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参考来源:陈彦长篇小说《主角》,作家出版社2018年1月出版,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电视剧《主角》,2026年5月央视首播,张艺谋监制,张嘉益、刘浩存、秦海璐主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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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6月5日,黄昏的光斜斜打在秦岭深处的山道上。
这条山道不宽,两旁的野草长得比人腰还高,风一过,沙沙地响。道上走着两个人,前头那个是男人,三十出头,脚步利落,肩上挎着一个破布包,走得急,也走得稳。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差十九天才满十一岁的小丫头,头上戴着用柳条编的帽圈子,柳叶早被太阳晒得蔫了,蜷在帽沿上,她浑不在意。
她脚上穿着一双白回力鞋,两只鞋的大拇指处都快磨穿了,是她娘壮着胆子从邻居家借来的。就穿着这双,她跟在舅舅胡三元身后,走出了九岩沟。
破鞋
她那时候叫易招弟。
九岩沟是陕西秦岭腹地里一个小得几乎要被地图遗忘的村子。黄土砌的窑洞,炕上的褥子泛着旧棉花的气味,灶台边永远挂着两根腊肉,院子里鸡屎踩了一地。
那年头从这种地方走出去,对一个农家女娃来说,几乎等同于命运的全部可能性被打开了一道缝。缝不大,但足够一个人用一辈子去钻。
胡三元是宁州县剧团的司鼓,远近七八个县里,论起敲鼓的手艺,找不出第二个。
他这个人,技艺是真好,脾气也是真硬,在剧团里从不低头,见谁看不顺眼就怼,见谁糟蹋艺术就骂,是个让领导头疼、让同行服气的矛盾体。
他翻山越岭回到妹妹家,本来是想把大外甥女易盼弟带走,带进剧团学戏,图的是让孩子能吃上商品粮,改一改农门里的命。
结果到了才知道,易盼弟已经被许配给了当地村支书的儿子,婆家死活不放人。
几番讨价还价没结果,最后只好换了妹妹——易招弟,这个正在山坡上放羊的、还没满十一岁的小丫头,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舅舅拉着走了。
走的那一天,九岩沟的风很大,黄土扑在脸上,睁不开眼。
谁都没料到,这一走,走出了后来名扬全国的秦腔名伶忆秦娥。
可更没人料到,那个把她带出大山的男人,几十年后,会一个人缩回那间旧窑洞,守着墙上的一本日历,停在易招弟辞别那一年,再也没有翻动过一页。
【一】九岩沟的丫头,县剧团的生面孔
易招弟进宁州县剧团,是1976年的夏天。
那一年,中国正处在一个历史的转折口,时代的大风在长安城上空盘旋,吹到宁州县这个小地方,已经减了几分力气,却仍旧吹得人心惶惶。
县剧团招演员的消息一出,能去县城吃上公家饭,对很多农村人家来说,是天大的事。踏破门槛的人不少,但真正能进去的,寥寥无几。
胡三元为了外甥女进这个门,使出了浑身解数。他走关系,拉情面,找人说话,磨破了嘴皮子,最终让易招弟和剧团黄正经妻侄一起被录取,把这个丫头的脚,踩进了命运的另一条路上。
进剧团的第一件事,是胡三元给她改了名字——易青娥。
这个名字背后,藏着胡三元的一点私心。青娥,是他当年仰慕者的名字。那个叫青娥的女人,是他年轻时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儿,没有结果,留下了念想。
他把这个名字借给了外甥女,算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寄托,或者说,是他这个直肠子男人,把心里的柔软藏得最深的一次。
剧团里的花彩香,是当时的台柱子,唱腔扎实,性子泼辣,对胡三元也有过情愫。这两段感情,花彩香和青娥,像两根线绕在胡三元身上,一辈子都没彻底解开。
同一批录取的,还有封潇潇和楚嘉禾。
封潇潇是易青娥在剧团里最早的情愫所在,他们两个都是山里来的孩子,彼此心里有点说不清楚的暖意,在1976年那个懵懵懂懂的年纪里,像两根草茎靠在一起,各自借了一点力气。
楚嘉禾是干部家庭出身,打眼一看就和易青娥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她美貌,家境好,打一开始就把这个穿着、土里土气的山里丫头当空气。
破鞋
三个人,从1976年开始,往后纠缠了几十年,成了《主角》这部小说里最难拆解的一团乱麻。
学戏的日子,苦得很实在,也苦得很具体。
早上五点天不亮就得起来练功。压腿、踢腿、跑圆场,身上的汗把衣裳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脚上磨出血泡,哭也不敢哭出声。
剧团里的孩子来自五湖四海,易青娥土气、木讷,那双借来的白回力鞋,两只大拇指处破了洞,走一步就漏风,成了最容易被人看低的一个标志。
楚嘉禾见了,鼻子里哼一声,连眼皮子都不搭下来。
但易青娥有一股子山里孩子的犟劲儿。
这股劲儿不是哪里学来的,是九岩沟的黄土地里长出来的。放羊的时候,太阳再毒,雨再大,羊不回圈她不进屋。
进了剧团,不管谁瞧不起,她都低着头继续练,别人歇了她还在压腿,别人睡了她还在吊嗓子,把一身的委屈全磨成了功夫压进了身体里。
这股子劲,是九岩沟给她的,也是后来撑着她一路走下去、走过无数次坎儿的底气。
同年,唐山大地震爆发,七月二十八日,山河震动,剧团里人心惶惶。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胡三元在特殊时期偷偷练鼓,被公安局带走了。
这件事来得猝不及防,易青娥一夜之间失去了在剧团里最重要的庇护。
随之而来的"反走后门"运动,矛头直指她。昨天还对她还算客气的人,今天脸色就变了,走廊里遇见了也绕着走,仿佛她身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一年,易青娥十一岁。
一个十一岁的山里丫头,不知道什么叫政治,不知道什么叫运动,只知道舅舅不在了,自己在这个地方,突然变成了一个没根的浮萍。
【二】烧火的丫头与那把烧不掉的才气
胡三元出事之后,宁州县剧团的黄正经顺势在剧团里搞起了运动,矛头直指走后门进来的易青娥。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当演员的她,被打入了食堂,从演员变成了烧火的丫头。
食堂的日子,是她一生里最暗的那段时光。
每天待在灶台边,烟熏火燎,手上全是茧,脸上永远是一层油烟的气味。干的是最重的活,分到的口粮却是最少的。
剧团里那些原来跟她同期学戏的孩子,封潇潇、楚嘉禾,还在练功场上压腿踢腿,她却只能隔着一扇窗,听见那边传来的动静,心里什么滋味,说不清楚。
更难受的不是苦,是冷眼。
食堂里有两个师傅,一个廖师,一个宋师。廖师对她尚算客气,宋师却不怎么遮掩对她的轻慢。剧团里的人看见了,多的是落井下石,少的是雪中送炭。
易青娥差点遭遇了更糟糕的事,幸好有花彩香和另一位当家演员米兰出面求情,才保住了她留在剧团的资格,没被彻底赶出去。
就是在这段被打入低谷、几乎要绝望的日子里,命运给她送来了一个人——苟存忠。
苟存忠是剧团里的老艺人,在秦腔这条路上走了几十年,眼光毒辣,一眼能看出谁有料谁没料。
有一次他路过灶台边,听见易青娥压着嗓子哼了两句,愣了一下,过来让她放开唱了两句,然后说了句让她记了一辈子的话:音域宽,还甜得很,不定能教出个台柱子来。
这句话,像一根火捻,点着了易青娥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念想。
苟存忠开始悄悄教她。白天她在灶台前烧火,晚上跟着老师傅练身段,把一双腿练得又酸又肿。没有练功场,就在厨房外的空地上比划;没有正式的服装,就对着墙上的影子练水袖。
冬天的夜里,手都冻僵了,还是咬着牙把那一段身段走完。这段日子,外头看来是个烧火丫头,里头装着的,是一个正在悄悄脱壳的人。
苟存忠对易青娥的评价,剧团里的人后来都记着:秦娥是块唱戏的好料当,金子迟早是要发光的。
老艺人的眼睛是毒的,他看见了这个丫头身上那道光,不是华丽的,是沉进去的,是那种经过了火烤、泡了水、摔过跤之后,还在的那种光。
胡三元在外头坐了四年牢,因表现好,提前出来了。
他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已经是一个能撑起台面的易青娥,不再是当年那个穿着破回力鞋、什么都不懂的放羊丫头了。
苟存忠把她教出来了,食堂里的那几年没白过,她把每一天的委屈和眼泪,都变成了身体里的东西,压在骨子里,上了舞台才知道值。
胡三元看着外甥女,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是这个倔强男人表达一切的方式。
【三】从宁州到省城,名角是这样炼出来的
胡三元出狱之后,干的第一件大事,是想尽办法把易青娥运作进省秦剧团。
这一步走对了,后来的一切,才有了可能。
宁州县剧团是个小地方,天花板就那么高,能把那里的观众唱哭唱笑,也走不了多远。
省秦剧团不一样,那是陕西秦腔最高的舞台,站上去了才叫真正进了圈子。胡三元托了关系,走了门路,把易青娥推进了省城的大门。
省城的舞台比县城大得多,竞争也更狠,水更深。
进了省秦剧团,易青娥只是个B角,主角的位置被楚嘉禾牢牢占着。楚嘉禾靠着家世背景坐上了那把椅子,但她天赋有限,又不肯下死功夫,角色撑不起来是明摆着的事,只是没有人敢说出来。
易青娥呢,一个放羊出身的丫头,进了省城也没改掉那股子犟劲儿,天天压腿、吊嗓、练吹火,把秦腔里最难的绝活一样一样往身体里装。
在古存孝的推举和培育下,易青娥靠着《白蛇传》的白娘子一角打开了局面。
那一场登台,全场震了。省城的观众第一次知道,秦岭深处还能走出这样的角儿,唱腔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只是技术,是那种从苦里熬出来的、带着土腥气和血气的东西。
那天散场之后,剧院门口的人还没散,都在说那个B角。
楚嘉禾从那天起,开始真正把易青娥当成威胁。
两个人之间的暗战,从宁州县剧团的时候就有苗头,到了省城之后彻底摊开了,一明一暗,纠缠了几十年,谁也没把谁彻底压下去,却也都在这场旷日持久的较劲里,各自磨损了不少。
易青娥后来改了名,叫忆秦娥。
名字一改,仿佛连命运的齿轮都往前拨了一格。省里为她写戏的秦八娃,把她的名字嵌进了李白那首《忆秦娥》里,说这个名字,是她这辈子最该有的名字。
秦八娃为她量身创作,《游西湖》《杨门女将》等剧目一出,忆秦娥的名字彻底在省城立住了脚,继而传遍了整个陕西,再往后传出了省界,传遍了全国。
从宁州县那间食堂里烧火的小丫头,到全国瞩目的秦腔皇后,忆秦娥用了将近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她经历了第一任丈夫刘红兵的纠缠、感情的折损、市场的起伏,经历了被中伤、被造谣、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撕扯,也经历了秦腔市场逐渐走向萧条的无奈。
她不是没有跌进过谷底,不是没有想过放弃,但每一次她都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这股子劲儿,是九岩沟给她的,胡三元带出来的,苟存忠点亮的,是她这个人骨子里最硬的那一块。
【四】胡三元,那个把自己活成了注脚的人
说到忆秦娥的成名,绕不开胡三元。
但胡三元自己的命运,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越走越窄、越走越往低处去的路。
他这个人,论鼓艺是真的没得说。宁州县剧团的人都承认,他打的鼓有魂儿,节奏准,力道稳,跟着他的鼓声,演员在台上能多出三分底气,少走两分慌神。
圈子里有一句话流传很久:附近七八个县找不下他这个手艺。这话不是奉承,是实话。他职业道德强,从不给人敲黑鼓烂包,舞台上的每一个节奏,他都当命一样护着。
但这个人,嘴上管不住,眼里容不下沙子,骨子里那道棱角,磨了一辈子也没磨平。
见了领导该顶嘴还是顶嘴,看见有人糟蹋艺术,当场翻脸,绝不给情面。
剧团里那些弯弯绕绕,他不是不懂,是懒得懂,或者说,是觉得凭良心做事就够了,其余那些站队、看脸色、察言观色的把戏,不是他胡三元的活。
结果呢,鼓艺再好,挡不住被时代一次次裁下来。
第一次出事,是在排演《狐仙劫》的时候。胡三元为了追求极致的舞台效果,在自制的道具土炮里擅自加大了火药用量,结果造成了一死多伤的惨剧。
事后,剧团的黄正经没有为他说话,本可以不判刑的胡三元,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因在狱中表现好,四年提前出来。
这四年,对外面的人来说,是时代在大踏步往前走的四年;对胡三元来说,是他坐在牢房里,靠在墙上,用手指把鼓点敲在膝盖上,一天天数着日子的四年。
出来之后,他没有颓废,也没有认命。
跟着忆秦娥进了省秦剧团,他以为可以重新开始。省城的舞台更大,他的鼓艺有了更好的舞台,本来是可以发光的。
赶上秦腔市场开始走下坡路的那些年,剧团里乌烟瘴气,人心散漫,有人盯着忆秦娥的名声,开始造谣中伤。
坊间流出了刊载忆秦娥"风流史"的秽刊,内容不堪,胡三元和刘红兵不约而同,把腰包里的钱掏空,把能买到的秽刊全买光了,一本都不肯让它流出去。
后来忆秦娥不堪重压,一个人跑回了九岩沟躲避。胡三元跟刘红兵两个人弃了车,徒步爬山去找人。
秦岭的山道在夜里极深,树影里偶尔有野物的动静,胡三元走在前头,一步一步踩稳,不多说话,不多问,就是走。
刘红兵在忆秦娥的门外守了一夜,胡三元也守在那里,两个男人,谁都没睡,就那么坐着。
等到忆秦娥第二天推开门,一把火烧了那些信件,胡三元没有问她烧的是什么,没有多嘴,只是看着她,点了个头,然后背起包,准备下山。
这就是胡三元。他的温柔,是这种样子的——不问,不逼,站在旁边,用一种让人几乎察觉不到的方式,把人护着。
但他身上那根烈性的刺,始终没有拔掉。
在秦腔没落的年月里,胡三元陪着忆秦娥跑过村头迎亲戏,下过乡唱坟头戏,也见过剧团里各种糟蹋艺术的行当。
有人当面欺负忆秦娥,散布谣言,胡三元为了外甥女出了手,打伤了人,持械伤人,故意伤害罪,本来要坐三年。忆秦娥出钱,对方谅解,最终轻判,又进去了一年。
两次入狱,一次四年,一次一年,他把人生里最该在舞台上发光的那些年,坐穿了牢房。
出来之后,时光已经过去了太多。秦腔市场今非昔比,剧团里的新鲜面孔一茬换了一茬,他这个年岁的老鼓师,在年轻人的舞台上越来越难找到位置。
他跑过村头,唱过坟头,四处漂了一阵,最后还是背着那面跟了他一辈子的大鼓,回了九岩沟。
回去之后,他跟忆秦娥的父亲合了伙,走村串巷演皮影戏,靠最原始的民间演出糊口。
两个老人,一个打鼓,一个操纵皮影,在秦岭深处的山道上来回,偶尔在某个村子的打谷场上演一场,台下坐着的是老人和孩子,掌声稀稀拉拉,也有人站在远处看一眼就走了。
昔日宁州县剧团的鼓王,就这样成了秦岭山沟里的老艺人。
他住进了九岩沟那间旧窑洞,把那本日历,挂回了1976年的那一页。
忆秦娥功成名就、退出舞台之后,回到了九岩沟。
她推开胡三元那扇旧窑洞的门,看见了熟悉的一切——炕上叠得规整的褥子,灶台边的旧水缸,墙角码着的劈柴,靠在最显眼处的那面落了薄灰却保存完好的大鼓。
然后,她看见了那本日历。
挂在土墙上,纸页泛黄,边角翘起,破损处用糨糊补了又补。她走近了,看清了那个年月——1976年,6月。
那正是她被胡三元从九岩沟带走的那一年,那个月份,那一页。
四十年过去,日历一页未翻,停在了易招弟辞别九岩沟的那个黄昏。
然而,就在忆秦娥盯着那本日历,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她转过身,看见了胡三元坐在炕头上,望着她的眼神——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让她猛地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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