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丁信义家的卫生间里灯光昏黄。我蹲在地上,搓着盆里那件灰扑扑的老头衫。

水龙头开得很小,我怕水声吵醒已经睡下的丁小玲。

五十多岁的男人了,衣服领子上的汗渍厚得像层壳,我用凉水搓了三遍,指甲都快劈了,才勉强搓干净。

肥皂水泛着灰白色的泡沫,顺着我的手往下淌。

客厅里忽然传来丁信义的声音,他在打电话。

“……嗯,挺能干的。土豆丝切得比餐馆还细,地板拖得能照见人影……”

我手上动作顿了顿,嘴角不由往上翘。心里头有点暖。

可下一秒,他接着说:“就是不知道留得住不。她退休金听说才三千出头,小县城的工资标准,能有什么钱?跟了我,也得我照应她。”

我手里那件衣服“啪”地掉进水盆里。水溅了一手,凉的,一直凉到心里。

他在里面问:“谁?

我没应声。

就那样蹲着,看着盆里浑浊的肥皂水慢慢变平静。

鞋柜上放着他老伴的遗像,照片上的女人嘴角挂着笑。

我不知道她这辈子,是不是也这么过来的。

她走的时候,是带着笑容走的,还是带着一肚子委屈走的?

我慢慢站起身,把衣服拧干,晾到阳台上。秋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打了个哆嗦。那件老头衫挂在衣架上,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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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薛淑芬,今年六十四,退休前在小县城教了三十多年小学。

老伴走了五年。

他走的那天晚上,天气很好,月亮很大。

他躺在我怀里,拉着我的手说:“淑芬,你跟着我苦了一辈子,我走了以后,你要对自己好一点。”我说你别说傻话,明天就好了。

可他没有明天了。

头两年,我觉得天塌了。

两个人过了大半辈子,突然屋里就剩我一个。

吃饭是一个人,看电视是一个人,连说话都只能对着墙。

有时候做饭做着做着,会不自觉地多做一碗,端上桌才想起来,对面已经没人了。

后来慢慢习惯了。

白天去公园走走,跟老姐妹们聊聊天,晚上回来看看电视,日子不咸不淡,也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有时候看着窗外那些成双成对的老头老太太,心里头也会空落落的。

不是想找个人伺候,是觉得一个人活着没什么劲。

儿女都有自己的家。

女儿罗静萱嫁到了隔壁市,一年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的,走的时候又一脸愧疚。

儿子在外地打工,过年才回来一趟,电话倒是常打,可电话里能说什么呢?

无非就是“妈你吃了吗

“妈你身体怎么样”这些车轱辘话。

我不怪他们。现在的年轻人,活得不容易。房贷、车贷、孩子上学,哪样不要钱?哪样不操心?我不能给他们添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突然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个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件灰色夹克,精神挺好,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

备注写着:“你好,我是老丁,你的资料我看了,觉得挺合适。”

我愣了愣。

之前确实在老年活动中心的群里留过信息,是张姐帮我弄的,说是可以试试找找老伴。

我当时也没当回事,觉得这把年纪了,谁还看得上我。

犹豫了几分钟,我点了接受。

那晚我们聊到凌晨一点。

他说他叫丁信义,六十八,省城人,退休前在国企当了个小领导,管后勤的。

老伴走了三年,儿女都成了家,一个人住三居室,挺冷清的。

他说他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

我说我也是一个人,家里就我一个。他说那正好,咱们都孤单。

他打字不算快,但每句话都挺真诚。聊到后来,他说:“要不你来我家住几天,咱们处处看?合适了就一起过,不合适也不强求。就当交个朋友。

我想了一宿,第二天早上给他回了个“好”。

打电话告诉女儿的时候,罗静萱沉默了好一会儿。

电话那头很安静,我听到她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妈,你去看看也成,要是不合适就回来,别勉强自己。”

我说知道。

她又说:“妈,你别老想着伺候人。你这一辈子伺候够了,爸在的时候伺候爸,我们小的时候伺候我们,你现在该享福了。”

我嘴上说好,心里却没当回事。这个年纪了,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互相照应吗?谁伺候谁,哪有那么清楚。

出发那天,我在老伴的遗像前站了很久。

照片上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笑得很憨,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是他六十岁生日那天拍的,那天他特别高兴,喝了两杯酒,红着脸说“这辈子值了”。

我说:“老头子,我去看看,要是不合适就回来。你在天上保佑我。”

02

省城比我想的远。

动车坐了一个半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县城的小楼房变成省城的高楼大厦。

到了站,我拎着个旧行李箱,在出站口张望。

箱子里装着我最好的几件衣服,还有一双新买的布鞋,特意为了这次出门准备的。

丁信义比我到得早。

他穿着件灰色夹克,里面的白衬衫领子雪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挺得很直,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

看到我,笑着走过来,伸手要帮我拿行李。

我说不用,不重。

他也没坚持,领着我往外走,边走边说:“家里有点乱,你别嫌弃。”

我说没事。

路上他跟我聊了一路。

说省城这些年变化大,说他那个小区位置好,出门就是公交站,买菜方便。

说他不抽烟不喝酒,最大的爱好就是下下棋,偶尔去公园打打太极。

我都听着,时不时应一句。他说话温温和和的,办事也周到。路过菜市场时,还特意停下来,问我想吃什么,晚上给我做。

我说随便。

他买了条鱼,又买了把青菜。

付钱时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跟菜贩子磨了半天价。

他说“这个不够新鲜,便宜一块”,菜贩子说“这已经是最低价了”,他说“那我不买了”。

菜贩子叹了口气,便宜了一块钱。

他满意地收起钱包,回头冲我笑了笑:“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

我站在旁边,有点尴尬,但还是笑了笑。

到他家的时候,我才知道他说的“有点乱”是多乱。

客厅茶几上摆着三个快餐盒,外卖的油都凝了,上面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

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分不清是干净的还是脏的,有一件袜子挂在扶手上。

地上灰蒙蒙的,一走一个脚印,一看就好几天没拖。

厨房水槽里泡着几个碗,水都发黄了,飘着一股馊味。

丁信义搓着手说:“我一个人过日子,没那么讲究。男人嘛,凑合凑合就过了。”

我说没事,我来收拾。

他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正播着新闻,他把声音调大,舒舒服服地靠进沙发里。

我挽起袖子开始干。

先收拾茶几,把快餐盒扔了,桌子擦了三遍才擦干净,抹布上全是油污。

然后洗碗,洗洁精倒了两遍才把油洗干净。

洗衣服,拖地,擦窗户,擦灶台。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不时喊一句:“拖把别用太多水,地板受不了。”

“那个抹布在阳台,蓝色的。”

碗先用热水泡一会儿再洗,油大。

“洗衣机废水费电,你手洗就行,几件衣服不费事。”

我都应着,说好。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把客厅收拾出来了。腰酸得直不起来,我扶着腰站了一会儿,额头上全是汗。

他扭头看了看,点点头说:“你比我想的勤快。”

我笑了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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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他做了饭。鱼煎得还不错,外面焦黄焦黄的,就是盐放少了,有点淡。青菜炒得有点老,咬起来费劲。

吃饭时他问了我很多事。问我的退休金一个月多少,问我的房子多大面积,问我儿女做什么工作,问我老伴走的时候留没留存款。

我都老实说了。

我说退休金三千出头,房子八十多平,是当年单位分的。

女儿在家带孩子,儿子在外地打工。

老伴走得急,也没留下什么,就攒了五万块钱,给儿子娶媳妇用了。

他听完点点头,说:“你这个条件,一个人过也不难。”

我说还行,够花。

他又说:“小县城的物价低,你那三千多块钱,在小地方算不错了。在省城就不够看了,这边菜都贵,肉也贵。”

我没接话,低头吃饭。

吃完饭我去洗碗,他在客厅看电视。洗到一半,他走进来,从背后拿出几件衣服。那件老头衫上还有汗渍,领子都发黄了。

“这几件我攒了好几天了,你帮着一块儿洗了吧。”

我看了看,有两件衬衫,一件秋裤,还有好几双袜子。袜子有点味道,我忍住没皱眉。

我说好。

他走后,我盯着那几件衣服看了好一会儿。

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来之前他说的话还在耳边:“我找个伴,就是想有个说话的人。”可现在看起来,他找的不像是说话的人。

我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别多想。人家可能只是不好意思,慢慢就好了。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垫有点硬,枕头太高,被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今天收拾了一天,你满意不?”

他回得很快:“满意,你比我勤快。”

我又问:“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他回:“挺好的,会过日子。”

会过日子。

这个词怎么听着那么别扭。

我回想了这些年,老伴好像从来没夸过我“会过日子”,他夸我“贤惠”,“能干”,“人好”。

会过日子,这话听着像是在评价一件东西。

我没再回他,关了手机,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偶尔有车驶过,光影在天花板上移动,来了又走。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床了。

他去公园晨练,我留在家里继续收拾。

厨房擦了一遍又一遍,油烟机上的油垢用钢丝球蹭了半个小时才蹭干净。

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叠好,分类放进衣柜。

厕所的马桶刷得锃亮,连瓷砖缝都用旧牙刷仔细刷过。

快中午的时候,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买了点菜,你看着做。”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把韭菜和一块豆腐。

就这两样。

我问他:“晚上要不要多加个菜?你儿子打电话说晚上要过来。”

他说:“做多了吃不完,浪费。韭菜炒鸡蛋,豆腐炖白菜,够了。”

我没再说什么。

04

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

丁信义去开门,进来一男一女。

男的他叫“丁磊”,是他儿子,四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嗓门大得很,一进门就喊“爸”。

女的是儿媳妇,叫何雅琴,倒是秀秀气气的,说话也客气,穿件碎花裙子,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一进门,何雅琴就笑着说:“这就是薛阿姨吧?我爸念叨您好几天了,说您特别能干。”

我笑着说你好。

何雅琴在客厅转了一圈,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了一遍。地板擦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还多了盆绿萝。

“哎呀,这屋子收拾得真干净。”她回头冲丁信义说,“爸,这下您可享福了。”

丁信义坐在沙发上,挺得意地说:“你阿姨能干嘛。”

何雅琴坐下后开始跟我聊天。

一开始聊的都是家常,问我身体怎么样,省城适应不适应,睡得惯不惯。

她说话很有技巧,听起来热络,让人心里舒坦。

聊着聊着,话锋就转了。

“阿姨,您退休金一个月多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老实说了:“三千出头。”

何雅琴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什么,又问:“房子呢?多大面积?”

我说:“老房子,八十多平。”

“有贷款吗?”

“没有,早就还清了。”

她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您条件不错嘛。”

丁磊在旁边插嘴:“阿姨,您儿子女儿都干什么的?”

我说女儿在家带孩子,儿子在外地打工。

何雅琴看了丁信义一眼,丁信义微微点了点头。

她笑着说:“阿姨,您这条件,跟我爸过日子,也能帮衬帮衬。我爸这人实在,不会花言巧语,但心眼好。”

帮衬。

这个词让我心里很不舒服。什么叫帮衬?我来找老伴,是为了互相照顾,不是为了“帮衬”谁。

晚饭我做的,韭菜炒鸡蛋,豆腐炖白菜,又加了个紫菜蛋花汤,切了一碟酱牛肉。丁磊带了两瓶啤酒来。

吃饭的时候,丁磊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脸红扑扑的,嗓门更大了。

“爸,你跟阿姨要是真在一起,咱家的账可得算清楚。”

丁信义看了我一眼,说:“我心里有数。”

何雅琴在桌子底下踢了她男人一脚,笑着说:“爸自己会安排的,你少操心。薛阿姨在这儿呢,别让阿姨笑话。

丁磊不依不饶:“我就是提醒一下嘛。爸那点退休金,也就够他自己花的。阿姨来了,两个人花,总不能都让我爸出吧?

我端着碗,低头吃饭。碗里的米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天晚上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

水流哗哗的,我洗了很久,锅碗瓢盆洗了三遍。

丁信义在客厅看新闻,忽然喊了一句:“淑芬,今天辛苦你了。”

我应了一声,却没回头。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摔碎。

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得有点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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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早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我老伴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厨房很小,但很暖和。

每个周末早上,他都会去小区门口买豆腐脑和油条回来。

热腾腾的豆腐脑,撒上葱花、虾皮、辣椒油,再配两根刚出锅的油条。

油条炸得金黄金黄的,咬一口,酥脆,满嘴的香。

他总是一边吃一边说:“淑芬,你吃慢点,别烫着。”他自己吃得倒快,吃完就坐在旁边看我吃,笑眯眯的。

那是我这辈子觉得最好的味道。

醒来后,枕头上有点湿。我摸了摸眼角,还有点水。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头闷闷的。省城的天空没有县城那么蓝,总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起来洗漱完,我开始做早饭。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馒头,我热了热,又煮了锅粥,切了一点咸菜。

丁信义起来后,看了看桌子,说:“还成。”

他没多说什么,坐下就开始吃。喝粥的声音很大,“呼噜呼噜”的。

我端着粥喝了两口,寡淡得很。粥里没放盐,也没放糖,就是白水煮米。馒头是昨天的,硬邦邦的,嚼起来有点费牙。

“老丁,”我放下碗,“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抬头看我:“你说。”

“咱们这样,你觉得合适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合适不合适的,这不挺好的吗?”

我说:“我来这三天了,每天都帮你收拾屋子、洗衣做饭。你对我这个人,到底是啥看法?”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表情有点不耐烦:“淑芬,我觉得你挺好的,会过日子,人也勤快。你要是愿意,咱们就搭个伴,一起过。这不就是你要的吗?

那你怎么安排咱们的生活?

他想了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