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3月15日清晨,零下十几度的寒气还未散去,佳木斯纺织厂外的公路却已熙熙攘攘。上班的工人、上学的孩童挤在一条不足五米宽的路面上,七八匹高头大马拖着重炮车呼啸而过。忽然一声喇叭,前辕马受惊,嘶鸣着冲进人流。有人大喊:“快让开——”呼喊声盖过了风雪,却没能让最前方六个年幼的孩子及时反应。就在众人屏住呼吸的刹那,一名身着军装的瘦高青年猛冲上前,拽住缰绳,拼死把马头往小路硬拧,在第二步腾空时,他猛踢马腹,炮车侧翻,他被重重压在马下。人群散开,又聚拢,呼救声起伏。21岁的刘英俊,就此把生命留在了春寒料峭里,换回六个孩子的未来。
刘英俊的名字迅速传遍街巷。人们议论,一个出生在长春破窑洞的农家子弟,为何能在生死关头做出如此选择?往前追溯,会发现这并非偶然,而是积年的习惯——看见难处就搭把手,像呼吸一样自然。
1945年,刘英俊降生在战火余生的东北大地。那年,日伪刚撤退,长春满目疮痍。父母凑合着住进废弃砖窑,靠出卖苦力度日。家徒四壁却不缺教诲,老人常说:“穷也要做个好人。”刘英俊默记于心。上小学时,他五门功课拿满分,衣服补丁摞补丁,却把课余时间都献给同学:帮瘸腿的小伙伴背书包,替邻桌剪头发,一双小手挥动剪刀毫不含糊。遇见失主,他拾起的金表送到老师手里;市、区两级奖状贴满了教室墙,却从未让他生出半分傲气。
读初中,他开始追雷锋日记,立下“当兵最光荣”的心愿。1963年冬,经过县武装部体检,他如愿穿上军装,分到沈阳军区后改编入佳木斯某重炮团。照片里,他拿着钢枪笑得灿烂,背后写下八个字——“理想得偿,誓死报国”。
训练场上,他冲在最前;休息间隙,他扎进营房里给战友补衣做鞋。驻地转入佳木斯西郊,他又成了周边五保户的“义务挑水工”。那年冬夜,大雪封门,他抱着迷路的幼童,一小时内挨家挨户敲门找家长;自己回到连部时,棉衣已结成冰壳。同批新兵私下打趣:走到哪救到哪,刘英俊像长了雷达。
佳木斯的春天来得迟,却也有温暖的太阳。牺牲前一天,刘英俊在日记里写下:“要是遇见危险,就用身体当盾。”第二天,骤然成真。送医途中,他一直昏迷。军医回忆:“他手臂缠着破裂的缰绳,抓得死紧,怎么掰都掰不开。”当晚11时48分,心跳停止。医院门口排着长队,工人、学生、自行车夫,争着献血,却终究唤不回那颗年轻的心。
噩耗传回部队,党委连夜决定:追认刘英俊为共产党员,记一等功。3月17日,《人民日报》刊发长篇通讯,称他为“人民的好儿子”。吉林省将其家乡的公社、大队更名为“英俊公社”“英俊大队”,老校“长春市第十八中学”也改叫“英俊中学”。第二年,邮电部发行了新中国首套英雄个人纪念邮票,其中第四枚正是他拉缰救童的英姿。
众人关心的,仍是那六个孩子的去向。55年悄然过去,生命各奔前程,可他们从未忘记那位为了自己倒在雪中的哥哥。
年龄最长的是赵继。当年,他十岁,如今墓碑前已留不住他的脚步——因为他在40岁那年突发脑溢血离世。工友给他收拾遗物时,发现一本发黄的剪报本,第一页就是刘英俊的遗像。生前,他每逢清明必叩首烈士陵园,嘴里念叨:“没他,哪有我的今天。”
赵英与赵俊是他的亲弟弟。赵英年轻气盛,同事口角失手误伤他人,被收容教养。出狱后,他开了家铆焊铺,挣钱不多,却常给街头留守儿童递上热馒头。“哥哥替我捡回命,我得替他做好事”,这是赵英对妻子的解释。老三赵俊最小,打工之路弯弯绕绕,跑过运输、开过出租。日子算不上阔绰,却也不荒匪,逢到3月15日,他必给几位兄弟姐妹发微信:别忘了今天。
王照国曾和他们一起在那条小道上。上山下乡、进厂、再下岗,他的人生像工厂的传送带,规规矩矩又满是磕碰。1983年,他因斗殴被劳教三年。回城后,逢人提及往事,他总摇头:“要是刘英俊知道我犯错,非骂死我不可。”此后,他在菜市场做搬运,最怕听见马蹄声,却最常去的地方仍是英雄墓前。
唯一的女孩刘继英,小时候叫刘颖慧。父母把她名字改成“继英”,意为“继承英俊”。1974年,她报名当兵,赶赴南方守边,部队里又有人告诉她“刘英俊当年也是咱连的”,姑娘红了眼圈。复员回到佳木斯,她考进医院做护士,一辈子跟病房作伴。“他救我,我救人,心里踏实。”她说得平淡,却把假期都用来义务出诊。
第六个孩子叫曹文河。与同伴不同,他性格里带着更强的使命感。1970年,他参军来到刘英俊生前的重炮连,一度担任三班班长。卸下军装后,他自考法律,又跑去办企业。生意有赚有赔,可每月总挤出一笔钱,用于资助失学儿童。2008年,他牵头成立“英俊爱心志愿者联盟”,拉来近两百名志愿者,给社区孤寡老人送餐,替留守儿童补课。有人问图什么,他微笑摇头,只道:“换命的恩情还不完,但可以接力。”
这些生命轨迹,被许多人视作一面镜子:没有谁因为被英雄救过就一定拥有传奇,更多时候,他们也会跌倒、也会失意。可一个共同点始终存在——纪念。在刘英俊墓前那块青石碑上,每年的三月,人们总能遇见一个或几个身影,轻轻擦拭碑面,摆上黄菊,默念片刻。这些动作不惊天动地,却延长了21岁烈士的“寿命”。
有意思的是,随着时间推移,刘英俊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广:吉林的中学生在课本里读他的事迹,黑龙江的公交站牌叫“英俊路”,志愿者联盟把他的照片印在文化衫上。城市面貌变了,车马不再横冲直撞,可那种“伸手拉一把”的本能,仍被反复提起。
史料显示,1966年之后,解放军各军区开展“学刘英俊、做人民好儿子”活动。佳木斯重炮团每年新兵授衔,都要绕着他的铜像走一圈。几代官兵耳濡目染,小善成风。有退役老兵回忆,新兵入伍第一堂课就是“如果遇到群众危险怎么办”,班长总会加一句:“想想刘英俊。”精神接力,有时就是这样潜移默化。
回头看那六个孩子的去向,既无所谓辉煌,也谈不上潦倒,只是在平凡日子里守住了当年那份被救下的珍贵。有人说,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刘英俊留下的“活纪念碑”。倘若没有那一次飞身一跃,或许他们的名字只会刻在另一座墓碑上,静默无声。
2021年清明前夕,佳木斯阴雨绵绵。刘继英把一束白百合放在墓前,轻声说:“哥哥,你放心。”山风吹动花瓣,翻起碑旁那本由志愿者添置的留言册。第一页,是一位不署名的中年读者写下的八个字——“人皆有情,吾辈当继”。在场的人沉默许久,却都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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