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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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嫁给他的时候,没要房没要车,连个像样的金镯子都没提。
结婚三年,她辞了工作,生了孩子,每天在菜市场为了五毛钱跟人磨破嘴皮子。
她以为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平平淡淡,细水长流。
直到那天晚上,她在他手机里看到一条消息。
一个年轻女孩发来的,说房子看好了,三室一厅,朝南。
她算了一笔账。
她跟了他三年,攒了十三万。
那个女孩只用了三个月,他就掏了家底。
灶台上那锅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站在厨房里,盯着锅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的心,不是捂不热。
是不想让你捂。
汤她倒了。锅她扔了。那扇门,她不打算再推开了。
01
姜淼淼今年二十九岁,和宋思明结婚整整三年了。
她是江苏一个小县城出来的姑娘,父母在镇上开了家粮油店,日子不富裕,但也从没让她饿着冻着。她打小就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成绩不算拔尖,但安安稳稳考上了南京一所专科学校,学了会计。毕业后在一家私企做财务,每个月工资两千出头,自己租房过日子,不跟家里伸手要钱。
她这个人,放在哪儿都不扎眼。中等个子,圆脸盘,笑起来挺和气,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有点木。同事私底下评价她——老实,本分,适合过日子。
姜淼淼从没觉得这话是贬低。她觉得自己确实就适合过日子,找一个可靠的男人,安安静静地把后半辈子过完。她没想过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她妈王秀兰从小就跟她说,结婚就是搭伙过日子,男人踏实就行,别图那些虚的。
所以当同事给她介绍宋思明的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就是她要找的那种人。
宋思明比她大五岁,老家是安徽农村的,家里兄弟姐妹四个,他是老大。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快不慢,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挺斯文的样子。他大学毕业后考进了南京一家事业单位,端上了铁饭碗,在那个年月,这就算是有了十足的保障。
二零零四年春天,两人第一次见面。宋思明请她在一家川菜馆吃饭,点了四个菜,分量刚好,不多不少。他问她喜欢吃什么,她说都行,他就替她夹了两筷子鱼香肉丝。姜淼淼当时心里就觉得,这个人会照顾人。
处了大半年,两个人就订了婚。宋思明家里条件不好,结婚的时候在老家盖了三间平房就掏空了爹妈的养老钱,彩礼只拿了两万六。姜淼淼没嫌少,她妈王秀兰私下跟她说,人好就行,钱是挣出来的,不是要出来的。
二零零五年国庆,两人领了证,在老家摆了几桌酒,就算结了婚。
婚后头一年,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姜淼淼继续上班,宋思明每天早出晚归,周末偶尔带她出去吃顿饭。她怀孕以后,宋思明让她辞了工作,说在家带孩子比上班强,他那份工资养得起一家人。姜淼淼听了这话,心里挺暖的,觉得这个男人心疼她。
儿子小宇出生那年,宋思明调到了市里一个实权部门。级别不算高,但手里的资源和门路一下子多了起来。
他开始忙了,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一个礼拜也见不到几次面。姜淼淼一个人带孩子,喂奶换尿布,夜里起来三四回,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她没抱怨,她觉得男人忙事业是应该的,她把家里打理好,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故事的转折,是从二零零八年秋天的一个傍晚开始的。
那天是十月底,南京的天气凉下来,梧桐叶子落了一地。姜淼淼推着小宇去菜市场,挑了两根肋排,又买了一把小青菜和几块生姜。她想着宋思明最近总说胃不舒服,炖锅排骨汤给他养养胃。
回到家,她把小宇放在客厅地毯上,开着电视放动画片,自己进了厨房。排骨焯水,葱姜切片,大火烧开撇净浮沫,再转小火慢慢煨着。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小宇在地毯上玩积木,嘴里咿咿呀呀地嘟囔着什么。姜淼淼时不时探头看一眼,听见他的声音就觉得心里踏实。她在这个家里的每一天都是这样过的——做饭,洗衣,拖地,哄孩子,等丈夫回来。日子像一碗温吞水,没什么味道,但也不烫嘴。
六点半的时候,宋思明打电话来,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了。
姜淼淼应了一声,把火调到最小,让汤继续煨着。她想,留着当夜宵也好,省得他在外面喝了酒回来胃里空落落的。
九点多,小宇困了,姜淼淼把他抱到床上哄睡了。她回到客厅,收拾茶几上堆了一天的杂物——遥控器、小宇的奶瓶、宋思明扔在那里的几团废纸。然后她拎起沙发上那件换下来的衬衫,准备拿去洗。
她习惯性地掏了掏口袋,这是她结婚以后养成的习惯。宋思明总是随手把零钱和发票塞在口袋里,她要是不掏干净就扔进洗衣机,洗完了就是一裤子碎纸屑。
她摸出几张皱巴巴的发票,又摸出一张超市小票,随手搁在洗手台上。水龙头开着,她往盆里倒洗衣液,袖子撸到胳膊肘,搓了搓领口那块有点发黄的汗渍。水花溅到洗手台上,打湿了那张小票的一角。
她伸手去拿,想把小票挪个地方。手指捏着那张纸的时候,她的视线扫了一下上面的字。
超市小票,打印得不太清晰。她能看到上面印着两盒费列罗巧克力、一瓶进口红酒,还有一包话梅。日期是前天下午三点。
话梅。
姜淼淼的手停在水龙头底下,水流哗哗地冲在她手背上,冰凉的。
宋思明从来不吃话梅。他不爱吃酸的,连醋溜白菜都嫌酸。她买过一回酸梅汤,他喝了一口就放在桌上没再碰。
她把小票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字迹不是宋思明的,宋思明写字是规规矩矩的正楷,这行字圆滚滚的,带着一种小女孩似的潦草——
“谢谢你陪我过生日。”
姜淼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卫生间里只有水龙头的声音,窗外传来楼下收废品的人的吆喝声。小宇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小声嘟囔了一句梦话。
她把小票叠好,捏在手心里,走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宋思明的手机。他忘了带,或者故意没带——她在这一刻才忽然想起来,宋思明最近这几个月,手机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上厕所洗澡都要揣在口袋里。唯独今天忘在了茶几上。
她拿起来,解锁密码是小宇的生日,她输了进去。屏幕亮起来,微信的绿色图标在左上角。
她点开了那个叫“小贾”的对话框。
里面的消息不多不少,十几条的样子。她没有往上翻,只是看了最下面那几句话。
对方发来的:“思明哥,房子我看好了,三室一厅,朝南。中介说月底之前签合同能便宜两万。”
上面还配了一张照片。客厅挺宽敞,木地板,落地窗,阳台外面能看见楼下一片绿化带,新栽的树苗还绑着支架。
宋思明回的:“户型不错,你看着行我就去交定金。这件事先别声张。”
对方回:“我谁都没说。谢谢你,思明哥。”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姜淼淼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
她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身体陷进那个坐了三年的布艺沙发里。这个沙发是她结婚的时候和宋思明一起去家具城挑的,当时她说要真皮的,宋思明说贵的耗子咬,买布艺的凑合几年。她当时觉得他说的对。
灶台上的排骨汤还在小火煨着,咕嘟咕嘟地响,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里,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汤。汤已经熬成了奶白色,油花浮在表面,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拿了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咸淡刚好,火候也够。
她伸手,关了火。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油烟机的灯照着她一个人,影子印在地上,又瘦又长。
姜淼淼手里攥着那张超市小票,指节发白。她盯了那锅汤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把小票叠好,收进自己口袋里,端起那锅汤,放在灶台边晾着。然后她走进卧室,把宋思明换下来的衬衫从地上捡起来,重新扔进了脏衣篓里。
她没吵没闹,没打电话,没摔东西。她只是坐在床边,看着小宇睡熟的小脸,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六点半起床,烧水煮粥,把昨天那锅排骨汤烧开,下了一把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端到餐桌上。宋思明七点从卧室出来,头发还翘着一撮,坐下来呼噜呼噜吃面,吃完了擦了嘴,说今天单位事多,可能要回来晚。
姜淼淼笑着点了点头,把他的公文包递给他,送到门口,说路上开车慢点。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站在玄关没动。防盗门隔断了楼道里的脚步声,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她靠着鞋柜站着,抱着胳膊,慢慢蹲了下去。
心里反复滚着那句话,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循环播放——
“三个月就能让你掏家底的人,到底是什么人?”
02
一周过去了。
姜淼淼的日子照旧,做饭带娃洗衣服,早上起来晚上睡下,跟钟摆一样精确。宋思明还是忙,照样隔三差五有应酬,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酒气,有时候还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味道。
她没有再翻他的手机,也没有盯着他问东问西。她只是开始默默地留意一些从前被她忽略的细节。
比如宋思明最近换了新皮带,说是单位发的,但她从他同事老婆那里听说过,他们单位从来不发生活用品。比如他手机换了新屏保,从一个默认的风景图变成了一张日出照片,拍得很好看,不是他那个像素的手机能拍出来的。比如他说话的时候开始不经意地蹦出一些新词,有人跟他说过什么有趣的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姜淼淼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星期六上午,宋思明难得在家。他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宇骑在他腿上揪他的领子,他敷衍地逗了两下,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姜淼淼在阳台上晾衣服,洗衣机刚洗完,衣服潮乎乎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儿。
她抖开一件宋思明的白衬衫,准备挂上衣架。晾衣杆有点高,她踮着脚往上够的时候,衬衫领口扫过她的鼻尖。
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也不是衣柜樟脑球的味道。是一种花香味,很淡,凑近了才能闻出来,甜甜的,带着一点水果似的调子。她愣了一下,把衬衫拿下来凑近闻了闻,领子侧边的那一块最浓。
香水味。女式香水。
她把衬衫重新泡进盆里,倒了洗衣液,搓了又搓。泡沫从她手指缝里溢出来,白花花的,她搓得指节发红,直到觉得那块布料快被她搓薄了才停下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在厨房里炒菜,宋思明在客厅里接了个电话。她靠在门框上,一边翻锅里的青菜一边听。
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断断续续听到几句。
“嗯,看好了就行……月底之前……卡上钱够的,你放心……别跟你爸妈说太多……”
姜淼淼把菜盛出锅,端到餐桌上。宋思明挂了电话,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
她也坐下来,给小宇围好围兜,一边喂饭一边随口问了一句:“你单位那个小贾,是新来的?”
宋思明筷子顿了一下,夹的那块红烧肉在半空中停了一秒钟,然后落进他碗里。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去年年底刚分来的,怎么了?”
姜淼淼笑了笑,拿勺子刮掉小宇下巴上的饭粒,说:“没什么,就是前几天听小张说的。想问问你中午带饭够不够吃,要不要多做一个人的。”
宋思明说:“不用,单位食堂吃就行。”
姜淼淼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宋思明说要去单位加个班,换了件外套就要出门。姜淼淼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换鞋,忽然说了一句:“我下午想带小宇出去逛逛,你车在家,顺路送我们一段吧。”
宋思明看了看她,说今天赶时间,不顺路。
姜淼淼笑着说行。
宋思明出门以后,她从窗户往下看,看到他的车开出小区大门,拐上了往西的路。她记得他单位在东边。
她抱着小宇下了楼,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她说往前开,跟上前面那辆银灰色的本田。
宋思明的车穿过了半个城,最后开到了河西一个新开发的楼盘附近,靠路边停了下来。那个小区还没完全建好,外面的围墙上挂着售楼广告,写着首付三成之类的字。路边种了一排新栽的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
姜淼淼让司机靠边停,隔着五六十米的距离,坐在后座抱着睡着的小宇。
她看见宋思明的车门开了,他下来站在路边,看了看手机,然后抬头四处望了望,像是在等人。
大约过了五分钟,一个女孩从路边那家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拎着两瓶水,笑着朝宋思明的车跑过去。
那个女孩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左右,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白色帆布鞋。扎着马尾辫,跑起来辫子在脑后晃来晃去。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时候,侧脸对着姜淼淼的方向,年轻的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
姜淼淼看见宋思明伸手接过了她递来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那个女孩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姜淼淼一眼,问还跟不跟。
她说不用了,回去吧。
小宇在她怀里睡得很沉,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呼吸均匀。姜淼淼低头看着他,他长得像宋思明,眉眼鼻子都像,尤其是睡着了以后的侧脸,简直一模一样。
回到家里,她把小宇放到床上,自己走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胡乱扎了一个髻,有几缕散下来黏在脖子上。眼角的细纹,法令纹,下巴上因为长期低头干活而长出的一小块赘肉。她身上的棉睡衣是前年冬天在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三十五块钱一套,洗了两年,起了一层毛球,袖口磨得有点发白了。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把睡衣脱下来,光着脚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柜子里挂着宋思明的衬衫西装,她的几件旧T恤,还有一条结婚时买的裙子,红色碎花的,穿了两回,一直压在柜子最底层。
她拿出那条裙子,却发现腰上的拉链怎么都拉不上了。她吸着肚子硬挤,拉链卡在半中间,最后她把它脱下来,扔在床上。
她回到卫生间,对着镜子,把手按在自己脸颊上,使劲往上提了提,松手,脸又垮回去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碗放凉了的汤。端上去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觉得能暖一辈子。放到现在表面凝了一层油,谁看见了都不想伸勺子。
晚上九点多,宋思明回来了。
他把外套脱在沙发上,坐在餐桌前,说饿了。姜淼淼从厨房端出晚上剩的菜,给他热了热,又盛了一大碗米饭。
他闷头吃饭,手机放在一边,屏幕朝下扣着。
姜淼淼坐在旁边叠小宇的衣服,叠了一件又一件,整整齐齐地摞好。她一边叠一边忽然问了他一句:“思明,你说一个人要攒多久才能攒够首付啊?”
宋思明的筷子没停,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说:“看买哪儿的房,现在房价涨得凶。河西那边都涨到八千多了。”
姜淼淼说:“你说我们结婚的时候,要是也能买套新房子就好了。”
宋思明没接话,专心吃碗里的饭。
姜淼淼低下头继续叠衣服,手指捻着小宇的一只小袜子,反复叠了好几遍。她的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不疼不痒,就是闷得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03
姜淼淼每个月都会给娘家打两次电话。
她娘家在苏北一个小县城,父亲姜德贵和母亲王秀兰在镇上开了一家小粮油店,门面不到二十平米,堆满了米袋子面袋子,一年到头都飘着一股面粉味儿。姜淼淼小时候就是在米袋子上爬大的,她爸妈在店里忙前忙后,她就在柜台底下写作业。
王秀兰是个精打细算了一辈子的女人。跟人讨价还价的时候脸板得跟算盘一样,一分一厘都不让。但对两个孩子——姜淼淼和小她三岁的弟弟姜涛——她从没抠门过。姜淼淼上大学的学费,是王秀兰卖了半年的米攒出来的,一麻袋一麻袋地扛,扛出来的。
当年姜淼淼结婚的时候,王秀兰把那几年攒的八万块钱取出来,用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包着,塞到她手里,说这是嫁妆,你拿着,不用还。姜淼淼知道那八万块钱是怎么来的——她妈每天五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一年到头没歇过一天,膝盖站出了毛病,阴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宋思明家里穷,结婚的时候彩礼只拿了两万六。姜淼淼没嫌少,她觉得两个人过日子,别计较这些。她甚至把自己攒的两万块私房钱也贴了进去,给小两口置办了一套像样的家具。
这些事,她从来没在宋思明面前提过。她觉得说了就显得自己在翻旧账,日子往前看就好。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翻,它就翻得过去的。
十一月初的一个下午,王秀兰打电话来了。
姜淼淼正在厨房里择豆角,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掐豆角头一边听电话。她妈先是问了问小宇的情况,又问了问宋思明忙不忙,最后吞吞吐吐地说到了正题。
姜涛年底要订婚了。
女方家是隔壁镇的,姑娘挺本分,家里要十万彩礼。姜德贵和王秀兰凑来凑去,加上姜涛自己攒的一点,还差四万块。
王秀兰在电话那头说:“淼淼,妈知道你们日子也不宽裕……但你弟弟这事儿吧,人家女方那边催得紧。你要是手头方便的话,先借妈四万,回头你弟弟挣了钱慢慢还你。妈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跟你张这个嘴。”
姜淼淼把豆角择完,擦了擦手,说:“妈,你等着,我这两天给你打过去。”
王秀兰在电话那头一连声地说好,又说了几句闲话,挂了。
姜淼淼放下手机,去翻柜子里的存折。她从结婚以后就管着家里的账,宋思明的工资卡每个月都交给她,她一样一样精打细算地花,柴米油盐、水电煤气、孩子的奶粉尿布,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存折上的余额是十三万多一点。这是她攒了三年攒下来的,每一分都是从菜钱里抠出来的。
她给宋思明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宋思明那边听起来很安静,像是开了静音,她听到翻文件的声音。
她说思明,我弟弟年底订婚,我家里还差四万块彩礼钱。我妈想跟咱们借一借,我想从存折上取四万先给她打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姜淼淼在这几秒钟里,心里忽然有点慌。她不知道自己慌什么,但她就是觉得嗓子发干,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然后宋思明说:“行,你看着办吧。”
语气淡淡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姜淼淼心里落了块石头的同时,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说行,那我下午就去银行。
挂了电话,姜淼淼抱着小宇去了银行,排队填单子,取了四万块钱汇款。她在柜台前站了好久,填汇款单的时候手有点抖。她不是心疼钱,是觉得不好意思。这个家是两个人撑起来的,她一个人做的决定,花的是两个人省下来的钱,她心里头总觉得亏欠了宋思明什么。
汇完款她给王秀兰打了个电话,说钱打过去了。王秀兰在电话那头高兴得不行,让她过年早点回家。
姜淼淼挂了电话,推着小宇往回走。路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卖冬枣,五块钱一斤,她想买一点,又想着今天已经花了四万了,这五块钱还是省了吧。她推着小宇走了过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跟摊主说称二斤。
她想,给孩子吃,不算浪费。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下午,宋思明正坐在河西那家售楼处的签约区,面前摆着一式三份的购房合同。
售楼小姐笑盈盈地给他倒水,说宋先生您真有眼光,这套户型是我们小区最好的,朝南,采光好,主卧还带一个飘窗。
宋思明翻着合同,问首付什么时候交。
售楼小姐说今天签完合同,五个工作日内把首付款打到公司账户就行。首付总价是五十二万。
宋思明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在手里掂了掂。
这张卡是他三个月前新开的,姜淼淼不知道。
里面有他这么多年悄悄攒下来的私房钱,有他跟朋友开口借的几笔钱,还有一笔是他把自己老家那几间平房悄悄做了抵押,从信用社贷出来的十万块。
加上今天从家里那张存折上偷偷取出来的十五万——他上个月趁姜淼淼没注意,拿了那张存折去柜员机取了三次,一次五万,她说要查账的时候他只说拿去做了理财。
五十二万。
他养了那个叫贾海藻的小姑娘三个月,送了她一套房子。
而他的妻子刚刚为了四万块钱,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他的意思。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姜淼淼在家里翻找宋思明的一件旧大衣。天气凉了,她想拿出来晒一晒,熨一熨,过几天好穿。
她在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到一张硬纸片。
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某房产中介的名字和电话,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日期,还有一串数字。她看了半天,认出来那是一个门牌号。
名片的边角有点旧,像是被翻看了很多次。
姜淼淼拿着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塞回了大衣口袋里。
她站在原地,开始算日子。
宋思明最近三个月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连着几天都见不到小宇醒着的时候。他周末总有理由出门,不是加班就是聚会,比以前三年加起来都忙。他跟她说的话越来越少,除了嗯就是哦,眼神总是放在屏幕上。
三个月。
她跟宋思明认识快两年,结婚三年,给他生了个儿子,辞了工作,洗了三年衣服做了三年饭。
攒下来的积蓄,十三万。
那个姑娘,三个月。一套房子。
姜淼淼把大衣挂回柜子里,关上柜门。柜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像是某种界限被划了下来。
04
姜淼淼开始悄悄地打听那个女人的来历。
她没有直接问宋思明,也没有去翻他的手机——她上次看过一次之后,宋思明就把密码改了。她现在进不去他的微信,也不打算再试了。问和看都没用,她想自己弄清楚。
宋思明的单位里有一位同事姓张,叫张建平。张建平的老婆姓周,姜淼淼以前跟她在一次单位家属聚餐上见过。那天吃了顿饭,加了微信,后来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算不上熟,但也不算陌生。
姜淼淼约了周姐出来喝茶。
两个人约在商场里的一家甜品店,周姐点了一块芝士蛋糕,姜淼淼只要了杯温水。小宇坐在旁边的高脚椅上拿着勺子敲桌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唱歌。
聊了几句闲话以后,姜淼淼若无其事地把话题往宋思明的单位上带。她说老宋最近加班太狠了,身体都熬坏了。周姐说可不是嘛,他们单位最近在搞什么内部考核,上上下下都忙得脚不沾地。
姜淼淼笑了笑,抿了口水,像是不经意地说了句:“对了,听说他们单位新来了个小姑娘,挺能干的?”
周姐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那种停顿很微妙,像是脸上的笑僵了一帧,然后立刻恢复。她低下头叉了一口蛋糕,嚼了两下才说:“你说的是小贾吧?去年年底刚分来的,编制外的,做文秘。”
姜淼淼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周姐的嘴却像被这块蛋糕撬开了似的,接着说:“那小姑娘是挺会来事儿的,长得也好看。上次他们单位聚餐,你们老宋被人灌酒,那个小贾在旁边挡了好几杯。后来散了的时候,老宋开车送她回去的。我跟我家老张回家正好顺路看见,两个人站在路边说了半天话。”
姜淼淼端着水杯的手纹丝不动,脸上甚至挂着笑。她嗯了一声,说年轻人刚参加工作都不容易,老宋这人就爱帮忙。
周姐低下头继续吃蛋糕,说可不是嘛。
姜淼淼回到家以后,把小宇放在客厅,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她什么都没看。她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重新放映着过去三个月所有的片段。宋思明晚归的夜晚,他身上陌生的味道,手机不离手的习惯,跟她说话时那种淡淡的态度,接电话时刻意压低的声音。
所有的线头都被她攥在一起,拧成了一根绳子,勒在她的喉咙上。
从那天开始,姜淼淼像一只耐心的蜘蛛,不声不响地织着一张网。她开始留意宋思明身上的所有痕迹。他钱包里多了一张超市的会员卡,她拍下了卡号。他公文包里有一本购房宣传册,河西某小区的,她记住了那个小区的名字。他接过一个电话,站在阳台上说了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她很久很久没见过的表情。
那种表情在谈恋爱的时候,宋思明也对她露出过。
姜淼淼心想,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是不想对她温柔了。
贾海藻这个人,姜淼淼虽然没有面对面见过,但她的形象在姜淼淼的心里一点一点地被拼凑了起来。
二十二岁,老家是外地的,去年刚从某个三本院校毕业,学的是文秘专业。在宋思明的单位做临时工,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出头。但她年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说话嘴甜,见了谁都笑嘻嘻的。
单位的人叫她小贾,也有人叫她“海藻”。她嫌弃这个名字不好听,说听起来像是海里那种黏糊糊的东西。但男同事们喜欢这么叫,说可爱。
姜淼淼听到“可爱”这个词的时候,忽然有点恍惚。
她自己也年轻过。二十出头的时候也有男生说她可爱,请她吃饭,给她买奶茶。但她在宋思明面前,从来都是老实体贴的——她能干,会做饭,会管账,会伺候人。她把这些当成当妻子的本分。
她忽然意识到,在宋思明的眼里,她可能从来都不“可爱”。她是妻子,是孩子他妈,是家里那个管账做饭洗衣服的人。
不是女人。
宋思明不是一个天生的花花肠子。姜淼淼嫁给他的时候看中的就是他踏实本分,单位里的人对他的评价也是老实可靠,工作认真,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但贾海藻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姜淼淼不知道他们第一次是怎么搭上话的。可能是茶水间里的偶遇,可能是加班时帮她订了个外卖,可能是下雨天送她回了趟家。这些她无从知晓,但她能想象宋思明在那个女孩面前的样子。
那种在单位里年纪大了些、有经验有资源的中年男人,在一个年轻姑娘面前侃侃而谈,帮她解决问题,被她用崇拜的眼神看着。那种感觉是姜淼淼给不了的。
姜淼淼只会跟他说,孩子的奶粉快没了记得买,物业费该交了别拖,他老家的爹妈打电话来说房子漏雨需要寄点钱回去。她说的都是生活的柴米油盐,都是需要他掏钱出力的琐事。
而贾海藻可以跟他聊电影、聊音乐、聊新开的餐厅,可以满脸天真地跟他说思明哥你好厉害。那一句“思明哥”喊出来,比姜淼淼喊了三年的“思明”都甜。
姜淼淼想明白这件事的那天晚上,南京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那天小宇发烧了。下午的时候他就有点闹,到了傍晚忽然烧起来,小脸通红,浑身滚烫。姜淼淼拿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二。
她慌了,赶紧给宋思明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响到自动挂断,第二个被按掉了,第三个终于接了。宋思明那边环境很安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在开会。
姜淼淼说小宇发烧了,三十九度多,得赶紧去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宋思明说:“你打个车去吧,我这边实在走不开。”
姜淼淼说好,挂了电话。
她把小宇裹得严严实实,抱着他下了楼。外面雨下得很大,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她站在楼门口抱着滚烫的孩子,用伞挡着小宇的身体,自己的半边肩膀全淋透了。
出租车一直打不到。她站在雨里等了二十多分钟,小宇在她怀里难受地直哼哼,烧得迷迷糊糊的,脸蛋贴在她脖子上,滚烫滚烫的。
她终于拦到一辆车,钻进去的时候头发都在滴水。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说赶紧的吧,去哪个医院。
在医院的急诊室里,她抱着小宇从晚上七点一直坐到凌晨一点。挂号、抽血、拿药、打点滴,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各个窗口之间跑来跑去。小宇打上点滴以后慢慢退了烧,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急诊室的日光灯很亮,照得墙壁惨白。走廊里时不时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在地面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姜淼淼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抱着十八斤重的孩子,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凌晨一点多,小宇的针打完了,烧也退了。姜淼淼抱着他出了医院,又打了一辆车回到家。
宋思明还没回来。
她把小宇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汗津津的。她坐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客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屋子里很安静,雨已经停了。窗户外面偶尔传来积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墙上挂着她和宋思明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穿着大红衣服,并排坐着,笑得很规矩。那件红裙子的拉链她已经拉不上去了。
她没有哭。只是坐着,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雨夜,宋思明在陪贾海藻看电影。河西那家新开的影城,两个人看的是一部喜剧片,片尾彩蛋的时候贾海藻笑得前仰后合,宋思明在旁边看着她笑。那一刻他的心里大概也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多岁。
姜淼淼不知道这些细节,但她猜到了一些东西。不是猜到的,是感觉到的。一个人的心思在哪儿,你相处久了总能感受到,就像你能感受到天要下雨,骨头缝里隐隐作痛。
她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坐在客厅里没开灯。灶台上那锅排骨汤又凉透了,锅底凝着一层白花花的油脂。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斑驳地投在地板上,明一块暗一块。
她终于掉了眼泪。
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滚下来,落在手背上,温热的。
她没有出声,怕吵醒孩子。
她哭了一阵,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是很稳:
“你搭上半条命,也捂不热一块石头。石头不是捂不热,是不想让你捂。”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凉透的排骨汤倒进了洗碗池里。汤水哗啦啦地淌进下水道,剩在漏网里的排骨渣子白花花的,像是煮烂了的骨头。
姜淼淼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转身回了卧室。
她决定了一件事。
05
姜淼淼变了。
这种变化不是歇斯底里的那种,不是突然摔东西砸碗的那种。她是变得更安静了,安静得让宋思明有好几次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
她没有再问他几点回来,没有给他留饭。他回来晚了,她就带着小宇先吃,把菜扣在桌上,他爱吃不吃。她也不再给他洗衬衫了,脏衣服扔在篓子里,他爱穿哪件自己找。
她的这种安静让宋思明有点发毛。有一天晚上他主动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姜淼淼笑着说没什么,最近有点累。
宋思明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大概觉得这样更好,没人烦他,没人打电话催他回家,他可以更自由地安排自己的时间。
他不知道姜淼淼在做什么。
她悄悄地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那位律师姓陈,是她以前做会计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客户,四十多岁,说话不急不缓,看人的时候眼睛很温和。姜淼淼约他在一家咖啡馆见面,把小宇放在旁边的高脚椅上,给了他一包小饼干让他自己啃。
她坐在陈律师对面,双手捧着咖啡杯,手指有些凉。她说陈律师,我想咨询一下离婚的事情。
陈律师没有表现出惊讶。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了,来的都是像姜淼淼这种——不太年轻了,面色有点憔悴,咬着嘴唇坐在对面,声音很小,但眼神很坚定。
他说好,你先把情况跟我说说。
姜淼淼把她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她说得很有条理,像是汇报工作一样,哪个小区的房子,首付大概多少钱,宋思明最近的经济状况有什么异常。她甚至记得那些日期——那张超市小票是哪天的,那个房产中介的名片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陈律师安静地听完,推了推眼镜,说你现在手里有没有什么实际的证据。
姜淼淼想了想,说有。
她回到家以后,开始一件事一件事地做。
她翻出家里所有的存折、银行卡、水电费单据,一张一张地复印。
她找到宋思明压在一堆文件底下的工资卡流水单,拿着放大镜一笔一笔地看,把每一个她认为有问题的数字都用红笔圈出来。
她在柜子里找到了一张她以前从来没见过的新银行卡。
卡的注册日期是三个多月前,开户行在西城区。
她拿着身份证和结婚证去银行柜台,柜员查了一下,告诉她虽然她不能直接调取明细,但她有权利知道夫妻共同财产的变动情况。
她打出了那张卡的流水。
上面的数字让她从头凉到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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