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许卫国家第二天,我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个旧铁盒。

里面是他亡妻的照片,还有张皱巴巴的字条,歪歪扭扭写着:这房子谁也不给,许慧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原样放了回去。

五年后我躺在手术台上,子宫肌瘤切了,心里最后那点念想也切了。

许卫国说他没钱,可一个星期前他刚给许志强转了三万。

护士推我进手术室时,走廊尽头空荡荡的,没一个人等我。

我闭上眼心想,这一刀挨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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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认识许卫国那年我五十三,退休三年了。

老伴走了十年,女儿嫁到省城,一年回来一趟。

我守着那套两居室,白天还好,晚上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咔嗒咔嗒”响。

韩冬梅说我脸色越来越差,再憋下去非憋出病不可。

她是我老邻居,在纺织厂一起干了二十年。

我退休那年她还没退,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

那天她电话里说:“给你介绍个人,许卫国,比你大七岁,退休金五千多,县城有套三居室。人老实,就是老伴走了五六年。”

我说不想找。韩冬梅说:“你一个人过年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我看着难受。

我没吭声。她又说了句:“就当见个面,又不让你嫁给他。”

见了。

许卫国穿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肯德基里他买了两个套餐,把汉堡推到我面前时说:“吃,别客气。”

我挺意外。现在相亲都是AA,他倒是大方。

他说话慢声慢语,问我在哪个厂退休的,一个月多少退休金。

我说两千八。

他说“不少了,够花”。

又问我有几个孩子,我说就一个闺女,在省城当会计。

他点点头:“闺女好,闺女贴心。”

一顿饭吃了四十分钟。临走他非要送我,骑辆电动车,说“以后咱俩见了面我就送你”。

韩冬梅晚上打电话问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那就处处呗”。

处了半个月,老许天天给我打电话,问吃了没、天冷了加衣服没。

他来我家两次,第一次拎了箱牛奶,第二次提了兜橘子。

说话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不急不躁的。

我也去了他家两次。三居室,南北通透,收拾得挺干净。客厅茶几上放着他孙女的照片,墙上挂着他亡妻的遗像。许卫国说:“她走了六年了。”

我说我也十年了。

他叹了口气:“都不容易。”

那年冬天我感冒,烧到三十八度五。

老许骑电动车跑了四里地,去药店买了药送到我楼下。

我裹着棉袄下去拿,他站在冷风里,脸冻得通红,把一个塑料袋塞我手里:“赶紧回去,别吹风。”

那一刻我心里热了一下。

韩冬梅问我:“你觉得他这人行吗?”

我说:“看着还行。”

“那你俩搭个伙过呗。都这岁数了,领不领证的无所谓,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比啥都强。”

我琢磨了一宿。老许条件确实不错,自己有房有退休金,不用我贴补。最重要的是他看着实在,我跟他处了两个月没见他红过脸。

我搬过去那天是个周六。

韩冬梅帮我收拾东西,边收拾边叮嘱:“记住了,他那房子是他婚前财产,跟你没关系。你俩就是搭伙过日子,谁也别图谁的。”

我说知道。

她叹口气:“大姐,实在不行你就回来,我那把备用钥匙一直给你留着。”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拎着两个行李箱上了许卫国的车。

到了他家,老许已经收拾好主卧。他把衣柜腾出一半,梳妆台也空了出来。我说有心了,他说“以后这就是你家”。

当天晚上我收拾东西,在衣柜最底下摸到一个铁盒子,上了锁。我晃了晃,里面像是有纸片。我没多想,把盒子往边上挪了挪。

第二天老许去菜市场买菜,我从柜子里拿出那个铁盒。锁是坏的,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躺着许卫国跟他亡妻的结婚证,褪了色的结婚照,一张存折复印件。最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边缘都磨毛了。

我把纸条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这房子谁也不给,许慧的。

我盯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纸条上的字迹虽然歪,但能看出来是故意写得工整。不是随便写的,是特意留的。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铁盒盖好,塞回原位。

老许回来时我在厨房洗菜。他喊了一声:“中午炖排骨。”

我说好。

水流哗哗的,我站在水池前半天没动。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反正没领证,反正就是搭伙过日子。

但心里那根刺,从那天起就扎下了。

02

许慧第一次来是搬过去第二周的周日。

她拎着两箱牛奶,大大方方进了门,笑着喊我“董姨”。胖乎乎的圆脸,烫了卷发,看着挺随和。

“董姨,我爸这人不怎么会照顾自己,以后麻烦您多费心。”她一边说一边打量我,眼神像在估价。

我说应该的。

许卫国在厨房喊:“慧慧,中午在家吃。”

“爸,我下午还值班,待一会儿就走。”

许慧跟我聊了二十分钟,问我在哪个厂退休的,退休金多少,女儿在哪工作,女婿是干什么的。问得细,像是查户口。

我也没瞒着,该说的都说了。

她点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临走时她说:“董姨,改天我带您去转转菜市场,附近有个早市菜便宜。”

我说行。

门关上后,我听见许慧在楼道里压低声音跟她爸说话。隔着一道门,断断续续的:“爸,你跟她……领没领证?”

“没。”

那就行。你想想清楚,这房子可是你跟我妈一辈子攒下来的。

“知道知道,你快走吧。”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有点快。手指甲掐进掌心,疼。

晚上韩冬梅打电话问怎么样。我说“还行”,顿了顿又说,“许慧好像不太放心我。”

韩冬梅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废话,她能放心才怪。你住的那房子值三十多万呢。她怕你住了几年不走,到时候再分杯羹。

我说我没那想法。

“你没想法不代表人家不防你。记着,搭伙过日子,该花的钱花,不该花的别花。他那房子不要碰,退休金也别管。”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电视开着,播什么我压根没看进去。

许卫国洗完澡出来,裹着浴巾坐在我旁边:“发什么呆呢?

“没有,有点累。”

他拍拍我的手:“那就早点睡。”

隔了三天,许卫国吃晚饭时突然说:“玉娣,要不咱俩以后各花各的吧。我五千五,你两千八,凑一块儿也分不清,各花各的省事。”

我夹菜的手顿住了。

“你是怕我花你的钱?”

“没有没有,”他笑呵呵的,“就是省事。你看你需要什么自己买,我需要什么自己买,谁也不欠谁。”

我没说话。

他补充了一句:“你放心,家里水电物业费我出,你不用管。”

我把那口菜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行,各花各的。”

从那天起,许卫国的退休金卡再没拿出来过。他用他的,我用我的。买菜的钱有时候他出有时候我出,他不提我也懒得算。

但有些事不是钱的事。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小细节。

许卫国早上起来把被子往床上一扔就走,从不叠。

我从卫生间出来看到他扔在椅子上的脏袜子,叠好的被子,厨房洗干净的碗筷,都提醒我一个事实:这个家,他过了半辈子。

他的习惯、他的规矩、他的一切,都固定好了。

我只是插进来那个。

我不是女主人,是借住在他生活里的一件家具。

过年的时候更明显了。

许慧带着老公孩子回来吃年夜饭。饭桌上许慧给她爸夹菜,给她妈摆了一副空碗筷,嘴里念叨着“妈,过年了”。

我在旁边坐着,像间多余的摆设。

许卫国也没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跟儿子碰了一下。许志强那天也回来了,带了两瓶酒,满桌子敬他爸。

没人敬我。

电视里放着春晚,一家人围着桌子嘻嘻哈哈。我低头扒饭,手机“叮”响了一声。韩冬梅发来消息:吃了吗?

我回:吃了。

她又发:咋样?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就那样。

那晚十二点,窗外烟花炸成一片。许卫国喝了酒早早就睡了,鼾声如雷。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满天烟花,冷风呼呼往脖子里灌。

我给女儿发了个消息:新年快乐。

女儿回:妈,您也快乐。

我又发:妈在这儿挺好的。

发完这条消息,手机屏幕上的字模糊了。我擦了擦眼角,把手机揣进口袋回了屋。

正月初二许慧带着孩子走了。临走前她拽住我胳膊,笑盈盈地说:“董姨,麻烦您了。我爸脾气好,但也别太惯着他。”

我说不会。

她走了之后,许卫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不回地说:“中午下点饺子吧。”

我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锅。水声哗哗的,盖住了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声叹。

这个年,过完了。搭伙的日子,还得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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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过完年没多久,许慧就把孩子送来了。

“董姨,学校离您这儿近,您帮忙接送一下呗。我跟她爸都上班,实在顾不上。”

那孩子上四年级,小名叫豆豆。胖乎乎的小男孩,见了我也不叫奶奶,就盯着手机看。

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许卫国在旁边说:“没事,你董姨现在也没啥事,带着呗。”

我说好,心里虚得慌。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叫豆豆起床,催他刷牙洗脸,七点二十送他去学校。

下午四点十分再去接,回来给他弄点心,看着他写作业。

他作业写得慢,一道数学题能磨蹭半个小时。我急了催两句,他就撇嘴:“我奶奶从来不凶我。

我说我不是你奶奶。

“我知道你不是我亲奶奶。”

我噎得说不出话。

那段时间我几乎没歇过。

早上送完孩子回来买菜做饭,中午跟老许吃顿饭,下午四点又去接人。

晚饭做好六点半,吃完收拾完都快八点了。

再给孩子洗澡、吹头发、哄他睡觉,折腾完都九点多。

我躺在床上,腰酸背痛。

许卫国倒好,吃了饭碗一推就坐沙发上看电视。

他那些老哥们隔三差五来家里打牌,一打就是一下午,烟抽得满屋子都是。

我端茶倒水切水果,忙得团团转。

有次他们打完牌,老许送走牌友回来,我正蹲在厨房地上擦泼洒的茶水。

“玉娣,辛苦了啊。”

他说这话时语气挺轻的,像是在敷衍。

我低着头说没事,眼泪差点掉进抹布里。

韩冬梅来看我时正好撞上我在厨房炸鱼。油烟呛得我眼泪直流,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大姐,你这是图啥?”

我抹了把汗:“他闺女把孙子送来,我帮忙接送一下。”

“接送?你这是在当免费保姆。他从头到尾给你开工资了吗?”

“冬梅,咱别说这个。”

“我偏要说。”她走进厨房,把火关了,拉着我的手说,“你看看你,才搬过来不到两年,人都瘦了一圈。你看看你这手,糙成啥样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关节处全是小口子,粗糙得像砂纸。

韩冬梅又说:“许卫国一个月退休金五千五,一分不给你花。你还倒贴钱买菜买肉。他闺女把孩子塞给你,连句谢谢都没有。你这是图他啥?图他那个不爱说话的闷脾气?还是图他那房子?”

我不说话。

“我可告诉你,他老婆当年就是累垮的。”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人说的。那女人跟他过了一辈子,又上班又带孩子又要伺候他那些牌友,最后查出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走的时候才五十六。”

我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

“你,你听谁说的?”

“街坊邻居谁不知道?也就你刚搬来不清楚。你自己想想,他那个人是不是只会享福不会疼人?”

一整天我心里都不踏实。

晚上许卫国洗完澡出来,我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前妻当年是啥病走的?

他换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胃癌,查出来就是晚期。”

“累的?”

他皱了皱眉:“说这些干啥,都过去的事了。”

他转身出去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我坐在床边,手指掐进床单里,指甲都掐白了。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口井边往里面看,井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有个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醒来时浑身冰凉,枕巾湿了一片。

许卫国在旁边打着鼾,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又沉沉睡去。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下沉,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去了。

04

许志强一家四口回来那年六月份。

他老婆叫林晓,在省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请假请了半个月,带着两个孩子回来看许卫国。大的是闺女,上初中二年级,小的是儿子,刚上一年级。

进门那天下午,林晓把两个行李箱往客厅一放,笑着说:“董姨,麻烦您了。孩子他爸说好久没回家了,想回来住几天。”

我说没事。

许卫国高兴得不得了,晚上非要出去吃。点了八个菜,花了三百多,是他掏的钱。饭桌上他给孙子孙女夹菜,笑得满脸褶子。

许志强跟我碰了一杯酒:“董姨,这段时间辛苦您照顾我爸了。”

我说不辛苦。

“以后还得麻烦您。”

吃完饭结账,许卫国去厕所了。

许志强在门口抽烟,林晓带着孩子先出去了。

服务员把账单放在桌上,三百六十二。

我看了看许志强,他没动。

我又看了看林晓,她在低头回微信。

我把账单拿起来,从包里掏出四百块钱放在桌上。

回来后老许也没提那顿饭钱的事。

那半个月我天天五点多起来做饭,小孙子挑食,闺女挑三拣四。林晓也不帮忙,每天睡到九点多才起来,吃了饭就往沙发上一瘫刷手机。

许志强倒是不闲着,但他忙的是他爸的事。爷俩每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有天下午我买菜回来,听到许志强在跟他爸说:“爸,那笔钱你先转给我,等我这边的生意周转开了马上还您。”

许卫国说:“多少?”

三万,就周转三个月。

“行,明天我去银行转给你。”

我推开门的动作顿了一下。许卫国看见我了,笑着说:“回来了?”

我把菜拎进厨房,没接话。

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月前我让许卫国垫五千块换台新洗衣机,他说“最近手头紧”。现在就转手给儿子转三万?

我翻了个身,后背对着许卫国。

他在那儿打呼噜,睡得真香。

许志强一家走了以后,我把买菜的小本子拿出来算了算。

半个月,买菜买肉买水果,连给孩子买零食的钱,零零碎碎加起来,我从退休金里支出去一千七。

许卫国没问过一句“够不够花”,也没有掏钱的意思。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开始记账,每花一分钱都记。月底一看,这个月我花了八百多块买菜。韩冬梅说得对,我现在就是贴钱当保姆。

第四年春节,又轮到许慧一家回来。

她进门的时候拎着两盒牛奶,一箱苹果。

我把年货全置办齐了,光买鱼买肉就花了六百多。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在厨房从早上站到下午,蒸年糕炸丸子炖排骨,手都泡皱了。

许慧在客厅跟她爸聊天,聊着聊着声音突然大了:“爸,这五年你们住在一起,董姨是不是存了不少钱?”

许卫国说:“她自己有退休金,我又不管。

“那你知不知道她有没有偷偷存钱?”

“不知道,没问。”

“你就这么放心?万一她……”

“行了行了,别瞎想。”

我在厨房听得一清二楚。手上的盘子滑了一下,差点摔了。我赶紧抓住,手指在盘沿上划了一道。转过身时,我看到门缝里闪过一道人影。

是许慧,她刚才站在厨房门口看我。

我没回头,继续低头干活。水龙头哗哗响着,跟我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我手上的伤口在滴水,红红的。

那顿饭我一句话没说。许卫国照样推杯换盏,许慧照样笑笑闹闹。我坐在那儿,像个局外人。

不,我本来就是局外人。

饭后收拾桌子,许慧的丈夫说了一句:“董姨真是好厨艺。”

许慧接了一句:“那是,找了五年了,还能没长进?”

满桌人都笑了。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没人听出那句话是讽刺,也许许慧本人都没意识到那是讽刺。但我听出来了。

年初二,我收拾好韩冬梅给我带的韭菜盒子准备出门。

正好撞上许慧在门口打电话:“那房子的事我一直在盯着呢,你放心。爸说了不领证,她就啥也捞不着。”

我站在门里面,门外的声音清清楚楚。

她说完挂了电话,推门进来看到我站在玄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董姨要出门啊?”

“嗯,出去走走。”

她侧身让开,我换上鞋,低头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开门,是关上。

我掏出手机给韩冬梅发消息:“冬梅,我想清楚了。”

她秒回:“想清楚啥了?”

我看着屏幕,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走了。”

韩冬梅回:“早该走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下了楼。风很大,吹得我眼睛酸了一下。我揉了揉,对自己说:再忍忍,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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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年五月,我查出了子宫肌瘤。

其实早就有征兆了。

肚子疼已经有半年多,我以为是更年期没干净,一直没当回事。

后来疼得厉害了才去卫生院检查。

B超一做,医生脸色不太好看:“大姐,你得去县医院再查查。”

我说怎么了。

“子宫里长了个东西,挺大的。得做手术。”

我拿着单子站在医院走廊里,腿有点软。

五月的天热起来了,医院大门外面的梧桐树被晒得发蔫。我站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打给许卫国。

“老许,我查出来子宫里长了个东西,医生说要做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要紧不?”

“说不准,得进一步检查。”

那你去县医院查查呗。

“住院要押金,我手头只有两千,你能不能……”

“玉娣,”他打断我,“最近志强那边的生意刚周转开,我这钱都给他了。你先找你闺女想办法,回头我再补给你。”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老许,我跟你住了五年……”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看病,我等会儿给你打过去。”

电话挂了。

我坐在医院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手心全是汗。过了十分钟,他没回电话。过了二十分钟,还是没动静。

我终于拨通了韩冬梅的电话。

“冬梅……”

“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我查出子宫肌瘤了,要做手术。住院押金要五千。”

“许卫国呢?”

“他说没钱,钱给他儿子了。”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韩冬梅咬牙切齿的声音:“我早就说了!我就知道这个人靠不住!”

“你在医院别动,我现在就过来。”

韩冬梅来时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万块钱。她把钱塞我手里:“先去看病,不够再跟我说。”

我低头看着那一沓钱,眼眶一下就红了。

冬梅,我……

“别说了。大姐,你记住,这钱是借给你的,以后你得还。”

“我肯定还。”

她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咱俩认识三十年,我能看着你受这罪不管?”

住院那天是周三。

办了手续交了押金,护士给我安排了床位。

病房里一共四张床,靠窗那张住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做了胃部手术,她闺女天天来送饭。

我旁边那张床空着,下午来了个新病号,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瘦瘦的,说话嗓门挺大。

她叫秦红霞,在县城医院当护工,自己查出甲状腺有问题要动刀。

“你也是一个人?”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我。

“不是,我老伴等会儿来。”

“老伴?你俩结婚多久了?”

我张了张嘴:“五年。”

“那你老伴还挺好。”她说完又叹了口气,“我家那个,连送都不肯送我来。说耽误他打牌。”

我没接话。我等了一下午,许卫国没来。

手术定在周五上午。周四晚上护士让我家属签字,我打了许卫国的电话。

“老徐,明天手术,你过来签个字。”

“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

“行,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秦红霞问我:“他明天来吗?”

“来。”

秦红霞“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周五早上我七点多就被推进了术前准备室。护士给我打了镇静剂,让我躺在推床上等着。我眼睛瞪着天花板,心跳得厉害。

八点半,还没人来。

八点五十,韩冬梅来了。她签了字,握着我的手说:“别怕,小手术。”

“门口没见着他。”

我没说话。九点整,护士把我往手术室推。走廊很长,灯很亮。我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手术室的灯“”地亮了。麻醉面罩扣在脸上,我闻到了一股甜丝丝的味道。闭上眼的时候,心里的某个东西彻底断了。

醒过来时已经是下午。麻药还没完全过劲儿,人迷迷糊糊的。韩冬梅守在床边,看我睁眼,赶紧倒了杯水。

“醒了?”

韩冬梅脸色变了一下:“他上午来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说什么了?”

说慧慧那边有点事,他得过去一趟。

我把脸转向窗户。窗外是医院的老楼,墙皮都剥落了,露出一片一片的水泥。

秦红霞坐在旁边床上,看了我一眼:“大姐,你跟我一样。”

我转过头看她。

“我也是搭伙过日子,五年半了。”她笑了笑,“我住院那天,他就来了二十分钟,放下两个苹果,说单位有事要走。”

“那你……”

“我出院就搬走。”她说,“半年前就看透了,就是没下决心。这一刀挨完,想通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看着我的眼睛,两个人在病房里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晚上韩冬梅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我跟秦红霞。灯关了,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透进来,昏黄黄的。

大姐,我跟你说句话。”秦红霞的声音从旁边的床上传过来,压低了些。

“你说。”

“你那个老伴,你真觉得他把你当自己人?”

“搭伙过日子,说白了就是大点的合租。他不给你花钱,不给你签字,不给你看病,你在他眼里就是个保姆。”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涩涩的。

“保姆还有工资呢,你这倒贴钱。”

“别说了……”

“我偏要说。”她翻了个身面朝我,“你总得醒醒吧。总不能到死那一天还在给他当免费保姆。”

我偏过头去,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流进耳朵眼里,凉凉的。

窗外月亮很大,月光打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我盯着那一片白,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董玉娣,你该走了。

06

在医院躺了七天。

这七天里许卫国来了两次。

每次来都拎着两个苹果,坐二十分钟就走。

第二次来的时候他坐在床边椅子上,玩手机玩了十分钟,然后说:“玉娣,我得走了,慧慧说晚上孩子要补课。”

我说:“你去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好养着,出院了我来接你。”

我没接话。

他走了之后,秦红霞从床上探过头来:“又走了?”

“嗯,走了。”

“大姐,你想不想听我一句实话?”

“你出院那天他要是不来接你,你就彻底死心吧。要是来接了,你也得好好想想。”

我没吭声。秦红霞说的话我心里都明白。有些道理不是不懂,是不愿意承认。承认了就没办法自欺欺人了。

出院那天是周三。韩冬梅一早来了,帮我收拾东西。许卫国没来。

我给他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响了两声就挂了,第三个直接进语音信箱。

韩冬梅看我攥着手机,把我的手握住:“走吧,我送你回家。

“回哪个家?”

“回你的家。”

我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住院时用的脸盆毛巾和拖鞋。

韩冬梅搀着我出了住院部。

五月末的天热得发闷,空气黏糊糊的。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许卫国家,那栋灰白色的六层楼。

住了五年的地方,隔着一条马路,却像隔了一道河。

韩冬梅把我送回了我自己的老房子。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五年没回来,门锁有点涩。转了两圈才打开,一股灰尘味儿扑过来。

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电视柜,都蒙着一层薄灰。阳台上晒着的衣服早就被风吹白了,硬邦邦地挂在架子上。

我踩着地板走过去,推开窗户透气。

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远处有人骑电动车按喇叭,一串刺耳的声音。

这地方,我跑了。出去五年,又回来了。

韩冬梅帮我把床单换了,把灰擦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心里说不上是难受还是踏实。

“晚上我给你送饭。”韩冬梅擦完桌子说。

“不用,我自己能做。”

“你那身体还没好利索,别逞强。我熬点粥送来。”

她走了以后,屋里安静下来。我翻出以前的菜谱、老掉牙的收音机、积了灰的毛线团。每一样东西都让我觉得熟悉又陌生。

我翻了一会,又开始想许卫国的态度。许卫国一个电话也没有打来,连个问问我有没有到家的信息都没有。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伤口那儿隐隐作痛,心里更疼。我不是心疼钱,也不是心疼这几年的付出。我心疼的是自己傻,太傻了。

傻到以为将心比心就能换来真心。傻到以为搭伙过日子,也可以有真感情。

第二天下午许卫国的电话终于来了。

“玉娣,你出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