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红楼梦》(曹雪芹著)、《永宪录续编》、《曹頫档案》、脂砚斋《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周汝昌《红楼梦新证》、冯尔康《雍正皇帝全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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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五年,也就是公元1727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清晨,南京城里的冬日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睛,一支官差的队伍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江宁织造府的大门口。

领头的是新任江宁织造隋赫德,旁边站着江南总督范时绎,这两个人背后,是怡亲王胤祥在京城远程坐镇总负责。

三条线索拧在一起,这才有了这支清晨出发的队伍。

门开了,人进去了。账册封了,库房查了,所有的器物字画、金银细软,一件一件造册登记,折算成银两。

折腾了大半天,隋赫德站在正厅里,对着眼前那摞薄薄的账册,一时说不出话来。

据《永宪录续编》记载,曹頫被抄家时,查封其家资,止银数两,钱数千,质票值千金而已,皇帝得知后,"上闻之恻然"。

银数两,钱数千。

这就是那个在南京显赫了将近六十年、曾四度迎接康熙皇帝驻跸的人家,被翻了个底朝天之后留下的全部。

"恻然"两个字,是皇帝得知结果后的反应。究竟是可怜,是愕然,还是别的什么滋味,这两个字里装不下那么多。

被抄的这家人,就是《红楼梦》里"贾家"的现实原型——曹家。

曹雪芹后来把这段家族历史,变成了书里那场灯火通明、丝竹声声的元春归省。

那是贾府表面上最鲜花着锦的一夜,却是覆灭真正开始落幕的一夜。

彩灯还没有熄,贾府败落的种子,已经在那一夜里深深扎了根,一棵也没有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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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凌晨等到入夜——一道被刻意设计的时间

《红楼梦》第十六回到第十八回,用了整整三回的篇幅来写贾元春省亲这件事。

书里对这一夜的时间,记载得极为精确,精确到每一个时辰都有交代。

元春封妃的消息传到贾府,是贾政在宫中当值的那一天。

府里上上下下乱成一锅粥,贾母领着众女眷入朝谢恩,回来之后人人面上都是得意之色,言笑鼎沸。

接着便是太上皇与皇太后颁下谕旨,允许嫔妃才人回家探视,凡家中有"重宇别院"可以驻跸者,方可启请内廷銮舆入宅。

贾府得了这道旨意,立即动了土木,赶着修建省亲别院,工程昼夜不停,一年多才竣工。

到了省亲的正月十五这一天,荣宁两府上下五更时分就起床梳洗,按品大妆,从凌晨三四点钟开始,贾赦带着合族子侄在西街门外候着,贾母领着合族女眷在大门外候着,街头巷口用围幕挡严,静悄悄地等着仪驾到来。

然而等了几个时辰,一点动静都没有。

眼看正午过了,贾母等人站在门外,又是正月天气,脚下的青砖透着寒气,却没有一个人敢先行离开。

终于等来一个太监,众人急忙问消息,那太监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

太监道:"早多着呢!未初刻用过晚膳,未正二刻还到宝灵宫拜佛,酉初刻进大明宫领宴看灯方请旨,只怕戌初才起身呢。"

这几句话翻译成今天的时间:下午一点吃饭,两点半到宝灵宫拜佛,傍晚五点进大明宫领宴看灯,请示过皇帝之后,晚上七点一刻左右才能出发。

从凌晨三四点等到晚上七点,中间足足十五六个小时。

贾母等人从五鼓就开始盛装迎接,忙活了几个时辰,才从太监这里得知,元春归省的时间定在了晚上。

而元春离开的时辰,书里同样写得一字不漏——"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

丑正三刻,换算成今天,是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从戌初出发到丑正三刻返回,这一场归省,满打满算不过七个多小时。

七个多小时,一家人天各一方几年,再相见就只有这七个多小时。

贾府上下没有一个人对这道时间安排提出过任何质疑。

贾母觉得皇恩已是难得,王夫人觉得能见到女儿就是天大的福气,府里的管家丫鬟们觉得贵妃回来就是天大的喜事。

没有人把这道时间顺序多想一层。

元春是妃子,不是女儿。宫里的事,永远比家里的事排在前面。

白天的祭祀、拜佛、领宴、看灯,每一项都先于见自己的家人。

等所有宫廷仪程走完,才轮到她作为"女儿"回娘家探亲。

这个顺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也是一道无形的规矩。

元妃回家的时间是"戌时起身",大约晚上七点半,这在中国古代被认为是非常不吉利的出行时分。

过去新妇回门,必须在太阳下山之前,而这场浩荡出行的排场虽然体面,本质上却是出宫彰显皇室尊荣的日常仪制,而非专为元春而设。

脂砚斋在书页旁留下一句批语,说这道时间安排"大有深意在焉",没有多说,只这六个字,便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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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大观园的造价,以及那笔算不清楚的账

省亲别院,就是后来大观园的前身,贾府为了迎接元春归省专门修建的。

书里对这段建造过程写得相当详细:得了旨意之后,贾府立即上下联动,大兴土木。

贾珍总领其事,贾赦、贾政各司其职,专门从苏州、杭州请来能工巧匠,把荣宁两府之间的一大片空地全部纳入,建成了这座占地极广的省亲别院。

工程浩大到什么程度,书里有一处细节说得很直白:仅到苏州聘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和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帐幔的费用就达五万两银子。

贾府大批量采购各式花灯,一时传入一担一担的蜡烛挑进来,各处点灯。

五万两,只是戏班和灯彩这一项单独的开销,连园子本身的建造费用还没有算进去。

大观园方圆几里,亭台楼阁,花树石水,非百万财根本不能支撑。

贾芸不过在角落种几棵树,就第一次支了二百两。

整个园子的花费还不算家具、古玩等陈设,单单只是前期准备,一两百万就花进去了。

一两百万两白银,在那个年代是什么概念,书里有一处闲笔可以参照:王熙凤屋子里的一个自鸣钟,折价五百六十两。

大观园那么多房舍院落,随便往里放几件摆设,就是无底洞。

然而这笔钱从哪里来,贾府没有任何人主动提起。

书里第五十三回,乌进孝进贡庄园地租,贾珍嫌不够,贾蓉在旁边随口说了一句:"头一年省亲连盖花园子,你算算那一注共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两年再一回省亲,只怕就精穷了。"

贾蓉说这话的时候,贾府早已是亏空的底子撑着体面的场面。

他知道,只是当着贾珍的面说出来,语气里带着随意,带着习以为常,没有惊慌,也没有什么扭转的打算。

这就是贾府的真实处境:知道在漏,但没有打算堵。

书中赵嬷嬷说过一句话,可谓一语道破天机:"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

虚热闹,三个字,说尽了这场省亲的本质。

拿出去的银子,搭起来的是给皇家看的场面,却是从自己根子上挖出来的肉。

根子空了,场面撑着,迟早有一天,根和场面会一起塌下来。

这一点,书里的曹雪芹看得透,脂砚斋也在旁边批注留了记号。

唯独贾府里的人,不往这个方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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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元春眼睛里看见的,与贾府众人看见的

正月十五入夜之后,一对对红衣太监骑马缓缓出现在街口,丝竹声从远处隐隐传来,贾府大门外长跪了几个时辰的众人,终于迎来了仪仗。

元春坐在八人抬的绣凤銮舆里,仪仗一路进了大门,到东边一处院落门前停下。

太监退出,女官引领元春下舆更衣,复又上舆进了园子。

元春在轿中看到园内装饰如此豪华,心下默默叹息奢华过费。

后元春又乘舟游览,只见到处灯火争辉,借着灯光,也顺便看题匾对联。

她坐在舟中,灯光在水面上浮动,岸边楼台廊榭次第排开,金碧辉煌,宝光流转。

园内正殿的石牌坊上,原本刻着"天仙宝境"四个大字,规制之高,往皇家禁苑的方向靠得很近。

元春一看,立即让人换掉,改成了"省亲别墅"。

省亲别院正殿匾额由元春亲题"顾恩思义",配联"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

顾恩思义。天地启宏慈。这些字眼,都是在颂扬皇恩,在表达贾府对皇家的感戴,没有一个字是属于自己的心思。

元春把"天仙宝境"改成"省亲别墅",把属于自己情感的匾额换成了颂圣的词句,这是她在宫里多年练出来的敏锐——凡是离僭越边界太近的东西,都要主动避开,能换就换,能压就压。

她进了正殿,更衣之后,太监才把贾母等人引了进来。

贾母领着邢夫人、王夫人等在殿旁候着,元春从侧殿走出来,一手搀起贾母,一手搀起王夫人。

三个人面对面站着,书里说"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

能说的,说不出来。能说出来的,也不过是客套话。

游园结束,到了题匾赐诗、命宝玉与众姐妹作诗的环节。

宝玉一个人要作四首,写得慢,黛玉偷偷把"杏帘在望"那首揉成纸团递给他,宝玉抄完呈上,元春看了,说这一首是四首里最好的,当即把"浣葛山庄"改名为"稻香村"。

整个省亲的流程,一项接着一项,走完题匾赐诗,到了听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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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四出戏,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一把刀

戏班子在楼下等得不耐烦,一个太监飞跑来催,叫人快把戏目册子呈上去。

负责承办戏班的贾蔷急忙把锦册和十二个花名单子一并呈了上去。

不多时,太监出来,只点了四出戏。

第一出,《豪宴》。 第二出,《乞巧》。 第三出,《仙缘》。 第四出,《离魂》。

台下锣鼓响起,台上人物开嗓。灯火烨烨,香烟缭绕,贾府众人看热闹,贾母眉开眼笑,贾政在廊下肃立,王夫人拭着泪,各人心里各有各的滋味。

但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那四个戏名。

豪宴、乞巧、仙缘、离魂,四个词放在正月十五的欢庆夜里,像是节日应景的喜庆演出,谁也不会在灯火通明的热闹里,多想半步。

然而脂砚斋在这四个名字旁边,一字一字地留下了批语。

第一出《豪宴》,出自传奇《一捧雪》——脂批:《一捧雪》中,伏贾家之败。

第二出《乞巧》,出自传奇《长生殿》——脂批:《长生殿》中,伏元妃之死。

第三出《仙缘》,出自传奇《邯郸梦》——脂批:《邯郸梦》中,伏甄宝玉送玉。

第四出《离魂》,出自传奇《牡丹亭》——脂批:《牡丹亭》中,伏黛玉死。

脂砚斋对这四出戏的批语依次写完后,又在末尾加了一句总述:"所点之戏剧伏四事,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

贾家之败,元妃之死,黛玉之死,还有那块通灵宝玉的最终去向——整部《红楼梦》里分量最重的四件事,全部被曹雪芹压缩成了四个戏名,放在了这一夜的戏台之上。

元妃为什么第一出就点《豪宴》?细读全书可以发现,元妃省亲之前,刚刚参加了皇帝亲设的豪宴,在那场皇家豪宴的背后,她时时感到内在的政治动荡与不安。

贾家正在举办属于自己的豪宴,而《一捧雪》里的豪宴,最终以家族的覆灭收场。

《长生殿》里的《乞巧》,讲的是唐明皇与杨贵妃于七月七夕在长生殿密誓,而杨贵妃最终被赐死于马嵬驿的兵变之中。后宫的恩宠,在权力的对撞面前,脆弱得一碰即碎。

《邯郸梦》是一梦醒来,发现所谓的荣华富贵不过是黄粱一梦。

《牡丹亭》的《离魂》,说的是魂魄离散,生死两隔。

四出戏,从豪宴到离魂,正是一个家族由盛及衰的完整轨迹。

台上唱着别人的故事,台下坐的是自己的命运。那些戏文,随着锣鼓声一字一句飘散在大观园的夜空里,落进了不知情的人耳中,变成了漫不经心的听觉背景。

丑正三刻,太监催着起驾。

元春重新上了銮舆,仪仗出了大门,钟声、鼓声、马蹄声,一重一重往远处退去,留下的是贾府大门内那些久久没有散去的灯火。

而就在这一夜的喜气还未散尽之时,皇帝在深宫之中下的那盘棋落下了最后一颗棋子,已经悄悄走到了令贾府万劫不复的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