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东的雪,南部县的老茧

亚东的雪,南部县的老茧

贾洪国

老班长何光满,是我1986年新兵下连队到特务连时的班长。那时我们连队驻守在西藏亚东县城,海拔三千多米的营房就建在雪山脚下,推窗能看见乃堆拉山口终年不化的积雪,能听见风从帕里高原刮过来的呼啸声。就是在这样苦寒的地方,何班长用他川北汉子特有的沉默与坚韧,教会了我什么是边防军人的担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何光满的家在川北南部县的贫瘠丘陵上,那里山是瘦的,地是薄的,乡亲们过日子都精打细算。他家三弟兄,当兵时全家就挤在三间土墙屋里,墙壁裂了缝,冬天灌风,夏天漏雨。入伍离开家的那天,何妈妈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反复叮咛就一句话:“到了部队好好干,听首长的话,争取入党,留在部队。”这个“留”字,老人家说得很重——对于穷人家的孩子,部队不仅是一份光荣,更是一条出路。

和何光满一样,南部县的战友何先举、王泽利、邓明润、孙胜国、叶松远,身上都有着同样的坚毅性格。因为家乡穷,他们在部队格外拼命,心里都清楚:不好好干出一番名堂,退伍回乡怕是连娶妻成家都难。

我到特务连时,何光满已经满服役期了,本可以等着退伍,可他依然勤勤恳恳地当着班长,带着我们这些新兵蛋子巡边、站岗、训练。亚东的冬天来得早,十月份就开始飘雪,巡逻路上高山杜鹃没到膝盖,何班长总是走在最前面,用身体为我们蹚出一条路。

他是我到连队的恩师和兄长。他见我平时喜欢看书,就悄悄地替我挡了许多公差。边防连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脏活累活一般都是新兵的,可何班长总是说:“洪国要学习,这些活儿我来。”他替我站过夜岗,替我扛过大米,替我去猪圈掏过粪。1988年我获得团政治处青年知识大奖赛总决赛冠军,捧着大红证书的那一刻,我心里清楚,这个冠军有一半是何班长的功劳——没有他替我顶着的那些公差,我哪来的时间啃那些书本?

后来我因为参加了团宣传股的新闻班学习,加上工作多次调动,仅仅与何光满班长相处了半年,就再也没能在一起工作了。离开特务连那天,他帮我背着背包送到营区门口,还是那副少言寡语的样子,只说了一句:“好好干,别给咱们边防兵丢脸。”然后转身走了,我看见他背微微有些驼——那是长年在高原巡逻,被风霜压出来的。

岁月流逝,人生无常。2019年我查出患间质性肺炎,医生说这病无法根治。我想,既然日子不多了,不如在有生之年去见见那些散落在天南海北的战友。家人、战友、文友、同学、部队领导都支持我的想法,作协领导亲自到我家里,策划鼓励我写战友回忆录,这就是我《军旅宥坐》创作的缘起。

2022年2月18日,大儿子开车陪我前往四川南部县。从柠檬之乡安岳到秦巴山区的南部,全高速两个多小时就到了。初春的南部,年味儿还没散尽,梅花林里还弥散着醉人的花香。清幽的灵云山、柔美的嘉陵江环抱着县城,“跨江北进、拥江发展”的城市建设思路,让这座现代山水城市在和煦春风里,柔媚得如同怀春的少女。

我们在南隆镇吃过午饭,便驱车前往兴盛乡张家店村。何光满1989年退伍,回乡后当了两年多村委副主任,从1993年开始当村党支部书记,一干就是近三十年。

车停在原兴盛乡城镇边上,一座两层楼的砖木结构民居矗立在丁字路口,两面临街,底楼五个门面很是气派。我没有事先告知,想给老班长一个惊喜。何先举故意让我先在车里坐一会儿,说测试一下三十三年没见,老班长还认不认得我。

何光满正在对门院落里和邻居烤火聊天。他看见有车来,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等何先举下了车,他还没反应过来。可当何先举朝车里指了一下,老班长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

“哎呀!洪国呀,原来是你呀!稀客稀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一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我的手,那双手还是和三十三年前在亚东巡逻时一样有力,只是掌心布满了老茧。我看见他脸上的皱纹深了,像亚东雪山上的冰裂纹;头发花白了,像乃堆拉山口终年的积雪。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亮,那样暖。

听到老班长激动的声音,正在带孙女玩耍的爱人李玲也急忙赶回家中准备沏茶。何光满和李玲是1987年在特务连食堂举行的婚礼——那时候连队条件简陋,食堂就是几排木板房,可那场婚礼,是我在边防见过最热闹的事。他们养育了一儿一女,大儿子何星龙经商事业有成,女儿嫁在自贡从事装修工作,都过得不错。

因为商量好要去升钟湖游览,我们婉拒了李玲的挽留,寒暄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可我心里装着的,哪里是升钟湖的风景。

升钟湖是四十年前将嘉陵江支流西河拦腰截断形成的人工湖,湖面宽阔得像一块绿色翡翠镶嵌在剑门山余脉中。大坝用粘土历时七年筑成,坝长420米、高79米,九孔溢洪道闸门开启时,水流一泻千里,如万马奔腾。可这样壮观的景色,在我眼里,哪里比得上老班长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我们沿着湖边漫步,何先举指着凤凰岛说:“你看,那一块就是凤凰的身子,狭长的岛连起来就是凤凰的翅膀。”我望去,只见凤凰仙岛首尾相衔,拥一湖碧水,笼烟叠翠。可我的心思不在景上,满脑子都是亚东的雪山、亚东的风、亚东那些苦寒却又温暖的夜晚。

“班长,你还记得不?87年洞朗草场秋季巡逻,我差点滚下悬崖,是你一把拽住我。”

“咋不记得?那天你踩在一块腐烂的高山杜鹃上,整个人往下滑,我吓得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还有你替我站岗那回,查岗的连长以为你脱岗,差点处分你。”

何班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三十三年光阴沉淀下来的味道:“你那时候要考学嘛,不替你顶一顶,你哪有时间看书?”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湖面上的涟漪。可我知道,那些替他顶过的公差、替他站过的夜岗,他从来不当回事。在他心里,战友的前程就是自己的前程,战友的荣光就是自己的荣光。

这就是边防军人。在雪山下、在风口上、在寂寞的边境线上,他们把命拴在裤腰带上巡逻,却把心掏出来捧给战友。

回到安岳后,我写了《升钟跫音》,收录在《军旅宥坐》第一集里。今年我又汇集了第三集,给老班长寄了一本过去。

收到书那天,老班长很激动。他打电话过来,询问我的病情和生活现状。当得知我已经失去生活自理能力时,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见他哽咽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说:“洪国,我转1000块钱给你,你千万别拒绝。如今这大环境,你这病应该费用开支很大。这个我很理解。”

一千块钱,对于当了近三十年村支书的他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我知道,他这个村支书当得清廉,自家的门面房一直空着等时机,家里的陈设简简单单,跟普通农家没什么两样。这些年他带着张家店村修路、引水、发展产业,把当年那个穷山村变成了新农村示范点,可他自己,还是那个在亚东穿旧军装的何班长。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一字一句说得很稳:“希望你坚强,拿出西藏边防军人的毅力和勇气,好好活下去,继续把战友回忆录写下去!”

电话这头,我早已泪流满面。

“拿出西藏边防军人的毅力和勇气”——这句话,三十三年前他送我到营区门口时说过,今天他又说了一遍。时光苍老了我们的容颜,压弯了我们的腰背,可有些东西,是岁月永远带不走的。

那个从川北贫瘠丘陵走出来的农村娃,那个在亚东雪山下摸爬滚打的老班长,那个替新兵站岗挡风的老兵,那个当了近三十年村支书的老共产党员——他一生都没有说过什么豪言壮语,可他一生都在用行动诠释着什么是边防军人的骨气,什么是战友的情义。

雪山可老,战友情不老。

我擦了擦眼泪,打开笔记本,继续写下去。不是为了别的,只为让更多人知道,在西藏亚东的雪山下,曾经有过这样一群人,他们把青春献给边防,把情义刻进骨头,即使脱下军装回到家乡,依然像当年在边防线上一样,顶天立地,无愧于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贾洪国:1968 年生人,中共党员,西藏军旅五年,荣立部队新闻报道三等功一次,曾获全国农民报好新闻一等奖。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风兮雨兮》。近年来,主要精力用于采写纪实散文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目前已汇集了三册,110万字的文稿。

把文字当成爱好经营,把生活当成诗意品味,一念花开,一念云起,在时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岁月的漫漫尘埃。

作者:贾洪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作者:贾洪国