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冬,长沙城刚飘起细雪,雅礼书院里,杨昌济对台下的青年说:“做人当以天下为己任。”坐在角落的毛泽东听得入神,而此时在千里之外的上海,正为《民立报》忙碌的章士钊并不知道,自己与这位年轻人的缘分已悄然拉开序幕。

时针拨到1920年3月,毛泽东赴沪筹措湖南青年赴法勤工俭学经费。杨昌济荐他去见章士钊。茶桌旁,章士钊一句“纯正青年,值得扶携”,随手写下两万银元的票据。毛泽东郑重收好,只说了一句:“湖南青年不会让先生失望。”

那笔钱买下几十张远洋船票,也买下两人此后半生的往来。1925年春,章士钊短暂出任段祺瑞政府教育总长,旋即辞去,南下隐居。出仕不过数月,他对乱局的失望全写在脸上,开始埋头古籍。

抗战爆发后,他辗转大后方,或讲学,或办报。1945年8月,重庆谈判最紧张的午夜,章士钊悄悄递上一张字条:“此地不宜久留,移步为安。”毛泽东心领神会,旋即转入安全处所。一次善意提醒,让两人之间的信任更结实。

新中国诞生后,章士钊应邀北上,居于东郊民巷小楼。人大常委、政协常委的头衔放在案上,他仍日日抄经、点校古籍。1956年,他已八旬,依旧执笔如飞,常以半文言半长沙方言给中南海写信,偶有对时局的肺腑之言。

1957年5月,全国政协请他参加座谈,征询对党和政府的意见。会场气氛本是温和,轮到章士钊时,他先援引黄炎培“历史周期率”,又说“物必自腐而后虫生”,提醒执政者当自警自励。随后他话锋一转:“千万切莫学赵匡胤,得天下便屠功臣。上下离心,非国之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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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中一时寂静。有人低声议论:“老先生口无遮拦,怕是捅了马蜂窝。”章士钊却端坐不动,手持折扇,不悲不惧。发言稿送上去后,批示未至,而外界风声渐紧,“右派”两字在城里游荡。身边友人劝他写检查,他淡淡一句:“言者无罪,闻者足戒。”

7月,已有人建议把他与章伯钧、罗隆基一并划右派。消息传进毗邻北海的那幢小楼,他提笔疾书致信毛泽东,自称“老朽直言,或有过激,甘领斧正,唯望明察”。

信件很快送至庐山。毛泽东看后,在纸上批下八字:“言过其实,未存恶意。”并嘱:章先生是吾师,“此人不必再议”。一锤定音,风浪顿息。

政治风暴躲过去,章士钊又回到书桌。同年秋,他开始第七遍抄写柳宗元全集。墨迹苍劲,犹似老松。1965年,《柳文指要》初稿脱稿,分上下两册,百余万言。他选自认为最精彩的上册,送呈中南海。

毛泽东夜读至“捕蛇者说”新解,提笔批注:“议论生动,可发。”对几处引据轻轻涂改,又批“可付梓”。下册交康生审读后受阻,理由是“缺乏阶级分析”。

毛泽东折回上册,让康生细看全稿。康生细读后感慨:“八十五老翁,力尚如此。”反对声消弭。出版手续却因形势反复拖至1970年。康生再提全面“马列化”修订,章士钊回信:“古人不知辩证,然有真情;今人不当强配钥匙。”毛泽东阅后批示:“原稿刊行。”

1971年,《柳文指要》刷印一万册。那是文化风雷最劲的日子,此书得以露面,颇为罕见。次年,周恩来访美筹礼,挑中此书,双手递给尼克松。薄纸装帧,淡绿封面,从中南海书架走向大洋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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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5月25日,92岁高龄的章士钊乘专机赴香港探亲。下机时,他仍挽着手杖,笑称“寄情山水,省得听人争论”。然而两个月后,他因病卧榻。临终前,右手颤抖,在被单上反复划写“回家”二字。7月1日,客居香江,气息归寂。

讣告飞抵北京,周恩来即电示:迎灵柩回京。7月13日,八宝山礼堂肃穆,朱德、叶剑英、李先念等执绶引灵。郭沫若宣读悼词:“章公以意气为国,以文章传世,其人其言,犹在耳目。”花圈最醒目者来自毛泽东,挽联平实,仅称“先生”。

回望章士钊的九十余年:两万银元托付新锐,重庆一纸字条化险为夷,政协一席直谏终得包容,柳宗元研究历尽波折见刊。人物的命途与时代脉搏紧紧相扣,起伏之间,留下一行深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