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学者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中曾言:“夫物之反常者为妖。”

意指世间万物,一旦行为举止脱离了其固有常态,便可能蕴含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神秘力量。

古人信奉万物有灵,尤其对于那些穿梭于阴阳之间、游走在村野坟冢的生灵,更是心怀敬畏。

这其中,黄鼠狼,这种被民间尊称为“黄大仙”的动物,其形象尤为复杂。

它既是偷鸡的贼,又是传说中能通灵、能记仇、能报恩的“仙家”。

寻常人遇见,多半绕道而行,不敢得罪。但老辈人也说,有些缘分,是躲不掉的。

当你深夜独行,忽有黄皮子拦路,千万别惊,也别怕,那或许不是劫难,而是一场等待了许久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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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阳是个手艺人,靠着一双巧手修复古旧器物为生。这门手艺是他爷爷传下来的,除了修补物件,爷爷还教了他许多“老规矩”。

比如,开工前要敬香,完工后要净手;比如,不碰来路不明的凶器,不修无人祭拜的神像。

这次的活儿,是在城郊一座荒废多年的老宅里。雇主是个旅居海外多年的老先生,说是叶落归根,想把祖宅修缮一下,别的都能推倒重建,唯独祠堂里的祖宗牌位和一张供桌,必须原样修复。

这活儿又急又偏,陈阳带着刚收了半年的徒弟小赵,在老宅里足足泡了三天。

老宅阴气重,即便是大白天,阳光都很难穿透那些层层叠叠的枝桠,洒进院子里。

“师傅,这鬼地方,多待一分钟我都浑身发毛。”小赵一边给刨子抹油,一边搓着胳膊。他年轻,火力旺,但对这种环境有种天生的抵触。

陈阳头也没抬,正用砂纸细细打磨着供桌的一角。那桌角曾被白蚁蛀空,他用同样质地的老榆木细细填补,接口处几乎看不出痕迹。

“心正,就不怕。”他淡淡地说。

“话是这么说……”小赵撇撇嘴,“昨天晚上我听见屋顶上总有东西跑来跑去,跟猫爪子挠似的,可这附近连个猫影子都见不着。”

陈阳手上的动作一顿。

“别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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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胡说了!那声音……窸窸窣窣的,听得人心里发慌。”小赵压低了声音,“而且,师傅你发现没,咱们每天放在门口的干粮,第二天早上起来,总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就一点点,不多,跟尝味道似的。”

陈阳沉默了。

其实小赵说的,他早就注意到了。不仅是屋顶的异响和被偷吃的干粮,还有每到黄昏,院墙角落里总会一闪而过的黄色影子。

他心里有数,但没说破。

爷爷说过,山野精怪,大多求个安稳,你敬它一尺,它让你一丈。只要没害人之心,不必过分惊扰。

三天后,活儿总算完工了。

牌位被重新描金,供桌光亮如新,整个祠堂都显得庄重肃穆起来。

陈阳按照老规矩,点上三支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走了,小赵。”他收拾好工具箱。

“哎!总算能离开这鬼地方了!”小赵如蒙大赦,跑得比谁都快。

陈阳走在最后,关上祠堂大门时,他若有所感地回头,朝院墙那个阴暗的角落看了一眼。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几片落叶在打着旋。

他关上门,用一把老式铜锁锁好,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没舍得吃的奶糖,轻轻放在了门槛的石阶上。

“叨扰了。”他低声说了一句,才转身离开。

小赵已经发动了那辆半旧的五菱宏光,正不耐烦地按着喇叭。

“师傅,快点啊!天都黑了,还得开山路呢!”

陈阳没应声,快步上了车。

汽车驶出老宅,沿着崎岖的土路往山外的公路上开去。车灯划破黑暗,两侧的树影张牙舞爪,如同鬼魅。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离开后,祠堂的门槛上,那颗静静躺着的奶糖旁边,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黄色身影。

它用鼻子嗅了嗅那颗糖,却没有吃,只是抬起头,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望向了汽车消失的方向。

02.

五菱宏光在山路上颠簸着。

这条路是新修的,地图上都还没来得及更新,沿途连个路灯都没有,全靠车头两盏大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天地。

“这破路,开得我手都酸了。”小赵抱怨着,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了些,想用嘈杂的音乐驱散心里的不安。

陈阳靠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他太累了,这几天耗费的心神比干一个月重活还多。

车大约开出半个多小时,周围开始起雾了。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挂在远处的山腰。但很快,雾气就变得浓重起来,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要把这辆小小的面包车彻底吞噬。

“操,这什么鬼天气!刚才还好好的。”小赵骂了一句,打开了雾灯,车速也下意识地放慢了。

能见度越来越低,不到五米。车灯射出去,也只能照亮一团白茫茫的虚无。

“师傅,这雾不对劲啊。”小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陈阳也睁开了眼睛,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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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山里起雾是常事,但这么快,这么浓,确实反常。

他摇下车窗,一股湿冷夹杂着泥土和草木腐烂味道的空气涌了进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也让心头一沉。

太安静了。

除了发动机的嗡嗡声,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

“慢点开,别慌。”陈阳沉声说道,他的镇定稍微安抚了小赵。

就在这时,车子猛地一晃,然后“吭哧”几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车头一沉,彻底熄了火。

小赵猛地一砸方向盘,又去拧钥匙。

“哒,哒,哒……”

点火器发出无力的声音,发动机却毫无反应。

“坏了坏了,肯定是刚才颠得太厉害,把油路给弄坏了!”小-赵急得满头大汗,“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办啊!”

陈阳解开安全带:“别急,我下去看看。”

他推开车门,脚一落地,就感觉不对。

地面湿滑,像刚下过雨,可他们一路开来,滴雨未沾。

他绕到车头,打开引擎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他用手机照了照,线路、油管,看起来都好好的,没有任何明显的损伤。

“怎么样啊师傅?”小-赵探出头问。

陈阳摇了摇头,关上引擎盖,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浓雾像一堵堵白色的墙,将他们困在原地。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车灯光束的边缘,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里,他似乎看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黄色的影子。

很小,很快。

“谁?”陈阳下意识地喝道。

雾气里没有任何回应。

“师傅,你跟谁说话呢?有人吗?”小赵紧张地问。

“没什么。”陈阳收回目光,眼神却变得无比凝重。

他回到车边,对小赵说:“今晚可能走不了了,在车里待着,锁好门,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下来。”

“啊?那……那你呢?”小赵慌了。

“我守着。”陈阳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沉甸甸的管钳,握在手里,但眼睛却始终盯着刚才那个影子消失的方向。

爷爷说过,有些东西,你不招惹它,它未必会纠缠你。但如果它主动找上门来,那多半是有所求,或者……有所怨。

他不知道这次,是哪一种。

雾越来越浓,仿佛有生命一般,缓缓地向他们逼近。

03.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小赵缩在驾驶座上,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片浓雾,仿佛那里随时会扑出一个什么怪物来。

陈阳则靠在车门上,手里的管钳被他握得发白,但他表情很平静,只是那双眼睛,在黑夜里显得异常明亮。

“师傅……要不,咱们报警吧?”小赵终于忍不住,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

屏幕上,明晃晃的“无服务”三个字让他彻底绝望。

“没用的。”陈阳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这不是手机能解决的事。”

“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小赵快哭了,“下午在老宅,我就觉得不对劲,是不是咱们……招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陈阳沉默片刻,反问道:“你还记得,咱们刚到老宅那天,我让你干什么吗?”

小赵一愣,想了想:“你让我……把带来的午饭,每样都拨一点,放在院子的墙角。”

“为什么?”

“你说……你说这是规矩,拜山头,敬土地。”小赵当时还觉得师傅是封建迷信,现在想来,只觉得后背发凉。

“那不是土地。”陈阳缓缓道,“那是‘老住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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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住客?”

“任何一个久无人居的地方,都会有新的住客。蛇、鼠、虫、蚁,或者……一些我们肉眼看不见的东西。”陈阳的声音很低,“我们是客,他们是主。客到主家,打声招呼,是礼貌,也是求个平安。”

小赵听得一愣一愣的。

就在这时,一个细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窸窸窣窣……”

像是小动物在枯叶中穿行的声音,从车头的方向传来。

小赵的汗毛瞬间全竖起来了!这个声音,和他在老宅屋顶上听见的一模一样!

“来了。”陈阳吐出两个字。

只见车灯前方的浓雾中,一个黄色的身影慢慢显现出来。

个头不大,比猫要小一些,身形细长,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是只黄鼠狼。

它就站在距离车头三四米远的地方,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在车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两点幽幽的光,正直勾勾地盯着车里的两个人。

“黄……黄大仙!”小赵牙齿打着颤,喊出了声。

“别出声!”陈阳低声喝止他。

那黄鼠狼似乎被小赵的声音惊动,但它没有跑,反而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后腿一蹬,人立而起!

它就那么用两条后腿站着,两只前爪像人一样揣在胸前,歪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这一幕,诡异到了极点。

小赵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啊”一声大叫,手忙脚乱地抄起身边一个空的矿泉水瓶,想也不想就打开车窗,奋力扔了出去。

“滚开!你这畜生!”

矿泉水-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那黄鼠狼身边的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陈阳脸色瞬间煞白。

“你干什么!”他一把按住还要继续乱动的小赵,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

坏了。

爷爷千叮万嘱,遇到“仙家”拦路,可敬,可拜,就是不可辱!

小赵这一下,算是彻底把对方得罪了。

果然,那只站立的黄鼠狼,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矿泉水瓶。

然后,他又缓缓抬起头,看向车里的目光,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好奇或审视,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怒意的凝视。

周围的雾,似乎更浓了。

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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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糟了。”陈阳心沉到了谷底。

他死死盯着那只黄鼠狼,对方也一动不动地回敬着他,那双小眼睛里,竟然透出一种人性化的怨毒。

“师……师傅……它……它是不是生气了?”小赵也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声音抖得像筛糠。

陈阳没有回答。

他缓缓推开车门,下了车。

“师傅你干什么!危险!”小赵在身后惊叫。

陈阳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转过身,面向那只黄鼠狼。

他没有拿管钳,双手空着,微微躬下身子,摆出了一个极为恭敬的姿态。

“这位仙家,”陈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雾气里传得很远,“我这徒弟年幼无知,不懂规矩,多有冒犯,还望仙家海涵,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那黄鼠狼依旧站立着,毫无反应。

周围的腥臭味却越来越浓,甚至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陈阳知道,光是道歉,恐怕没用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自己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小方块,只有巴掌大小。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红布,里面是一块暗沉沉的木头,上面似乎还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

“这是我爷爷当年传下来的,他说过,非到万不得已,不能示人。”陈阳托着那块木头,一步一步,缓慢地向黄鼠狼走去。

“我等并无恶意,只是借道回家。今日之事,错在我徒弟鲁莽。您若有怨,可以冲我来。车里这块,是我家传的一块雷击枣木,不敢说是什么宝贝,但阳气厚重,您是修行之体,应该知道它的分量。我愿以此物作为赔礼,只求仙家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说着,他将那块雷击枣木,轻轻地放在了距离黄鼠-狼一米开外-的地上。

然后,他后退三步,再次深深一揖。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雷击枣木是辟邪至宝,也是他爷爷留给他唯一的念想,是他手艺人身份的一种信物。

那黄鼠狼似乎对地上的木头很感兴趣,它低下头,重新变回四脚着地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用鼻子在木头上嗅来嗅去。

陈阳和小赵都屏住了呼吸。

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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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们以为事情有了转机的时候,那黄鼠狼突然抬起头,冲着雷击枣木,“吱”地尖叫了一声。

然后,它猛地一爪子,将那块木头扒拉到了一边!

它不要!

陈阳的心彻底凉了。

对方连雷击枣木都不放在眼里,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记仇,而是铁了心要跟他们耗到底。

黄鼠狼扒开木头后,再次人立而起,这一次,它冲着陈阳龇开了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威胁声,两只前爪在胸前烦躁地刨动着。

它身后的浓雾,开始剧烈地翻滚起来,仿佛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小赵在车里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嘴里胡乱念叨着:“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

陈阳的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赔礼道歉能解决的了。

对方摆明了是冲着他来的,从老宅门口那颗没被吃掉的奶糖开始,到这山路上的拦车,再到对雷击枣木的不屑一顾……

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它有所求。

而他求的东西,自己身上一定有!

电光火石之间,陈阳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爷爷说过的话,老宅里的见闻,眼前的困局……

忽然,一个被他遗忘多年的细节,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是爷爷在他很小的时候,抱着他在院子里乘凉时,讲过的一个故事。故事里,也有一个后生,深夜赶路,被黄仙拦路……

而解开困局的,不是法器,也不是金钱,而是六个字!

一句口诀,或者说……一句暗号!

陈阳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回车旁,在小赵惊恐的目光中,他没有上车,而是拉开后座车门,在工具箱里疯狂地翻找起来。

“师傅……你……你找什么?找家伙跟它拼了吗?”

陈阳不理他,他很快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了半包没抽完的“大前门”香烟,还有一个防风打火机。

然后,他又拿出了三天前在老宅开工时,用来祭拜、剩下的一小瓶白酒。

他拿着这三样东西,再次走下了车。

05.

陈阳的举动,让车里的小赵和车外的那只黄鼠狼都愣住了。

只见他走到车头前,离那黄鼠狼不过两米远的地方,蹲了下来。

他没有再看那只黄鼠狼,而是神情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

他先是从烟盒里抽出三根烟,没有点燃,而是将烟嘴朝下,烟丝朝上,呈一个“品”字形,稳稳地插在了面前湿润的泥土里。

这是民间敬神的“天地人”三才烟,敬的是过路的各方神灵。

然后,他拧开那瓶廉价的白酒,没有洒在地上,而是用手指蘸着酒液,在三根烟的前方,极为缓慢、一笔一划地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那符号歪歪扭扭,既不像字,也不像画,看起来神秘而古老。

做完这一切,陈阳站起身,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在老宅收拾工具时,他顺手揣进兜里的——雇主家祠堂里,那张被他修复好的供桌上刨下来的一小片旧木屑。

木屑不大,还带着老榆木和陈年香火混合的独特气味。

陈阳将那片木屑放在手心,用打火机点燃。

“噗”的一声,一小撮火苗升起,干燥的木屑瞬间燃烧起来,冒出一缕青烟,那股独特的香火气味在湿冷的雾气中弥漫开来。

他托着这缕即将熄灭的青烟,如同托着一件稀世珍宝,再次面向那只黄鼠-狼,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动作庄重肃穆,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而古老的仪式。

小赵看见他的动作,声音都哑了:“师傅,你……你要干什么?”

陈阳没有回答他。

此刻他心里只剩下一件事——

爷爷说过的那六个字,和眼前这只停在黑暗边缘、回头凝视他的黄鼠狼。

它的眼睛在夜色里发着幽幽的光,不像野兽,倒像是……在等一个久违的答复。

陈阳喉咙发紧,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