得挺大,头发也挺长。
我那时候以为是早产,也没多想。
可现在回头一想,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算了,别瞎想了。
我告诉自己,也许只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可那天下午,我带明宇去小区外面散步,碰上一个邻居。
那老太太看了看明宇,又看了看我:“哎哟,这孩子是你的啊?长得一点都不像你嘛,像他妈妈!”
她说完就笑呵呵地走了。
明宇抬头看着我:“爸爸,我长得不像你吗?”
我蹲下去,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像,谁说不像?”
可他确实不像我。
02
开学前,我带明宇去做入学体检。
县医院不大,体检科在二楼。走廊里排着好多人,明宇拉着我的手,眼睛一直盯着旁边那个吹气球的小孩。
“想玩吗?”我问他。
他摇摇头,可眼睛还是飘过去。
我掏出五块钱:“去,买一个。”
他接过钱,犹豫了一下,终于跑过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心里暖了一下。
“魏明宇的家长!”
护士喊了三次我才反应过来。明宇跑过来,手里攥着个红色气球。我领着他进了诊室。
体检的医生姓什么我忘了,大概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看了看明宇的身高体重,又翻了翻他的体检表,突然皱起了眉头。
“这个孩子的骨龄……”他盯着X光片看了好半天,又拿尺子比了比,“不对啊。”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孩子的骨龄偏小1周半,差不多十天左右。”医生放下片子看着我,“按他这个年龄,不应该差这么多。”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骨骼发育应该到什么样的程度了,可他不够。”医生顿了顿,“这种情况,有可能是先天性的原因,也有可能是……”
他没说完。
我等着他说完。
“你跟他母亲是亲生的吗?”医生突然问了一句。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就是……我建议你带孩子做个亲子鉴定。”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说你有什么问题,只是从医学角度来说,骨龄和实际年龄不符,有时候跟遗传有关系。为了保险起见,查一下比较好。”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亲子鉴定。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一刀扎进了我心里。
我没有说话,拿了报告走出去。走廊里,明宇还在玩那个气球,红色的,在头顶上飘来飘去。
“爸爸,咱们回家了吗?”
“嗯。”
“爸爸,医生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可你的脸色好难看。”
我蹲下去,真的蹲不下去了。
晚上回到家,叶芸熙问我体检结果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医生说孩子身体不错。”
“那就好。”她笑了笑,转身去厨房炒菜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电视里在播什么我不知道,脑子里全是白天医生说的那几句话。
“骨龄偏小1周半。”
“建议你做个亲子鉴定。”
我把报告塞到了抽屉最底层。
可第二天晚上,没忍住,又翻出来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
我想起叶芸熙怀明宇那会儿,我在部队里,她每个月给我写信,信里说孩子会踢腿了,孩子在肚子里翻跟头了,孩子要生了她害怕了。
后来我请假回来,明宇已经出生半个月了。是顺产,叶芸熙说很顺利,没什么事。
可如果没什么事,为什么医生的表情那么凝重?
我睡不着,爬起来找东西。也不知道在翻什么,就是想找。
翻到梳妆台最下面那层抽屉的时候,我摸到了一个信封。信封已经泛黄了,上面什么字都没有。我打开一看,是一张B超单。
上面写着孕周:10周。
日期:我结婚后的第三个月。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结婚第三个月就有胚胎发育10周的B超单?
那她是什么时候怀上的?
我赶紧算了一下——
如果明宇是七月份出生的,往前推十个月,就是九月份左右。我们是九月份结的婚。也就是说,结婚当天就有了?
不对。
B超单上的日期是我结婚后的第三个月。也就是十二月份。十周的话,往前倒推十周,大概是十月份。
那就是说,她十月份的时候就已经怀孕十周了?
可我们是九月份结的婚!
这个弯转不过来了。
我拿着那张B超单,手在发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我心惊胆战。
会不会是她嫁给我之前就……
我不敢往下想了。
那一夜,我靠在沙发上,一夜没睡。
03
第二天早上,叶芸熙起来做早饭,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昨晚没睡?”
“睡了一会儿。”我说。
她把豆浆端上桌,又去叫我买包子。我坐在那里没动,脑子里全是那张B超单。
“你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就是有点不舒服。”
“是不是感冒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躲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两秒才放下来。
那天下午,我找了个借口出了门。县医院对面有家网咖,我进去开了个临时卡。搜了半天亲子鉴定是怎么回事,又搜了搜“骨龄偏小”是什么意思。
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跟营养不良有关,有人说跟激素水平有关,也有人说跟遗传有关。
可最扎眼的是那些帖子——
“我老公偷偷带孩子做了亲子鉴定,结果……”
“发现孩子不是亲生的那一刻,我……”
“娶了二婚女,孩子都不是我的。”
我的手在键盘上发抖。
我想给战友郑俊豪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这事儿怎么说?说“我怀疑儿子不是我亲生的”?要是查出来不是呢?要是真的不是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那几天,我开始注意叶芸熙的一举一动。
她接电话的时候,只要我在旁边,她说话的声音就会压低,有时候还会躲到阳台上去。
她出门买菜,我偷偷跟着去看她去了哪里。
她在幼儿园上班,我查她的上班时间和下班时间。
我知道自己像个变态,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有一天下午,她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嗯嗯,我知道了。不行,改天吧。对,不方便。”
她挂了电话,回头看到我站在门口,吓了一跳:“你怎么回来了?”
“请假了。”我说,“谁的电话?”
“哦,一个朋友。”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问我明天有没有空出去逛街。”
“哪个朋友?”
“就是同事啊。”她的眼神有点飘,“你认识吗?小刘。”
我认识她那个同事。可小刘是个男的。
那个电话,是个男的打来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又睡不着了。叶芸熙已经睡了,呼吸很均匀。我躺在她旁边,看着她安安静静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嫁给我的时候才二十五岁。我在部队里,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她跟着我,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办。我一直在想,她到底图我什么?
图我穷?
图我不在她身边?
还是图我那个军人的身份,让她在亲戚面前好做人?
我不想想了,可脑子不听话。
第二天,我去找了郑俊豪。
郑俊豪是我在部队里的老战友,转业后在县公安局上班。听到这话他笑了:“你小子找我准没好事,说吧,什么事?”
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你是不是……”他压低声音,“发现了什么?”
我还是没说话。
“魏毅,你他妈别吓我。”他抓住我的胳膊,“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体检报告拿给他看。
他翻了翻,脸色变了。
“这个……”他咽了口唾沫,“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查清楚。”我说。
“怎么查?”
“你帮我去查一个人。”
“谁?”
“罗俊峰。”我说,“叶芸熙以前跟她谈过对象,到现在都没结婚。好像是个医生,在市医院。”
郑俊豪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魏毅,你想清楚了。”他说,“这东西查出来,可就收不回去了。”
“我查。”我说。
“万一真是……”
“那我也要查。”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行,我帮你。”
04
三天后,郑俊豪给我打了电话。
“你过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赶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面前摆着一堆材料。我翻了翻,全是记录。
“罗俊峰,男,36岁,市医院外科医生。未婚。八年前,他曾多次联系过你妻子。”
“什么联系?”
“电话。号码我都查到了,有二十多次。有些是在晚上,有些是在白天。”郑俊豪说着,又递过来一个东西,“还有,八年前你妻子住院的记录。”
我愣住了:“她什么时候住过院?”
“车祸。”郑俊豪指了指记录,“车祸,送到医院,住院七天。”
“什么车祸?”
“你自己看吧。”
我翻开病历,手在发抖。病历上写得很清楚:车祸,腹部受伤,住院七天,出院后复查过一次。
时间点是在我结婚后的第三个月。
就是那张B超单的那个时间段。
而罗俊峰,就是那家医院的医生。
我觉得天旋地转。
“罗俊峰……”我咬着牙,“他看了她?”
“病历上没有显示。”郑俊豪说,“但那个时候,他已经在市医院了。而且他跑妇产科的次数很多,有同事说他经常往妇产科跑。”
“他去看她?”
“我不知道。”郑俊豪看着我,“魏毅,我只能查到这些。剩下的,你得自己决定。”
我坐在那里,盯着那些材料,看了很久。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八年前,我还在部队里。
叶芸熙一个人在家。
她出了车祸,住了院,连电话都没给我打一个。
那时候罗俊峰还在追她,她住院了,他正好在那家医院上班……
我一直告诉自己,别想了,别想了。
可脑子里那些画面就是停不下来。
“我……我做个亲子鉴定。”我说。
郑俊豪看着我:“你确定?”
“确定。”
“那孩子如果不是你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他妈认真想想。”他说,“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我沉默了很久。
“我离婚。”我说,“然后呢?”
“然后?”
“然后我自己过。”
郑俊豪没说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陪你去。”
那天下午,我去了县城那家能做鉴定的机构。填表,签字,交钱。他们说结果要等七天。
七天,像七年一样长。
那七天里,我不敢看叶芸熙的眼睛。她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去办点事。她问我什么事,我说部队里的。
她没再问了。
可我注意到,她看我的眼神也开始变了。
她以前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可现在,那光好像一点点暗下去。
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七天里,我们俩好像隔着一条河,谁也过不去,谁也不想过来。
05
第七天,我去了机构。
结果出来了。
工作人员把一个信封递给我:“先生,结果在这里面。”
我拿着信封,没有马上拆。走到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信封在手里,很轻,可我觉得有千斤重。
该不该拆?
拆了,万一是呢?
不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脑子里那些念头,能当没发生过吗?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颤抖着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我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