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宋史》《旧五代史》《新五代史》《续资治通鉴长编》《涑水记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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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六年,也就是公元959年的初夏,开封城里的天气格外沉闷。

街道上的行人走得匆匆,茶肆里的说书人压低了嗓门,就连宫墙外巡逻的兵士,脚步也比平日里轻了许多。

整座城市,像是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什么。

御榻上,躺着的是那个曾经在高平之战中亲冒矢石、策马冲阵的周世宗柴荣。

他才三十九岁,正是一个帝王最能折腾、最应该大展拳脚的年纪,却被一场来势凶猛的重病击垮,再也无力撑起那片他亲手打下的江山。

这病来得突然。

柴荣北伐契丹,亲率大军收复瀛洲、莫州、易州三地,眼看着燕云十六州就要有所斩获,偏偏在行军途中一病不起。

御医们日夜轮值,汤药换了一碗又一碗,却始终没能让他从榻上坐起来。

回到开封之后,病情不见好转,反而一日沉过一日。

到了六月,但凡在宫中走动的人,心里都已经明白,这位皇帝,怕是撑不住了。

病榻前,宫人们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柴荣的目光,却始终清明。

他把身边的近臣一一召见,把后事安排得桩桩件件。

他最放心不下的,是那个年仅七岁的幼子柴宗训,是那片他征战十余年才稳住的河山,还有那些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日重的武将们。

在所有的武将里,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名字。

赵匡胤。

殿前都点检,禁军统帅,高平之战、淮南之役、北伐契丹,几乎每一场硬仗都有他的身影。

这个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的本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也正因为清楚,才更加难以放心。

一个过于能干、在军中过于得人心的将领,对一个七岁的幼主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柴荣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他的岳父,符彦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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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乱世中走出的符家

符彦卿这个名字,放在五代那段乱得像一锅粥的历史里,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五代十国,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短短五十余年,中原大地走马灯一样换了五个朝代。

每一次改朝换代,都是兵荒马乱,都是刀光剑影,都是昨日还称兄道弟的人,今日就有可能刀刃相向。

在这样的年月里,能活下来已经不易,能活得有滋有味更难,而符彦卿,不但活下来了,还活得风生水起。

符彦卿出身将门。

他的父亲符存审,是后唐时期赫赫有名的大将,跟着唐庄宗李存勖南征北战,打下过无数硬仗,在战场上立下过数不清的功勋。

将门之后,从小摸爬滚打,符彦卿身上天然带着那股武将的血气,弓马娴熟,胆略过人,年纪轻轻就已经在军中露出了头角。

五代的战场,从来不是讲规矩的地方。

今天还是盟友,明天可能就是敌人。

一支军队的命运,随时随地可能因为主帅的一个决定而彻底改变。

在这种环境里成长起来的符彦卿,打小就学会了审时度势,学会了在混乱中寻找站稳脚跟的那根桩子。

真正让他在乱世中站稳脚跟、声名鹊起的,是后晋天福年间的一场硬仗。

后晋开国没多少年,契丹人就开始南下。

后晋是靠着割让燕云十六州换来契丹扶持才建立起来的,两家名义上是君臣,实际上契丹对后晋的盘剥从未停止,军事上的威胁更是年年不断。

到了天福年间,契丹大军南下,气势汹汹,后晋的军队多处失利,战线一再后撤,很多将领望风而逃,不敢正面迎战。

符彦卿偏偏反其道而行,带着手下的人马迎头顶上。

他在黄河以北的战场上,面对契丹精锐骑兵的重重包围,没有慌乱,沉着指挥,硬生生从敌骑的铁桶阵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这一仗打完,他的名字传遍了整个中原,军中上下都知道,后晋有一位将领,面对契丹人的铁骑,打得有板有眼,是条汉子。

后来历经后汉、后周,符彦卿凭着一仗接一仗打出来的战功,在军中的资历越积越深,地位越来越稳。

等到后周太祖郭威登基,符彦卿已经坐上了天雄军节度使的位置,这是一个含金量极高的职位。

天雄军的驻地在大名府,地处今天河北大名一带,扼守着中原通往河北的要道,地理位置极为重要。

整个天雄军辖区,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装备在当时属于上乘。

符彦卿坐镇于此,手下兵马数以万计,往来于中原各地的消息,很多都要经过这里中转,是当时实力最强的藩镇之一。

但真正让符彦卿和后周皇室深度绑定在一起的,不是战功,不是兵马,而是他的两个女儿。

大女儿嫁给了后周太祖郭威的养子柴荣,封为皇后,史称宣懿皇后。

这位皇后命薄,在柴荣正式登基即位之前便已撒手人寰,没能等到母仪天下的那一天。

尽管如此,这层姻亲关系已经把符家和后周皇室紧紧捆在了一起,打断骨头连着筋。

大女儿走了之后,符彦卿的小女儿,接着嫁给了柴荣,成了继任皇后,史称宣慈皇后,也就是后来在陈桥兵变之后以符太后身份被宋朝礼待的那位。

两任皇后,皆出符门,一门两后。

这在整个五代史上,是头一遭,翻遍史书也找不出第二例。

符彦卿由此成了货真价实的国丈,而且是连续两任国丈,这种身份放在任何朝代都是极为贵重的,更何况在这个皇亲贵戚靠不住、全凭兵马说话的五代乱世。

柴荣对这位岳父,打心眼里倚重。

符彦卿不仅仅是亲戚,更是沙场老将,在历次征战中也从未让人失望过。

这层关系,让符彦卿在柴荣临终前最后一次布局里,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

【二】那个让柴荣彻夜难眠的人

再说回赵匡胤。

他在历史上的名气,比符彦卿大得多。

毕竟,他后来开创了大宋,坐上了开国皇帝的位置,史书自然是浓墨重彩地书写他。

可在公元959年那个沉闷的夏天,他不过是后周的一名武将,尽管这名武将已经贵为殿前都点检,统领着后周最精锐的禁军力量。

赵匡胤的早年,说起来颇为坎坷。

他出生在一个军人世家,父亲赵弘殷在后唐、后晋时期都曾担任武职,但家境并不算宽裕。

赵匡胤年轻的时候,曾经四处漂泊,投奔过几处人家,都没能找到真正的出路。

后来辗转来到郭威麾下,这才算是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真正改变他命运的节点,是他跟定了柴荣。

柴荣在郭威在世的时候,就是后周军中颇受器重的宗室子弟。

赵匡胤作为柴荣的亲随武将,跟着柴荣出生入死,打了不少硬仗。

柴荣看人有一套,早早就看出了赵匡胤身上那股不寻常的劲儿,认定这个人将来必有大用,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和提拔。

高平之战,是赵匡胤真正在全军面前露脸的一仗。

显德元年,公元954年,柴荣刚即位不久,北汉勾结契丹,联军大举南下。

柴荣不顾群臣劝阻,亲自率军迎战。

两军在高平对阵,后周右翼突然溃散,战局瞬间陷入危机,军心动摇,眼看就要一败涂地。

柴荣在这个时候亲自冲入阵中,赵匡胤跟着他一起策马杀入,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激励士气。

后周军队随之稳住阵脚,反败为胜,把北汉和契丹的联军打得落荒而逃。

这一仗,赵匡胤在柴荣面前彻底证明了自己。

此后的淮南征战,后周大军水陆并进,打下了南唐的大片江淮地盘,赵匡胤在其中立下了不少战功;对北汉的数次出兵,他同样冲在前头;

北伐契丹,他同样参与其中。

就这样,从一名普通的亲随,到殿前都虞候,到殿前都指挥使,再到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一步一个台阶,坐上了禁军最高将领的位子。

殿前都点检,统领的是后周最精锐的禁军,这支军队驻扎在开封城内及周边,是皇权最直接的保障,也是皇权最大的潜在隐患。

五代的历史,从某种角度看,就是一部武将政治史。

后梁的朱温,是靠着兵权从唐朝手里夺来了天下;

后唐的李存勖,是靠着一刀一枪从战场上打出了帝位;

郭威当年建立后周,更是直接靠麾下将士哗变,黄旗加身,半推半就地坐上了皇位。

这些先例太刺眼了,以至于每一个好不容易坐上皇位的人,都对手握禁军的将领格外警觉,恨不得把兵权和皇权之间的那道门关得死死的。

柴荣对赵匡胤的信任,是经过战场一次次考验积累下来的,但信任归信任,防范归防范,这两件事在五代的政治逻辑里并不矛盾,往往是同时存在的。

就在他病重期间,宫中流传出一件格外让人心惊的事。

有人在行囊之中发现了一个木牌,上面刻着五个字——"点检做天子"。

这五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柴荣最脆弱的地方,让他在病榻上久久难以平静。

当时的殿前都点检,是张永德,郭威的女婿,柴荣的连襟,一向被视为心腹的人。

木牌出现之后不久,张永德被解除了殿前都点检的职务,以其他名义调离了这个位置。

接替他坐上殿前都点检的,正是赵匡胤。

后人读到这段历史,往往觉得费解:既然出了"点检做天子"的谶语,柴荣撤了张永德,为何偏偏又让赵匡胤坐上这个位子?

撤了一个疑虑,换上另一个,这盘棋究竟是怎么个下法?

有一种说法认为,张永德被撤,是柴荣在清理他认为威胁最大的人,而赵匡胤接任,是因为柴荣同时已经布下了另一步棋,用来制衡赵匡胤,那步棋,就是符彦卿。

临终之前,柴荣给符彦卿大幅加重了职权,让他总领河北诸州的兵马。

这其中,特别是那支驻扎在大名府一带、规模相当可观的精锐人马,被郑重托付到了符彦卿手中。

柴荣打的算盘,是一个以外制内的格局:赵匡胤在内,统领禁军,坐镇开封;符彦卿在外,手握重兵,坐镇河北。

两股力量一内一外,互相牵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幼主或许就能平安过那段最险要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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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托孤之后的开封

显德六年六月十九日,柴荣驾崩,年仅三十九岁。

他这一生,亲率大军三征北汉,两伐南唐,北伐契丹,收复三关,把一个千疮百孔的后周打理得颇有中兴气象。

后世的史家,给他留下了很高的评价。

偏偏天不假年,在最应该大展宏图的年纪撒手而去,把一个草创未稳的江山,留给了一个七岁的孩子。

幼主柴宗训即位,是为后周恭帝,尊生母符氏为皇太后,垂帘听政,处理日常政务。

符太后,正是符彦卿的小女儿。

这就形成了一个格局:宫中,是符太后母子;宫外,符彦卿手握重兵坐镇河北;禁军,由赵匡胤统领。

三股力量,看起来像是一个彼此牵制的稳定结构。

宰相范质、王溥、魏仁浦等人主持日常政务,大小事务按部就班地运转,朝堂上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平静。

柴荣的丧事,按照礼制办了下来,开封城里一片白幡。

随后,新主登基的仪式也照规矩进行,文武百官依次朝贺,一切看起来都还井井有条。

那段时间,开封城里的气氛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老臣们各怀心事,武将们各自揣摩,宫里的符太后要面对一个她从未独立应付过的局面,年幼的柴宗训对这一切懵懂无知,只是跟着大人的安排,做该做的事情。

表面上的平静,在维持了将近半年之后,被一道军报彻底打破。

显德七年,公元960年的正月初,北方边境传来紧急消息:契丹联合北汉,大举南下入侵,边境告急。

消息传到开封,朝堂上顿时乱了方寸。

七岁的皇帝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决断,符太后临朝,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军事局面,同样没有足够的经验来处置。

宰相范质等人紧急商议,在极短的时间内拍板:发兵迎敌,命赵匡胤率禁军主力北上。

这个决定做得仓促,事后范质自己也承认,当时情况紧急,没有充分谋划,是一个失策。

但失策归失策,在当时那个局面下,最能打的将领、最精锐的军队,不用赵匡胤,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公元960年正月初三,赵匡胤在开封誓师,率禁军主力向北开拔。

大军出城,旌旗蔽日,甲胄鲜明,马蹄声轰轰烈烈地踏过了开封的青石街道,消失在了城北的官道上。

开封城里,留守的兵力已经大为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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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陈桥驿的那一夜

正月初三,大军出城。

按照行军节奏,当天应该走出相当一段路程,但队伍行至陈桥驿的时候,停了下来。

陈桥驿在开封城北大约四十里处,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驿站,官道旁边的几间房舍,供来往信使和官员歇脚换马用的,平日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大军在这里扎营,号称休整,按说不算异常。长途行军之前在驿站稍作停留,本是惯常操作。

可就是在这一夜,军营里悄然流传起一种说法。

说的是当今皇帝年幼,太后女流主政,就算将士们拼死拼活出生入死,立下再大的战功,也未必有人当回事,更未必有人论功行赏。

倒不如先拥立赵点检做了天子,再去打仗,到时候功劳自然有人记得,富贵荣华也跑不了。

这种说法像一阵风,在入夜之后迅速蔓延,从一个营帐传到另一个营帐,越传越广,越传越响。

赵匡胤的弟弟赵匡义和亲信谋士赵普,在军营中走动,彼此交换着眼色,随后分头行事。

当夜军中将领们私下聚议,已经形成了相当一致的意见,只等天明动手。

翌日黎明时分,天色未亮,营地里已经有了异样的动静。

一群将领涌进了赵匡胤的营帐,帐外的守卫没有阻拦,整个营地里充斥着低沉而压抑的喧嚣声。

赵匡胤从睡梦中惊醒,眼睛还没睁开,一件黄袍已经被人披在了他的身上。

帐外将士山呼万岁,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在陈桥驿的清晨里滚荡开去。

按照《宋史》的记载,赵匡胤随后提出了约束:不得惊扰太后与幼主,不得侵犯后周公卿百官,不得趁乱劫掠府库。

将士们一一答应,随即整军出发,掉头向南,直奔开封。

消息比军队跑得还快,先一步传回了开封城。

留守的官员们闻讯,有的面如土色,有的手足无措。

宰相范质、王溥得报之后,两人相视无言,范质长叹,说了一句话,大意是当时出兵决定太过仓促,如今悔之晚矣。

但后悔又有什么用,城内留守的兵力已经所剩无几,禁军主力早就随赵匡胤出了城,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正月初五,赵匡胤率军进入开封,全程没有遭遇任何有效的抵抗。

柴宗训被迫禅位,后周就此覆灭,大宋王朝宣告建立。

从柴荣驾崩到后周灭亡,前后不足七个月。

那个柴荣苦心经营的托孤格局,在这七个月里,一点一点地走向了它最终的结局。

陈桥兵变发生的消息,沿着驿道一路向北,传进了河北,传进了大名府。

消息传来的时候,后周的旗帜还插在大名府的城头,符彦卿麾下的将士还在照常操练,换班的号角声还在每日按时吹响,城中的粮草辎重还堆放得整整齐齐,随时可以支撑一场长途行军。

那支被柴荣郑重托付、专门用来制衡赵匡胤的精锐人马,就驻扎在这里,甲胄齐备,刀枪入库,号令若下,顷刻可以开拔。

大名府距开封不过几百里,驿道通畅,信使往来不断,兵马整备如常。

整个河北的目光,都悄悄投向了这座城,投向了城中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将。

那是后周最后一道可以依凭的屏障,那是柴荣在临终之前压下的最后一张底牌,那十万精锐的每一匹战马、每一柄长枪,都是他死前用尽心血换来的托付。

然而,赵匡胤黄袍加身的消息传进大名府之后,城门始终没有打开,没有任何一支兵马向南移动,没有任何一道勤王的令旗从城头挑起。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老将即将点起烽火、提兵南下的时候,大名府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

而当符彦卿最终做出那个决定,将那道本可改写历史走向的军令,悄悄压进案底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件旁人全然不知、却足以让任何人望而却步的事——

那件事,让这支托孤重兵从此再未踏出大名府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