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对于日本地方政治而言,是一个既平常又特殊的年份。
在全国47个都道府县(省级行政区)中,今年到明年初大约一年时间内共有约13个地区举行知事(地方最高行政长官)选举,超过总数的四分之一。其中既包括大阪、京都等关西核心都市,也包括新潟、长野、冲绳、爱知等具有全国风向标意义的重要地区。
相比于被宏大叙事和政党博弈裹挟的国政选举,日本的地方选举往往直接对标民众的菜篮、饭碗与生活质量——选民可能对国际局势毫不关心,但会因油价上涨而对现任知事不满。
因此,这些地方选情为外界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观察切片:在“战后最强”的高市内阁之下,日本主流选民内心深处的真实信号,以及“风往哪儿吹”的多维度测试。
高市早苗老家奈良的隐怨:“高市无权置喙!”
奈良的选举将在2027年初举行,其特殊性一直引人注目——它是现任首相高市早苗的家乡,也是其长期经营的政治根据地。
令人意外的是,奈良“县连”(自民党地方党部)近日却公开喊话“高市氏の口出し無用!(高市无权置喙)”,原因来自于上次选举惨败的“阴影”。
2023年奈良县知事选举时,寻求连任的荒井正吾虽年龄偏大,但在地方扎根极深,政绩和民望也不错。然而高市作为地方党部一把手,强力主张“新陈代谢”并把自己曾经的秘书官硬推上去。
此举激怒了荒井,他拒绝隐退,坚持以无党派身份参选,结果自民党票仓被一分为二,本来稳赢的局面被日本维新会趁乱而入拿下大位。
日本《每日新闻》6月8日报道说,由于上一次的苦涩记忆,县连内部对高市充满了戒备与警惕之感,所以喊话“无权置喙”算是警告高市不要再插手。
日本网友评论:(自民党)最近在各地持续失利。 由于党内治理一片混乱,他们根本无法团结国家。来源:网络
事实上,自民党内派系林立,中央政府领导人干涉地方行政、安插亲信以稳固自身地盘的情况在战后日本政治史中早已是公开的潜规则;高市如今身为首相和自民党总裁,自然也不会“免俗”。
但是奈良地方的公开反抗表明,即便是自民党内部,也无法长期忍受将地方发展作为政治利益交换的祭品。这种从权力核心内部蔓延开来的裂痕,正在侵蚀着高市执政的根基。
意识形态测试:影响国家外交路线的地方选举
与奈良县的公开呛声相比,在远离日本本土的西南边陲,冲绳县的知事选举则拉响了“意识形态测试”的警报。每次冲绳选举不仅让历届东京政府头疼,更因其特殊的议题,直接牵连到国家安全与外交策略。
长期以来,冲绳居民一直抗议驻日美军基地的存在,所以过去十余年间,所谓的“反基地”政治联盟是冲绳地方的政治主线;现任知事玉城丹尼长期扮演着对抗东京中央、坚决要求关闭和外迁美军基地的旗手角色。
冲绳县名护市边野古美军新基地搬迁施工现场全景。来源:网络
然而,今年的情况与过去有所不同。物价上涨、就业机会少、人均收入在日本垫底等现实问题开始受到更多关注,玉城的支持率目前只能与对手维持“五五开”的拉锯态势。
所以,9月的冲绳知事选举实际上是测试“冲绳选民现在更关心什么”的问题:
如果玉城高票连任,意味着基地问题仍然是当地最重要的政治议题;如果仅是险胜,则意味着民生与基地问题已经处于同等重要的位置;如果玉城失败,则很可能意味着越来越多选民开始将收入、就业和生活成本置于基地问题之前。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冲绳选民突然支持美军基地,更准确地说,是年轻一代选民正在对过度政治化的议题进行纠偏。
而对于持亲美立场的高市内阁来说,玉城无论胜利或失败,都很头疼——胜利则意味着“基地”话题持续增压,失败则意味着选民所关心的问题,与高市擅长的安保和国家战略等宏大叙事背道而驰。
稳定性测试:主流民意选择稳定务实、抗拒激进变动
除了上述几个敏感地区,在其它大部分府县,主流日本选民最鲜明的特点是求稳:既非求变,也不是迎合高市的国家叙事。
这在长崎、新潟、滋贺、长野等县份的选举中表现得尤为明显。而且这些地区在日本政治地理中也承载着独特的象征意义:
长野县是有名的“中间派县份”,其选民结构平衡,对极化政治天然具有排斥感。
滋贺县是典型的“中产县”,当地居民多为工薪阶层或地方中小企业主,对政策的连续性要求极高。
新潟县则有着“日本俄亥俄州”之称,是全国著名的政治“摇摆县”,其选举走向往往被解读为周期性议题的底层波动。
然而,从已经结束或态势大致明朗的选举结果来看,这些地区的共同特征是:老知事高票连任,或者是更温和的建制派官僚完成了平稳更替。那些试图通过激进的意识形态口号或颠覆性改革包装的挑战者,无一例外遭到了选民的冷落。
有网友在新潟县选举前呼吁“县民决定新潟的未来”,其口号中还包括“不要战争”、“日中友好”、“高市住手”等。来源:网络
这向东京的决策层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在经济大环境不确定性增加、国际局势动荡的背景下,日本普通民众将地方政府视为社会冲击的“减震器”,尽管中央层面的“国家战略”和宏大叙事高亢激昂,但主流选民倾向于选择稳定、务实、低意识形态色彩的地方管理者,并且抗拒激进的变动。
经济测试:制造业中产的真实体感
如果说长野、新潟、滋贺更多体现的是“稳定优先”,那么今年秋天的爱知县知事选举则可能成为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经济测试”。
作为日本制造业的绝对重镇、丰田汽车等巨头的总部所在地,爱知县是日本传统工业中产阶级最集中的地区。现任知事大村秀章已经执掌地方政权长达15年,他的稳固得益于地方制造业繁荣与稳定就业的政治盟约。
然而在2026年的选举周期中,大村阵营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其背后是日本制造业中产阶级对日元贬值、物价上涨、实际工资增长缓慢、供应链成本激增以及技术转型阵痛的真实评价。
媒体报道大村知事在考虑引入赌场以提振经济,结果被日本网友呛声“糟糕的知事”。来源:网络
因此,爱知县选举的真正价值不在于谁最终获胜,而在于选票背后反映出的经济心态:产业带地区的不满已经开始从经济体感层面渗透、传导至政治表态层面——这撕开了“日本经济复苏”的华丽外衣,露出了实体经济受损、中产阶级焦虑的内部现实。
关西双雄的启示:中间选民的务实
无独有偶,已结束的关西双雄——大阪府与京都府的选举结果,同样为上述趋势提供了强有力的注脚。
在大阪,曾几何时作为“打破既得利益、锐意改革”代名词的日本维新会,其候选人吉村洋文虽然依旧胜选,但建制派色彩已然压倒了早期的改革激情。正如日本政治评论家所言,维新会已经从一个充满攻击性的“改革势力”,正式退化为了新的“大阪建制派”。选民投票给它,不再是期待它带来颠覆性的体制重组,而仅仅是习惯了其作为地方既得利益看门人的能力输出。
吉村洋文和大阪维新会正在重启第三次“大阪副都”的构想。来源:网络
而在京都,选举结果则再次证明了民众对“跨党派支持的务实型行政长官”的偏爱。京都选民用选票拒绝了意识形态的左右对抗,而是选择了能够沟通各方、保障基本公共服务与文化传承的联合建制派。
值得注意的是,连任京都府知事的西脇隆俊是“得到跨党派支持”的“無所属(无党派)”身份,这在日本地方政治中非常常见——47个都道府县有约七成的地方长官都是“無所属”并且“跨党派”,但实际上,他们或多或少都有党派经历或背景,之所以选择“無所属”身份,是为了扩大支持面、减少党派对立而给自己带来的损失。
所以日本网友中有一句话叫“気をつけて!‘無所属’で結局自民党のやつ”,意思是“警惕!那些挂着‘无党派’招牌的人,实际上还是自民党”。
高市的支持者到底在哪里?
综合观察2026年日本的地方选举,一条清晰的红线呼之欲出:日本社会的底层民意依然锚定在稳健与务实之上、希望避免国家陷入意识形态的冲突与极化。
无论是京都、长崎、新潟,还是即将到来的滋贺、长野,大多数选民仍然倾向于选择经验丰富、务实稳健的地方管理者;工资是否增长、物价是否下降、房租是否可负担、子女教育是否改善,依然是影响选票的重要因素。
对于高市政府而言,这或许比任何一次媒体爆料都更值得关注。
如果未来高市早苗仍然将主要精力放在所谓安保、外交战略以及国家定位等宏观议题上,而无法回应普通家庭对于收入、就业和物价的现实焦虑,那么即便短期内政权基础依然稳固,长期来看也可能面临民意结构性变化带来的挑战。
所以“高市的支持者到底在哪里”一时有些难以回答,但不断下跌的支持率也许说明了一些问题。
(作者系前媒体人,现旅居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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