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这一生,最磨心的从不是贫穷困苦,而是至亲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与遗憾。多年回望,那场发生在公婆晚年、兄弟之间的家事纠葛,依旧是我心底一道无法愈合的疼痛与愧疚。
一
公公肠胃大出血突然去世时,婆婆患乳腺癌住院手术刚好两个月,一家人含悲忍痛埋葬了公公的第二天上午,婆婆叫过我,当着我的姑姐、弟弟、弟媳以及我丈夫的面,将一摞需要报销的医药费发票和公公的死亡证书交给我,声音干涩地说:“艾芸,这都是你爹生前的药费,现在交给你,报销后的钱也留在你那里,要用的时候再寄回来。”
我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表态,旁边的弟媳就心急火燎地喊了起来,“那怎么行?要是娘也像爹这样突然得病要用钱,我们上哪去弄?!”
空气一下子凝固,我们都偷眼望婆婆,却见婆婆嘴唇颤动着,只一甩手,便进了里屋。弟弟见状赶紧说:“我们听娘的,娘说怎样就怎样。”
揣着这包还没有变成现金的发票,我忽然觉得像是揣了一颗定时炸弹,心里惶惶的,想摔手丢在桌子上,又想到婆婆的病情,还是小心地收进了小包中。
我知道,自从我十五年前踏进婆家的门以后,公公和婆婆就像放下了一桩久远的心事,整天把心思放在了弟弟身上。他们觉得,我和丈夫都有工作,每月有固定的工资收入,而弟弟一家只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多少生活来源。所以,公公退休后选择了回老家乡下居住,一方面可以用退休金贴补他们一家的生活,另一方面也可以帮他们干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我们对此虽无非议,但弟媳却把这一切看成是天经地义,谁让他们一个儿子在城里享福,一个儿子在乡下受苦?
也正是这种原因,公公退休二十年,虽省吃俭用,但仍无积蓄,他们用退休金和血汗钱为弟弟一家建了一栋两层的新楼房,购置了一台农用拖拉机。而婆婆的住院手术费和公公的丧事操办费则全由我们两家均衡承担。当然,他们是以物折价,我们是以钱买物。
二
公公的9000多元钱医药费和丧葬费报销到手后,我打电话告诉婆婆,问她如何安排。婆婆说:“先寄4000元钱回来吧。”我答应后,立即电汇给她,劝她用这笔钱坚持服药,定期上医院检查,有什么事情赶紧打电话通知我们。
这年6月中旬,我的父亲也突然去世了。想到5个月前回家奔公公的丧事时,我的父亲还特意赶来一直守在我的身边,默默关照我,如今却是阴阳两隔,永不再见,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再想到身患癌症的婆婆,我惊觉,婆婆的日子已不多,她还没有到过我和她儿子新买的住房。
回湖南我的老家办完父亲的丧事,我和丈夫又特意赶到他的老家,劝说婆婆来到了我们湖北的小家。我为她洗头、洗澡、洗衣服,照料她的日常起居,丈夫则变着花样为她做吃的,哪种药用完了,我们便带着空药瓶去药店为她配齐放在桌子上。
婆婆割了左乳后,左手一天天疼痛得厉害,肿胀得发光透亮,用手轻轻地抚摸,能感觉到淋巴癌已经起起落落地扩散到了腋下和脖子。慢慢地,她的左手再也举不起来了,掉在下面又承载不起整条手臂的重量,只好用丝巾吊在脖子上。
婆婆深知自己的病痛已深入骨髓,在我们小家过完春节后,坚持让我取2000元钱给她,说:“我想回家,我要回家与你爹爹埋在一起。”
三
我们依了婆婆,租车将她送回了老家。没想到婆婆回去才一个月,弟弟在电话里说:“娘不行了,每天要打两针杜冷丁才能睡觉,你们把娘的钱都寄回来吧。”
我将钱交给丈夫,劝他赶紧寄回去。丈夫顺便瞄了一眼电话的来电显示,发现电话号码不是家里的,心里有点不悦,又不好直接询问,便打电话给舅舅,问娘的近况,舅舅说,我昨天还去你家看了,你娘还在串门走人家哩!
舅舅的回答,让我们既对婆婆目前的身体状况放心,又对弟弟的欺骗行为心怀不满。但婆婆病痛在家只能靠他们照顾,我们还是寄去了1000元钱。然而,自此以后,弟弟总是时不时来电话要钱,今天说买了什么药,明天又说去医院做了什么检查,弄得我们焦头烂额,心事重重,感觉天要塌下来似地乌云压顶。
这时的我们,单位改制,夫妻俩双双下岗,每月400多元钱的生活费用使我们月不敷出,再加上老家接二连三的变故和孩子上高中后的开支,更是让我们雪上加霜,负债累累。当弟弟再一次来电话诉苦时,我无奈地丈夫说:“回去吧,你回家去尽心照顾好娘,她老什么时候百年,你什么时候再回来,要不,我心里不踏实,感觉那是个无底洞!”
丈夫走后,我开始了打工生涯,整天忙忙碌碌,疲惫不堪,但心里却很踏实,我知道这种踏实来自于无需担负那种没完没了的精神债务,也无需为整日要钱的电话而忧心忡忡,压力重重。
7月底的一天,丈夫打来电话劝我:“老婆,回来吧,老娘可能这次真的要走了,她天天在念叨你的名字。”我的鼻子一酸,嘴里连声说好,当天晚上便踏上了回家的列车。
四
床上的婆婆眼角挂着眼屎,牙齿上沾满了细碎的污垢,她的嘴微张着,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喊了一声“娘”,将耳朵贴近她的嘴唇,好半天才听到 “艾……芸……”两个字,我的眼泪滚落下来,伸手习惯性地摸她的腿,旁边的姑姐急忙制止我,说:“娘的右腿根部烂成了个饭碗大的洞,你别动,等下我们帮她换药时,你来搭个手。”
丈夫随即领我出屋,来到后面的竹山里,问我带回了多少钱?随后叮嘱我:“你回来了什么也不要说,也不要管,想做就做一点,不想做就别做,听到吗?”我问为什么?
他说:“你是直性子人,说话做事不会拐弯。我回家后,姐姐安排我做饭,一大家子的人,自爹死后,菜地就没绿过,米、菜、油都是我负责,娘又是这个样子,我带回的钱用完了,怕你说,只好每天清早去帮村里的屠户杀猪,接点猪血做菜。”
“那你的弟弟、弟媳呢?”“唉,你住几天就知道了,他们认为我们是吃老娘的,都不闻不问不做事。”
“那你娘将你们三姐弟叫在一起交待过后事吗?”丈夫摇头,说:“我回来后,娘还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身后事。有次我问她还有多少钱,她伸出4个手指,指指弟弟的门,又伸出一个手指,指指我,意思是弟弟那有4000元钱,要他拿1000元给我,但当时只我一个人在场啊!”
我听了心里不舒服,埋怨丈夫没脑子,一大家子的事,一点主心骨都没有;又抱怨婆婆不该清醒的时候装糊涂,老是明里暗里帮弟弟,手心手背都是肉,难道大儿子是抱养的不成?!
心里有气,脸上自然挂不住,姑姐肯定看出了我心里的不快,第二天清早,弟弟一家还没起床,她便将我叫到了屋后的竹山里,劝慰我说:别人能打哑谜,装糊涂,你也忍一忍,别冲天炮似地一点就着。我说:“我不喜欢这样藏着掖着在心里打算盘,有什么事大家摊在桌子上,把话说出来,共同协商多好。你看,现在吃饭跟做贼似的,吃饭的时候都蹑手蹑脚地拢来,吃完了碗筷一扔人影都看不到,哪像一家子?”“老娘也挺不了几天了,你就忍着别管好不好?”姑姐最后仍劝我。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弟媳眼睛翻白的冷漠表情,我们没有吵过架,为什么不能坐在一起敞开心胸好好谈谈家事呢?一时心血来潮,我翻身爬起来,主动来到了她的房间。
见我进来,她欠了欠身,算是打了招呼。
我开诚布公地对她说,我来的目的就是想好好跟她聊聊。她“噌”地一下从床上蹦了起来,“聊什么?有什么好聊的,别猫哭耗子假慈悲,当初要你们把钱都寄回来,为什么不寄?爹的钱凭什么要放在你那里……”
我张口结舌,感觉有无数根钢针向我迎面飞来,眼睛里是她不停抖动的嘴巴,耳朵里是她“嗡嗡”的声响,而心里却是万千种委屈。
这些年来,我作为家庭中的一员,什么也不争,只想凭着自己的双手白手起家,艰苦创业,因为自己在单位的好人缘,才会接受婆婆的重托,风里雨里追报公公的医药费,如果我自私一点,其中的一些钱连丈夫都不可能知道,何况是他们?
想到此,我气恨交加,火冒三丈,愤怒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旁边屋里的姑姐冲了出来,斥责我们:老娘还没死,就这样放声吵,是不是想让她马上就死?!我顾不了体面,也冲姑姐叫了起来:“都是她!都是她的错!能说话的时候什么也不说,打哑谜,今晚我要她还我一个公道,看我们是谁在吃父母!”
丈夫哭丧着脸跑过来边推我回房边劝我:“老婆,算了,算了吧,我就一个老娘了,老娘走了,这个地方就再也不是我的家了!”
我懒得理他,一个人赌气清好行李,坚持要他天亮后送我坐车回娘家。
在娘家住了三天,气也慢慢消了。想想婆婆也真可怜,年轻时男人外出工作,自己独自在家抚养三个子女,儿女大了,各自成家,自己也老了,眼看自己得病需人抚慰,男人又突然撒手西去,扔下她孤伶伶在病痛中煎熬。
伸手翻日历,心里暗自一惊,明天就是婆婆的70岁生日,不行,得赶回去陪老人过最后一个生日!
弟弟见我突然疯了似地清理衣服,想伸手拦我,家里的电话却突然响了,他接听完告诉我:“你婆婆刚才走了,姐夫要你回去。”
刹那间,我的脑子木木的,浑身痉挛了一下,一种疼痛来自心底。
很多年后的今天,面对婆婆遗相上的眼睛,我仍然觉得有一种光在刺向我。我明白,没有人会责备我,但在我心里,在我偶尔的怀想里,有一份愧疚永远无法了却。
人这辈子,输赢皆是亲情,吵过闹过,最后只剩满心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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